《四号记录》 第一章 一颗种子 乌托国,托奎纳斯市,中心交通站。人山人海的候车大厅中,乔临正在其中艰难的移动着;他用那双干涩而通红的双目,四处扫视着人群歇息的地方,不时还挠一挠七横八斜的头发,再舔一下干涸到皲裂的嘴唇。

他想要找一个能够歇息的空位休息一会,可候车大厅中但凡可以有所倚靠的地方,已经全都挤满了人跟行李,甚至连几个服务中心的吧台旁都坐满了休息的旅客。

在人群中穿行了二十多分钟,他也没有找到能停下脚步的地方;不要说设置好的座椅板凳,哪怕是花坛旁一片可以避开人流而席地而坐的空地,都挤满了人。整个候车大厅中可供休息的区域,都已经被占满了。

明明不是旅行旺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乔临很是奇怪。不过很快,他就从过往行人的讨论中得到了答案:曾经的知名歌星——斯琴丽娜,宣布了她的复出消息,明天就要在隔壁的奥利斯本市召开第一场复出演唱会。这些人,应该都是去参加演唱会的。

有这么多,不用上班挣工资,还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吗?乔临的嘴角泛起一阵苦笑,似是在嘲讽自己的庸庸碌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车总算准点来了。跟着拥挤的人群走过一个个车厢,又走过一个个房间,乔临也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未来十几个小时里,会归属于他他的床铺:14号,一个狭窄的硬卧中铺。

虽然床铺窄的连翻个身的空隙都没有,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此时的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明明已经困的脑壳发昏了,可躺下之后,很奇怪的,竟又没有了那种马上就要困的倒下去的困倦感了。于是乔临就那样平躺着,双目黯淡无光的看着上铺的铺板,回想起了上车之前的三天里的经历。

第一天,他忽然接到家乡人辗转打来的电话,听着电话那边的人自报家门说是家乡人,让他很是意外。他这些年都很少回到家乡,和家乡人的交集少之又少,怎么会有人有他的电话。

没等他疑惑一会,对方又告诉他,说家乡的父母因为意外受了重伤,让他赶快回来。至于怎么发生意外的,则是说的含糊不清,像在故意逃避一样。

挂掉电话,对于这个自称是老乡的人,虽然口音确实是家乡的口音,但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乡村人,平时连村镇的范围都不会出,会遇到什么意外让两个人平时受重伤;所以对于这个自称的老乡,乔临有些不太相信

不过奔着保险起见的心理,他还是给家里拨通了电话,当他给父母各自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之后,他开始慌了,急忙就去找主管请假。

但是主管刚接下了一位侯爵的急单:为了给儿子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要定制大量具有特别功能的显示设备来布置庄园和农场。

为了这位侯爵的订单,主管根本不同意他请假,还威胁说想休息可以,现在离职,立马走人就行了,乔临不干有的是人干。

心急如焚的乔临,一气之下就直接提出了离职。

这时主管却又换了说法,说他不能今天走,走了会影响给侯爵的订单;一旦这个订单出了问题,公司绝对会被侯爵索赔到倒闭,到时公司的员工全都要失业,问他是想害了全公司的人吗。

想走,可以,只要他留下连续加班一天一夜赶完这个订单的首批交付,就给他审批离职。

面对着主管的故意刁难,乔临愤怒万分,但一想起家中因为购买一户建欠下的巨额贷款;以及现在父母受伤,需要的医药费,他只得压下怒火。不然,这个月的工资,怕是拿不到了。

第两天,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连续加班,大脑中的倦意已经让乔临双眼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害怕主管再次变卦,他没敢休息,强忍着倦意去找主管审批离职手续。

到了主管办公室,主管却不在,助理说让他坐下等一下,过一会主管就会回来。

可此时的乔临已几乎被倦意占领了每一个细胞,连站着都想睡过去,更别说坐着了,怕是刚坐下就一头睡倒了过去。上班时间在公司睡觉,是要扣工资的,他不敢坐,就在办公室和工作区踱步。

等到了将近中午,主管才终于回来,他赶忙迎上去,没等他开口,主管就告诉他系统故障,让他再上一个夜班之后再来找他批准离职。

看着接二连三故意刁难自己的主管,他的怒气几乎到达了顶峰,刚要发作,那边房东忽然打来电话,让他赶快收拾东西搬走,新的房客就要入住了。

电话接完更激起他一腔的怒气,虽说自己确实是提前退租了,但不提扣掉的押金,单他付的租金还有半个月到期,现在就要搬走是什么道理。

他也顾不得跟主管理论,急急的赶回去求房东再宽限一天。尽管满腔怒火,他还是按下性子跟房东低声下气的请求了半天,房东才终于同意再宽限一天。

低声下气的请求房东的时候,他真的想给房东脸上来上一拳,但也只是想想,他甚至连怒骂几声都不敢。不说房东背后那层层叠叠的议会关系以及爵士们的参股,但他们房东之间形成的房东圈,惹了一个以后就别想再在这个城市有立足之地了。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结束完跟房东的协商,他拖着一天一夜没合眼的身体强撑着去吃了半碗炒饭。吃完炒饭,又到了该去夜班的时间,此时的他已经两个白天一个黑夜没有合眼了,整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告诉他不要去这个夜班,他也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如果这个夜班不去,主管就有理由罚款甚至扣押工资了,在经济不景气的现在,议会采取了保企业的方阵,所以即使主管真的不给他工资,他也没有办法。

家里欠下的债务还需要他来偿还,他不能失去这些工资,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回去上了又一个夜班。

第三天,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的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了离职单,并且在下午办完了所有离职手续。

此时的乔临,已困得浑身发冷,连走路都已经摇摇晃晃了,看到墙角就想窝进去睡一会。但是他不能睡,他还要赶快回去收拾东西搬走,明天再不搬,房东就该把他东西扔出去了。

在看房的那天,他可是亲眼见过另外一个房客的家当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当时他还在心中称赞房东对待赖着不走的老赖房客果断。

此时,他只觉得心酸。

神志都有些不清的收拾完东西,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夜,收拾好并不意味着可以休息了,他还要把打包好的这些行李扛下楼。

此时他忽然开始不困了,甚至还有些亢奋,他想起了一个词语,回光返照。他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很奇怪,想到这里,他竟然隐隐的有种解脱的快感,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忽然又想起,以前的他,还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想不开呢,现在他懂了,那可能是,想开了。

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大声响的把一包包行李扛下楼,放到找清扫所里大爷借来的收垃圾用三轮板车上面,已经是拂晓。

接下来他要把这些行李送到货运站的门口,等他们上班之后帮忙寄回老家,再去赶火车。

刚过拂晓,路上就陆陆续续有了人影,多是要转很远的通勤去市中心上班的打工人们。货运站对面的早餐店已经亮起了隐约的灯光,店主正在给下一波起床的打工人们准备早餐。

乔临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只能强撑着,等货运站的员工上班,好和他们交接自己的行李。前一天中午,他用加倍的价格换来了站长答应他会有员工早点来接收行李的承诺。

现在的他,根本不敢闭眼,他很清楚货运站员工的秉性,如果自己在这里睡过去,即使这里是货运站门口,但来上班的人也不会好心叫醒自己。货运站是议会的垄断产业,并不自负盈亏,他们才巴不得没人去办业务呢。

他只能不停的告诉着自己:只要等员工来了之后就可以去赶火车了,赶上了火车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靠这个维持着仅存的意识。

强撑着等待员工的一分一秒都仿佛是在刀山火海中穿梭,他眼眸的开合思绪已经变得如水渠间的闸门起落般费力。

他眼前开始逐渐模糊,恍惚间,他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挥舞着巨木在劈开天地。

看着那巨人,乔临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向往之心,要是他也有那样的力量和魄力就好了,就能去推倒那些高高在上的一边喝着自己的血一边还欺侮着自己的那些人们,就能斩断这束缚自己层层尘锁,去自由的看一看自己所诞生的这个世界了。

他在读书的时候,一直有一个梦想,想去看看书中说的流淌着火焰的大河,看看由冰霜组成的大地,看看天空在地面的拓影。后来,这个梦想,慢慢变成了一个梦。因为,睁开眼就是上班,下班又该闭上眼的他,连想都没时间去想了。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他一下子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自嘲的笑了下自己的幻想,又给自己大腿来了一拳强撑起精神来让自己不睡过去。

看着将明未明的天色里,行色匆匆一脸倦容的人们,很难分清哪些是去上班,哪些才刚刚下班。

看着路上三三两两和自己一样这个本该休息的时间却不得休息的人们,一种比身体上的疲惫更痛苦的疲惫从乔临心底深处涌出。他一下子有些想哭,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只是活着吗?辛辛苦苦的活着就是为了能够去夜以继日的劳作?去接收一个又一个的灾祸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认为麻木比无能为力的清醒是更好的选择。

货运站的员工终于来了,交接完行李,乔临便马不停蹄的赶往车站,所幸没有误了时间,不然这么便宜的票,想再有余票就是几天之后了。

…………

伴随着的“吱”的一声,以及一个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震动,火车开始缓缓开动。

轮轨声和着列车上人们各种方言的说话声,电话声,孩子的吵闹声,一片嘈杂,却让身心俱疲的乔临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安心。

已经许久不曾闭目的他,终于在这嘈杂而狭窄的空间里,得以平静的沉沉睡去;然后,是梦,难以描述的梦。

“虚无,望不到边际也分不清楚方向的一片虚无。人在这里就好像一个点,一个没有任何纵横坐标的点,说可以忽略不计都显得夸大了的点。

死寂,没有一丝声音单位存在的死寂;冰冷,能量的运动似乎在这里完全停止了一般的冰凉。

一处处遍布于这处空间的裂缝在悄无声息的不断愈合又破碎着;几块弥漫着微光,形状各异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的碎片,围绕着一片空无一物的区域固执的缓缓转动漂浮着。

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沉浸其中的乔临心头猛的涌上一股无比浓烈的悲戚之感。

忽然,画面一转,他眼前的视界以一种快到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的向着宇宙中无限蔓延着,闪烁的群星,缓缓旋转着的星系漩涡,广阔的宇宙背景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生物……

巨大到无法计量的视觉信息疯狂的涌来,紧接着,似乎到了某一个临界点一般,视界中的一切忽然回缩成了一个被数不清的光环嵌套环绕其中的光点。

没等乔临努力的想要再看清一些那些光环,下一瞬脑海深处就传来了如遭重击般的钝痛,他猛的睁开双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待得脑海中的钝痛感慢慢减弱,乔临回过神来,忽然心头一震,脊背发寒。因为原本嘈杂的车厢,这时除却他之外,竟已空无一人。

他摸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屏幕刚刚亮起,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

短信说:家乡的父母……因为伤势过重……已经去世了……

看到这条短信,乔临的大脑一阵空白,他面无表情的坐起身来,怔怔的目光不知是茫然还是悲伤,起身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缓慢;仿佛生怕打扰到这车厢中流淌的死寂,以及,他心中那积压如山的驳杂情绪。

透过车窗看着车窗外的茫茫大雾,乔临有些失神,是梦吧?!这个车厢是梦,短信也是梦,肯定是梦!家乡的父母肯定还没事。

失神了良久,乔临才缓缓的爬下床,再次环顾了整个车厢,他努力的想要再找出一个人来,但无论环顾几圈,都是同样的空空荡荡,同样的寂静无声。

看着空空荡荡的车厢,乔临越发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怀疑这个空无一人的寂静车厢是一个梦中梦,不然不可能满车厢的乘客都离开了他却没有一点发觉;即使是到终点站了,也有列车员会来叫他的吧。

“对,这一定是一个梦中梦”

可是真的在梦中的人,又怎么会发觉自己在做梦呢。

他又忽然想到,梦中是看不到人的模样的,他凑近车窗,想证明这是个梦中梦然后让自己醒来。可随着他的脸庞离车窗越来越近,被擦的明洁如镜的车窗上清楚映出了他的模样。

看着车窗上的自己,乔临却是一副如果见了什么恐怖存在的畏惧表情,他猛的一阵脱力,几乎要倒下去。

他恍惚了,甚至开始有些不确定,他有没有真的登上这车次列车,会不会从登上列车都是一场梦。

脑海中不断涌出的纠结和怀疑让乔临在车窗前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忽然一副癫狂的神情,大步向车厢门的位置走去。

没几步,就到了车厢门前,还没等他研究一下怎么打开这扇车门如何打开,只是轻轻一碰,车门就一下子向前倒了去。

随后的几个呼吸间,倒下的车门和整列火车一起以一个疯狂的腐朽速度化作铁锈又散做飞灰在浓厚的雾气中消逝不见,留下茫茫的大雾和身处其中的乔临。

看着周围流动变涣的雾气,乔临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奇怪表情,像是一边脸在笑,一边脸在哭;又像是两边脸都在笑。

站立了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大步向着面朝的方向大步走去,并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跑了起来,一副癫狂的模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浓雾气中忽然浮现出了一片山谷的阴影。奇怪的是,明明已经目之所及的山谷,乔临却怎么走都走不进去,只能在浓浓的大雾中眺望着它的阴影。

正当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换个方向前进的时候,一道并不年迈但带着一股腐朽气息的声音忽然在乔临耳旁响起:“你当真要进来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道声音明显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乔临则是一副漠然的神情,冷冷道:“当真!”

话语落下的下一瞬,随着乔临眼前一个模糊,他便突兀出现在了山谷之中的一片空地之上,空地中央,屹立着一个被一道道由黄色光纹组成的锁链缠绕其中的看不清楚模样的神秘人形光影。

乔临看着光影的时候,光影似也在注视着乔临,至少乔临是这样感觉的。

“你,不怕吗”

听光影的声音,应该是个男人。

“怕?为什么要怕?有所持才会有所畏,有所亏,才会有所惧。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有什么可畏的?我自问行事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又有什么可惧的?”

若是往常的乔临,早已在远远看到光影的时候就已经止步了。不过此时的他,都已经无所谓了,反而离光影的距离越来越近。

“也是个洒脱之人啊”

明明是赞许之语,但在光影口中,却语调幽长的叹出的。

“那你可愿,做个反天之人!”

光影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

“你可曾想过,你头顶之天,脚踩之地,天外之天,地外之地,都只是一个囚禁你的大囚笼罢了。你所说的语言,学习的文字,所吃的食物,所遇的大事件,都只是一个剧本中的几行记录?”

“你可曾想过,有一族,本应因为始祖拯救了整个大宇宙,而被万世称颂,却在始祖化道之后,被判为罪族,举族之灵被圈禁入一个囚笼,在不断的轮回实验中挖掘始祖的血脉秘密?”

乔临沉默,他不懂得光影在说什么,光影也没指望他听懂,但是他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你和我,都是这一族的族人。你和我,都在这一囚笼之中”

这一刻,乔临与光影,四目而对。

“你可愿,接受我的传承,接受这份可能带你逃出囚笼的力量?”

“力量,能让我变成超人吗?”

“超人?那肯定远超过普通人的力量,你如果勤加修行,还能让你移山分海,横渡星空。”

“为什么选我来接受传承”

“因为刚好你来了”

“我不是被你引导来的吗?”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只是开了门,我给其他人也开过门,但只有你进来了。”

乔临沉默。

“接受你的传承之后,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那要问以后的你,而不是问我。不过你要想好,现在的你,即使死了,也只是失去这段轮回的信息记录,你的灵还是能够继续在囚笼中进入新的轮回。”

“而我的传承,来自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对于囚笼来说是个没有记录的异常点,接受了我的传承,你就没有再进入这个囚笼里的轮回的可能了,死亡,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

“我接受,重新轮回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宁愿有一个搏出新可能的机会”

乔临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好!大丈夫当如是也。能在我这具森罗身中的分神濒临崩溃之时,刚刚好的来到这里,倒也不枉费了这具森罗身在这难以计数的岁月中所积蓄下来的磅礴灵能了。”

“唔,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大祭司最后一次的占卜说,第八十一次会有积累了这些纪元所有反抗意志的变数应运而生。争到那个变数的人,就能带领族人,离开这个囚笼。”

闻言,乔临刚想问些什么,但光影像是生怕下一秒自己便崩溃开来,或是怕乔临反悔一般,没给他再问的机会,直接就开始了传承。

只听一声如琉璃破碎般的清响,光影身上所缠绕的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失,原来,他是可以挣开这些锁链的。

与之同时,光影的身体则化作了一团磅礴的白色光雨,向着还没有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乔临涌去,没一会,便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光茧将乔临包裹其中。

………… 第二章 一位姑娘 “小阿依慕,我和你凯赛尔伯伯要去镇里办点事情”。今天你和红云替我去一趟草场把羊儿喂饱吧。记得去依娜山的草场,那边的草群刚养护好,正是肥美。”

库鲁图克浑厚而亲切的嗓音,打断了阿依慕正望着蒙古包包顶的花纹,进行着的那些少女思绪。

“知道了,阿爸,你去吧。”

阿依慕答应完,就立马去整理行囊,说是行囊,其实里面也只有一本古文书和预备在草场上吃的午饭:阿妈亲手做的奶茶和馕。

虽说阿依慕家草场所在的草原,近些年被作为旅游业逐渐开发,草原上也有了不少卖吃食的店家,但阿依慕出门还是喜欢带着阿妈亲手做的馕。小时候是一种安全感,带着像是阿妈就在身边陪着自己;长大了,是一种因为看着阿妈慢慢老去,而倍加珍惜的珍爱。

“依娜山……今天朝依娜山的方向远眺的时候,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丢在了那里想要去拿回来一样”

正当阿依慕认真回忆着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丢在了依娜山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突然飞快的闪过了几幕模糊的记忆片段。

“是我弄丢的东西吗?终于想起来了”阿依慕一阵惊喜。可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那些片段就已经消逝不见。

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完全记不起来刚刚想起了什么了,但她却又很清楚的确定刚刚一定想起了什么。

“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是最近老是做梦的缘故吗。”

不知为何,阿依慕最近睡觉的时候总是会重复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过着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库图鲁克,要不今天就喂羊儿干草吧,阿依慕一个人去有些不太安全吧。”

萨热阿妈关切的问道。

“放心吧,多大姑娘了,前些年打的太厉害,现在依娜山都很没人再见过狼和雪豹了,还有萨尔茨爵士的骑兵小队在巡逻,安全铁定没问题。”

“再说了,最近不少外地的小伙子来草原旅游,让阿依慕一个人去,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回来个外地小伙子呢。”

库图鲁克打趣道。

“说什么呢,我走了,不用担心我,还有呀,阿妈,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说着,阿依慕就已经跳出屋子,解开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的缰绳,库鲁提克则是帮她打开羊圈把羊群引了出来。

等到羊群慢慢的被引出,阿依慕轻轻的拍了拍马背对大马说道:“要去依娜山了哦,红云。这次我偷偷带你去旅游区里吃草,那里面的草没有羊群或者马群进去,已经被养的特别肥美了!”

大马似乎是听懂了一般,打了一个响鼻以示回应。

在红云很小的时候,大马就来到了阿依慕家,那时候它还是个只有库图鲁克腰身高的小马驹。

它来的那天刚好天气不错,天边闪着灿烂的红霞,和它身上枣红色的毛发交相辉映,糙汉子库吐鲁克罕见的没有按照自己一向的取名风格把它喊做小黑、小马或者小黄;而是给它取名叫了红云。

那时候阿依慕也不大,恰是少女心事泛滥的季节,她没有什么树洞先生,但她有她的红云。那时候的她总会对着红云讲上许久她的悄悄话,讲的红云甩尾打响鼻还在讲,一直要讲到讲累为止。

许是阿依慕经常和它说话的缘故,比起其他的骏马,红云显得格外有灵性,长大之后甚至懂得了如何牧羊。拍了拍红云的马鬓,阿依慕就跨上了马背,带着羊群去往那拉提。

虽然时间的表盘已经走到了七月,但依娜山还是生机盎然,连绵的青草直到天边;遍野都开着各样的野花,远处山坡上笔直耸立的云杉们像一个个意志坚定的卫兵,在戍卫着这片草的原野与小花的海洋;顺着云杉向上看去,是还留着几条残雪的山顶;山顶上,是澄明的蓝天,大朵大朵的白云团在蓝色的天幕上打着滚。

羊群涌动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安静的吃草,大概那个地方的草,更合它们的口味。

阿依慕也下了马背,找到一块离羊群不远不近的草地,经过她认真又加倍认真的检查,确认这些草丛中没有什么动物的排泄物之后,才安心了坐了下去。从挎包中掏出那本买了很久,却还一直没读完的古文书。

这本书以前阿依慕是不怎么读的她觉得太拗口了,但不知为何,最近却喜欢了读它。

这时有风从南边耸立着笔直云杉的山谷吹来,带起青色的波浪,直到天边。也吹起了阿依慕那未束起的长发,在风里飘摇,飘摇,飘摇。

阿依慕的相貌,是属于那种很耐看,却并不出众的样子。可此刻静静坐在那里的她,却仿佛给人一种,连时光都要惊艳的感觉。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读着读着,阿依慕心里隐约泛起了一种莫名的奇怪感觉,像是迷惘,像是悲伤,又像是甜蜜,复杂到让阿依慕不得不放下书,呆呆的望着远处那些耸立的云杉。

听着耳边的风声,阿依慕的鼻子忽的就莫名有些酸楚,她忽然很想躺下休息一会;但她又怕自己不小心睡着了没办法看顾羊群。

在进行了短暂的思想斗争之后,阿依慕还是选择躺下休息一会,她拍了拍红云示意它帮自己照看一下羊群,然后又在心里不断的提醒暗示着自己:就躺下休息一小会,绝对不能睡着!

但是这个提醒,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安抚阿依慕的心神一般,她刚在不断地自我提醒中躺下不久,就沉沉的睡去了。即使是在家中,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快的入睡过,睡的这样沉过。

一个合格的牧羊人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在牧羊的时候睡着的,能够被允许独自外出牧羊,阿依慕自然是个合格的牧羊人。可她却睡着的那么自然,那么应该,自然应该到,有些奇怪。

“快到了,快到了,就快到了……”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一个男声在不停的呢喃着什么,隐隐约约,忽近忽远;像是将眠未眠时,有人在耳边讲着些什么。怎么听都听不懂,却又可以那么清楚那么清楚的感觉到,是那么孤独那么孤独又那么苍凉那么苍凉。

阿依慕的胆子并不算小,但她却有些怕黑,她总觉得那片比墨色都重的夜色里面,藏着许多即使她怎么样,都无能为力的存在。

但此刻,明明十分清楚感觉到自己就存在于这个漆黑世界某个角落,无论怎么尝试,都感觉不到四肢存在只有思维可以活动的阿依慕,却并没有感到一点慌乱与畏惧;反而,有一种,一种莫名的心安,与轻松涌上心头。

这股莫名的心安,似乎,是来自这个漆黑的世界;又似乎更多的,是来自那道明明从未听闻过,却又给她一种曾在灵魂中流淌的熟悉感觉的声音。

那么怅惘与苍凉的声音,却让她感觉到了那么无与伦比的心安……。

“谁,谁在拉我的衣服……”梦中的阿依慕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拉扯晃动自己,一下子被拉出了那个漆黑一片的世界。

阿依慕有些恍惚的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经灰黑的夜色,还有红云硕大的马头。

看到阿依慕醒来,红云也松开了咬着阿依慕衣服的嘴巴,抬起头警惕又畏惧的盯着周围。羊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围成了一个圆圈聚集在阿依慕周围;不停的发出一种短暂而急促,惊慌却低沉的奇怪叫声。

阿依慕缓缓坐了起来,似乎还沉陷在漆黑世界里的那个神秘的声音中,无法醒转。

“原来……是个梦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真切的想要哭出来”

明明梦里只是那眼眸抬合的一瞬,梦醒却已是日升日落。此时的草场,已是夜色暗沉,游光明灭。夜色下面,是弥漫着微光的浓浓大雾。

草原上的夜色,当是美的,星子与月牙,清澈翠朗;大雾,天地茫茫,亦是难得。但当两者遇到一起,便只会给人一种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浓重的不安,直至恐惧,崩溃。

“我到底睡了多久……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晴天呀……怎么会有大雾”

似是有些气恼自己的贪睡,阿依慕攥紧拳头轻轻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站起来,想要清点一下羊群的数量。要是因为贪睡把羊弄丢了,回家是肯定要挨骂的。

“一只不要丢!一只不要丢!一只不要丢!……啊!那是……”

还没数几只,阿依慕就看到了周围弥漫着微光的浓雾里,一团团闪烁着幽光的黑影。那些黑影把羊群围成了一个圆圈,安静而缓慢的一步步逼近着。

看着那些闪着幽光的黑影,阿依慕忽然感到一种彻如骨髓,直达灵魂深处的寒意。从后脑到脊背,似乎都在散发的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寒气。

每一个土生土长的草原人都不会对这闪烁的幽光陌生,因为这是野狼的眼睛才会闪出的光。野狼,草原人一度的梦魇,不过随着大开发,狼被捕杀殆尽,只是保护性的在特定区域留下了很少一部分,这样庞大的狼群,应该是不可能出现的才对。

阿依慕想要做些什么来自救一下,可不管怎么努力,在狼群带来的巨大恐惧感笼罩下,她的身体竟是都不能稍微的动上一下,仿佛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就连拿出手机求救都做不到。

不过即使阿依慕拿出了手机,恐怕也只能加重自己的恐惧,因为那部一直静静躺在阿依慕口袋里,往日十分灵便的智能手机,此时却根本接受不到,也没有办法发出,任何电子信号。

第三章 一个闯入者 青绿的山色里,有猿猴攀驰,黄鹿颔首,獒犬逐兔;微风拂过,漫山的青绿都唱起它们窸窣窸窣的歌谣。

山脚下,是一条被染上了整片山色的溪水,不紧不慢的潺潺东流。溪水旁依山而建着一座精致典雅的小竹楼,竹楼前有段延伸而出的短竹桥。

竹桥尽头,有人盘膝而坐,提竿垂钓,鱼竿的钓线在溪水中不停的晃来晃去;而竿,却是一动也不动,安静的仿佛和钓线不属于同一条鱼竿。

溪水不紧不慢的流着,那人也就那样静静的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一直古井无波的脸庞突然闪过了一抹激动的神情,连带着稳稳的竿,也忽然晃了一下,在溪水里带起一道道的波纹。

“交界地,有现世的人,进来了!”

那人讲话的语调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会这门语言没多久,或者,是已经很久没人陪他好好说过话了。

“终于啊……”

忽的,鱼竿被随他手抛飞,在溪水中砸起片片的小水花。他抬起头,单手撑着竹桥,慢慢的站起身来。

在他起身的瞬间,整个青绿的世界都如泡沫一般兀然消逝,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突出石壁的山岩,还有怎么看,都看不到尽头的茫茫大雾……

狼群并不急着进攻,只是一步步缩小着包围圈。随着羊群围成的圆圈越来越小,阿依慕已经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从那些左右晃动的幽光里射来的犹如实质般的寒意。

那是一种直刺心扉的寒意,就像是在无底的冰冷深渊里不停的下坠,下坠,永远的下坠下去……在生命本能里巨大恐惧的压迫下,羊群的骚动越来越严重,狼群等的,大概便是羊群完全骚乱起来的时候吧。

阿依慕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手掌,殷红的鲜血一点点的渗红了指甲。在尖锐的痛苦冲击之下,那笼罩在阿依慕身上,如被蜜蜡封起一般密不透风的巨大恐惧感,终于稍稍稀释了一些。

让她能够稍微清醒一点的去思考,如何才能在狼群的袭击下活下去。

在这个已经被人类占据了大半的星球上,人类,原来始终都是这么弱小。

就在这时,狼群忽然停止了前进,开始不断的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呜呜声,仿佛它们面对着无法形容的恐怖,却又无法后退,似乎有着什么,使它们畏惧的东西要到来了,可它们背后又有一股力量在驱使着它们不得不前进。

与之同时,狼群后面的浓雾中突兀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这个黑影的颜色正变得越来越重。

随着浓雾里黑影的颜色越来越重,周围的浓雾也在飞快的散去,待得浓雾散尽的那一刻,狼群和羊群都突然的死寂了下来。

不过这种寂静,也只保持了片刻时间。狼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悲鸣,每一声悲鸣的响起,便伴随着一对狼目失去光彩。

几个呼吸间,整个狼群就已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全部失去了生机。

紧接着,每只狼的身上又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燃起了一簇簇幽黑深邃的火焰,整个狼群飞快而无声的化为了一片黑烬消散在闪着幽光的夜色之中。

可能是注意力已经全部被更巨大的未知物体吸引,也可能是大脑短时间接触了无法理解的信息,已经宕机了。

阿依慕没有因为狼群的诡异消失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现,只是呆呆的看着浓雾散尽后,露出的那个巨大黑影的真正模样。

那是一只,用阿依慕所学的任何科学知识都无法解释其存在的小山般的巨兽。

似狮似虎的凶兽模样,再加上小山般的大小,即使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是压迫感十足。巨兽的头顶,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只是距离太远,根本就看不清模样,那人,似也在看着阿依慕。

两人的距离,似乎在一个神奇的尺度上,既给阿依慕一种浓雾散尽,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山壁的压顶感,又给她一种似乎遥不可及的模糊感。

她抬头望着他,他低头望着她。两人就这样,不知道沉默的互望了多久,那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用一种生涩的语调缓缓开口说道:“你好!”

如果现在阿依慕的意识是清醒的,那么她一定会回一句:“我不好!”不过可惜的是,现在的她,已经被眼前的巨兽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了。

大脑短暂宕机之后,她又开始好奇了起来。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大的巨兽存在吗?”

“这么大的巨兽平时要吃什么啊?”

“它的身体构造是什么样子的,才能承受这么大体积所接收到的大气压强……”

一瞬间,阿依慕的脑海中蹦出了许多问题。此时的她,已经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到底是震惊,还是恐惧,还是好奇了。

见阿依慕不回话,那人还以为是隔着界壁,魂念损耗太大,阿依慕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又释放出了更多的魂念把自己的声音传递给阿依慕:“你好,我叫,乔临。”

而在阿依慕听来,乔临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好几倍,而且还是直接响在了她的脑海中,让她感觉脑壳一阵刺痛。

“你……你好……我叫阿依慕。”刚开始阿依慕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不过很快就缓和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阿爸对她讲过的话:“越是危急的时候,越不能慌乱!”

那时候她还嫌弃阿爸喜欢说教,跟阿爸讲都什么时代了,哪来的危急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她认识到错误的时候了。

阿依慕回完乔临的招呼,就不再讲话,乔临也是沉默不语。场上忽然陷入了一种,像是两个社社恐患者第一次见面一样的奇怪氛围中。

“谢谢,刚刚是你救了我吧”

沉默了良久,还是阿依慕先开口打破了僵局,虽然她不知道乔临是怎么做到的,但显而易见的是,狼群肯定是被他消灭掉的。

听到阿依慕提起刚刚救了她的事,乔临这才注意到,狼群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烧成了飞灰。

他不由的皱起了眉头,隔着界壁,他根本用不了什么术法,只是用魂念震碎了那些狼的脑神经而已,最后怎么会被烧成飞灰。

“这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吗?可我的魂念什么也没发现……他既然不现身,为什么要展露这样一手……这个女孩是被人故意送进来的吗,可她的记忆里看不出什么异常……那送她进来的人,又在图谋什么呢……”

一时间,乔临思绪万千。

远远望着乔临,连他的脸庞都看不清楚的阿依慕自然不会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此时乔临的沉默不语,让阿依慕想起了读过的那些童话故事:法师、精怪,恶魔的帮忙,是需要代价或者祭品的。

“难道他一直沉默不语的在那里不离开,是在等着我献上祭品吗!”

阿依慕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对。

“我知道一句谢谢可能报答不了您的救命之恩,如果您需要的话,我愿意把羊群奉献给您。”

阿依慕看似诚恳的讲着,其实心里已经在心疼的滴血了。

“您,还是第一次,有人用您来称呼我啊”

乔临心中一阵感叹

“回去跟阿爸阿妈解释说我把羊群献祭给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了,他们会相信吗”

阿依慕苦恼了起来。

“我探查不到,但是又表现了自己的存在……说明那个人可能藏在现世,因为星球意志的压制,没办法现身,但是又想和我传达些什么……阿依慕进来,我出手,他出手……”

乔临忽然明白了,阿依慕是被藏在现世中的遗族送进来的,那个遗民想通过阿依慕和他建立什么联系或者传达什么信息。不过阿依慕自己并不知情,甚至她可能都只是刚刚被临时挑选上的。

「遗族:在地星曾经被毁灭的那些纪元中通过各种方式存活下来的各族残民,被统称为遗族。」

“送阿依慕进来那个人,一定是知道昆瑜虚界的存在,甚至还知道有现世的当代人进了虚界。”

“还知道进入虚界的这个人没办法在终焉开始前回到现世,但肯定有什么未尽的心愿需要人帮忙在终焉开始前实现的,所以把阿依慕送进来。”

“确认自己的存在之后,才彰显自己的存在。是在要求一个以后的回报呢,还是在威胁呢……不管是哪种,这可能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力所能及的帮助的话自然可以,威胁的话……”

乔临目光一凝,下定决心要在虚界和现世交界之前尽最大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他不想,再体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接收神秘光影的传承之前,是无能为力的自己,接收之后如果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在虚界这些一个人熬过,甚至因为虚界和现世运转速度不同导致的时间差,都算不出到底多长的时间,不都白熬了。

“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不需要你奉献什么。而且,我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不,不能叫帮忙,我会给你对等的回报,应该叫交易。”

乔临望着阿依慕,心中已然没了刚看到到她时候的那份惊喜,变成了一种如芒在背的未知感。

不过,他也只有这个选择了。这么久了,来到这片现世和昆瑜虚界交界地的现世人,阿依慕还是第一个。

“帮忙,有什么事是您做不到,而我能做到的吗”

听着乔临的话语,阿依慕忽然感觉他可能是童话中那些恶趣味的恶魔,喜欢用奇怪的交易来捉弄或骗取人类的灵魂。

“你来这里之前所在的世界,叫做现世,我也是从现世来到这里的。而现在我待的地方,叫虚界。”

“你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叫交界地,是现实和虚界的中间地带,也是将来两个世界的交汇点。虽然你能看到我,但其实我们两个隔了一个世界。”

“虚界依托现世而生,是现世的物质能量逸散后形成的,一般情况下二者都是平行。而现在你能出现在这个虚界与现世相交的中间地带,说明界壁已经很薄了。”

“也就是说,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他们的相交时间,快要到了。”

“当虚界与现世相交的时候,就是这个纪元的终点的开始,会出现许多人力无法抵抗的怪兽,这些怪兽会吞噬和破坏看到的一切。”

“那个时候,现世几乎所有的生命都会迎来毁灭。而所有的生命,自然也包括,你,和你所有的亲朋好友。”

生怕阿依慕以为自己在开玩笑,乔临的语气认真了许多。

“连核弹,也消灭不了那些怪兽吗”

刚说出口,阿依慕就后悔了,她觉得乔临可能不知道核弹是什么东西。她刚想解释一下,乔临就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弱的或许可以,但是强的,核弹连到达的机会都不会有。”

“您也知道核弹吗”

“我和你一样,都是现世,这个时代的人,因为一些意外才来到了这里”

阿依慕愣住了,她思考着乔临话语的真实性:“现世普通人会有能力让狼群以那样诡异的方式消失掉吗?能踩在这样一尊巨兽头顶吗?”

“他肯定在骗我”

很奇怪的,阿依慕非常确定之前没有见过乔临。可伴随着着乔临的讲述,他的声音却让阿依慕感觉越来越熟悉。

她竭力用仅剩的那缕思绪,去反复思考到底在哪里听到过。

看着在那里沉思的阿依慕,乔临也没打扰,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阿依慕苦思之后,没有任何结果,她觉得自己该离开了,现在阿爸阿妈肯定在找自己了。

“您需要我做什么,要和我交易什么?”

“因为界壁的阻挡,在两界交汇之前,我到不了现世的,我想请你帮我送一样东西去一个地方,放心,这个东西不会对你有任何坏处。”

“我会付报酬,我可以帮你保护你的家人在这场毁灭中存活下来。当然,你也提其他的要求。”

看到阿依慕有愿意帮忙的意思,乔临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虽然阿依慕并不相信乔临,但她也不愿意赌,万一自己本来有机会保护阿爸阿妈,却放弃了这个机会,那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不过乔临讲的,对于阿依慕来说,确实太过荒谬,思虑了良久,阿依慕也没下定决心。

“我可以,考虑一下,晚些再给您答复吗”

阿依慕的犹豫也在乔临的意料之中,不过若是阿依慕答应的太干脆,就该轮到乔临下不定决心了。

“三天,你有三天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我这个提议。等到你考虑好的时候,如果你同意,就按住你右手手腕上的印记,心中默念三遍:‘我同意’,它就会带你再来到这里。”

“如果不同意,就用同样的方法对它说:‘我拒绝’,那印记就会自己消失,你会失去和这里有关的记忆,再不会跟这里有任何关系。”

随着乔临的声音在阿依慕耳旁不断的响起,也让阿依慕心中的那种莫名熟悉感越来浓郁。

“这个声音,是,是了,是那个梦里出现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梦里会有他的声音”

正想着,阿依慕的脑海里又忽然涌出了许多一闪而过的记忆片段,许多十分陌生,明明不属于自己,却又熟悉的好像就是不久前的亲身经历。

涌出的记忆越来越多,阿依慕眼前一黑,忽的昏了过去。

……

“好冷啊”

草原上转凉的风把阿依慕吹的醒转了过来,天空上蓝蓝的海洋里黄黄的太阳已经滑到了西面,凉风里的云杉依旧是那样挺拔。

羊群在周围的草地上散落着,红云也在不远的地方踏着碎步,被风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还在手边摊开着,依娜山还是依娜山,两只手掌也都完好无损,手机上的日期也还是今天。

漆黑的梦,弥漫着微光的浓雾,狼群,巨兽,巨兽头顶的人,好像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遥远如徒手越星光,却相隔千万年。

阿依慕长舒了一口气,躺在草地上对着天空举起双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右手的衣袖轻轻滑落,露出了漂亮的皓腕,以及,上面一朵不知道时候出现的素雅青花图案。

这让她的眼睛忽的瞪大开来,死死的盯着手腕上那朵六瓣的青色花朵,那朵,突兀出现在她世界里的青色花朵。

“这,就是他说的印记吗……那些………都不是梦吗……”

脑海里多出的那些记忆片段又开始疯狂的翻滚,在那些汹涌而来的时光里,阿依慕不叫阿依慕,叫夏白。

依稀里,似乎还有着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可无论怎么努力,阿依慕都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时光中触手可及的距离,真的想要触碰时,又好像隔着山河万里。

阿依慕忽然迷茫了,失掉所有方向的那种迷茫。到底什么是真,是身边安详的依娜山,还是那场弥漫着微光浓雾里惊世而出的那个人。

还是说,都是假的,现在的自己,也是在梦里还未醒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虚无的大梦吧,等到自己醒来时,会是那个叫做夏白的女孩……

手腕上的青花印记突然散出阵阵的清凉,乔临留下的保护措施被触发,阻止了阿依慕的精神崩溃下去。

随着手腕上阵阵薄荷般的清凉沁来,那些记忆片段就好像午夜梦醒一般慢慢的消逝而去,阿依慕的脑海中再次失去了关于那些记忆的信息。

其实按阿依慕的性情,从乔临话音落下,她就会答应他的提议。别说让她送东西,就是用她的生命来交换阿爸阿妈安全,她都愿意。

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忽然之间发生这些,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让她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恍惚感,她分不清楚听到和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一场梦。

回想着乔临的话语,阿依慕一下子想到了很多:那么多可爱而有趣的人们,那么多静静盛开的花朵们,那么多凝聚了很多人心血才矗立在大地上的建筑们,那么多凝集了人类几千年智慧的科技产物们;都会在很快到来的某一天,全部迎来终结吗……

她只感觉一股巨大的悲戚之感疯狂涌上心头,从大脑到脊背都充斥着一股无力的寒意。

强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阿依慕起身招呼羊群聚集在一起,准备离开依娜山。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到家,赶快看到阿爸阿妈的身影。 第四章 一场回忆 阿依慕刚晕倒时,引的乔临猛然一惊。

“好不容易遇到的现世人,可不能出什么事情。”

他急忙就去检查阿依慕的身体健康状况,可探查半天也没发现什么能导致晕厥的身体异常。

最后只能归结于自己一时间讲了太多让阿依慕无法接受的东西,她一时间接受不了才晕了过去。

在两界没有交汇的时候,强行朝界壁外探出魂念是需要很大的代价的,界壁的反震之力顺着魂念直接作用在他魂体之上,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感觉体内的灵能封印,已经开始有破损的迹象了,但为了不被苍发现,只能先不露声色的苦撑着。

见阿依慕没有短时间醒来的迹象,乔临也不再等待,在她身上加了一道防止精神崩溃的魂念后,就把她送出了交界地。

阿依慕晕倒的第一时间,乔临最先冒出的想法,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在向他示威,表示随时可以破坏掉他需要阿依慕帮忙做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他的魂念一直围绕在阿依慕身边,有什么异动立刻就能感觉到,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如果那个人真能避开自己魂念的探查,悄无声息对阿依慕出手,那实力绝对远高于自己,哪还犯得着跟自己玩这些弯弯绕。

想到这里,才那种如芒在背的未知感才稍微减轻一些。

送出阿依慕后,似是不需要再给乔临撑场面了,他脚下那原本小山般大小的巨兽立马变做了寻常獒犬大小,趴伏于地假寐,好像维持方才的状态,费了它不少力气。

此时,倒也能看清它的模样了:狮首,虎身,豹尾。眉心处一块青黄色的菱形水晶。虽然看起来似狮如虎,不过它并不属于二者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只生而通智的穹兽,名:苍。

「穹兽:由星球规则而孕育,自天穹之上降生的奇兽。只有四级以上的星球才能诞生穹兽。实力、形态、天赋神通,都与孕育星球相关。」

能辨识穹兽身份的,只有它们眉心处的一块菱形水晶,那是穹兽唯一的共同特征。据说那块水晶中,有着星球意志赋予它们的道韵,如果其他人得到也可以感悟道韵,领悟道韵所属的道。

因此,虽然宇宙中有些许多四级星球,但穹兽存世数量却是十分稀少,往往很多穹兽刚一诞生,就被蹲守的猎人所猎杀了。

见苍歇息了过去,苦撑了半天的乔临也是不再伪装,起身跃向远处,和苍隔开了一大片距离之后,急忙抬指虚点于身体各部位间,随着他手指的不断落下,他身外也随之浮现出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蓝纹虚影。

几个呼吸间,乔临周身环绕的的蓝纹虚影已经在他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几层,停止了增加。这些虚影中,有些已经暗淡的十分明显,几乎就要崩散开来。

看着这些暗淡的虚影,乔临眉头紧皱,思虑了片刻之后,便着手开始修补她们。他抬起左手,中指和食指并拢,指尖凝成一团蓝色微光,小心翼翼的向虚影伸去,他要把那些暗淡的纹路,再重新描绘一遍。

可惜还没等他开始描绘,仅仅是指尖的微光刚一碰触,那些暗淡的虚影就直接无声的崩散而去,只留下他的指尖停顿在空空荡荡的空气中,远远的望去,就像是一座静止的雕像。

随着这些虚影的崩散,其他正常的虚影也重新没入了乔临身体之中。紧接着,乔临的脸上便露出了异常痛苦的神色,皮肤上随之渗出点点血渍,仿佛要裂开一般。

他感觉浑身的肌肉组织仿佛都要被生生撕开一般,急剧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吼,伴随着吼声,一股无形的磅礴巨浪也不受控制的自他身体中宣泄而出,向周围猛的冲击而去,将盘亘在周围的雾气席卷一空。

假寐的苍被这动静惊醒,见乔临模样,它也是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乔临传承到的灵能量太过庞大,他天资不足,没能全部吸收。留存下来的这些灵能,很容易暴动起来把他变成一个加强版的人形核弹。但是散掉又太可惜了,只能先封印起来慢慢吸收。

这封印在每次乔临动用魂念或者灵能之后都会被损耗,动用的量越大损耗也就越严重,损耗到一定程度,不及时修复就会出现破碎。

现在的模样,肯定是乔临体内灵能的封印出现了破损,又担心苍的身体情况,就去偷偷的自己修复了,看样子是失败了。

苍心中一叹,自己的身体再怎么保养,也撑不了多久了,还不如在最后的时间里多帮帮他。

这是它第三次遇到乔临的灵能封印破损了,也是有了经验:乔临需要的,只是一个来自外部的足够压力,遏制住灵能向外暴动的趋势,他就可以趁机修复封印。

即使它此时的身体情况已经很差了,但也没有丝毫迟疑。

只见它周身一阵灰白色的光芒闪烁间,便有一尊不知道被放大了多少倍的自身虚影出现在了身后。接着,那虚影便与苍一同,向着乔临缓缓的踏下了两步。

两步踏下,引动了恐怖的天地之势向着乔临压去,一瞬间,乔临感觉仿佛整个天穹都向着他压了下来。

庞大的压力直直的将他从半空中砸了下来,在寸草不生的青灰色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圆形的深坑。

感受到苍出手的乔临,心中一阵感动,急忙开始竭力修复封印。不过这次,他不敢再动用灵能,只能以魂念先压制住暴动的趋势,再一点点的去编织新封印符文去替换破损的符文。

感知了一下乔临的气息,发现已经逐渐平稳下来,苍便没再去看深坑中乔临的情形,直接趴伏了下来歇息。

漫长的封印,不仅让它失去了许多记忆,也让它的身体几乎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无法大量动用灵能,只是刚刚的两步,就让它几乎脱力。

从乔临无意间闯进星球意志的时停封印里,把它救出来到现在,它身上的伤势都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尤其是残破的魂体,更是有越来越溃散的趋势。

这样的情况下,它每动用一次灵术都是在加重一分魂体溃散的趋势。不过,苍并不难过,第九纪争天失败之后,它觉得现在的它,多存在一天都是赚的。

如果乔临破坏掉封印它的领域的时间再稍晚一些,现在的它,可能已经变成一团逸散的灵能粒子了。

慢慢的,被二者爆发的灵能波纹震开的雾气又重新倒卷了回来,将深坑和苍再次一同笼罩了起来。

修复好封印之后,乔临没有马上回到地面,只是静静的躺在深坑中,看着慢慢弥漫进来的雾气。

在阿依慕的记忆中翻看到的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现世,让他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又复苏了。

他想起了家乡的小院,想起了在异乡一个人看着月亮的夜晚,想起了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想起了母亲的饭菜,父亲的卷烟……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想着想着,他的脸庞不自觉的流下了两行清泪。

虚界中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没有计算时间的介质,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虚界中熬了多久。

因为虚界的能量来自于现世,所以它相对于现世的运转速度要慢上许多的。

相对而言,虚界的的时间,要比现世更快。虚界里渡过了一个星期,可能现世才刚刚过去一天。

不过随着二者距离越来越近,这种异常的时间比例也会逐渐缩小。

从阿依慕的记忆里,现世的时间距离乔临来到虚界已经过去了五年,那他在虚界中渡过的时间,肯定远超过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早已变得麻木不堪,变成了苍口中绝欲灭情,一心求道的修行者。

没想到,当这些被他刻意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被翻起来时,他还是会这么难过。

他又回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虚界的时候:从逃上那列火车,到再睁开眼就已是隔世,再到以莫名的勇气走进那座山谷,遇到那道神秘光影,再到接受了神秘光影的传承。

他一直都像个旁观者一样静静的看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惊奇,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接受着前方冲来的一切。

即使在神秘光影向他展开了“修行”这个宏大而瑰丽的新世界之后,他也只是很短暂的震惊与新鲜感,紧接着就又陷入了漫无目的的失焦状态。

接受完传承,以一个几乎是脱胎换骨般的新生姿态苏醒过来之后,他第一个想法就是出去,他要回去搞清楚父母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然后他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这个虚界的大致模样不是球形或者平面,而是像塔一样有很多层。

他怎么走都只是在不同层数的虚界中穿梭,从弥漫着雾气的寸草不生的山谷层,到长满巨木,生机勃勃的树林世界,到充斥着风沙与雷暴的风雷层;根本找不到通往现世的路。

这时他才终于想起了神秘光影,他能轻易的挣开锁链,却一直甘愿被锁在这里,如果那么容易出去的话,光影不是早就出去了。

不过这点他倒是想错了,光影只是在等一个人而已,可惜那个人,一直没来。

发现自己只能被困在虚界之后,乔临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食物已经不是生存的必需品了,他不需要再找食物也不需要再工作了。

于是他回到了总是弥漫着雾气的山谷中,虽然这里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但作为进入虚界的第一站,这里是虚界中唯一能给他亲切感的地方。在这里,他开始试着修行,修行光影留下的传承,试着感悟吸收光影留下的那九道真意。

当他第一次用魂念幻化出出记忆中的家乡小院的时候,第一次在指尖凝聚出一抹跃动的雷光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那种创造的感觉,那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成长的感觉。

感受着身体中流转的灵能,魂体中只要自己心念一动就可以如臂指使的魂念;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忽然理解了看过的武侠小说里,为什么练武的人可以为了修习武功不顾一切了。

这种很直接就可以感受到的力量感,每有提升都可以很直接感受到的获得感,还有那种对新世界的探索感;真的很让人着迷。

在火车上睁开眼,发现车厢里空无一人,车厢外一片茫茫的时候,他只是感觉有些奇怪;穿过茫茫大雾,在雾气深处见到神秘光影的时候,他感到的只是一种虚幻感。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有了一种面对新世界的真实感。

之后的日子,乔临的生活就变成了修行——睡觉——找路——修行——睡觉。

后来,一层散落着许多不知名破损物件,好像垃圾处理场一样的虚界中,他发现了被封印的苍。

救出苍之后,他才知道想要出去,只能等到虚界和现世交汇,那个时候虚界的「无限」特性会被现世的「边界」特性压制,出现通往现世的通道。

「无限:无上无下,无边无际,是为无限。根源规则之一,拥有这个规则的空间会被扭曲折叠,身处其中的生灵无法找到这片空间的尽头。」

「边界:凡所存者,皆有质量,凡有质量,皆有边界。创世规则之一,拥有这个规则的空间会被约束,界定,声明。」

只不过,那个通道是给这个虚界中孕育的厄兽前往现世准备的。通道打开的时候,和他一起降临到现世的,是这个纪元的终焉。

……

想着想着,乔临忽然感觉有些疲惫,索性就翻过身,直接在深坑中沉沉的睡了过去。

许是这些被阿依慕勾起的回忆,给他带来了太大的情绪波动;刚睡下没一会,已经很久没做过梦的他,就进入了久违的梦乡。

依稀梦里,乔临又回到了家乡,他站在河边,看着河边的野草慢慢发芽,疯长,然后变黄。

看着河边柳树的枝条下,鱼儿们在扑起水花,然后被不知谁撒下的毒药全都药翻了水面,接着小河也干涸了。

看着小时候一直陪着自己的大黄牛晃晃悠悠的朝自己走来,一转眼被陌生的买牛人强行牵走。

看着夜晚亮堂堂的月亮,看着月光下,被铺上一层银灰色轻纱的村庄里亮起的盏盏灯火。

听着卖场的虫鸣,着大戏的咿咿呀呀。

一转眼,月亮依旧,村庄已是无了灯火,虫鸣依旧,人声已是不再。

看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幼童在某个夜晚,忽然抬起头看向星空,想着那些星星都是长什么样子,想要飞上天空去看一看。

着一个初识文墨的孩童,忽然抱着自己,为自己终有一天也要死去而伤悲。

看着一个少年拍桌而起回答道:‘为生民立命!……’。再一转眼,就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终日麻木的空空躯壳。

随着乔临梦中的场景在一幕幕闪现,他的潜意识中忽然闪过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光。

这抹灵光被他的潜意识死死的截住,努力的想要感受出灵光中蕴藏了什么。

与之同时,他的魂念忽然不受控制的开始向周围疯狂的发散着,将周围的雾气凝结做了与乔临梦中一般的景色。

一人一物,一草一木,一开始还十分模糊,看不真切;慢慢的,随着乔临梦中的场景现代感越来越浓,他周围雾气凝结成的景物也越来越清晰,魂念覆盖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深坑外的苍在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拉进了乔临魂念所形成的领域中,恍惚的一瞬间它还以为是被谁的魂术攻击了,急忙也散出魂念就要抵抗。

可惜的是,这只是乔临无意识下外泄的魂念,根本不具备什么威力,它的注意力刚集中起来,就清醒了过来,根本不用他调动魂念抵抗什么。

察觉到这是乔临的魂念之后,苍便走向深坑,准备看一下乔临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它看到深坑中的景象时,忽然有些可怜乔临。

普通人抵抗时间侵蚀的能力是有限的,而踏入修行之路的修行者们在通过不断的修行提升生命层次之后,抵抗时间侵蚀的能力也会增强。

换句话说,一旦踏入了修行之路,就要慢慢割舍掉和凡俗世界的感情。因为不管你再努力,都只能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你而去,留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世间走着。

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一开始可能会是美好的回忆,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会变成最痛苦的监狱。

而且修行有所成,凝聚了灵魂之后,这些记忆不但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忘却,反而会越来越清晰。

因为作为修行者之后的你,已经没有那么多东西能给你深刻的感触而成为回忆了。

在你还是个普通人时留下的那些回忆,在你所存在的越来越漫长的尺度上,会显得越来越清晰和显眼。

深坑中的景色和人物都在一直变化着,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一个女孩就开始频繁的出现,或显眼,或不显眼。

随着时间的推移,女孩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在回忆里占据的位置也越来越显眼。

而在某个回忆的转场之后,由乔临无知觉散发的魂念和雾气组成的女孩却并没有和其他景物一同消散;而是迈着有些生涩的步伐,走到乔临面前,伸出手轻抚着乔临的脸庞。

“你这样,怎么会有别的女孩愿意喜欢你呀!”

这道轻缓而温柔的声音,在乔临的脑海中和耳边同时响起,并不响亮的声音,在乔临听来却如同晴空霹雳一般,一下子便把他炸醒了过来。

乔临睁开双眼的同时,周围由魂念和雾气组成的小世界也消散了开来;雾气女孩,自然也是一同消散不见。

女孩的声音,苍没有听到,但她去抚摸乔临的动作,苍看到了,这让它的心中一下子掀起了惊涛骇浪。

魂念的造物,都是没有思想的,只会按照施术者的安排对受术者的魂体进行行动。

但那雾气形成的女孩,却是在乔临无意识的情况下,诞生了自主思想一般去抚摸起了他的脸庞,还在对他说着什么。

“难道,是魂灵?”

苍忽然记起了一个传闻。

据说曾经有一位痴情的魂师,在妻子去世之后用魂念创造了一个妻子模样的魂影陪着自己。

虽然这个魂影只是一具只有魂师自己能看到的木偶一般的存在,但魂师还是十分开心,每天都陪着魂影说话,带着她穿行在魂术构建的世界中。

虽然魂影的回答,都只是在他控制下复述记忆中妻子生前的话语而已;虽然魂影的行为逻辑,都只是他安装妻子的习惯行动的。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的某天,在那具魂影,居然在魂师没有控制的前提下,主动叫了魂师的名字。这意味着,那具魂影,居然诞生了灵智。

魂师开心的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同在一个魂师协会的人们,但几乎没什么人相信他。

即使他把人拉入自己的魂术里,努力向对方证明,对方也只当他疯了。

也不怪这些人不相信,魂影只能存在于魂术之中,依托于魂师的魂念存在的,没人能证明他到底有没有控制这个魂影。

相信魂师的那一小部分人,他们也不是认为是魂影诞生了灵智,而是觉得魂师的潜意识分裂了。

长时间的模拟重现,让他的潜意识形成了机械性的记忆,以至于不需要他主观意识进行控制,潜意识就能控制魂影给出反应。

不过究竟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过这种现象也被记录流传了下来。这种能够自行进行反应的魂影现象,被称为,魂灵。

想起这个传闻之后,苍看向乔临的眼神更是痛惜了。都到了能凝聚出魂灵的地步,那乔临对这个女孩的执念一定很深。

这会让他以后的路,多少许多痛苦的。 第五章 一只想要扇动翅膀的蝴蝶 中立之国,梵希国,首都希利市市中心。

一处穹顶结构,被雕刻着不知名花纹的银灰色的圆环形水晶吊灯占据了大半穹顶,充斥着宗教气息的油画散落在铺满大理石的墙面,编制着一颗大树图案的正红色地毯代替了地面的大厅中。

正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张深木色,桌面木纹清晰可见的大型圆桌。桌面之上,除了几只向日葵,便再无其他的装饰品。

桌旁,则是以同等距离均匀摆放着七把比圆桌颜色稍重一些的背椅。七把背椅对应的桌面位置,都镶嵌着一个有着许多孔洞的小黑球。

大厅打扫的十分整洁,似乎即将举办什么活动一般。不过直到现在,整个大厅都空无一人,大厅那能通过一头长颈鹿的圆拱形大门也依然紧闭着。

“铛——”

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钟声在大厅内响起,桌面上七个小黑球的孔洞中开始散发出了一缕缕幽蓝色的光芒。

这些光芒在小球上方缓缓汇聚,交汇出一个投影。七个小球,便是七个投影。

有人在旁若无人的品着浸泡有不知名植物的茶水,有人在饶有趣味的研究着房间中的布置;有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似是对这场会议并不感兴趣。

有人甚至是躺倚在沙发上,连带着他浴袍之下粗壮的大腿都在半身投影中映现出来。极为先进的投影技术甚至将那人身后的金狮沙发花纹都纹理皆现的投射而出……

自朝向大门的那颗小黑球所投射出的投影顺时针算起:

一号投影: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白衣老人,山川之国,瑞亚国总统,乌里克。

二号投影:四处张望的眼镜青年,河流之国,威纳尼亚国皇帝,威尔斯。

三号投影:一副不耐烦神情的卷发微胖女人,大洋之国,修利联邦总统,查可曼。

四号投影:一身浴袍的魁梧金发男子,黄沙之国,黎西国主席,尼古斯曼。

五号投影:身后一位速记员随时待命的黑衣中年男人,平原之国,乌托国总统,潘古斯。

六号投影:一头长发,面瘫表情的鹰钩鼻青年,机械之国皇帝,哈曼。

七号投影:眉骨外凸的络腮胡大汉,冰原之国首相,卡尔西斯。

“各位能聚在一个屋子里,可是比哈斯树结果还少见的事啊”

威尔斯表情玩味,一股挖苦六人的味道。

「哈斯树:一种生长极为缓慢的树木,生长一百二十年后才会进入挂果期,但哈斯树的果实对治疗神经疾病有很大作用」

七人所代表的,各自是地星上最强的七个国家之一,而其余六人,出于各种因素,互相之间总是摩擦不断。

这让国家以商贸为主要产业的威尔斯经常遭受无妄之灾,今天终于让他找到机会稍微的出一口气了。

“三座火种之城由你负责的各类物资储备,完成了吗?”

没有理会威尔斯的风凉话,尼古斯曼直接切入主题。

他们七人早就从各自联系的遗族那里得到了厄兽将会降临的消息,一直在做对应的准备。

也只有这种事,才会让素来不对付的他们七人,摒弃前嫌来进行合作。

这次会议之前他们已经举行过一次会议,决定七国与遗族合力,在地星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各自建造一座巨大的火种之城,用以在灾难来临之后将民众集合在一起进保护,以及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

他们负责城池的物质主体建设,遗族则在能够进入现世之后,第一时间来负责对城池进行术法加护。

此次会议的目的,是为了统整三座火种之城的建设进度,毕竟,离遗族预测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基础的目标储备量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在扩展食物储备的种类。连物资的生产原料我都储备好了。等哈曼的产线建好,就可以试运行。”

似是有些顾忌尼古斯曼,威尔斯的语气正式了很多。

“哈曼呢?维持火种之城的自循环生产系统完成了吗?”

尼古斯曼扭头看向哈曼。

“还差一些,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异常,保证建设的隐秘性。有些核心设备没有大量一次性采购,而是分批以不同的名义小量采购的。”

“可以不用那么谨慎了,可以适当给那些大企业的老板们透露一点信息,让他们拿资源或者联邦币来换火种之城的席位”

哈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乌里克?”

“各国的各种资源分布位置整合工作已经完成,以世界范围进行统一划分重新命名的新地图也已经完成,都已经保存进火种数据库中了。”

“查克曼?”

“三座火种城的地下城主体部分都已经完工,如今正在进行防御和监控系统的安装。”

“潘古斯?”

“三座城的城墙主体部分都已经完成,也安装遗族给的图纸刻画好了阵纹,正在进行武器的部署。”

“卡尔西斯”

“东方和西方的两座城都已经完成了所有工作,但北方火种之城的地上城由于在荒漠里,需要增加额外的建设成本,目前还有三万亿联邦币的资金的缺口”

卡尔西斯需要追加拨款的话语刚说出口,场上除了尼古斯曼外的五个人就坐不住了。

“什么?之前的投入,已经导致了很大的赤字。为了弥补赤字,我大幅削减了福利体系的支出,现在爆发了许多游行示威,还要追加更多?”

“我们能动用的资金储备已经掏空了,想再追加,就有暴露火种计划的风险了。”

“为了收集之前的资金投入,我已经加了很多税了,现在我的帝国,社会矛盾已经激化到子民们几乎要暴乱的程度了。”

“能在计划不被泄露的前提下,再压缩一些成本吗,比如说工人们的工资先扣下。等到灾难爆发,自然就不用发了”

“我需要你提供一个关于追加费用需求的详细项目清单。”

几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谁都不愿意再追加资金,似乎是习惯性的想为自己在灾难爆发之后,留下更多的砝码。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这些和平时代用来充当人们劳动价值中介品的货币,是否还有它们的作用。

“不用吵了,这些资金不用你们出,由黎西国出。”

看着这几人到了这个时候,都还在各自想着自己的那些盘算,尼古斯曼有些感叹于他们的自私真是已经刻进骨髓里了。

作为各国中军事实力最强的一国,在厄兽降临的第一时间进行拦截,尝试消灭的任务自然由他负责。

在根据遗族提供的方法探测到的厄兽将会降临的三块区域之后,他就将国中所有最先进的军事武器,以及几乎所有的精锐战斗群组都部署了过去。现在黎西国的边防,已经是空虚状态了。

“现在要决定的首要问题,是什么时候向各国民众公开灾难即将来临的消息,安排他们进入火种之城避难。”

尼古斯曼看向众人。

“现在不能公开,一旦公开,民众绝对会陷入暴乱状态,不但会让社会生产停滞,影响火种之城的最后完工工作。甚至还会影响我们对军队掌控力。”

威尔斯立刻投了反对票。

“我认为不用公开,等到灾厄降临之后,消息自然会传开,到时候距离火种之城近的那些人,我们就收拢他们进来。”

“而较远的那些,关闭他们所有民用通信通道,宣传外敌来袭,派军队接管他们,就地构筑一个抵抗厄兽的战线。这样既能节省火种之城内的资源,还能推迟厄兽的脚步,为我们争得更多时间来完善防御设施。”

查克曼道。

“按遗族描述的厄兽危险性,就近构筑战线就等于在给厄兽准备食物啊。如果想要晚些公布灾厄降临的消息,那应该从现在开始设置地下安置点,派军队留守。这样等到厄兽真的来临,也能尽可能让转移不及的平民存活下来”

哈曼建议道。

“设置?怎么设置?一旦有所动作,不论怎么掩盖,必然会被民众发现,影响火种计划最后工作。民众是愚昧的,他只会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你是没有办法让他们明白火种计划的重要性的”

卡尔西斯嚷嚷着。

“转移民众,是遗族的要求。他们希望我们能保全尽可能多的民众不被厄兽吞噬,然后等待厄兽分散开来之后,再由他们出手清剿厄兽。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削弱他们口中那个‘星球意志’的存在。让我们赢得这场与灾厄对抗的战争。”

尼古斯曼沉声道。

“是我们赢得胜利?还是他们赢得胜利?诸位可曾想过,对于这些可以以肉身之力硬扛核弹的存在,我们就像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现在我们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没有跟我们撕破脸。”

“你们觉得等到消灭了那些厄兽,各位还能维持如今的地位吗?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与他们相处?怕是只能成为他们的奴隶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乌里克,一开口就让其余几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所以我们需要东西来制约他们,星球意志就可以作为这个制约的东西。按照他们的描述,死的人越多,星球意志也就越强,对他们的压制也就越强,所以他们才需要我们尽可能保证更多人存活。”

“我提议,现在不公开消息,等到厄兽快要降临的前几天,再选择性的公开。”

“到时候先关闭所有民用信道,用军事管制信道通知一半民众转移入火种之城,这一半民众的所属区域,要选择那些民风淳朴,习惯了被压迫的地区,这样之后也便于控制。”

“再通知另外一半就近组织防守,这一半民众所属所属区域,就选来自那些喜欢游行暴乱的区域。”

“这样可以既使得星球意志有足够力量帮我们压制遗族,又不至于使他们无法帮我们抵抗厄兽。”

乌里克讲完,现场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你的意思是养寇自重吧。以后最好的结果,是厄兽,遗族,我们,三者共存是吧。这样与厄兽有深仇大恨的遗族会疲于对抗厄兽,而不会有闲心来威胁到我们的地位。”

众人其实都听懂了乌里克的言外之意,但只有哈曼讲了出来。

“那遗族出来,追究我们责任怎么办?”

尼古斯曼冷冷的问道。他没想到一向以爱护民众自称的乌里克会提出这种建议。

“很简单,放出一个传染性极强的病菌,创造一个具有致死率的传染病,这样他们问起来,我们可以回答说为了防止感染病传播,所以放弃了那些传染病感染严重的区域,防止病毒危害更多健康民众。”

“大家都知道我们瑞亚国的军事武器,大多都是政变后,继承于上一代的瑞拉帝国,其中,瑞拉帝国的生化武器,也传承了下来。”

乌里克说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是微变,连尼克斯曼都不再那么镇定。

瑞拉帝国,一个曾经屠戮了大半个地星的国家,其研发的生化武器更是骇人听闻,最后还是因为生化兵器失控,才导致了现在的瑞亚国议会政变成功。

其毁灭之后,鉴于这种武器的危险性,各国一致签署了禁止生化兵器的协议。没想到,瑞亚国其实一直在偷偷保留着。

“你一直都在违反《禁止生化武器协定》?”

查尔曼厉声质问。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安静听我讲完。瑞拉帝国曾经合成过一种对细胞破坏性极强,能够在空气中传播,在空气中可以存活四个小时以上的病毒:塔娜。而这个病毒,在去年已经被我们瑞亚军事局重新合成出来了。”

“塔娜有一个十分强大的特性,它拥有自我迭代机制,能够根据不同宿主的特性进行针对的破坏性自我适应升级。”

“按照遗族提供的信息,厄兽也是具有生物组织的活性生命体,那么病毒一定也会对它们生效,如果将这个病毒散布到各国,在各国的民众身上进行进一步的培养,再经由这些民众传播给厄兽。”

“不但能完成消灭一部分民众来增强星球意志的力量,让它来帮我们制约遗族的目的。还很有可能给厄兽群造成巨大打击!”

乌里克的语调已经有些狂热。

圆桌之上,刚刚还因为乌里克承认继承了瑞拉帝国生化武器,而一直响个不停的六个同声传译器仿佛同时跌机了一般同时陷入了沉寂。

查尔曼眉头紧皱:“我有必要确认一下,你是否能够对你刚刚的话负责?”

潘古斯一脸愤怒的神情:“这是对人道主义的丑恶背弃,对政府职责的可耻背判,对全人类的毁灭”

“收起你们的这副面孔吧,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再演这些了,你们演给谁看?在座的哪位不是踩着无数平民的尸骨才有资格今天在这里出现?”

“你们谁的潜意识不是认为那些平民是为我们这些统治阶级服务的?终焉开始之后,已经不需要大量的平民来为我们创造财富了。”

“那是新的时代了!一个,我们能接触到,成为像遗族那么强大存在的秘密的时代!”

乌里克一边慷慨激昂的讲着,一边以不屑的目光扫视着众人。

余下的六人,在他不屑的目光之下,本应似是被说中了什么皆是目光躲闪。

只有尼古斯曼还敢与他对视,不过气势也是弱了许多。

“我还是不同意去故意灭亡民众,而且即使要用病毒来对付厄兽,也没有必要投放在民众身上,可以投放在厄兽的行进路线中以及随机挑选一些区域进行病毒源体投放。”

哈曼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那是不可行的,只有在人类体内,病毒才会有最大的活性以及存活迭代周期,在固定区域投放会大大降低病毒的传播性,如果投放在民众身上就不一样了,为了求生他们四散而逃,可以形成极为广泛的传播链。”

“而且三座火种之城虽然设计上是可以容纳所有人的,但因为地上城的内城中心城区,把计划中优先保证入住人数的联排高楼区变成了独栋庭院区”

“相信你也清楚,其实现在地上城的真实容量是比理论值少了很多的,那个理论值本来就只是提供给遗族看的而已。”

“火种之城无法容纳的那些人,早晚都会成为厄兽,与其白白做了口粮,不如为我们再做一点贡献,为我们做贡献,也是为全人类做贡献嘛”

乌里克滔滔不绝的讲着,仿佛在讲述什么光辉而伟大的事业一般。

“而且,相信各位的资金筹措量已经达到了在不泄露火种计划前提下所允许的极限了吧,想借机各自再多储备一些私人资源都捉襟见肘了吧,塔娜病毒可以帮诸位突破这个极限。”

“一旦它蔓延开来,诸位可以趁势从感染的民众身上榨取医疗费用,如果他们没钱就从医疗体系中榨取。”

“至于没有感染的,只有塔纳病毒蔓延的区域就实行封闭管理,不许私自售卖生活用品,借机兜售高价低品的生活用品。”

“至于能够自给自足的封闭区,进行全面的塔纳病毒筛查工作,筛查费用从他们的福利体系中出。这样一来,你们能搞到多少资金,给自己准备多少私人资源储备,相信大家都心中有数。”

乌里克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还有人有其他的问题吗,没有问题的话就我这个计划开始投票吧”

尼古斯曼弃权,哈曼反对。

“投票结束,同意5,弃权1,反对1,通过。”

……

修利联邦,边境城市,威利西亚。一栋外表普通的复式公寓内,进门右转打开第二个门,是一间满是大大小小电子屏幕的屋子,两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在其中面色凝重的计算着什么。

胡子拉碴,一头蓬乱金发的方脸男人是威马。黑框眼镜,脸上沾着油污的乌发男人叫做杰普。

威马的手指在他身前那块布满了许多条不断跃动的曲线的水晶屏幕上,不停的滑动点击着,一边点击一边喃喃着:

“如此多的各种资源,不,已经不能说多了,是巨量到恐怖的资源,同时从全球范围内向这几个地方聚集。一定有事情要发生了,而且这件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话音刚落,只见威马的指尖在水晶屏幕之上的几个划动,那些跃动的曲线飞快的旋转凝了三个光点。

杰普在二人中间的桌面屏幕上抬指轻轻一拢,一副世界地图浮现而出,与三个光点重合一起。

二人看着那三个光点,皆是眉头紧锁。

“他们对外的宣称是,要建造跨时代的新世纪科技城市,以匪夷所思的价格向外出售那些区域的房屋。大众普遍认为那是各地区缓解财政压力的一个敛财举措。”

杰普盯着三个光点在地图之上所处的位置,带着怀疑意味言道。

威马则是闷哼一声:“大众当然会这样以为了,先抛出一个看起来正面的消息,然后再抛出一个为人所不齿的消息利用他们掌握的信息散播渠道,在疲于奔命以及沉溺声色中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公众面前进行大肆宣传。

“公众就在不知不觉之间被圈禁在了信息囚笼之中,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了。数量如此恐怖的各种资源,从各国各区域涌向这些地方,这不是一国或几国的力量能完成的,这需要那几个大国平日里素来互相敌对的巨头们合力。”

“只要他们中有一方暗中稍微阻碍一下,就不可能让这么巨量的资源以各种理由或明或暗的汇聚到这三个地方。他们也确实高明,如果不是艾伊留下的这个数据监控模型,我们现在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这些大动作。”

听到威马提起的这个名字,杰普本就不佳的精神此时更是萎靡。

“艾伊如果还活着,当今的信息科技也不至于停滞十年没有进步,绝对已经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了。该死的联邦,就因为艾伊揭露了他们那些肮脏的丑事就处死了艾伊,还给她套上了叛国罪的可笑罪名。”

“最可笑的是,艾伊被处死时,她甘愿付出生命去帮助的那些人,居然在拍手叫好。”

杰普的拳头一下子攥紧起来,然后猛的挥拳打向半空,停滞在那里。接着失落一笑,浑身失去了力气一般瘫坐下去。

“冷静一点,先想想眼前的事情,是什么事情能让各大国联合起来把如此巨量的各种资源汇聚向这三个地方。”

威马有些懊悔,他不该提起这个名字,不管过去多久,每次提起都能让杰普一阵激动。

“总不会是他们在极地胡搞乱搞,弄的海平面要全面上升,要淹没掉那三个地方之外的所有区域了吧”杰普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想到的就是,方舟的故事。”威马道。

“你意思是要世界末日了,他们在偷偷建方舟之类的东西?”杰普眉毛一挑。

“对,很有可能,不然还有什么事情能让那些唯利是图的政客们忽然团结起来。不过应该不是建方舟之类的东西。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建了一些高科技的居民区,其他转移过去的资源都被储存了起来,没有使用。”

“可是如果说末日的话,我用数据模型把各个大型自然监测中心的数据排查了一遍,没有任何能够达到末日级别的灾害将要爆发的迹象。难道是有小行星要来了?”杰普皱起了眉头。

“不管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而且不管要发生什么,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那三个大量资源汇聚的地方会是相对而言最安全的。”威马沉静的说道。

“管他会发生什么,我们用艾伊留下的技术得到了这些信息,我们应该像艾伊一样把这些被隐瞒信息提供给民众。”杰普握紧了拳头。

“冷静一点,你忘了艾伊被处刑时,那些民众的嘴脸了吗。艾伊为了他们被联邦处决,他们反而轻易听信了联邦说辞,疯狂的唾骂艾伊。这样的民众,不值得我们付出。”威马的眼神一下子狠厉起来。

“如果艾伊还在的话,一定会这样做的。现在她不在了,我们应该替她来做。民众以集体意识为中心,是很容易被蒙骗的,所以才需要我们发出声音。”

“不然他们只会被蒙骗的越来越惨。虽然我们只是小小的蝴蝶,但每扇动一次翅膀都可能成为以后的一场风暴!”

杰普望着威马,目光真挚而坚定。

“去帮那些愚蠢的笨蛋?然后让我们像艾伊一样被那些傻瓜出卖?然后赌一赌被处决之后会不会有灵魂去一个亡灵的国度找艾伊跟她说,哦,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

“把这件事当做条件,应该能和格拉普斯交换得到那三个安全区中的位置,让我们在将要发生的什么事情里面保全自己”

“什么?你要和他交易,你忘了是谁授意联盟处决了艾伊吗”

杰普已然是愤怒的浑身颤抖。

威马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

“记得,我当然记得,就是他,修利联邦的真正的掌控者;也是我们要复仇的对象。但现在的我们根本没办法他复仇,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努力存活下去,在将要发生的大事所引发的变局中寻找复仇的机会。”

说到这里,威马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而且我要复仇的,不仅仅是他。”

杰普没有再说话,沉默了良久之后,连自己的手机都没带,就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开了屋子去一个人安静一下。不过,这也救了他。

就在杰普离开公寓不久,一场爆炸将整栋公寓连同还在其中沉浸在计算里的威马一起炸成了残骸。

当时的杰普正在不远处的公园抽闷烟,爆炸声响起的一瞬间他就一下子想起了威马。

果不其然,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就是威马公寓的方向。

尽管气的头疼欲裂,但杰普也没有被怒意冲昏头脑,他没有回去查看威马的情况,因为他知道,威马已经死了。当局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他也明白了,自己和威马自以为傲的隐匿技术其实早就被联邦政府破解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抓捕他们。

对了,为了利用自己和威马攻击敌对的政党,所以没有抓捕他们只是一直监控着。但这次,显然他们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联邦政府的一个绝对不能泄露的秘密。

想着,杰普利索的跳进了最近的下水道,掩着口鼻向城外逃去…… 第六章 一只秽和一个魔 原本随着越长越大,也越来越沉默寡言的阿依慕,在从依娜山回到家之后,却忽然一下子变得话多起来了。

不但总是有话没话的找图鲁克和萨热夫妇聊天,还时不时的就喜欢盯着他们两个看,这让老两口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

库图鲁克以为是阿依慕放羊累到了,一下子体谅了老两口的辛苦,所以格外的亲近起来,只教阿依慕多去歇息。

萨热阿妈则是认为阿依慕在依娜山遇到了心仪的少年,又怕他们两个反对,所以这是在找机会提出有了心仪之人的事。

日子就这样过着,转眼间,就到了乔临所说的第三天。阿依慕却还是沉浸在恍惚的不真实感中,她不敢去看自己的手腕,不敢去想,不敢去决定。

甚至竟浑浑僵僵的没有意识到其实已经到了第三天。

这天库图鲁克本来要去城中核对羊群的药品清单,但忽然临时有事走不开,只得拜托阿依慕代替前去。

在老两口的叮嘱下,阿依慕恋恋不舍的踏上了前往前往城中的班车。

送她去公交站的萨热,在看着班车开动后,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安感,不过她也并未在意,只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身体变差了。

班车开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阿依慕才猛然警觉,今天,已经是乔临说的第三天了。

她卷起衣袖,手腕上的青花印记赫然入目,丝毫没有褪色的花瓣是那样真实的表明着自己的存在。

这三天来,她总是刻意的不去想乔临讲述的那些,刻意避开去看手腕上的印记。仿佛她不去想,一切就不存在。

可惜的是,任谁听来都只感觉是虚幻的一切,就那样真实的存在着。

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库图鲁克和萨热阿妈,阿依慕忽然感到了什么,便是眼角一酸。

没来由的,她的直觉忽然给她一种感觉:如果她再不下决定,那么等到车门再开的时候,她就会彻底失去选择的机会了。

她慌了,乔临所代表的那个未知世界是让她畏惧的,但她更害怕因为自己的胆怯而失去能够保护阿爸和阿妈的机会。

没有再犹豫什么,阿依慕带着一副似乎将要奔赴刑场一般的表情,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姿态猛的按住手腕上的青华印记,在心中默念了三声“我愿意”

这让她旁边的乘客一副看神经病的眼神,特意往离阿依慕更远的座位挪了挪。

默念完之后,周围却并没有如阿依慕所惶恐的那样,发生什么特别事情。

天空没有忽然变暗下来,周围一下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也没有忽然出现一个旋涡把她吸走。

“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些东西……只是一个梦吗……自己真是傻了,已经开始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了……可手腕上这个印记是怎么来的呢……”

阿依慕怔怔的望着窗外,一下子深深的迷惘起来。

此时,不止是阿依慕茫然,一只一直在远远的暗中观察着她的眸子也诧异了。

在阿依慕刚被乔临从交接地送回现世时,这只眸子就注意到了它。

她身上所沾染的那股与现世格格不入的昆瑜虚界气息,在星球意志压制下,遗民不显于世的现世,实在是太显眼了。

它很奇怪,它记得那个气息对应的虚界,是“大家伙”封印那些消灭不掉的试验品和养殖“怪兽”的地方。

“大家伙”对那个地方保护的很严格,连它想进去看看都进不去。

“这个女孩是怎么进去的?”

它不理解,而观察了阿依慕几个小时之后,它发现阿依慕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进得去它都进不去的地方。

这让它更不理解了。

这时,它才注意到阿依慕手腕上的青花印记,印记上的魂术气息虽然很淡,不过还是被它发现了

“还想逃过我的感知?”

它有些得意,它觉得自己明白了。“大家伙”培育的“怪兽”应该还没苏醒,而且那些怪兽也不会做这种事情。那这把这个女孩弄进去的,肯定是被封印的试验品。

可上次“大家伙”封印试验品进去都是很多个纪元之前的事了,里面怎么可能还有试验品还活着。

它很好奇,它更想进去看看了。它觉得那个印记就是进去虚界的钥匙,这个女孩一定还会再进去的。

于是它的这只眸子就一直盯着阿依慕,它很自信,只要阿依慕在它面前再进去一次,它绝对也能跟进去。

一直盯了阿依慕三天,看着阿依慕郑重其事的按着手腕上的印记,它觉得它终于等到了,阿依慕要再进去了。

这引的它的另外两只眸子也把视线投射了过来,全神贯注的盯着阿依慕。

怎料按了半天,竟是什么都没发生。阿依慕愣住的时候,它也愣住了。

它急忙感知了一下阿依慕手腕上的印记,发现印记上的魂术气息已经弱的淡不可查了。

“试验品留下的魂念太少?失败了?”

它还是不死心,又盯了阿依慕许久,见她只是发呆,再没有别的动作。

这让眸子有些冒火,盯阿依慕的这些时间,够它吃好多好吃的了,结果却等了个寂寞。

它恼火的把目光移开,移向了这片大地上,阿依慕的其他同类们。

盯了阿依慕这么久,它饿了,要找些东西吃。

距离阿依慕的班车几千公里外的一座三层别墅中,一间占据了大半个二楼的房间里,两名皮肤白皙身无寸缕的男子正在与十余位身材火辣,衣着妖娆的女子寻欢糜淫。

屋子里充斥着令人血脉喷张的混合气息以及此起彼伏的诱人声音。

不过与房间中热火朝天的气氛所格格不入的是,地毯上静静躺着一个满眼泪痕的女孩。

女孩的衣服已经被撕碎,只剩下几块布片还顽强的挂在身上,露出了满是红痕的**,以及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物质的娇躯。

女孩一脸绝望之色,她只是应朋友的邀请说来参加一个聚会,没想到这是一个议员公子专门为她设下的圈套。

此刻的她,心中满是绝望与愤恨,而这两种情绪,正是眸子最喜欢的食物。

肉眼不可见点点荧光汇成一股小河自女孩身体中飘扬而上,被眸子贪婪的吸收着。

距离别墅几十公里的一座货运中心中,一位身材单薄,发已斑白的中年男人正吃力的转运着一件件比他整个身体都要庞大的货物。

手套中的手指早已磨出了血,男人似是浑然不觉,只是沉默的转运着一件件大件货物。

每运十件,他都在心里盘算一下,算算还差多少件,就又能给小儿子买一辆喜欢的玩具车了。

至于大儿子,他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哪怕他还能再干五十年,也不可能像那些有钱人一样去帮大儿子买一套栖身之所帮他结婚了。

想到这里,男人忽然有些愧疚,但同时更是愤恨。他愤恨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任劳任怨的工作了几十年,连帮大儿子换得一个栖身之所的能力都没有。

他愤恨那些混凝土堆砌而成的空心方块,明明已经造出了那么多,即使大家每个人分得一套都会余出好多,为什么价格还要被炒的那么高。

他更愤恨自己,不能给妻子一个好的生活,让妻子连买件衣服都只敢买打折品里最便宜的劣质衣服,还因为那些劣质衣服上的毒性物质得了皮肤病。

他知道妻子其实也想像其他女子一般,用粉黛来装饰自己,只是舍不得花销才总是骗他说麻烦,说不喜欢。

男人的愤恨化作的荧光比女孩要更多,让眸子很是满意。

距离货运中心几十公里的一座工厂中,暗无天日的车间里。一位被密封在无尘服中的青年男子手中钻头正飞快的上下移动着,将一个个细小的螺丝从螺丝盒中吸出安装进产品中去。

男子手臂起落的速度已经可以说是让人眼花缭乱了,而他身后的肥胖管理人员却还是在破口大骂着他的速度太慢。

尽管肥胖管理人员的话语极其的污秽不堪,男子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停着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每打完一盒螺丝,他都在心里盘算一下,还差多少盒就凑够弟弟的学费了,至于自己,已经注定要烂在这透不过来气的流水线上了。

男子忽然有些难过,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放弃那些所谓的品行,去像小时候的朋友一样去赚些能够轻易得来的钱。

自己一直坚持着本本分分,到头来穷的甚至都不敢多看喜欢的人一眼,连弟弟的学费的都要去借高利贷。

想到这里,男子一发狠,手中失了力气,让钻头一下子打坏了手中的产品,这气的他身后的肥胖管理哇呀呀就要上来打他。

男子身上的情绪似乎味道不太好吃,眸子的眼神有些嫌弃。

距离工厂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小镇刚刚发生了泥石流。一个满眼血丝的女子在废墟上用嘶哑的声音安抚着受灾的民众,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刚刚新婚燕尔的她因为拒绝了有特殊癖好的议员的性骚扰,就被报复性的外派到了这里工作。

议员以为这样就会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而顺从,却不晓得她原本就打算来支援这个受灾的小镇。

女子已经困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但她还是坚持着,她想为小镇的受灾居民再多做一点实事,她晓得她一旦离开,她的继任者会如何敷衍。

同时她也在盘算,盘算着回到单位后该如何举报自己那个衣冠楚楚的禽兽议员上司。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她的上司正在与前去寻求小镇重建业务的掮客推杯换盏,二人就彼此所代表势力在这件事情上的分成而争论不休。

她也不知道,一向坚守底线的她会在回去后在上司的一番手段之下做了他儿子的玩物。至于上司的儿子,则是那别墅中与十余位女子淫乐的两名男子之一。

眸子的目光只是在这里稍微停留了一下,就离开了。

距离小镇几百公里的一间关于儿童奶粉产品的实验室中。

满眼蓝白色调的仪器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而偌大的实验室,满目的仪器丛林中,却只有两人身处其间。这两人,正在激烈的争吵。

两人都穿着实验服装,但争吵声中可以分出年少一点的那位是质检员,而年长一点的则是公司负责人。

两人争吵的原因是年轻的质检员在抽检的奶粉样品中检出了会对幼儿发育造成巨大损害的有害物质,当即给予了这批次产品不合格标签,还下传了停工检查代码,并且将情况迅速反馈给了年长的负责人。

按照岗位职责和处理流程来讲,一切都处理的十分正确。

在年轻质检员看来,这已经是很严重的生产安全事故了,无论按照公司规章还是法律规定,都是要停工整顿的。

可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年长负责人得知之后非但却没有一点惊讶,反而让他更改检测结果,对这批异常产品给予合格记录。

并且取消停工代码恢复生产,最后还告诉他这是正常的情况,不会出事,就是出事也会有人摆平。

没等年长负责人讲完,年轻质检员就气不过跟他吵了起来。

年轻质检员不明白,如果这种情况都可以合格,那自己在这个岗位的意义是什么,这个岗位的意义是什么。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年长负责人能够出下单这种可能会影响数十万家庭的指令,负责人自己没有孩子吗。

他越想越是愤懑,当即高吼要去总公司举报年长负责人,要找媒体曝光。

但他的一番高吼过后,年长负责人却根本不为之所动。只是一脸无所谓的告诉他,让他尽管去总公司举报,尽管找媒体曝光,看看最后是他进监狱家破人亡,还是自己进监狱。

年轻质检员愣住了,他想起来自己大学时代,公司曝出的一件勒索案。当时的新闻公布的详情是一名质检员穷奢极欲欠下了很多钱,为了还债居然伪造检验数据勒索公司,如果公司不接受他的勒索就把数据曝光给媒体。

公司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被勒索,坦然接受有关部门的检查后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该质检员伏法。

当时他看了这个新闻还跟朋友一起调侃那个质检员真是活该被抓,挣不了那么多钱借钱也要去花,真不知道画到哪里去了。

现在他再想起,只觉得一身冷汗,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他自己为给弟弟治病也已经欠下了巨额的债务,自己也是一名质检员,自己刚刚也说要找媒体曝光。

他想起了面试时候面试官还专门问了他的家庭条件怎么样,一阵阵寒意涌上心头,他到今天才明白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

见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自己一番话语之下沉默了下来,年长负责人就已经明白,这个年轻人已经被他搞定了。

于是他忽然和蔼了起来,用手拍了拍年轻质检员的肩膀安慰质检员说哪都是这样,不只是他们,习惯就好。

这个季度的季度奖会给年轻质检员提高一倍,让他跟女朋友租个好点的房子。

对了,自己的女朋友,年轻质检员眼角一酸,想起来她跟着自己蜗居在合租房中一间十几平的隔板屋,也没有嫌弃自己,只是默默的支持着自己。

好不容易找了这份工作,生活开始有起色了,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再毁了一切。

想到这里,年轻质检员一声轻嗯,然后转身便去按照年长负责人的指令去实行了。

年轻质检员身上散发出的荧光格外的多,眸子一口气吸收了近乎其他几人总和的量。

“你们秽,还是这么喜欢吃这些恶心的东西。”

一道忽然传来的声音,让眸子的注意力回转到了本体。

眸子的本体,原来是一个浑身被青紫色的鳞片覆盖,两只脚仿佛鹰爪一般,双臂位置各自生长着八根触手的大头三眼童子。

而声音的主人,则是一位头生黑色双角的魁梧大汉。

这大汉皮肤赤红,其间还盘绕着一道道黑色云纹,赤裸着的上身肌肉紧绷,满是力量感,下身包裹着一块不知名兽皮做成短裙。

“你们魔族喜欢的那些乱糟糟的气息才是怪味。还有,乌塔,我不叫秽,我也有名字,我叫休宁。”

三眼童子愤愤。

“人族的东西吃多了,真觉得自己是个人族了,还起个人族的名字”

乌塔似是很看不起三眼童子。

“那你呢?你看看自己,现在跟人族还有什么区别?”

两者间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休宁的反应让乌塔很是惊奇。

秽,历来都是让各族瞧不起,甚至在有的星域是一经发现就要被剿灭的存在。

他本以为休宁能活到现在,靠的这种能和自己交流,明显高出其他秽的灵智以及出色的隐忍能力。

现在看来,这只秽活到现在,靠的肯定不是隐忍,那就是——实力了。

而且童子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也是和他一样拿出了足以让煌心动的东西交换到了进入这里的资格。

“能嚣张的存活到现在,还拿出让煌心动东西的秽,实力一定很强。”

魔族一向以尊崇强者,想到这里,乌塔其实已经不想再跟休宁再继续争吵了。

但休宁是秽,被秽言语挑衅的他现在不做点什么,就是堕了魔族的威风。

“稍微吓一下他吧,它服个软就不计较了。”

想着,乌塔的周身就喷涌出汹涌的魔气在背后飞快的凝成数十根尖刺指向休宁。

“区区一只……”

乌塔恐吓的话还没说出口,只听“叮”的一声响起,他的元神猛的一下刺痛之后,休宁的三根触手就已经来到了他身前,瞄准着他三颗心脏所在的位置。

虽然魔族的躯体一向以强韧著称于各族,但当休宁的触手悬停在乌塔心脏之前,那仅仅是触手在极快速度下悬停所产生的冲击力,都让他感觉皮肤一阵刺痛时,他就清楚的明白,自己挡不住。

他引以为傲的魔躯,连休宁触手的一下攻击都挡不住,他很失落。虽说有轻敌的缘故,但他还是接受不了。

没有什么华丽或宏大的打斗,高手之间的过招,被抓住一个破绽就是终局。

“你要感谢自己没有起杀心,否则你已经死了。”

休宁冷冷的说道。

“谢谢。”

说完,乌塔也没有像其他恶魔一样在落败后继续尝试出手,直至死亡或者胜利。而是径直走向监察台的另外一边,盘膝坐下望着地星,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份大餐开始上菜。

「秽:诞生于各族的负面情绪中的存在,当某个地方集聚了大量的负面情绪,就可能混合在一起诞生秽。也有修行体系中,修行者在到达某一阶段之后,需要斩下体内的杂念,这些杂念也可能化为秽。形态会随着吸食的负面情绪主体种族而缓慢改变。」

「负面情绪:生灵因为有灵才能够思考,才有了情绪。当生灵情绪波动时,会产生灵屑。能够产生被生灵身体所吸收且带来益处的灵屑的情绪波动被称为正面情绪。而产生的灵屑无法被身体吸收,且会损害体魄的情绪被称为负面情绪。」

「魔:稳定,有序的能量易于灵结合,所以这种能量诞生了宇宙中的大部分生物。而混乱与无序的能量,虽然较难与灵结合,但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诞生了许多生物。

这些从混乱无序的能量中所诞生的生物,大部分都充斥着暴虐的情绪。因为躯体由无序的能量组成,极易崩溃死亡,为了存活同时也为了释放暴虐情绪,喜欢破坏与吞噬诞生于有序能量的生物,因此被称为恶魔族。

后来发现有极少数的高阶恶魔,其实是不会随便进行破坏与吞噬,他们更喜欢的是吸取各族出现纷争时产生的那些混乱与无序的气息。当然最主要是因为这些高阶恶魔很强,所以便去掉了恶字,简称魔族。」

秽族与魔族,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的生物。秽想要变强,只能通过吸收大量的负面情绪或者吞噬同族,所以秽一般都是单独行动。

魔族由于是由混乱且无序的能量组成,本身就极不稳定,再吞噬同族几乎等于自杀;又因为对有序生物的吞噬需求,一只魔闯入有序生物的世界几乎等于找死,只有联合才有成功可能性,所以魔族其实是极为团结的一族,有着严密的社会阶级体系。

习性的不同,导致了观念的不同。在看不起秽的各族中,魔族是属于格外看不起的那族。 第七章 星空之外,还有星空 班车在刚翻修完不久的道路上卖力颠簸着,虽然摇摇晃晃坐不安稳,但给正处于自我怀疑之中的阿依慕一种踏实的感觉。

班车的车速并不快,透过车窗还可以清晰看到外面风景的变换。阿依慕就这样坐着,趴在窗边静静看着车窗外的世界不停后退着。虽然已经看了好多遍,但总是看不厌。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一直的坐下去,该多好啊。颠簸着颠簸着,阿依慕就被晃出了困意。不一会,她就在班车那特有的行进声中,不自觉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等到阿依慕被周身的凉意冻醒,再伴随一个大大的喷嚏睁开双眼,才发现已是暮色昏沉。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满是雨雾的车窗中只能看到一片朦胧。

阿依慕站起身来,准备伸个懒腰,不想起身之后环顾车厢,班车上竟是只剩下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这才发现班车已经停了下来。

“什么时间了,怎么没人叫醒我……”

她隐隐感到一种像什么违和的东西被强行合理了一般的感觉,在依娜山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感觉。

空无一人的车厢再加上昏暗的天色,让阿依慕有些害怕,她不敢下车,只得努力的瞪大眼睛想透过车窗看看外面到了哪里,不过任凭她再怎么瞪,也只能看到一片雨雾模糊。

见此情况,阿依慕只得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恋恋不舍的离开那个已经被她体温暖热的座椅,轻手轻脚走向敞开着的车门。

走出车门,刚一脚踏出,抬起头看到车门外景色的瞬间,阿依慕就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一条青砖黛瓦的水乡模样长街,街两边的店铺墙壁和瓦顶上都挂满了青绿茂盛的爬墙虎,昏黄色的灯光从紧闭的雕花木窗中散射而出,将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淡黄色。

青色的翠竹从不高的白墙里探出头来,在雨里微微抖动着。飘落的细雨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又顺着叶纹流下汇成一股股的小水流钻进石板路的缝隙中……

阿依慕看着眼前这个与班车的任何一个站点都毫无关系的地方,呆呆的立在了那里。

身后的班车悄悄隐没在了无边的丝雨里,仿佛自另一个世界而来,现在完成了使命,于是便又回到了那个世界,只留下阿依慕在这片陌生的乌色里。

“你来了,走吧”

“啊?”

乔临的声音突兀的响在耳畔,阿依慕这回过神来,回过神的同时也下意识的心中一跳。

她这才想起现在还正下着雨,而自己没有任何遮挡的就这样在雨中呆立了半天,不用看,肯定已经变成落汤鸡了,回去要被阿妈骂了。

阿依慕从小就很喜欢雨天,喜欢在雨天坐在门口听雨声,闻雨落下后和大地接触时飘荡起的那股湿润泥土气息。如果雨小一点的话就出去散步,她还要出去淋雨。

她这个喜欢,让萨热很是不喜欢。因为每次阿依慕从在雨天出门之后再回来,要么是衣服全湿透了,要么就是衣服湿透加着凉生病了。

在阿依慕的关于雨天的记忆中,雨天是淋在脸上凉凉的,让人很清醒的冰凉感;也是免不了挨一顿萨热阿妈的臭骂的负罪感。

这让她长大以后,即使萨热阿妈不在身边,被淋湿也会下意识的害怕挨骂。

想着,阿依慕急忙就检查衣服被雨浸湿的程度,她这时才发现,头顶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顶勾勒着白色梅花的黄色油纸伞。

在这把油纸伞的保护下,自己的衣服一点都没有浸湿,只有鞋子溅上了几滴水珠而已。

油纸伞的主人就站在她的身旁,静静与她比肩而立。

“谢谢!”

习惯性道谢的同时,阿依慕也在顺着伞柄看向乔临的脸庞,她的视线在与乔临视线相交的一刹那,就被乔临那双在他并不算俊俏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好看的眼睛所吸引住。

那对隐约倒映着阿依慕的眸子里,像是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涧,仿佛一不小心,连灵魂都会被吸入其中。

下一秒,她就失去了意识,再度呆立在了那里。

看阿依慕的模样,乔临只以为是她有些接受不了忽然从班车上到这里的场景转换,大脑宕机了。

轻道一声‘抱歉’,就控制着她的身体跟自己一起向着一个巷口走去。

乔临一动,阿依慕的身体也如影子般随之而动,紧随在乔临身旁。

就这样,两人前后相距不到咫尺,彼此都一言不发的静走进一条长满绿苔的石板小巷。

一步,又一步,乔临走的很慢,似是在享受这久违的有人同行的感觉。

走尽长长的石板小巷,是一栋两层的木制小楼。化作獒犬大小的苍,正爬伏在小楼一层正中,那扇无声敞开着的雕花木门内酣睡着。

透过木门,可以看到屋中摇曳烛光里正堂悬挂的不知名字画,还有字画下一套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

“坐”

乔临坐向了红木方桌左边的椅子上,示意阿依慕坐在右边。

生怕吓到阿依慕,乔临的语气格外轻柔。

看着阿依慕依旧愣在了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双目也是毫无精光。

他这才忽然想起来,好像阿依慕这样的普通人,是不能直接跟他对视的。

像他这种修炼了瞳术的修仙者,即使不刻意使用瞳术,在不收敛眸中精光的情况下直接与普通人对视,也会让他们失去神志。

想到这里,乔临立刻在脸庞之上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青光来遮住自己的面容。

接着,才一个响指轻弹,让阿依慕清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阿依慕,本能反应般的直盯向乔临的脸,不过她能看到的只是一层清光而已。

见乔临特意遮蔽了自己的模样,阿依慕还自己刚刚的注视让乔临反感了,急忙低下了脑壳不敢再直视乔临。

乔临看着阿依慕,等着她开口问些什么,他觉得阿依慕现在肯定有很多想要问的问题。

阿依慕,则是低头看着地板,她也在等着乔临先开口。

两个人谁都不开口,屋中静的可以清晰听到屋外细碎的雨声。

见阿依慕不说话,乔临只得先开口打开僵局:“你现在肯定有很多问题,一个一个问吧”

说完,乔临想要向阿依慕微笑一下来表达友善,但脸庞一僵,忽然有些不知该去笑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他不喜欢笑,但从前的他,却是个什么事情,都会陪笑的的家伙。

他又忽然想起,此时的阿依慕,是看不到他的面容的,自然也看不到他的微笑,于是这个想法便只能作罢。

说到想问的,自依娜山离开之后,阿依慕就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但真到等到现在有人来回答那些问题了,却又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怔了好一会,阿依慕才小心翼翼的出声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您,又是什么人?”

听到阿依慕用“您”字来称呼自己,乔临愣了一下,他还是不太习惯,被人用您来称呼。

“不用称呼‘您’,叫我乔临就好了,不用站着,你可以坐下来的。”

自己端坐着,而阿依慕则小心翼翼的低头站着,这种有些居高临下的不平等感觉让乔临有些不适应。

“你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要问的,是指你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还是我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啊?”

乔临的话让阿依慕十分不解。

“如果你问的是前者,是在我的魂术中,如果是后者,答案是昆瑜虚界。”

“魂术跟虚界是什么意思,魔法跟虚拟世界吗”

阿依慕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魔法师电影。

“你可以把魂术理解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幻术,是魂修体系中的修行手段。而虚界,并不是虚拟世界,它和现世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的空间。”

“二者的区别在于,在虚界中占据大部分比例的是能量与规则,现世中占据更多比例的是能量与物质。”

乔临尽量以阿依慕能理解的词语来形容讲述着。

「魂修:六大主流修行体系的一种,认为灵魂是一切的根本与起源,不进行肉体的锤炼与使用物质界能量的术法的修习,只追求灵魂的进化与使用魂念的术法的钻研。

但关于灵魂的奥秘无不干系重大且晦涩难懂,所以魂修体系中的死亡率很高。魂修者的存世量是六大体系中的倒数第二。」

“魂修……意思是,修行灵魂的人吗?人,真的有灵魂吗?那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吗?”

阿依慕忽然精神了起来,她想起来小时候一直困扰着自己的疑惑。

“这个问题,就要追溯到所有生命体的核心——‘灵’上了,因为有了灵,生命才得以成为生命。”

“人也一样,如果没有灵,人不过是一滩腐肉。是灵给了人意识,让人能够思考,行动。普通人一般只有意识,没有灵魂。天生就拥有灵魂的人类,据说只有外面那个真正的宇宙,在混沌初开之时诞生的那些神人们。”

“后世繁衍而出的人类都只拥有很少的灵,勉强能够拥有意识,想要拥有灵魂,只能通过修行来凝聚出灵魂。”

“至于‘鬼’,普通人死后是不会变成鬼的,不过也有例外,如果死亡的时候在一个灵能丰富的地方或者死前有着极强的执念,还是有可能变成‘鬼’的。”

此时的乔临,像个在教授学生的老师一般。

“外面那个……真正的宇宙……什么意思……我们所在的宇宙外面还有一个宇宙?我们现在这个宇宙,是假的吗?”

“你觉得人类文明真的是这个星球所有历史里,唯一达到这种文明程度的文明吗?”

乔临没有去直接回答阿依慕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应该是吧,生物科学老师在讲进化史时讲的很清楚……”

在遇到乔临之后的这些见闻,让阿依慕的语气不太坚定。

“那只是人们以为而已,关于这个世界,人们,其实知道的太少太少了。也不怪你们生物科学老师,真正的科学是研究和发现,但是现世现在的研究者大多数只顾着急功近利。”

“很多所谓的研究发现都只是编造几个数据,再拟几个听起来厉害的名字就发表出来博取眼球和利益。哪怕是去认真给问题寻找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都不愿意。这才导致老师们在教授时传递了错误的信息。”

乔临的话让阿依慕有些生气,她曾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科学家;现在听到乔临这样讽刺她曾经梦想进入的科学体系,有些暗暗的生气,但是生气归生气,自小就被教导要礼貌的她也没有出言打断乔临的讲述。

没有发觉阿依慕的小情绪,乔临继续讲着。

“在人类文明之前,这个星球上其实还存在过许多种文明。其中很多文明的发展程度,都已经超过了目前的现世很多的。不过即便如此,它们最终还是无一例外的都灭亡了。”

“很神奇的一点是,这些已经毁灭的文明的主体,和如今的现世一样都是人族。可能每一纪的文明类型和人种分支不太一样,但归根结底都同属于人族。”

“一次的话还可以称之为造化的巧合,可两次、三次、更多次,细想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了。就像是地星上所有文明的毁灭与诞生,都是被设计好的一样。

“人类文明的一次又一次轮回重启,就像是掌机里一个不停清除数据,重新开局的游戏一样。”

“游戏里的角色自以为在自由自在的疯狂奔跑着,可事实上,却只是可怜的提线木偶而已,可怜到连被谁提着线都看不到。”

“这个世界的真实,是虚假的真实。”

随着思绪被乔临的话带入想象,阿依慕已经全然忘记了刚刚的小情绪。

她想到了在历史课上感觉到的很多矛盾地方,这些矛盾地方如果和乔临的讲述结合起来,就忽然不再矛盾了。这意味着,乔临的讲述,很可能是真的,阿依慕只感觉一阵寒意涌上脊背。

“毁灭这些文明的,叫‘星球意志’,大概是类似地星管理系统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但我知道,它马上就要毁灭掉现世了。”

如果是在三天之前,换任何一个人跟阿依慕说这些,她都会当那人是神经病的。

而如今,在这短短的三天里,阿依慕的所有认知都已经在悄然间被重新塑造了。

对于乔临现在的讲述,她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质疑,而是试着去以她有限的思维认知来进行想象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是座监狱吗,那其他的星球呢?如果是监狱的话,可我们能够通过飞行器飞出去啊。”

阿依慕觉得自己发现了乔临话里的破绽。

“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是实验场更贴切,没有得到合适的实验结果,所以不停的重新进行实验。”

“其他的星球也是,或者曾经是。能飞出去是因为,这个试验场的范围,不是一个或者几个星球,而是这片宇宙”

乔临回忆着传承中的信息,同时也冒出了一个疑问:最初是谁发现了这一切,那个人,又在哪呢?

“如果这片宇宙都是监狱,这个宇宙的外面还有宇宙吗?这个宇宙已经广袤无垠的根本找不到,甚至都没办法想象到边际了,那外面的宇宙该有多大?二者相互之间又是如何存在的?”

阿依慕理解不了乔临的讲述,在她的认知里,头顶的无垠星空已经是无垠的远方了,星空之外,怎么可能还有星空?”

“不能说这片宇宙的外面还有宇宙,这片宇宙原本也是大宇宙的一部分,后来一场无数种族参与的战争席卷了整个大宇宙,最后大宇宙被打的残破不堪。”

“由于被打碎的许多宇宙碎片都携带着宇宙的「无限」特性,就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形成了我们这样的小宇宙。

“你感觉这片宇宙广袤无垠,也是因为「无限」特性导致的。这片残破碎片演化出的空间,是根本无法跟真正的大宇宙相比的。”

“它们之间的差距,远超过你的意识所能思考的思维量级,所以不用纠结这个问题。”

阿依慕沉默了,她心中的问题并没有随着乔临的一一解答而减少,反而是越来越多。

但乔临的那些解答所给她带来的思维冲击,让她一直尝试去理解的意识已经几乎疲惫到崩溃临界点了。

她只能选择放弃继续追问那些不断涌出的疑问,强撑着问出那个最让她在意的问题:

“这个世界,还有多久会毁灭?”

“因为两个世界的时间差,我没办法算的特别精确。只能按界壁厚度的减弱速度估计,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你说我帮你做件事情,可以保护我在意的人活下来,可如果这个世界都毁灭了,又去哪里活下去?”

阿依慕问出了最关心的疑问。

“你弄错了一个问题,毁灭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上的文明与生命。”

“这个世界没有毁灭过,只是诞生过的文明与生命被毁灭了。像是有一批生灵的灵,被一双藏在背后的大手一直禁锢在这个世界。”

“让这些灵不停的重复着生命诞生,毁灭,再次诞生,这周而复始的过程。”

阿依慕越听越迷茫,乔临给了她回答,但这回答对她来说却是更不解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在被不停的杀死又复活着?从前那些文明里的人们,就是现在的我们?”

“不能用复活来形容,即使曾经组成一个生命体的灵,在若干年后又原封不动的组成了另外一个生命体。这两个生命体也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如果外表和灵魂都一样,那不就是同一个生命体?”

阿依慕不解。

“你觉得一个独立个体为什么能称之为独立个体,又为什么相较于其他独立个体会是不同的呢?区分他们的是什么呢?”

“是个性,一个生命体的个性是怎么来的呢,来自于记忆,而记忆,则来自于经历。就像你爱上一个人,爱上的不是他的物质细胞,而是那种由他的经历所塑造出来的个性。”

“生命体在是他自己这个独立个体的同时,更是一个由他周围的一切组成的混合体。”

“重新诞生的生命体,即使灵和肉体是和从前的生命体一模一样,但是记忆早已消散。这代表着新生命体会有着完全不同的个性,除了外表一样,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乔临详细的解释着。

“那把记忆保存下来,在新生命体诞生之后重新灌输给他,不就算复活了吗?”

阿依慕问道。

“……”

乔临沉默了,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假设故事:如果一个人走进一个传送门,刚走进传送门的时候他就被碾碎,死亡了。而传送门另外一边走出的他,是根据这边传送门碾碎他后得到的信息,造出来的复制人。

那这个人,算是他复活,还是复制人呢。

乔临不知道,但如果有那样一个传送门,他肯定不愿意走进去。

“对于自己来说,不算是复活,不过对于认识他的人来说,应该算是复活吧”

乔临答道。

看着乔临忽然有些怅然的脸色,阿依慕也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事情,连你都做不到的,我可以吗”

阿依慕有些不自信。

“只是送个东西而已。在毁灭完全开始之前,我不能离开这里,因为星球意志不会允许我出现在外面的世界上,只有当它衰弱到极致,终焉完全开始的时候,我才能离开离开这里。”

“但到那个时候,现世已经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而且,时间不一定来得及。”

“你有在意的人,我也有在意的人。我需要你帮的忙,就是带样东西给她。在毁灭的开始,这个东西应该可以保护她的周全,到我找到她。”

乔临解释的很详细,像是生怕阿依慕不相信一样。

听到乔临说他在外面有在意的人,阿依慕很是意外。

乔临给她的感觉就是,虽然看着年轻,但其实是一个在虚界中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

她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在外面,还有熟人吗”

“有。”

乔临没有再过多解释。

“抱歉,是我先入为主了,因为你给我的感觉,是一种已经活了很久很久的感觉,我以为你在外面的熟人都已经离世了。”

听到阿依慕说到“离世”二字,乔临的眼神猛的一变,吓了阿依慕一跳。

阿依慕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并不算错,由于虚界和现实物质总量的不同所造成的相对运动速度差,虚界中的时间流速跟现世中的时间流速确实不一样。

用同一套标准计时器计算的话,昆仑虚界过去十二天的时候,现世大概只会过去一天。

不过这个时间比例并不是恒定的,随着虚界与实界的相对速度趋于一致,二者的时间比例也会逐渐趋于一致。

现在外面过去了五年时间,而乔临在昆仑虚中过去了多少年,他自己也算不清楚了。

按乔临在昆仑虚度过的时间算,他应该早就不算一个年轻人了。

但这,真的是一个普通人能感觉出来的吗。

“那么,要不要帮我这个忙。”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肯定是愿意的。我帮你送东西出去,你帮我保护阿爸阿妈和红云他们,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见阿依慕表态,乔临也不再多说,抬手一拂,阿依慕面前便浮现出一蓝一黄一透明;三颗乒乓球大小,不停闪耀着光芒的的光球。

“这三颗魂珠中,里面各有我一道魂念,透明的是给你防身用,终焉开始前,星球意志的规则压制会变弱下来,许多奇怪的东西也会陆续的冒出来了。”

“虽说是我的魂念,你也不用有什么顾虑,平时他都会沉睡来节省魂念,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才会被触发保护你。”

“因为界壁的限制,我能让你带出去的,也只有我的魂念了。”

“蓝色的魂珠,是给你的报酬,握住它,聚精会神,想着你要保护的人的模样。”

阿依慕赶忙双手伸出紧握须弥珠,凝神静思,几个呼吸间,透明的须臾球就有了颜色,变做了青绿色。

隐约间,似乎能看到库图鲁克和萨热以及红云的身影在水晶球中浮现。

“离开这里之后,你先回家一趟,把它放家里,随便哪个地方都行。我的魂念,会保护你们房子区域内的安全。”

“那其他人有危险呢?”

“那只是我的一道魂念,做不到那么多。你想救别人,就放弃现在要救的人。”

“那……如果发生危险时,阿爸阿妈不在家里,不就没办法了。”

“当感受到终焉的气息开始浓郁起来时,我的魂念就会用魂术让他们陷入沉睡,把他们保护在安全区内”

“黄色的魂珠送到哪里,我已经留下了信息,你处理完家里事情之后自己看。”

说到这里,乔临顿了一会,似乎在考虑什么。

“那个地址是很久以前的地址了,如果你找不到她,就算了,回去守着你在意的人吧。”

乔临的声音一下子弱了许多。

“如果不是过去了太多年,应该能找到的,就算他们搬家了,周围人也一定有搬到哪里消息的,我会一直去找到。”

“不用勉强,如果找不到,你就不用再找了。我不会怪你。”

“放心吧,我会尽我所能的。”

乔临看了阿依慕一眼,默然了片刻后,以微不可查的声音道了一句:

“谢谢”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虽然我不是万能的,但还是帮你做到很多事情的。”

“没有了,送我出去吧。”

阿依慕想要的东西嘛,肯定是有很多的,但是那些,现在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把乔临给的保命法宝赶快送回去。

乔临也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三颗魂珠就径直没入了阿依慕的身体之中。

同时,阿依慕也感觉到了意识中多了三个连接点,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沟通到这三个连接点。这让她在暗暗感慨神奇的同时,也对乔临的话更相信了几分。

紧接着,阿依慕周身便泛起了一阵白光,两个呼吸间,白光便包裹着她消失在了乔临眼前。

看着阿依慕消失的地方,乔临在那里静静的呆坐了许久才站起身来,而他起身的一瞬,木楼,小巷,芭蕉,整个雨中的世界都一阵扭曲之后,消失不见,只剩下他和苍还有无边无际的雾气。

“唧唧吱——唧唧吱——”

依稀间,似乎有蟋蟀的声音响起…… 第八章 一定是春天还在路上 班车上的阿依慕缓缓睁开双眼,她看着眼前熟悉的车厢,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那一股羊膻味;又回想着乔临讲述的那些话语,感受着意识中三颗魂珠的存在。

她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边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熟悉世界,一边是乔临所描绘的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的陌生世界。

两个世界就这样在她面前碰撞,撕裂,又融合。

“怎么还在班车上,感觉都过去了好久。”

阿依慕本来还担心自己出来之后,会在哪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影响今天去兽药店的事情。

她没想到,居然还是在班车上,而且看周围的乘客没有一个下车的,甚至班车还没走到下一站。

打开手机,时钟显示只过去了三十分钟。这让阿依慕都有些怀疑手机是不是坏掉了,单单乔临讲述的时间,都绝对超过三十分钟了。

“叮咚——”

手机适时的弹出了一则新闻提醒:「警惕!致死性病菌正在扩散!」,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运行是十分正常的一样。

见是和健康相关的新闻,阿依慕顺势点了进去:

「近期有未知病毒在国内快速扩散,已有大量民众感染,这种病毒症状表现为头痛,呕吐,腹泻,严重者可能导致死亡,目前已知患者377例,重症164例,死亡32例。爆发地多伦市已被封控,目前禁止人员出入,请广大居民做好防护……」

“这么严重嘛,不过我们这里地广人稀,应该还好吧,回去要跟阿妈他们说一下”

这时,阿依慕的余光瞥到了下一条新闻:

「修利联邦成功突袭黎西国重要军事据点……」

“又打仗了啊。”

阿依慕对国际政治不怎么感兴趣,她觉得既然不管谁赢,都不会分给自己哪怕一瓶汽水喝,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修利联邦与黎西国这场开始的有些莫名其妙的战争,她只当是因为两国的内部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而心照不宣掀起的转移矛盾的手段。

甚至两国的议员可能都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战争的结果。

她也不在乎谁赢谁输,她只是有些惋惜那些被送上战场的平民孩子们,被父母们精心呵护的孩子们被议员们无情的变成了一个个用数字代表的耗材。

阿依慕想,为什么组织中总要分出各种等级,大家都口口声声的喊着各等级平等,实际却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去压迫自己能够压迫的等级。

为什么平民的儿子就该被以保家卫guo之名送上战场,化作冰冷的尸体?之后家人还得不到善待。

为什么的平民儿子只能爆炸声中等着失去生命,议员和富人的儿子们就可以在游艇的狂欢声里放飞自我?

究竟平民的儿子们保的是谁的guo,又卫的是谁的家,他们抛弃生命又是为了什么?

阿依慕又想,人们最早组成组织,不是为了共同以抵御自然的压迫吗?

组成了组织的人们,抵御自然压迫的力量大大增强。随着组织的建立,人们也被赋予了不同的角色,这些角色最初都是平等的,没有那么明显的等级之分。

但经过一系列的暴力与欺诈之后,不同的角色又分成了不同的等级,有高有低的,等级。

人们让渡出一部分权利集成出权力,原本只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抵御自然的压迫。但权力的被赋予集体却在这个过程中,将权力的合作性变成了权力的统治性。

人类所遭受的压迫除了自然压迫之外新的压迫也随之产生了——人对人的压迫。人之迫人,甚于猛兽迫人。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压迫另外一个人呢?为什么一个人被允许做这样的事情呢?另外一个人就不被允许做呢?为什么做一件事情需要被允许呢?

追溯到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约定,或是另外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哄骗,由利益均分的合作变成不均分的合作;再变成等级的区分,以及等级间的压迫。

从这个时候开始,人,也被分成了三大类,民——小人——大人。每一类人也有着很多不同的名字:黎民百姓、天下苍生、鹰犬走狗、小吏衙役、达官显贵、王侯将相。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民”和“小人”,就必须压抑自己的天性进入社会,被规定好了该去做些什么,被赋予一个身份,慢慢的杀掉“自己”变成一个社会的齿轮为“大人”服务。

人类的主题,也从抵御自然的压迫,变成了压迫其他人。随之,产生了议员,又名为“牧民”,取牧民之名,行牧羊之事。

又有,壹民、弱民、疲民、ru民、pin民,这yu民五术。五术之下,黎民百姓,莫不如羔羊伏地引颈受戮,临亡而不敢挣。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尽苍生尽王臣。

人们习惯将自己的存在称之为“生命”,寓意——生是解放的自由的,命是被压迫着束缚的。生如旷野,命如囚笼

天地大德曰之生,然天下大苦也莫过于命。

组织中的人,都是在压迫中渴望着解放。不同的是,有的只是在渴望,而有的则是在寻求。

阿依慕忽然觉得,乔临所说的大毁灭,可能也不全然是坏事。

她又想,如果乔临到了现世,以他的能力,是会带领人们建立一个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生活的新秩序,还是维护腐朽破败的旧秩序呢?

「春天路,到站了!」

班车的提示声把阿依慕的思绪拉回了现世,她该下车了,阿妈给的兽药店地址就在这个站台附近。

以前路过都冷冷清清的兽药店,今天却格外的热闹,柜台旁集满了来买药的人。

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家里牛羊的性情最近忽然变得格外暴躁,来找兽医拿点镇定类的兽药。还有些是因为家里牛羊被狼或者熊咬伤,来拿伤药的。

阿依慕不喜欢排队,更不喜欢跟人挤来挤去,干脆就坐在店门口不远处的石头上晒起了太阳,等到人群走的差不多了,才进去找店主核对清单。

核对完清单,阿依慕正准备离开,又忽然被店主叫住,一脸认真的告诉他:“小阿依慕啊,回去跟你阿爸阿妈说,多准备些牛羊的饲料,也多备一些人的口粮”

阿依慕心中一动,难道店主也知道了什么了;赶忙应声。

“牛羊对于有些东西的感觉是比人还敏锐的,它们忽然变得暴躁,可能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还有狼跟熊,平时它们都在深山荒原里,牧区哪有那么多被咬伤的牛羊,现在连它们也跑出来了,要有事喽,要有事喽”

店主看着店门外的天空喃喃自语。

如果说原来阿依慕对乔临的话只相信了百分之七十,那么现在已经是百分之九十了。

边境的太阳,总是落得特别晚,阿依慕回到家的时候虽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但太阳依旧没有落下,而是在天边肆意的将云彩们烧的火红,落下的霞光将周围的门墙和正在唠嗑的人们的脸庞都照的火红。

看着这个霞光中的世界,阿依慕有些悲伤,这样的平静生活,还能持续多久呢……

趁着晚上吃饭的时间,阿依慕把阿爸阿妈还有红云又在魂珠中重新记录了一次。

重新记录完之后,阿依慕就开始想该把这颗魂珠放在哪里,该怎么放。

乔临只告诉她随便放在哪里都可以,却忘了告诉她像魂珠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该怎么放在一个地方。

“要不,问问珠子”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阿依慕就立马开始了实践,她试着在意识中不停重复着这个问题,然后去感应珠子的所在。

魂珠没有回答阿依慕的问题,当阿依慕带着问题的意识刚感应到魂珠,它就直接冲出了阿依慕体内,向着屋外红云所在的位置冲去,直接没入红云体内。

感受着魂珠向红云冲去,阿依慕就是一惊,生怕红云因为魂珠出现什么异变,比如说忽然变成个漫画中以人为食的马妖怪。

魂珠在没入红云体内后,就和阿依慕断了联系,这让阿依慕既交集又无可奈何。

和她相比,当事马红云就显得十分淡定了,除了打了个响鼻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动作。

见红云没什么异常,阿依慕也就放下了心来,拍了拍红云说让它保护好阿爸阿妈,红云也像听懂了一般又打了个响鼻。

“魂珠只能在活物体内存放吗?那为什么没去找阿爸阿妈。”

阿依慕有些疑惑,但也没再细想。

“阿妈,最近没什么事不要去蒙古包那里了,就在家待着吧,家里比较安全。”

阿依慕的话让正在收拾餐桌的萨热阿妈一愣,她点点头答应了阿依慕,但没有继续去收拾餐桌,而是坐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

她从小是看着阿依慕长大的,这几天的阿依慕明显是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第九章 来自未知处的叹息 昆瑜虚界,树海层。

一望无际的幽青色汪洋中,矗立着一株榕树模样,树冠直耸入云仿佛贯通天海的巨木。

这个由一树一海组成的世界里,除了巨木散发出的点点绿色荧光,再无其他光亮。

“这里的气压,怎么这么强,比现世六千米深海底的水压都要厉害了。”

从进入这一层虚界,苍就感觉身上好像压了一座大山一般,饶是它,都感觉被压的有些呼吸困难。

“是水里散发出的灵压,离水面越近,压力越强,这个高度还不算强。”

送出阿依慕之后,乔临就带着苍来到了这里,站在巨木一根平伸长而出的树干之上眺望汪洋,沉思着什么。

“这水里有什么东西,能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这么强的灵压之下?”

苍很是疑惑。

“虚界……星球意志……异常的灵压……我*,快走,临,这哪是什么海啊,这是星球意志培育厄兽的地方,太危险了,走走走”

转动小脑瓜想了一会之后,苍忽的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急忙就要拉着乔临离开这一层。

乔临没有动,还是直直的望着汪洋。

“你不会想下去毁了你们的东西吧?不可能的,就算星球意志不管你,里面随便一只兽王被你惊醒提前出世,都能撕碎你”

“苍,我现在的实力,和那些存活下来的遗族相比,怎么样?”

乔临忽然来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不太好评判,你的修行方式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别人都是先开灵,吸纳灵气改造身体,等到身体能够经受得住灵能运转之后,也就不再是普通人,称之为跃凡。”

“跃凡之后再积聚灵能,在体内凝聚出一个与自己属性相合,能够存储灵能的灵种,便是灵种境,这一步开始就踏入了灵境。”

“有灵种之后,就是不断的吸收灵能填补扩充灵种,等到灵种吸纳的灵能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就可以开灵璇,入灵醒。”

“有些天资特别的人,会在这个时候,觉醒体内的什么隐藏血脉和天赋,或者被某个神注视到,赐下些什么。所以这个境界里的个体实力差异非常大。”

“修行者也有神吗?对于普通人来说,修行者就是神,那修行者的神是什么样子的?”

乔临好奇的打断了苍。

“我也不知道,这也是听那些外面来的人说的。他们还说,宁花千年求仙道,不用百年得神位。别的我就记不起来了。”

“宁花千年求仙道……不用百年得神位……外面的人?地星外其他星球的人吗?”

“不是,是从外面那个真正宇宙来的生灵。每次纪元终结的时候,外面都会有些大家族送年轻一代进来磨炼战斗能力。”

“那他们进来跟谁战斗,厄兽还是我们?”

“看他们心情,没有任何制约,他们想打谁就打谁。有星球意志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即使遇到生命危险也立马就会被传送出去,所以他们都是肆无忌惮的横行。”

“大部分外来者都只把我们当玩具屠杀,不过也有一小部分对我们抱有善意;多亏了那些抱着善意的人,才让我们知道这里原来只是一个囚笼。”

“***,*,*****”

只是看着通过苍的讲述所想象出的画面,都让乔临感到愤恨非常。

“没事了,接着刚刚的讲吧”

“开了灵璇之后,即使不主动凝练灵能,灵璇也会自行进行吞吐,主动从天地之间汲取灵气。所以大部分人一直等到有了灵璇,灵能不会那么容易枯竭了之后,才会修习遁术。”

「遁术:不困于足,不束于行,修行者借以跨山越海,遨游天地的术法。在漫长的发展中,逐渐发展出了四大类:第一类,将魂力与灵能相结合,化出双翼振翅翱翔,曾有英才观想鹏鸟,化出鹏鸟之翼,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

第二类,以强大的魂力对自身进行搬运,目之所及皆是瞬息而至,也可用于他物,曾有大能依此移山搬海。

第三类,沟通天地,御风踏云,较为节省灵能,但在无风无云之地不可用。有可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传说于世。

第四类,感悟空间法则,在两个空间点中扭曲的空间中寻找最短的直线进行穿梭,适合长途旅行,但缺点是只能在曾经前往过的地方之间使用。」

“得益于灵璇时时刻刻都在进行着的自动运行,修行者也得以建立了一条无时无刻都可以与天地进行沟通的渠道。通过这条渠道,修行者可以感悟到天地之间遍布的道则。”

「道则:由维持宇宙根本运转的大道所衍生出的法则,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通过发现以及领悟这些法则,有机会得窥大道。」

“最初凝结的灵种是哪种属性,也就更容易感悟哪种属性相关的道则;凝结对应道纹,进入灵境的最后一站——跃灵。不过凝结道文很难,所以遗族中灵醒境的人是最多的。”

“至于跃灵境,只有极少数人能走到这一步,而凝出道影的掌天境,几个纪元才可能会出一个。”

听到这里,乔临还有些欣喜,这样说的话,那他放在遗族中也算是不错的水平了。

“但你不一样,先不提你根本没有进行过基础的修行,直接就被得到的传承送到了灵种境;单你要凝结九颗灵种这个修行方式,我都从来没见过。”

“这么多灵种,你可能会比遗族中的灵种境要强得多,甚至可能跟有些灵醒境掰手腕。”

“可我不知道你怎么开灵璇,又怎么感悟道则。这么多灵种的一起作用下,会让你感受到的道则十分驳杂。”

“如果是一颗灵种的修行者,感受到的道则可能是噪音中的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但你有九颗灵种,你听到的只会是噪音中格外响亮的另外一团噪音。”

苍有时候就在想,那个给乔临传承的封印者是不是在恶作剧。

能让星球意识都没办法消灭掉,只能将他封印在虚界中的存在,绝对是掌天境的至强者。

可他传承给乔临的这门功法,要凝聚出九个灵种,这样的情况下连到跃灵都几乎不可能,又怎么能入掌天。

“我知道了,意思就是,我其实还很弱是吧。”

乔临语气有些怅然,但目光却坚定了起来。

“不,你的体魄强度和魂术造诣还是很强的。传承直接帮你完成了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完不成的聚气、凝血、淬体、锻骨的过程。”

“不得不说,给你传承的这个封印者,确实强大。再加上你在虚界各层那种极端环境下的磨炼,在体修体系里算,你的体魄强度现在起码也是金刚境。”

“遗族中体魄有如此强度的,很少。而且你的灵魂也修成了阳神,正常灵修要想修出阳神是要跃灵境才能修出的。我看,你不如考虑一下转修体修或者魂修”

苍建议道。

「体修:六大主流修行体系中诞生最早,修行人数最多的一种。修罡气,练体魄,凝气血领域。追求肉身成圣,以一力破万法。

但入门易,大成难,初期修行只需足够的勤奋与对痛苦的忍受力即可,随着修行深入,需要在各种特殊的环境下锤炼体魄。

这些能够锤炼体魄的环境都十分危险,没有领路人照拂或者大量的天材地宝帮助,死亡率极高。」

“传承里关于体修的功法,只到一转玄境,而魂修,更是只有一些残篇。转修是不可能的,我是寻思传承里那么多的灵能浪费掉太可惜了,才都练了一下。”

“至于感悟道则的问题,也不用太担心,我修行的这门灵修功法比较特别。而且那都是后话了,我现在最后一个灵种都还没凝结出来。”

“一定要凝结九个才能尝试开灵璇?”

“对,现在八个灵种之间的运行路线其实是分隔开的,只有把第九个凝聚出来的时候,他们之间因为属性不同而互相冲突的问题才会得到解决。”

“到时候灵能运转路线就可以合并起来,各个灵种之间还会互相滋养彼此,带动彼此的循环和成长。”

“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功法……”

苍感觉这门功法也像个恶作剧,说不定是那个封印者自己编出来,自己还没练过的。

“决定了,我要下去,利用水底的灵压凝出最后一个灵种。水面上面逸散出来的灵压都这么庞大了,水底绝对会更大。”

“之前每次尝试凝聚,到了最后关头都会炸开,我就不信在这么大的压力下还会炸开。”

乔临目光中露出一丝狠色。

“你疯了?那下面可很可能是星球意志培育厄兽的地方,那是个兽海!。”

“下去兽海这个想法,我其实很早就有了。只是我一直害怕,万一压力强度不是像我计算里那样递增而是陡增的,下去时候把我直接压碎了怎么办,才一直没敢下去。。”

“但是这两天,我突然想明白了,畏首畏尾,只会一事无成。我不想再体会那种被人有恃无恐的欺压的感觉了,也不想再体会那种哪怕拼了命也只是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这次出去,我一定要有足以能让其他人不再视我于无物的力量。以后,我要么站着生,要么站着死,我不要再只能弯着腰了。”

乔临神色决然。

苍不知道乔临在以前经历过什么,不过看他的坚定模样,也不再言语。

修行一路,要想有所成,除了那些世界大族的天之骄子们可以一路坦途;普通人,哪个不是在九死中博一生。

“放心吧,即使下面真的是厄兽的孕育地,它们也还在孕育,我不闹出什么动静,它们也不会提前醒过来。”

“这个魂珠,能感应到我的生死,如果下面不是我计算的那样,那我估计就出不来了。”

“你帮我,赴一下跟阿依慕的约吧,把她的家人带进来,起码让他们安静的渡过余生。”

说着,乔临就抬起右手,弹出一颗魂珠向苍飞来,苍也没抵抗,任由魂珠没入自己体内。

“谢谢!”

没等苍答应帮忙照顾阿依慕的请求,乔临就自顾自道了声谢,然后毅然决然的俯身向下冲去。

不过瞬息,就掠过了百丈距离。

越往下灵压越强,还这么快的速度,连个适应过程都不留给自己,看着苍直心惊肉跳。

随着与水面的距离越来越近,乔临的周身开始不断响起一种沉闷的撞击声。

“这个时候,厄兽应该都已经快要孕育完成,把兽海的能量粒子吸收掉很多了;灵压应该变弱一些了,怎么还反而更强了”

越往下,乔临就感觉越是不对,灵压的变强速度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料。

厄兽确实快要孕育完成了,大部分厄兽现在都已经到了赋灵阶段。

虚界诞生的厄兽没有办法吸纳现世的灵,想要拥有意识,只能靠星球意志将自己的灵分给它们。

恰恰是这快要孕育完成的赋灵阶段,造就了现在的灵压暴增。

厄兽群没有被赋灵时的兽海,灵能只能静静沉睡着,灵压也只是灵能的自然外泄产生的。

赋灵完成后,厄兽虽然慢慢有了意识,让灵能开始流转,但其实还处于沉睡状态,不会去收敛外泄的灵压。

谁都不知道这么大的兽海里究竟有着多少只厄兽,这些厄兽里又有多少只王兽。

这么多厄兽外泄的灵压,交织碰撞在一起,产生的灵压自然是要倍增的

“不行了,扛不住了”

距离水面还有三分之一巨木高度距离的时候,乔临的骨头就已经传出了要支撑不住的咔咔声。

不得已,他只能在周身凝聚出一套电光跃动的雷甲来抵御压力。这雷甲本来是他准备下到兽海之后再用的,没曾想还没碰到水面就被逼了出来。

“外围的灵压都已经这么强了,那潭水下的压强绝对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值,这样的话,原来的计划就想不通了啊”

乔临的思绪飞速运转着。

还没拉近与水面的距离多少,雷甲的表面便已经有些要承受不住的模样,许多区域便开始出现一阵阵的爆炸以及伴随着一片片闪光。

雷甲的温度也随之快速上升着,这让乔临更是焦急了起来,他料到了灵能的极速损耗但是没想到雷球中的温度会有变化。

以他目前的体魄强度,急剧上升的温度虽然不至于给他造成太大伤害,但也是让习惯了虚界中正常温度的他体感十分难受,干扰着他的思绪。

“既然都决定拼一次,干脆拼个大的,直接渡玄劫!”

念头定下,乔临便毫不犹豫的点燃了血火。他的心脏随之开始以一种特别的频率剧烈震动起来,体内的血液也随之沸腾,燃烧。

血管,肌体,内脏,五官……几乎是一瞬间,乔临的全身都笼罩在了血火之中。

无法言喻的剧烈痛楚一股脑袭来,让他几乎就要维持不住给雷甲的灵能供应。

「玄劫:当修行者的体魄经历了聚气境的气血积淀,凝血境的恢复力提升,淬体境的皮肤与内脏强化,锻骨境的筋骨强化,达到仅靠灵能淬炼所能达到的体魄强度上限金刚境之后,才能开启的体魄修行方式。

以气血为柴,肉体为炉,在体内燃起血火凝练气血,重铸体魄。燃起血火后,身体的恢复能力会大大提升,相对应的,气血也会急剧消耗。

此外,在血火重铸肉体时,魂念对肉体形态的制约力会大大减弱,需要比平时更大量的魂力来维持肉体形态,否则肉体形态可能会生长为各种不可名状之形态。

曾有修行者在一转玄劫中变成了一摊不成形的烂肉,也有修仙者在三转玄劫中得到了三头六臂之姿态。

所以渡玄劫时通常需要在极端的环境下,并辅以大量的灵材来压制血火的燃烧速度,防止异变。

相当应的,渡劫者也会获得这种环境或灵材所带来的体魄提升。

玄劫可渡九次,每次渡过玄劫都可能开启身体的某种神通。据说度过九次玄劫达到九转玄境之后,便可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唔,这就要渡玄劫了啊,真应该当去体修。重压环境下渡第一次玄劫,也不错,成功的话,体魄和气力都能得到很大提升;这样以后的玄劫会更好渡,上限也会更高。”

“即使失败了,以他目前的灵能量,转化之后完全能弥补缺失的气血,确实可以一试”

远远望见乔临身上燃起血火的苍,感慨着他的体修天赋。

不过血火中的当事人,这时已经没出息的隐隐有些后悔了。

“痛,太痛了。”

终于,乔临已经能够用他那在血火燃烧下,时而模糊时而丧失又时而清晰的听力,听到水面淡淡的流动声了。

他已经进入了水面上飘荡的水汽团之中,马上就能没入水面了。

这下落的短短几十秒,让他有种熬了半世纪一样的感觉。

“完犊子了”

在水汽团的一瞬间,乔临的直觉突然开始疯狂的向他示警,紧接着,他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生生的定格在了水面之上。

与之同时,兽海之上,暗沉沉不知寂静了多少岁月的天穹,突然响起了阵阵巨大的轰鸣声。

奇怪的是,如此巨大的轰鸣声,树干之上距离天空更近的苍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心有所感的望了一下暗沉沉的天空,就又看向了乔临。

此时在苍的视角中:乔临的身影忽然开始模糊起来;就像是老式电视在信号不好时候,模糊不清的电视画面中的人物一样。

这让它猛的一惊,立马将身形涨大,要有所动作去将乔临带出来。

然而就在它刚刚化作小车大小的时候,却忽然停止了动作,它,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陆明记忆中关于乔临的那部分在飞快的消失着,下一秒,它已经想不起来不远处那个模糊不清,好似从另外一个世界投影过来的身影是谁了。

此时乔临的感官中,自己仿佛被放进了一个与自己身体尺寸相同的模具之中,一动也不能动,连灵能,也无法再运转。

失去灵能供给的雷甲在庞大的灵压下,连五个魂秒都没有坚持到就破碎开来。

「魂秒:修仙者的意识凝结成为灵魂之后,思维速度就会变快。现世的计时方式已无法试用,灵修界便以阳神境魂体处理一条信息所需时间为一灵秒,约相当于现世计时单位一秒的十二分之一。」

“这就是,星球意志的力量吗……即使在重重的限制之下,稍微展现的一点力量就让自己毫无还手之力,还是,太弱了啊……”

在见完阿依慕,在她面前展示完掌握的非凡力量之后,他其实是隐隐有些膨胀的,只是可惜的是,这股情绪刚刚燃起来了,就已经被无情的浇灭了。

没有雷甲阻挡的灵压,如巨浪一般铺天盖地的向着乔临挤压而来。在那一瞬间,乔临以为自己已经被压碎了。

幸运的是,在血火疯狂燃烧气血所带来的强大恢复力提升下,他的身体被维持在了一个几乎被碾碎的临界状态。

像是在经历一种最痛苦的刑罚,不断破碎,修复,再破碎,循环往复。

随着血火继续燃烧,带来体魄强度与恢复力的提升,修复身体不是问题。

不幸的是,如果灵能运转再不恢复,用灵能转化气血来补充消耗,按照这个燃烧速度,过一会兽海上空的这团水汽中就该多出一股红色的烟雾了。

天穹之上的轰鸣声越来越剧烈,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向着乔临落下,他心头的危机感也愈发的重。

血火燃烧下,每一寸肌肤都仿佛针扎一样的刺痛感;重压碾压下,剧烈的骨碎疼痛感;再加上天穹之上不知将要落下的何种攻击,带来的恐惧感。

齐齐涌来之下,让乔临一时间,竟有些释然的平静。

为什么会绝望呢,大概是还有很多在意与不舍吧。

为什么会平静呢,大概是在意的都已不在,不舍的都已离开。

“要,结束了吗……抱歉,要失约了啊。”

乔临想着,他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会是大彻大悟?可能会是百般不甘?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此时苍的视角中:乔临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却还是没有一丝要睁开眼的迹象。

按照这个模糊的速度,再过几个呼吸,他就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唉……”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不知何处传出的叹气声响起,整个昆瑜虚界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山谷层翻滚的雾气保持在上一秒的形状停止了翻滚,风雷层的飓风和雷暴悬停在了那里,树海层迷茫的陆明也保持着上一秒抬爪未落的姿态,定格在了那里。

这道声音,乔临和苍都没有听到。

下一瞬,乔临的周身突然一松,那股将他固定在半空中的未知力量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天穹的轰鸣也停止了下来。

他直直的落入了兽海之中。

明明看起来是水面,但乔临落入的时候却没有带起一丝涟漪和水花,就像穿过了一层空气一样没入了其中。

水下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闪烁着淡淡的幽光,潭水中错落漂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椭圆形光茧。

光茧群落深处,则是簇拥着一颗从幽暗潭水深处矗立而出的巨茧;从视线远处的几片格外幽暗的阴影看来,这样的巨茧,应该不止一个。

出于对巨物本能的畏惧,乔临没有再靠近巨茧,就近选择了一颗衣柜大小的光茧躺了上去,收拢心神,开始全身心的淬炼体魄。

此时的他,已然全身血色,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传达着痛苦的嘶吼,不断的毁坏与修复让这种痛楚似乎看不到尽头。

不过,看不到尽头的痛苦会让人绝望,但看得到光明的黑暗,是值得忍受的。

随着血火燃烧下,血气不断外溢又被兽渊中庞大的灵压压回,乔临的周身也慢慢凝结出了一个血色的光茧。

远远看去,似也成为了这个群落的一员。

第十章 无人在意的一些故事 以修利联邦和黎西国的战争可能会影响食物涨价为理由,阿依慕在家中预备了足够半年消耗的基础食物。

虽然库图鲁克和萨热并不赞同,但当阿依慕把买好的东西,请人帮忙一口气全拉回家后,他们也只能妥协了。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半年的食物,怎么也能撑到议会的救援来,或者他过来吧”

帮家里做好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准备之后,阿依慕就马不停蹄的就要启程去完成与乔临的约定。

西落的太阳把阳光从车站围墙和顶棚的空挡中悄然投入站台内,白花花的阳光忽然撒到眼前,让阿依慕有些恍惚。

她眯起眼,抬头肆意的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气息。

“唔,又是平静的一天。”

同一时刻的地星另一边,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升起,雨林上空升腾起的黑烟在赤红色的初升旭日映照下格外的瞩目。

茂密的雨林中,高耸的巨木遮天蔽日,叫不出门名字的许多草本类植物和各种奇奇怪怪的虫子簇拥在一起窸窣,曲折而粗壮的藤蔓穿过巨木与草丛,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架势到处生长着。

这,就是修利联邦和黎西国正在交战的战场。足够几千万个家庭生活一年的财富在这里在一天之内被消耗掉,又有许多人借助这个战场赚取了足够几百万个家庭生活一年的财富。

战争,一种巨额财富最有效且合理的转移方式。

森林中被草木掩盖的尸体里,有一个月之前还在给郁金香浇水的退休大叔,因为年龄大了,炮弹飞来的时候他躲避不及,直接被炸成了积木。

有刚刚给女儿买了新衣服还没得及看一眼女儿穿上新衣服模样就被征召入伍的父亲,他在冲锋的路上,被飞来的流弹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射出那颗子弹的人,慢慢只是闭着眼胡乱的扣下了扳机而已。

有正准备步入教堂就被征兵局带走的新郎,他本应踩上的教堂的红毯的,却被替换成了不知名的步兵地雷。

他的新娘,自己为自己带上了戒指,还在家中等着他的归来。

有梦想做出全世界最好吃炸酱面的厨师,喜欢实验各种食材搭配的习惯害了他,雨林中的东西,怎么能乱吃呢。

他,死于痢疾。他的锅铲,还静静躺在厨房的一角,可能不久之后,就会被新上任的厨师扔掉吧。

而在阿依慕的手机里,这一切只用了:“修利联邦成功突袭西亚国重要军事据点”就描述了所有。

只用了这十六个字,就轻松概括了这里发生的所有故事。

除了大叔的妻子,父亲的女儿,新郎的新娘,厨师的儿子,当然,还有靠着这场战争谋利的商人和议员们;没人在乎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想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荣耀?胜利?仇恨?等到太阳升起,就该同雨林上空的黑烟一同消散了。

尸体遗落的路线顺着贯穿雨林而过的河流一直蔓延向雨林深处。

越往前,尸体越少,直到一处有着三株藤蔓在此交汇的草丛里,居然还有两名活着的士兵正潜伏其中。

墨绿色的军装以及同色的枪械涂装使他们几乎与整个雨林融为一体。从他们身上的士兵牌可以看出:其中身材高大一些的叫维基,而瘦削一些的叫杰奇。

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情况之后,维基缓缓的匍匐移动向了杰奇所在的位置。

“杰奇,你有没有感觉到,这场战争很奇怪。”

“哦,是的,维基,不止这场,每场战争都很奇怪。”

“但再奇怪我们也必须参与其中,即使我们清楚知道,我们战斗的第一受益者是那些贪污腐败的议员们。”

“因为如果我们不战斗,联邦输掉了战争,那些战争商人和议员们的娇奢生活还可以在其他国家继续下去,但我们的妻儿却只会成为其他国家任意欺辱的下等公民。”

“我懂你意思,维基,但我们只是小人物,我们别无选择。”

“不,杰奇,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仔细回想我们现在参加的这场战争,它和其他战争都不一样。”

“最初的起因,居然只是因为联邦外交官的狗在黎西国走失了;而且战争的范围居然在一周内烧遍了大半个世界,这太快太不合理了。”

“各国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不计得失的疯狂涌入这场战争,战争开始的原因和发展的速度都太奇怪了。”

杰奇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静静的听着。

“最最奇怪的是,从前的战争都是动用各种先进的武器想办法取得胜利,而这次,各国居然像约好了一样,以保护环境为理由,连大威力的导弹都没有动用。”

“要知道,那些议员们可是能干出为了一点点贿赂,就同意化工废水向国家公园排放的家伙。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与维基那压抑不住的强烈情绪所对应的,是杰奇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你忽略了一样东西,维基,从前没有塔娜病毒,你把它考虑进去,一切就有解释了。”

“塔娜病毒催化并且异化了各国的社会矛盾,让那些社会矛盾变得越来越尖锐与难以调和。”

“而转移社会注意力掩盖矛盾的最好方法就是战争。塔娜病毒在全世界都有传播,所以各国都因为它受到了很大影响。”

“它就是逼着各国加入战争的那根发条。它已经蔓延两年了,谁也不知道它还会漫延多久,所以这场战争的时间一定不能短。所以才不能动用那些大威力武器。”

杰奇为一切寻找着合理的解释。

“杰奇,你还记得莱金·杰普在推客论坛发布的那些文件吗?”

“你是说那个涉嫌间谍罪被通缉的叛国者,莱金·杰普?”

“联邦的通告中,确实是这样描述他的,但是我不认为那是真的。他发布的那些数据虽然很快就被删除了,但我恰巧在删除之前下载了。”

“那些文件,我验证了一部分,似乎是真的。联邦在瞒着我们所有人偷偷收集和转移资源,进行着什么计划。”

“所以联邦人民的物资和能源供应质量才越来越低。那个计划之所以瞒着我们,就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该死的牺牲品!”

“你怎么会相信那个莱金·杰普发布的文件,他可是意图颠覆国家的间谍?”

“在联邦百年的历史中,有多少卫国者只是因为阻碍了那些议员的利益,就被套上了间谍的名号而遭迫害。”

“莱金·杰普只不过是在跟自由党的一些议员作战而已,怎么就能因为这个说他是叛国者?”

“不管是自由党还是红民党,都只是议员的利益集团罢了,怎么能代表整个联邦,代表联邦四十四个州的人民呢?”

杰奇安静的听完之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维普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而奇怪。

接着,他开始慢慢的向维普移动贴近。他一边移动一边借着雨林中草丛的掩护,偷偷从身体一侧的装备口袋中拿出着什么。

维普见状,以为是要和自己耳语什么,没有注意他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或许是因为心神一直把重点放在对周围的警戒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近到不到咫尺。

维基却还是没有发现杰奇的异样。下一秒,杰奇猛的一个反抡,将从身侧口袋中拿出的一根带有尖刺的短棒飞快的刺向了维基的脖颈。

随着尖刺的没入脖颈,维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瞬息没了气息。

奇怪的是,维基并没有反击,可杰奇也在同时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与他一起倒了下去。

双目圆瞋,直挺挺倒下的杰奇,在大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最后一瞬,拼命的思索了无数次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高层给他的这根电刺,会从本应该是把手的末端也弹出尖刃将自己也送离这个世界。

短短的最后一个呼吸间,杰奇想起了很多东西,也想起了自己被不知名上将秘密召见的那个下午。

两人见面的地点是陆军部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中,接待他的事务员离开之后,陈设简单的办公室中只剩下了他和上将两个人。

上将沉声告诉他说维基是敌国的间谍,跟被通缉的一名叫做莱金·杰普的叛国者一起正在进行对联邦危害极大的行动。

但是两国现在局势紧张,不方便进行大张旗鼓的抓捕审判;所以需要他在接下来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被指派参与的任务中,找机会处理掉维基。

作为与维基一起辗转过多个战场的战友,杰奇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帮维基辩解。

可他刚表述完维基在参与过的战役中为联邦做过的贡献,还没说出他为维基准备的余下的辩护词,就被上将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辩护。

看到杰奇似乎不太情愿接受这个任务,上将的语气从低沉开始变得凶恶。

他恶狠狠的对着杰奇威胁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现在怀疑杰奇跟维基一样都是帝国的间谍。如果杰奇不能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为联邦处理掉维基洗清自己的间谍嫌疑;那么杰奇的的妻女将会和杰奇一起被判处叛国罪。

上将说完,就拿出了一根特种部队才会配备的电刺放在两人面前的方桌之上,将他推向了靠近杰奇的位置。

接着,又重重的看了杰奇一眼,就向外走去。

在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要推门离开的时候,上将又回头对着杰奇冷冷的丢下了一句话:

“你的女儿真可爱,长大了一定比她妈妈更漂亮。”

说罢,上将便推门而去,留下面色阴沉的杰奇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电刺,犹豫着要不要拿起它。

……

雨林中,与维基一同在电刺下死去的杰奇身上,一团淡淡的微光在凝聚着。

距离雨林三千多公里外的一座有着五百多年历史的港口旁,矗立着一座叫做荷姆斯朗的小城,这座小城已经因为塔纳病毒的爆发被全城封禁了将近了一个月;维基的妻子艾薇和女儿维妮此时就在城中。

维妮从小就有一种很奇怪的病,站立的时间稍久就会喘不过来气甚至晕厥,看过了很多医生,那些医生给的结论都是只能抑制,这让维基跟艾薇一直很是头疼。

这次艾薇听说荷姆斯朗有能够根治这种病的医生,于是专门跟公司请了长假带着维妮来寻找传闻中的那个医生。

可没成想,刚进城安顿下来就遇到了塔纳病毒在城中爆发,别说去找医生了,连住所都不能离开。

因为不被允许离开公寓去购买食物,艾薇和维妮在过去的三天里只能混着白开水分吃一根长棍面包。

不过即使她们能离开公寓,城中的商店也都基本都被关闭,她们也没办法得到食物。

至于荷姆斯朗市议会为民众提供的分发食物配额,连城中的本地居民都很少人领到,更不要说她们这些刚来到城中的外地人了。

不过维妮倒很懂事,她知道这根长棍面包已经是母亲竭尽全力才弄到的食物了,她也不喊饿,只是常常坐在那里望着墙上挂着的曾经的联邦第一人,陆军大元帅肯林的画像发呆。

今天的维妮,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她发呆的时候明显两眼有泪花溢出。艾薇见状想问又敢问,她怕女儿哭是因为太饿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但得到的只是再忍一忍的答复。

没有人关心她们会不会饿死在荷姆斯朗,人们只关心她们会不会感染上塔纳病毒,影响到联邦允许荷姆斯朗重开港口所要求的塔纳病毒感染者数量底线。

“妈妈,为什么新闻里说荷姆斯朗虽然被全城戒严,但是城中的各种物资供应充足,居民生活照常。明明很多人,都跟我们一样家里连一块面包都没有了。”

维妮忽然转过头来向艾薇问道。

艾薇短暂的考虑了哪种答案更适合女儿之后,缓缓的答道:

“新闻这样说可以安定其他城市的民众情绪,方便其他城市爆发塔纳病毒时进行管控;同时也可以防止荷姆斯朗发生暴乱,如果城市里的人发现大部分人都跟自己一样没有食物的话,很容易联合起来进行暴乱的。”

如果是从前,在听到艾薇的答案之后,这个问题就已经结束了。

但今天的维妮,显然已经和从前有了某些变化。

维妮继续问道:

“那全联邦各大洲援助荷姆斯朗的那么多生活物资都去哪了,各州援助的物资清单是公开的;那些物资都足够发起一场中型的战争了。”

艾薇愣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想维尼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见艾薇沉默,维妮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一样,忽然啜泣了起来,带着哭腔说道:

“我在推客论坛上……发贴……说……说我们在荷姆斯朗没有食物……论坛里的人……都……都不相信,还,还骂我是骗子,说我是黎西国派来挑动矛盾的奸细……”

说着说着,维妮忽然大口喘气起来,紧接着便晕了过去。

艾薇急忙扑了过去,对维妮进行按压治疗,往常很有用的治疗方式,这次维妮却没有一点反应。

艾薇意识到不对,一下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起已经十几岁了的维妮向公寓外跑去,一口气从三楼冲出公寓门,向着街道大声呼救着。

在道路上执行封控任务的皇家骑兵队很快主要到了艾薇这里的动静。看到有人过来,艾薇以为是来帮助自己的,她欣喜的抱着维妮向着来人走去。

可没等她走几步,就听到了来人的怒吼:

“回去,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听到包围过来的骑兵队对自己的怒吼,艾薇深深失望了,甚至有了一瞬间的脱力,险些将怀中的维妮摔下。

艾薇停下了脚步,竭力向包围过来的封控队解释着,想向他们寻求车辆帮助将维妮送到医院。

但回答她的,还是一声声逼退她的怒吼;看着那些包围过来的一个个士兵,艾薇心一横,抱着维妮径直向外冲去。

可面对着受过严格训练的骑兵队员,她又能冲出多远呢。

没等她跑出几步,便被一把放倒,摁倒在了地上,怀中的维妮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眼睁睁的看着维妮从自己的怀中摔出,被摁倒在地上的艾薇奋力挣扎着,甚至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按叛国罪,列为罪犯,取消掉联邦公民福利体系的所有的待遇。”

骑兵队长随意的宣判了艾薇的罪行,这个特殊时期的他,拥有近乎无限的权力。

被死死压倒在地上的艾薇,看不到声音的主人,但声音中的那种漠然,让她无力的愤怒变作了停止挣扎的绝望。

“队长,这个女人倒也算得上漂亮,和她怀里的女孩刚好能满足格许议员的那个要求,你看……”

“嗯,就这么办吧。”

与‘嗯’声,同时落下的是一记将艾薇打晕的手刀。

艾薇和维妮一同陷入昏迷之后,就被装上一辆救护车离开公寓所在的街道不知驶向何处。

……

两天之后,荷姆斯朗火葬场的停尸房中,艾薇和维妮的尸体静静的躺在停尸床上,即将被推入焚化炉。

死因:感染塔娜病毒救治无效。

两人的衣衫都已破烂不堪,尤其是维妮的连衣裙,胸口正前方的部分被撕下一大块,露出了她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和**上的一块块红印。

艾薇的下半身几乎只剩下了两块布片,洁白而匀称的修长玉腿之上也遍布着许多红印。

艾薇的尸体之上也有这一团淡淡的微光在凝聚着,不过在停尸房的柔光灯之下,没有人眼能够捕捉到这微光的存在。

……

与此同时,在这颗星球的许多个角落里,有这许多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之上凝聚起了淡淡的微光。这些微光和艾薇以及杰奇尸体之上凝聚出的微光一起,涌入了地星西部某个空间里。

这空间中,除了一杆静静悬浮着的墨色长幡,再无他物。涌入空间中的微光,不时便会被这长幡吸收掉一批。

随着吸收的荧光越来越多,长幡之上的诡异纹理也越来越多,幡布的墨色也越来越重,最后竟冒起了阵阵黑烟。

黑烟中,传出阵阵仿佛有千万人同时聚集在一起同时发出嘶吼般的凄厉吼声。 第十一章 大幕将启 兽海之下,自是日复一日的幽幽暗暗,不见日月转,不识寒暑渡。不觉之间,自乔临潜进兽海之日拨指算来,现世已是过去了半年有余。

海水的颜色已变淡许多,曾经弥漫在整个树海层的磅礴灵压此时也已淡薄如常。

乔临所寻到的那处修行之处所在的光茧群落,不知何时已经孵化完成。

密密麻麻的戚虫如列队待发的军团般,漂浮在他所化的血茧周围,目中已有灵光。

「戚虫:人首虫身蝎尾,面生长毛,四目而蚁齿,大如犬,背负长翼,身有六足,鸣声戚戚然。」

许是乔临在兽海中燃起血火,无数次重铸肉身的举动阴差阳错间沾染了厄兽的气息,这些戚虫竟把他也当做了同类。

虫群已破茧而出多时,但从不曾有尝试过攻击血茧的行为。只是偶尔有戚虫会看着血茧目露疑惑之色,可能在思考着这只同类怎么还没被孵化出来,是不是已经夭折掉了。

戚虫群外围,则是钦原群,也都已经孵化完成,苏醒过来。

「钦原:其壮如蜂,大如鸳鸯,尾刺有毒,鸟兽见之则死,草木遇之则枯」

戚虫群与钦原群中间,则是一尊不知身高几许的赤色巨人,通体赤红,尖耳面獠,四颗巨齿裸露于外,双目紧闭,静立其间。

「巨赤魔:兽王种,身负巨灵族与赤魔族杂交血脉,但因神智极低不被二族承认,流落星空沦为蛮兽。

体魄极强,介于体修金刚境与玄境之间,术法抗性极强,气力可拔山岳,消耗气血可急剧提升体表温度,在周围形成高温领域。」

若是这时乔临苏醒,下意识的将魂念散出观察周围情形,定会有种如临寒渊的感觉。若是情绪波动之下,自身气息外泄,几息之间就会被这巨魔撕成碎片。

所幸此刻的他,依旧处在一个无意识的状态中。

得益于传承中留下的巨额灵能辅助,乔临早在两月之前就已渡过玄劫,将肉身成功锤炼到了一转玄境。

不过他倒也清醒,没敢在兽海之中演练武法,欣赏一下此时的体魄有甚特异之处与何等威能;而是散开心神,将兽海中已无法对此时的他造成太大威胁的灵压引入体内。

借助这庞大的灵压,来压制解决掉最后一个灵种——火之灵种在凝聚时的爆散问题,以期凝聚出这把他困在灵种境许久不得寸进的最后一颗灵种。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于他手中无可奈何的爆散问题,在庞大的灵压下变得乖巧无比,顺利的凝结出了最后一个灵种。

不过还没等他开心一下,随着这最后一个灵种的凝成,他封印在体内那些传承灵能就突然不受控制暴动了起来。

没给他做出什么反应的机会,这些灵能就如千万匹脱缰的野马般冲破了封印,涌向九个灵种之中。

灵能的疯狂涌入,让这些灵种如同将要溃堤的堤坝一般到了破碎的边缘。

在灵能继续潮水般涌入,灵种将要承受不住爆裂开来的瞬间,乔临的意识一阵迷蒙,兀自出现在了一个有着极高温度,充斥着极亮白光的空间之中。

他的意识刚进入这个空间,就险些在视感恢复的一刹那间被白光的亮度炸溃。

所幸在下一瞬,就有一把不知从何方挥来的巨斧,将这个空间生生劈开,化作了黑白两色崩散而去,才让他的意识得以留存,

斧头挥出的一瞬,似乎挥过了千万年的时光,挥出的那道轨迹,仿佛划过了整个宇宙。

那一刻,乔临的心神如凡人目睹神迹般涌上一股无以复加的震撼。

他忽然明白了不知在何处看过的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刹那即是永恒”

等他回过神来,巨斧已不见了踪影,巨斧的主人更是无处寻觅。崩散开来的黑白二色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远处的一片片星空。

在星空中,乔临感受到了一种与灵能相似,但更加狂暴,更加强大的能量。而在乔临意识逗留在这个未知空间的时间里,外界已是,大幕将起。

兽海之下,随着巨赤魔的眼眸微动,不停的尝试去睁开眼眸的动作,整个兽海的厄兽都沸腾了起来。

兽海外,苍也感受到兽渊内厄兽气息的突然苏醒。此时的它已是心急如焚,疯狂祈祷着乔临赶快醒来,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它的本能已经的在疯狂的警示着,催它赶快远离这里。但感受了一下魂珠中乔临的气息依旧存在之后,它没有选择离开。

只是将气息收敛压低到了极致,减少被厄兽发现的可能之后,依旧坚定的守在这里,等着乔临出来。

虽然,乔临只是阴差阳错下才顺带救下了它。

巨魔的眼眸抖动的越来越厉害,它也终于睁开了双眸,苏醒时巨魔身体所激发出的庞大灵压,带起一阵水浪向四周席卷而出,将乔临所化的血茧一把推出了在水浪中苦苦支撑的戚虫群。

与之同时,兽海中的海水忽然分开,在中间出现一道宽约千丈的水道。

水道的目的地,是巨木下出现的一个同样宽约百丈的巨型蓝色旋涡。

这漩涡,正是乔临心念已久通往现世的通道。

兽海中原本种族不一的各个厄兽群,仿佛是收到了什么共同的指引一般,秩序井然的齐聚水道之中,在雍和的带领下齐齐涌向旋涡通道。

「雍和:兽王种,其状如猿赤目,赤喙,黄身,见则国有大恐。灵智如人,擅魂术与土系术法。」

旋涡开启之后,苍不仅收回了外放的魂念,更是连视线都不敢望向旋涡方向,以防止被兽王感应到。

要不是乔临留下的魂珠还没感应到他的气息,它都怀疑乔临已经被哪只兽王吞掉了。

现世,车鸣噪沸的都市中,穿戴整齐,面无表情的各色人群照常在不停的来回奔波着。

陈设简单,置物杂乱的乡镇小家里,妇人还在恨铁不成钢的数落着孩子。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那种似乎会几百年不变的平静日子没有什么区别,但一切,从这一刻开始,要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开始充斥越来越多的灵能粒子,无线通信开始变得不稳定。

各大国原本的中央议会人员也已经悄悄转移,只剩一个外壳维持一副还有议会在正常运作的假象。

人们的历史书上记载了很多不断重复的故事,这些重复的故事中有着许多不断重复的变故。

各大国留下充当障眼法的那些人中,自然有人察觉到了要员的转移已经自身的掩护角色,但他们只以为是历史中那些老掉牙的变故要重演了。

甚至有些人还在暗暗期待,考虑着如何在接下来的勾心斗角中胜出。

但可惜的是,这次的变故,是的历史书所从没有记载过的,从他们被留在这里开始,他们所深谙的勾心斗角之术,就再也完全派不上用处了。

关于某地地震,某地海啸,某地火山爆发的预警报道在户外宣传屏中响个不停。

而宣传屏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各自都怀揣着心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被淹没在各种嘈杂声音中的预警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那些发生在远方,可能会吞噬掉许多人的灾难。

有人刚刚结束了一夜的加班只想回到仅能放下一张床的出租屋中好好睡一觉。

有人因为隔壁的吵闹彻夜未眠现在马上就要上班迟到。

有人急匆匆的在快餐店扒完饭就赶快去见客户。

有人在商店街来回的踱步,盘算着该给老家的妻儿带回去什么样的礼物。

忽然,户外宣传屏中的新闻画面停在了那一帧,新闻播报也忽然没了声息。

屏幕下急匆匆去见客户的人迈出的大步还没有落地,就像个蜡像一般以一个无法站立住的姿势站立静止在了那里。

商店街来回踱步的人的目光也停留在了一个玩具店橱窗上没有再移动。

此时若是从星球外看来,整个地星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了上一秒的世界里。

几个呼吸之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刚刚短暂的静止,各自继续着各自的事情。

而在整个星球都静止的几个呼吸间:

乌托国某军事基地地下深处,躺在一张黑棺里的长发玄袍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男子小心翼翼的半推开棺盖,之后,就呆呆的坐在了那里一动不动着。

瑞亚国某佛寺,一座无人能说清历史的古老佛塔砰的炸裂开来,一位面容悲苦的老僧赤足走出佛塔,仰天痴望。

威纳尼亚,一座小农场的风车影子下,佝偻着身子慢慢做着农活的老人,蓦然直起了身,望向昆瑜虚界的方向,面露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几个呼吸之后,恢复正常的同时:

乌托国,昆瑜山,原本庞大的山体之上出现了一层更为宏伟的山脉虚影。

虚影和山体之间,是一道长长的巨大光幕,密密麻麻的不知名生物从光幕之中不断喷涌而出,以一只赤红色的百米巨人最为显眼。

山外的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着蓝袍,碧目紫发,颧骨分明,鼻梁高挑的年轻女子。

女子的身后,漂浮着一颗散发出阵阵寒气的冰结石,以及一把造型古朴的法杖。

「冰结石:没有固定形状,蕴含有大量的冰元素魔力(灵能),常用于在魔力含量较低的环境下来为冰系魔法提供启动或维持所需的冰元素魔力。

使用不当情况下,威力足以毁灭一座城市,为管制级魔法道具。」

女子望着刚从光幕中走出的巨赤魔,面色微沉,目露犹豫之色。毕竟,那是一头所有魔导师都不愿意面对的怪物。

巨魔这庞大的身躯,本应该是魔导师最喜欢的活靶子。但若是庞大身躯再加上接近玄境的体魄以及对术法的强大抗性,那便不再是一个活靶子,而是噩梦了。

思虑片刻,女子叹了口气,目光也随之坚定下来。她抬手唤来魔杖,一边低声吟唱一边快速的用魔杖刻画着魔法阵纹。

随着她的吟唱,冰结石开始散发出大量的寒气涌向阵纹。

厄兽群中,最先感受到女子这里魔力波动的是雍和,它自己并未有所行动,只是朝着巨魔长啸一声,便继续带着厄兽群向前推进,指挥着兽群向各个方向分散而去。

巨魔听到长啸之后,迈起大步就向女子奔来,还顺手掰下两座山峰向她抛击而来。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女子心中一惊,她在其他纪元见到的兽王,都是互相带有敌对意识的,这次居然出现了两个兽王合作的情况。

单独的兽王已经很难对付了,如果再出现两只进行合作的情况,那胜算就低到离谱了。

不过她,也不是来跟这两只兽王打的。

虽然抛掷出去的两座山峰轻易就被女子召出的冰锥冻成了冰雕碎落而下,但巨魔却无一丝畏惧,奔去的速度更是一点没慢。

它望着女子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份绝世美食一般。

巨魔很高兴,如果把女子的灵吞下,那自己刚苏醒就能成为所有兽王种中的最强者了。

可惜的是,巨魔还没能近身,女子的魔法阵已然成型,看着那足球场大小的魔法阵猛然一亮,感受着那股将要爆发的庞大魔力,巨魔急忙抬起双臂护着自己的眼眸。

它虽然很自信自己的身躯能在女子的魔法下撑住,但是眼眸就不一定了。

不过女子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巨魔,见巨魔挡住了法阵的路径,她还特意抬升了一下高度,将阵纹绕过巨人的身躯阻挡之后,才用法杖轻点了一下阵纹,启动魔法。

「冰系大魔法·寒川:战略级大范围魔法,常用于大战场作战,需要多名魔导师共同发动,将冰元素压缩击发而出后再飞快扩散为极低温的寒气将大范围敌人冰冻。

在万族大战中,曾有魔导师使用这个魔法冰冻了一整座妖山。」

巨大的蓝色光柱自魔法阵中向着厄兽群喷涌而去,见巨人没能挡住女子的攻击,雍和又是长啸一声命令厄兽们加速散开。

但它的啸声又怎么能比得过光柱的速度,顷刻间光柱就已到了厄兽群之前。

意识到已经没有办法躲避,雍和身上泛起一股黄光,在它身后形成了一个与它一般模样,但是要大上许多的虚影。

它与那虚影一同抬手,召出一道厚厚的土墙挡在兽群之前。

光柱与土墙触碰之后,并没有出现土墙被光柱轰碎或者光柱被土墙挡住的情况,而是化为了一大片寒气向着兽群飘散而去。

眨眼间,飞在兽群最前方的戚虫群就被寒气洗漱笼罩,冻成了冰雕,向下落去,许多戚虫更是直接摔碎开来。

一击得手,女子并未再攻,法杖戳下,点亮脚下一片早已画好的阵纹。流光闪动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到就要到嘴的美食消失掉,气急败坏的巨魔将周围连绵的山脉拆成了碎石废墟。

这恐怖的威力,让远处正准备执行拦截任务的乌托国与黎西国联合部队看的心惊肉跳。

“将军,这……”

监视器前,参谋模样的眼镜军官欲言又止。

“不用说下去了,改变作战计划,导弹部队正常执行原定打击任务,地面和空中作战部队马上撤退带民众去地下设施避难,所有责任我来担”

“我还奇怪,防备加仑国怎么可能用的上这么部队,这帮****,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

肩章之上足有五颗将星的中年军官一拳打碎了监视器的显示模块,拳头渗出的鲜血在破碎的玻璃流成了小河,他都浑然无觉。

修利联邦,里尔海域深处,海面几千米之下的海床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发生了剧烈地震。

地震在海床之上撕开了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巨大裂缝,随着地震的幅度慢慢小了下来,稳定下来的裂缝中忽的亮起了两盏巨大的光灯,缓缓的朝着裂缝外飘来。

与那光灯一起缓缓的飘出裂缝的,是颗高楼般大小的头颅,光灯,正是它的一双眸子。那头颅慢慢的环顾了下四周,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呜声。

随着它的呜声,裂缝里便好似火山爆发一样一下子冲出无数,从未被人类文明记录在册过的怪异生物。

那巨大的头颅也夹杂在一群猕猴模样,却长满鳞片的溟狨中,冲天而起。

「溟狨:形如猕猴,体负甲鳞,鬼面,尖爪。亡而化毒,触之肤溃,食人。」

等到它连绵的身躯完全离开海沟,才能看出这应该是一条大蛇,只不过百丈身躯的大蛇,也不能再被称为大蛇了,名作阿佩尔。

「阿佩尔:兽王种,煌使用次神阿佩普的残骸培育而出,继承了阿佩普的混乱特性。身负黑黄二色鳞甲,体长超百丈,擅长暗系术法。」

「混乱:暗属特性之一,可使周围的能量造物运作出现偏差,混乱;如术法,法阵,法器。具体效力依个体灵能量而定。」

裂缝外某条狭长海沟中,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正闭目盘膝端坐于幽暗海床之上。

这里能碾碎现世最先进潜水艇的恐怖压强,似是对老者毫无作用。

随着阿佩尔跃出裂缝,老者也猛的睁开了双眼,衣袍无风自鼓,在周围的海水里打起巨大的音爆,枯槁的形骸飞快丰润起来。

他起身后,就一个迈步来到了阿佩尔面前,没有任何言语,对着阿佩尔就是一道战吼吼出。

一声吼出,整个海域都翻腾了起来,无数的溟狨在刹那间被震成了碎片,连带着远远观望战场的各国潜艇编队都受了重创。

不过这种群体性武技似乎对阿佩尔效用不大,它只是身形微微一滞,便径直向老者冲去。

刚刚一口气燃烧了大半气血的老者哪敢与它对拼,拿出一粒菱形石子直接捏碎,唤出一道乌黑裂缝就要离开这里。

但随着阿佩尔的硕大头颅逼近,这刚刚打开的裂缝又倏忽关闭。

老者也是反应迅速,没去理会为什么逃离的裂缝会莫名关闭,立马就转身打出两个罡气形成的拳头抵挡阿佩尔。

这两拳虽然打的阿佩尔蛇鳞一阵闷响,但也让老者失去了最后的逃离机会。

老者没有再尝试离开战场,直接展开了自己的罡气领域,与阿佩尔对立而峙。

狂暴的罡气在领域中流转着,被卷进领域的溟狨先是被切成碎块,接着便是更小的碎块,最后变为齑粉。

阿佩尔没有再动,而是像看有趣玩具一般,看着老者屠杀溟狨。

没多久,它就目光一闪,仿佛看厌了老者的表演,张开巨口向着老者吞下。

巨口中,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旋涡在不停旋转着,老者的罡气在触碰到旋涡之后,就如同雪遇热火一般,顷刻间消融不见。

他就这样毫无抵抗之力的被阿佩尔生生吞了下去。

被阿佩尔吞入口中旋涡的一瞬,老者的表情不是害怕或愤恨,竟露出了一副解脱的神色。

秦烈,生于地星第二十七纪,蛮人族。

蛮人族以狩猎为生,尊崇强者。所以没有灵修天赋的他,幼时受尽欺凌;历经百般努力,求得体修机会,然体修资质亦平庸。

二十七纪终结前,也只到锻骨之境,抵御厄兽失败后与残留族人躲入一个小虚界之中得以存活。

三十二纪,小虚界崩溃,与残余族人出世参与第三十二纪的抵抗,体魄金刚境。

因性格率真,被三十二纪鲁族设计欺骗,带领族人成为了引诱厄兽群的诱饵。

一战,除他一人,全族尽墨。

万念俱灰下,燃起血火杀进兽群,吞兽肉,饮食兽血。两月之间,如同失去理智的怪物般屠戮尽四只没有兽王种的百万级兽群。

以战炼体,以血养魄,入一转玄境,虽然只凝聚出了最普通的罡气领域,但强悍异常。恢复意识后复仇鲁族,败,为羽人族所救。

死于地星八十一纪,无子嗣,蛮人族灭亡。

「战吼:体修基本武技的一种,发源于战场。初学者可借之提升战意,少幅度强化体魄;大成之后可以燃烧自身气血为代价,带起周围空间的振动,碎灭大批敌军。

传说曾有未知境界的体修,以此技生生碎灭一颗星球。」

「领域:灵修、体修、魂修,修行有所成时以自身为中心外放出的一个场域,作用各异。如灵修的道之领域,体修的气血领域,魂修的魂域」

海面之上,数百艘各式的军舰以及数十艘来自各国的航母呈圆形包围状,布满了整片海域。

原本突然接到命令在此待命的军官们还是副以为只是一场突击演习的轻松神情。

但当随着一阵巨浪翻滚,水下的潜艇编队突然失去了消息之后,所有人的神经都开始紧绷起来。

阿佩尔吞下秦烈后,没有了秦烈的干扰,它立刻就察觉到海面上舰队的存在,立刻就向着舰队冲去。

与之同时,这些军舰也接到了向水下开火的命令,虽然没看到有任何目标的出现,命令也没有说明要向什么开火,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各种规格的舰炮、火箭、鱼雷仿佛不要钱一样向着海中齐射而下。

但毫不吝啬倾泻而下的庞大火力群,不要说起到预想的效果,甚至在没入海中之后就仿佛泥牛入海一般没了踪影。

不过此时正陷入了狂热状态的舰队中并没有几个人发现这个情况,火力群依旧在疯狂的倾泻着。

随着疯狂的火力群倾泻将库存弹药量快要耗尽之时,越来越多的士兵才从那种独属于战争的群体狂热状态下清醒过来。

意识到了海面下的诡异:数不清的炮弹轰入海中,不但没有带起多少浪头和震荡波,甚至连一点爆炸声都没有传出。

整个舰队的攻击慢慢停止了下来,水面下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舰船上的士兵们身上传递起来。

旗舰指挥室中,舰队长看着声呐传回的图像,不加掩饰的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要停,继续攻击,他在观察你们的攻击手段,边攻击边……”总指挥部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完,指挥信道就断掉了信号。

“舰队长,我们的军舰在下沉,整个舰队,都在向海里沉去,请求发出撤退指令。”

没有理会指挥信道的异状,也没有理会属下的报告,舰队长瘫坐在座椅上,眼神空洞的望着舰桥外越来也高的水位,喃喃道:“我们到底是在跟什么作战……”

幸运的是,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在旗舰沉入水中的一瞬间,借助微弱的光芒,他看到了那颗小山般蛇类模样的巨大头颅;还有水中那密密麻麻的各种怪异生物。

没等他在心里骂几句将自己派来这里的上峰,下一瞬,他的身体就被一股突然的重压跟指挥室一起碾成了麻花。

格里鲁国,南格冰原,无边无际的风雪在疯狂的肆虐着,巨大的风压里,片片雪花变得比刀片都更加锋利。

一位身着粗衫,面容刚毅,神情里略带苦涩,手提一把斩马刀样式的长刀的壮汉,在风雪中屹然不动的凌空而立,望着被白茫茫一片遮蔽了所有视线的冰原,似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他目光一凝,看向了冰原的东方。顺着他视线望去,冰原东边白茫茫的天幕中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方块黑影。

黑影与冰原相接的区域则是裂开一道大嘴般长长的缝隙,缝隙之中向外潮水般涌出着大群温迪戈。

看得这黑影出现,男人由单身提刀变为了双手握刀,将长刀慢慢向上举起,随后猛的横劈而下,带出一道如天际线自远方横越而来的刀罡,直逼黑影。

一瞬,无边无际的漫天风雪都被拦腰斩断。

“噗呲!”先是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接着便是巨大的轰鸣。

待到轰鸣声歇去,刚刚涌出还没来得及品尝一下冰雪味道的温格尔群,便被斩做了满地残肢。

刀罡在斩碎温格尔兽群后余威不减,直直冲向其后的黑影,将黑影也一分为二。

随后在黑影身后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万年的坚硬冰层上,劈出了一道望不到低的骇人深渊。

一分为二的黑影,则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各自又裂开一道缝隙,继续向外吐出着温格尔。

“这布拉科达,果然难对付啊。”

见黑影在不偏不躲硬接了自己全力挥出的刀罡后,居然没什么大碍,男人瞳孔猛缩,提刀划开一条裂缝就离开了冰原。

「布拉科达:兽王种,本体未知,对外展示的形象为各种模样的巨大影子,出现之地都会伴随着雪暴,能够通过敌人的影子进行攻击,擅长冰系术法。」

「温格尔:通体覆盖着冰霜的人形骷髅,獠牙和利爪可以击穿钢板。据说由被布拉科达吞噬的人类转化而成,布拉科达不死,则温格尔可以不断复活。」

三处厄兽降临点之外:

修利联邦国防部大楼,国防长面色凝重的看着潜艇编队,在里尔海域失去联络之前发回的最后一份资料,用剧烈颤抖着的手指拨通了总统紧急直连电话。

加仑国国家量子研究所,一头发花白的布衣老人死死的盯着面前屏幕上汹涌的数据流,忽然仰面狂笑。老人如痴似狂的喃道:“有生之年,能有幸窥伺到几分余下的九十五份世界,朝闻道,夕死可矣,夕死可矣!”笑着笑着,老人忽然又开始掩面而泣。

旧的世界,就要结束。

新世界,即将到来。 第十二章 入世 旧历二零四六年七月十四日,厄兽降世。

兽群所过之地,活人不存,死尸不见。

靠近降世区域周围的人类集聚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屠戮吞噬一空。

在这些人们从未见过的怪兽袭来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躲避,而是疑惑,怀疑,继而愤怒,恐惧。

这一日,被官方记载为灾难日,民间也叫做降临日,某些宗教狂信徒则称为救赎日。

也是这一日,各国宣布成立共同执政的地星联合官署,废除旧历,以此日为新历一年一月一日。

并以“实验室研究失控造成大批动物变异”的理由向民众隐晦公开了厄兽降临的消息,但同时又封锁了所有和厄兽有关的图像与视频信息。

许多人,在听到这条消息后,依然习惯性以为这只是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并没有太过在意。

日复一日重复着的机械性运动,让他们对世界产生的激烈变化,已全然无觉。

或者说,全然无谓。

新历一年,一月二日,联合官署发布一号命令:

进入战时管制状态,关闭所有民用信道,只保留军用信道为指挥通道,私自搭建信道视为反人类罪。

所有生产企业收归联合政府所有,进入满负荷无休生产状态,生产出的所有产品由联合政府代为管理。

同时,收缴已经生产出的食品,药品等生活物资实行配发制

发布一号通告:

“沉痛悼念在灾难一日中牺牲的所有同胞,同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追责。”

“昆瑜山脉戍边部队,本可就地进行拦截行动,但不战而逃,致使厄兽直入附近城镇,造成居民死伤无数,少尉以上军官全部依照战时法令执行枪决。”

“里尔海域无畏舰队,因为指挥体系混乱,军备缺失,致使在与厄兽群作战时,开战即是全线溃败。海军司令,海军后勤长,均已被逮捕审查。”

“南格冰原驻守部队,在厄兽群出现后主动断掉了与总部联系信道,疑似不战而逃。军属全部降为三等公民,进入生产工厂劳役。”

新历一年一月四日,遗族羽族、夜族、厌火族、轩辕族、鲁族、长股族、一目族,举族入世。

在得知联合官署没有收拢保护民众,减少星球意志所能回收的灵的数量,甚至还号召民众抵抗厄兽,来故意增加牺牲人数后,遗族震怒。

梵希国曾经与会七人,除尼古斯曼与哈曼,其余五人被当场诛杀。

当日,三座火种之城的消息被公布。

东之太昊城,西之亚当城,北之图姆城。

各区域民众可选择就近前往避难。

羽族,夜族,入太昊城。

厌火族,鲁族,入亚当城。

长股族,一目族,入图姆城。

轩辕族未入任何一城,占据地星中部恩特大平原,以族中通晓建筑知识工匠自行铸起要塞,号轩辕城。

「知识:修行者虽有了调动天地间能量的能力,但在缺乏对应生产知识的情况下,也无法自行进行生产造物。

如建造房屋需要学习建筑知识,缝纫衣服需要学习制衣知识,培育灵植需要学习种植知识。

有时感悟某些道则也会得到相关生产知识。」

同时,厄兽的危险性也被公布。一时,尚未被厄兽肆虐过的集聚区民众哗然,质问联合官署是否早已知情。

许多地区随之秩序崩坏,陷入如末日降临般的混乱。

兽未与人相残,人已与人相残。

新历一年一月七日,杰普创立反抗军。

反抗军以武力抗拒联合政府的资源收缴行动,同时抢夺联合政府已经收缴的各种资源。

公开宣布不进入被联合政府控制的三座火种之城,而是攻占了一座地下军事基地开辟避难所收拢民众。

反抗军气势如虹,且战且胜。

联合部队则军心涣散,不知为何而战。

厄兽群各族群已完全分散开来,行动速度开始变慢。

遗族开始设计打造供现世人使用的灵能装备,计划使现世军队拥有和厄兽战斗的能力,与他们联合作战。

但关于应该打造何种装备,意见不一。

羽族认为应该打造可以穿戴的护甲与配套兵器,这样最为快速。

鲁族认为只需要打造灵能武器即可,这样成本最低。

夜族认为应该打造灵傀,直接将现世人的灵抽进灵傀中,更方便指挥操控。

三族争论不休。

新历一年二月四日,轩辕城向南两百里,突然自天穹之上降下一道全地星都能看到的巨大光柱。

光柱足足持续了两个小时才开始慢慢消散,在消散之前,一群形态各异的生灵自光柱中走出。

虽然是一起来到,但这群生灵似乎是分属不同势力。各自互相了扫视一眼,就警惕的分作七道流光向着不同方向掠去。

其中一道黑色流光,直冲轩辕城。

流光中有一男一女两人,先行的黑衣青面男子,露出衣衫的皮肤上都画满了奇怪的紫色花纹,望着轩辕城神情兴奋。

其后的黑衣女子,双目和嘴唇都竟都被白线紧缝,看不出喜怒。

未及城前,青年男子就迫不及待的张口吐出三团鬼影攻向城池。

一团鬼影化作头不断涨大身形的青面独角鬼物向着城中扑去,一团鬼影化作无数毒蜂紧随独角鬼物其后扑向下方的城中,一团鬼影则是化作一套狰狞鬼甲覆于其身。

女子未有任何动作,只是立于城外。

“滚”

男子刚接近城墙,一道响雷般的呵声就自城中传出。

伴随着这道呵声,轩辕城的刚刚布下的防护大阵也运作了起来。

阵纹亮起的同时,一道人面蛇身,大小足足占据了大半城池上空的虚影浮现而出。

虚影都只是长尾轻轻一甩,都未有其他动作,男子召出的鬼物就在顷刻间被拍成了鬼雾,他身上的鬼甲更是没有坚持几秒就碎裂开来。

将男子击飞之后,被鬼雾腐蚀的略微有些暗淡的长尾,势头不减的顺势向着女子拍来。

但到了女子面前,却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忽的停了下来,接着就直接收了回去。

见状,女子朝着虚影微微颔首,似在表示感谢之意,随后便回身去寻找刚刚被击飞出去的男子。

方才还如看到大餐般兴奋的男子,此时身躯已是破碎不堪,一团团的鬼雾自他体内冒出,腐蚀着残躯。

“琪师姐,你要再不来,我就该被送出去了。刚进来就出去,那还不被笑死”

“小五,早就跟你说过到了哪里都要谨慎,看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再去吃。乱吃东西,会死的。”

琪的声音,没有从嘴巴中发出,而是自她身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传了出来。

“那等我死了,琪师姐就把我练了吧,反正门里也就只有你对我好了。”

“不要,你太弱了。”

说着,琪也没有耽搁给小五的治疗。

只见她身后的空气中,凭空伸出一只古铜色的粗壮手臂触向小五残躯。

粗壮手臂在碰到小五之后,一下子变得伤痕累累,相对应的,小五的伤势则是肉眼可见的减轻了不少。

接着,琪身后又伸出一只气血衰败,仿佛枯枝般的老人手臂。

老人手臂弹出一道道灰气涌向粗壮手臂,随着灰气的没入,刚刚浮现的那些伤痕也消逝不见。

粗壮手臂又再次触向小五。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小五的伤势便已恢复了十之七八。

“师姐,这里的土著,不是说很弱吗,怎么会这么厉害?”

小五很不甘心,本来是听说没有危险,土著都很弱,才愿意来的,结果刚来就被打碎了自尊。

“这里的土著和我们比起来并不弱,只是被限制了修行境界而已。

而且,刚刚那也不算是土著,那是以前轩辕家一个进来参加历练的人,和这里的一个土著女子结合之后繁衍出来的族群。”

“啊?轩辕家那么看重血脉,他这回去了,不被打死才怪。”

“他没回去,死在了这里。”

“!?不是说我们遇到危险,就会被传送出去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遇到生命危险是会传送出去,但他不是遇到危险,是自己求死的。

他爱上的那个土著女子,只是个普通人。为了给土著女人续命,他利用轩辕血脉的神异之处,偷偷拿自己的精血炼丹给女人吃,最后把自己生生炼死了。

据说死之前,还把自己的神魂炼进了一个阵盘里来保护女子。”

“真傻啊”

小五嘲笑道。

“是啊,真傻啊”

琪的语气,不是嘲笑,倒像是遗憾夹杂着些未名的情绪。

“走吧,去看看师傅放在这的魂幡培养的怎么样了”

收回心神,琪带着小五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向着地星西方飞掠而去。

新历一年二月七日,厄兽已占据地星十之三四区域,与遗族陷入僵持阶段。

乔临苏醒。

树海界内,正酣睡香甜的苍突然被不断的拍击着巨木的海浪声震醒,这让他一阵惊疑。

自厄兽前往现世之后,树海界就陷入没有一点生息的沉寂,整片兽海都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怎么会又翻腾了起来,难不成还有厄兽要出来?”

不过很快,它就看到答案了。

伴随着一声越来越近的轰鸣声,裹在一身兜帽黑袍里的乔临自兽海中冲天而起,带起更猛烈的海浪拍击巨木。

他赤脚踩在空中,眼眸精光如电,周身环绕着一簇簇幽紫色火苗,这火苗时而散出阵阵的寒霜气息,时而又将周围的空间都灼烧到扭曲,很是奇异;身后还若隐若现着九个漩涡虚影,一步步向着苍踏来。

“你,现在什么境界?”

看着乔临身后的漩涡虚影,苍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已经到灵醒了,而且开了九个灵璇;体魄也成功渡一次玄劫,到了玄境。”

“九个灵璇?怎么做到的?!”

听到乔临亲口确认自己的猜想,苍一下子感觉脑子不够用了,九个灵璇,它甚至都想象不出来该如何在一副躯体内共存。

“我也不太清楚,凝结出最后一个灵种之后,我就突然失去意识,做了个梦。”

“等到醒过来,体内封印的那些灵能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九个旋转着的灵璇。应该是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功法在自动运转吧。”

“失去意识还做梦,那是身体潜能受到了激发,要觉醒什么的表现。你觉醒出什么了?化身?还是术法?还是知识?”

苍一脸好奇。

“什么都没有,这会甚至连做的什么梦都忘了。”

“不过我创造出了一个新术法,我把它称之为雷光化——将雷甲直接在体内唤出融入身体,这样速度跟破坏力都能提升很多。”

“不过现在的体魄强度,也只能融合十几分钟,就趁受不住了。”

乔临无奈一笑,他也想觉醒出什么强力的天赋啊,可惜现实不允许。

“这奇怪的火苗又是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火灵种开出的灵璇中冒出来的。我就给它取名叫无间紫炎,还控制不太好,有时候会自己冒出来。”

“你怎么套了身这种衣服,真丑”

“没办法,那套一直穿着的运动装已经被血火烧成飞烟了,我又不会做衣服,下来了半天吃想起来小时候偶然间在电视上看的一个制作方法,先做了件这个先对付着”

“……”

苍沉默了,因为它也不会。

“对了,那些厄兽呢,我出来时候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乔临心头

“早就出去了,通道都关了好久了”

“关了……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现在乔临的感觉,就像是一觉醒来发现离规定的上班打卡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一样。

他很是忐忑不安与后悔,耽搁了那么多时间,现世不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标记了那个空间节点,现在界壁这么薄,再打开就完了”

闻言,没有任何犹豫与多余话语,乔临立刻就冲向了苍所知的方位,右臂雷光跃动间朝着节点位置一拳轰出。

拳头落下,没有出现任何声音,甚至乔临都怀疑自己打在了空处。

下一秒,空间节点处才悄无声息的张开了一个小洞,乔临一喜,又是几拳落下,小洞变成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

大洞刚刚张开,他就不假思索的钻了进去。

见状,苍在重新留下一处魂念标记后,也是赶忙跟上。

虚界外,呼啸的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吹着,刚刚还火急火燎要出来的乔临,此刻只是呆立在风中。

望着眼前苍茫无际的大地,他的心情复杂无比。

欣喜?悲伤?迷茫?

明明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可此刻他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欣喜若狂的感觉。

“自己是怎样如灰烬一般安静的接受那突兀命运的改变,又没有太多抵触的静静度过那无数个日复一日的呢?”

在厄兽的一番吞噬之后,虚界外的大地此时看起来格外荒凉破落,但如果细细的去感觉,就能感到那荒凉下隐藏着的勃勃生机。

厄兽的吞噬,与其说是毁灭,更像是一种净化后的新生。

天空也还是从前那个天空,只是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变化最大的无疑则是空气,比起之前的死气沉沉,如今的空气中已然多出了许多能量粒子,简直可以说是拥有了生命力。

若是让厄兽降世前的一个普通老人来呼吸这样的空气,虽然不至于让他返老还童,但体魄绝对会强健许多,少说可以延年十载。

暮色已至,望着慢慢落下的太阳,乔临开始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遐想:隔着那么远,即使是光都要跑上八分钟的距离,太阳的热量还是能够对地球产生巨大的影响。

那太阳的周围,又该是怎样的情形,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够亲眼去看一看?

或者是,太阳是不是也像眼前这个世界一样,其实并不是从前认知里的那样,而是藏着其他的秘密?

现在的他,离实现这个遐想,虽然还有很远距离。但多少,已经迈出一大步了。

“不是感慨的时候,该办正事了”

提醒了一下失神的自己,乔临收回心神,开始感知留给阿依慕的那三道魂念所在位置。

感知着感知着,乔临猛的皱起了眉头。

“联系怎么会这么微弱了?而且这三道魂念,怎么会在一个位置?”

乔临望着昆瑜山脉的西方,不详的预感愈发凝重起来。

这倒不是他有什么感应能力,而是他遇事总喜欢先往最坏处想,久而久之潜意识也受到了感染。

“苍,赶路的话,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只要不打架,没问题”

见苍没有异议,乔临唤出一阵狂风将他和苍一起裹入其中,便向着感应到魂念所在的方位飞掠而去。

掠出昆瑜山脉的一瞬,看着脚下地形的飞快变化,乔临的脑海中没来由的冒出了一句话: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返。」

第十三章 托奎纳斯 一口气掠出千余公里,途中那些不时就响彻云霄的兽群吼叫声,吵的乔临有些烦躁。

终于到了一处清净空域,他停下身形,准备歇息一会。

顺势低头望下,看着脚下那还能从庞大规模里瞧出曾经繁华的大型人类集聚区,和路过的许多集聚区一样,都变成了一片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

乔临烦躁的心情慢慢被一股深深的疲惫所代替。一种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莫名疲惫。

“这个形状,好眼熟,好像是托奎纳斯市?!”

模糊的记忆慢慢复苏起来,是了,是托奎纳斯,他曾在新闻里无数次看过这个形状的托奎纳斯市俯视图。

曾经金碧辉煌,灯火彻夜不休,如同夜空中灯塔般的高楼被拦腰折断,那由钢筋水泥所铸就的坚固躯体,此刻已是断肢横陈。

散落四处的残渣,如同高楼溅出的血液,宣告着它和这个城市的寿命终结。

从前灯红酒绿,弥漫着各色小吃香气,到处氤氲着暧昧颜色,挤满了年轻男女的热闹街道,已然在漆黑的灼烧痕迹里变成了灰烬。

那五颜六色如同精致妆容般的商铺装潢,也都一起烧成了各种颜色的焦炭。

仿佛永远都充斥着堵车时此起彼伏喇叭声的主干道上,此时终于清静了下来,堵车问题,应该已经被完美解决了。

大大小小的车辆被踩成了嵌进路中的铁饼,这一下可是给道路大幅增加了坚固度,维护部门再也不用隔三差五的就翻修道路了。

有些格外坚固的车辆没有被碾成铁饼,但也只剩下了外漏的车身骨架。

那扭曲的骨架,似承载了它作为地星曾经最为辉煌机械造物,最后的不屈和遗憾。

作为乌托国最繁华的三座都市之一,托奎纳斯无数次的被提及,宣传,无数乌托国人为之自豪。

少年时期的乔临,虽然贫穷到一件裤子穿到破洞都舍不得换下,一家三口只能蜗居在一间泥土地面的瓦房中。

但他也深深为托奎纳斯的繁华与富庶而自豪,他认为那也是他的荣耀!

即使那份荣耀并不会为他带来一条不破洞的裤子,即使那荣耀中的人看了他的自豪也只会发笑。

后来,经历了无数个寒暑的苦读,乔临终于学士毕业,他义无反顾的来到了托奎纳斯,这个他向往与梦想的城市。

在踏进托奎纳斯的一刻,头顶白花花的阳光穿过高楼照在他身上。透过那阳光,他仿佛已经看到前路一片繁花似锦,白鸽在他的身边环绕,父母为提起他的名字而骄傲。

直到,他慢慢发现了这个城市的真相:那些被新闻反复报道的繁华与美好,早已被议员们按照商量好的方式控制,瓜分,享受。根本不会向无数个像他这样怀揣着梦想而来的外乡年轻人,撒下一丝光辉。

他们再怎么拼尽全力也只能是个底层的繁华创造者,而创造者,往往都不会是享受者。

那些常与托奎纳斯一起提起的大公司,乔临都尝试应聘过,但最好的一次结果也只是通过了笔试。

在面试时被面试官以:家世没有行业相关背景,应聘者缺乏从小的习惯培养,会有很大风险在工作中出现工作失误而拒绝。

之后他才知道,想进那些公司要么有议员家族的推荐信,要么有名牌大学的毕业证。

因为那些公司招聘的首要条件不是寻找能够创造与生产的人才,而是能够满足公司中被送进来的议员儿女们实现领导梦想的仆从。

只有那些议员儿女开心了,他们才能拿到议会的订单,赚更多的钱。

在乌托国广袤的国土上,曾经技术超过这些公司的有许多个,但在和这些公司有关的行业中,最后只有托奎纳斯的这些公司活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技术不出众的他们,反而会是在竞争中活到最后的。

因为在乌托国这个国民普遍贫穷,消费欲望不高的地方。一个公司如果只靠民众的消费来积累发展资金,是发展的很慢的。

只有能拿到议会的订单的公司,才能拥有扩张的资金,以及能够保证扩张顺利的权力支持。

它们扩张起来之后,那些发展速度慢的竞争对手,自然就只能走向灭亡。依靠议会支持才发展起来的他们,自然无比重视公司中被各种方式送来的议员儿女。

乔临的家乡,恰德西市,在乌托国一直是贫穷、落后、愚昧的代名词,到处都可以看到离开恰得西谋生的恰得西人。

议员儿女们,自然大多也都是如此看法。

再加上他们认为名牌大学之外的毕业学生都是低智群体,根本就看不起普通学士级大学毕业的学士。

而在恰得西长大,又在恰得西唯一的一所学士级大学求学的乔临,根本就不可能进入这些公司。钱包几乎见底的他,几经辗转,才在前老板手下谋得一个职位。

进入了日复一日,每天睁开眼就是上班,一直到夜色暗沉,托奎纳斯的老人们该睡觉了的时候,才能下班的重复日子中。

他虽然身在托奎纳斯,但不要说体会,甚至都没机会去亲眼目睹一下那些曾在电视上看过的繁华。

初来托奎纳斯的乔临想的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要找一个好工作,每天努力工作,为公司创造更多价值。

后来的他,只是:“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每天“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的麻木着自己。

世界上有两个托奎纳斯。

一个是经济体量位居乌托国第一,人人开的是地星上最快跑车,穿的是地星最名贵衣袍,吃的是瑞亚国的山珍与修利联邦的海味,喝得是格里鲁国的冰泉,住的是管家精心打理的智能别墅。

一个繁华美好的托奎纳斯。

一个是人们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在晒不到太阳的写字楼中,或者在暗无天日的工厂里;把整个白天的时间,消耗在里面。

每天刷完牙含着漱口水就去挤公车,然后吃仓库中堆放的临期次级食材做成的能量餐,再去地下商场挑过季的衣裤,喝着碱性超标的管道水,住着只放得下一张床的蜗居。

一个灰暗狭窄的托奎纳斯。

像是一座城被切割成了两块,一个上城,一个下城。

乔临在刚到托奎纳斯时候,一直不理解前老板为什么已经那么有钱过的那么幸福了,却还是拼命的提高他们的工作时间降低休息时间,想方设法的巧立名目来克扣工资,贪心的想挣更多钱。

后来在托奎纳斯待久了,他才明白,和托奎纳斯的许多小老板一样,前老板并不是贪心的想挣更多钱,他只是认为那些发出的工资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他认为公司的一切都靠自己创造出来的,乔临和乔临的同事们只不过是一些他可怜收留的讨饭的而已。工资也不是同事们用劳动交换的报酬,而是他好心的施舍。

这让乔临的心底,慢慢诞生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有一天同事们能团结起来和自己一起辞职,让老板看看公司到底是不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不知道那些同事们,还有几个活着的。”

望着已成废墟的托奎纳斯,乔临有些想念曾经的同事们。

可能是因为老板和主管的欺压,让他们统一了战线;也可能是无数个夜晚的加班里,让他们慢慢培养了友谊。

虽然很少有什么私交,但是工作上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正想着,乔临感觉周围的天空好像忽然闪了一下。这突然的异常感,让他警惕的从回忆中抽出了心神来。

环顾四周,他这才发现竟只剩下了自己一个,苍不知为何消失了踪影。

“不太对”

他正准备散出魂念好好探查一下周围,却发现根本就感受不到魂体的存在,更别提散出魂念了,体内甚至连灵能也没有一丝了。

他的身体,完全变回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体。

就像那个能够飞天遁地,御雷弄火的他,只是作为社畜的那个他,因为加了太多班而在猝死前做的最后一场大梦。

失重感,紧接着就是下坠的失重感猛烈袭来,乔临直直的从空中坠了下去。

一直,一直,下坠。

“不对,哪里有些不对,有一种违和感”

不停下坠着的乔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奇怪感觉。

“对了,高度,这么久了早该落到地上了,怎么还会一直在云层中下坠?幻术,这是中了谁的幻术”

虑及此处,乔临直接闭上了双目仔细去感应自己的魂念。

毕竟,幻术只是扰乱了五感,并不是真的封了魂念与灵能。

“有苍守在身边,倒也不怕来人乘机欺入身前。”

不过乔临的这个期望怕是要落空了,因为此时的苍,和他一样眼神迷蒙的模样。

这幻术似极为精妙,任乔临感应了半天,体内也只是空空荡荡,感受不到一丝魂念与灵能的存在。

见此情形,乔临也不再尝试,直接一拳击向自己,借助痛觉带起的魂念波动清醒了过来。

“呦,妍姐姐,这只人形厄兽还挺厉害,从我幻术里出来了!”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自前方的云雾中传出。

“小瑶,是你学艺不精吧,还不多练练”

回应她的是一道带些慵懒感的甜美女声。

“我不是厄兽,两位是什么人,为何突然对我出手”

乔临听来人语气似是把自己当做了厄兽,也是立马猜到了原因,应该是他在兽海里重铸躯体时沾染上的。

当时进入兽海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谁知道刚出来就因此被人当成厄兽了。

“以后遇见人,不会都要解释一遍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顿时就感觉头皮发麻。

“呦,还会说话,太有趣了。妍姐姐快帮我把他抓了,我要让长老把他买下来。”

一团云雾冒出,变成了一个有着灰色披肩长发,几缕发丝垂落于脸庞两侧,鼻梁高挺。身着黑色衣裙,胸口位置用有着菱形镂空的薄纱覆盖的鹅蛋脸女孩。

这女孩,便是刚刚被叫做小瑶的女孩,全名苏瑶,此时正满眼好奇的盯着乔临。

苏瑶这好奇的眼神让乔临更是满脑黑线。

“我都说了,我不是厄兽,我是人族”

“骗人,样子可以作假,气味是做不了假的,你身上的气味就是厄兽的,还想骗我,略略略”

言罢,苏瑶还朝乔临吐起了舌头。

这俏皮的模样,让他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这气息是因为一些意外才染上的,再说了,你见过能像我这样跟你和平相处的厄兽吗”

“也是哦”

似是认为乔临的话有些道理,苏瑶迟疑了起来。

“妍姐姐,快帮我看看他是不是厄兽。”

苏瑶朝着她身后的云雾中喊道。

声音落下,又一团云雾冒出,化作一位一头棕色长发,刘海整齐的覆盖在额头之前,两侧发丝垂落,后发在左右耳旁边盘起两道螺旋状发鬓,碧绿色发簪点缀其下。

眸子褐红,妆容妩媚,身着红金相间修身长袍,领口极低,漏出大片锁骨与一道深沟两旁的雪白的女子。

这女子,便是苏瑶口中的妍姐姐,全名苏妍。

苏妍一脸无奈,抛出一道碧色玉简,朗声言道:

“借,黄云寺,觉远大师,如见法眼一用”

玉简随之展开,其中镌刻的一道名字亮起,射出一道碧光没入苏妍眼眸之中。

苏妍眼眸开合之间,已经满眼金光。

见苏妍眸中那金光朝自己扫来,乔临本能的就唤出了一层护体罡气来抵挡,不曾想,那金光像没有能量实体一般,在未破坏掉罡气和罡气产生任何接触的情况下,直接穿过罡气扫过他的身体。

那一瞬,乔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穿透了一般。

这让他无法忍受了,原本看这两女子只是误会了自己,也不准备再做计较,竟愈发无礼起来。

“抱歉了朋友,是我们误会了,我们这就走”

苏妍的眸中金光散去,抬手取回玉简,立马就拉起苏瑶起身离开,向着与乔临来去方向皆是不同的北方飞去。

两人直截了当的离开,让就要发作的乔临有种无处发泄的感觉。

“姐姐,有什么事吗,怎么忽然这么急着走,你还没告诉我他是什么呢”

“以后再见那人,远远避开,他身上有大因果,万不可沾染”

“什么大因果啊,姐姐……”

两人渐渐远去,声音也模糊了起来。

“刚刚怎么回事,我好像中了什么幻术?”

苍这时才醒转过来,对于方才发生了什么,全然无知。

没有理会苍,乔临死死的盯着苏妍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闪烁。

两人最后的话语,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第十四章 一位老人 “苍,这两人你能看得出是哪一族的遗民吗?”

乔临将苏妍二人的模样及施展术法时的情形幻化而出,让刚苏醒过来的苍帮忙辨认。

“看不出来,不过能在无声无息间把你跟我一块拉进幻境,绝对不会籍籍无名。想找她们的话,等遇到出世遗族的大族群问一下就知道了。”

苍辨认不出来也在意料之中,第九纪之后它就被封在了虚界里,根本了解不到第九纪之后的事情。甚至在漫长的封印里,连第九纪之前的事情都忘了许多。

“能悄无声息就把已经修出阳神的自己拉入幻术……而且两个人就敢在这厄兽占据区深处乱闯……看苏瑶本事并不强还有恃无恐的态度……那个苏妍绝对很强……起码要比自己强的多。”

“那她肯定就不是因为害怕跟自己起冲突才走的,绝对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那能让她这样的人都好像避灾星一样避之不及的事情或者东西,又该是怎样恐怖?”

“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吗?或者是被动的卷进了什么事情?还是说在不知觉间变成了谁的棋子?”

乔临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命不由己,未经自己同意就被强制安排好了一切的感觉

“她指的会不会是我得到的这份传承?可能是从什么大家族偷出来的?”

乔临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的情节。

“难道是那个神秘光影在给我传承的时候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乔临思来想去,自己从接触到修行世界到现在,能接触到的修行者都屈指可数。

遇到苏妍二人之前更是只接触过神秘光影一个。

“如果什么时候身体被动了什么手脚,那也只能是神秘光影了,可感觉他也不像对我有恶意的人。”

“但是苏妍看我的眼神,又确确实实好像是在看比厄兽还可怕的怪物一样。”

“我会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怪物吗?不行,要找人帮忙看看,那些遗族里肯定有人能这个能力。”

思至此处,乔临已是有了想法,等找到阿依慕他们确认了安全之后,就立马去寻一个有苏妍那种能力的遗族帮自己再看看。

“走吧,苍”

将那份揣测不安按进心底,乔临叫起苍,再度启程。

天色渐暗,被厄兽肆虐过地域虽然电力都已中断,没有了灯光,却也不是完全漆黑一片,大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不少体型庞大,能够散发出淡淡荧光的奇怪植物。

一株一株的分散在黑色背景的大地之上,倒像是与头顶星空相映照的另一个星空。

自托奎纳斯废墟又前行千余里,兽群的踪迹开始慢慢多了起来,尽管乔临与苍一直在小心翼翼的避开着兽群,还是和一小股蛊雕撞上了。

「蛊雕:状如雕而有角,音如婴儿之音,食人,双翼可御毒风。」

蛊雕群在发现二者之后,并没有展现出什么攻击性,只是目露疑惑的看着他们。

为首的一只体修格外巨大的头雕,更是飞到乔临身边仔细端详了半天。

见蛊雕群没有攻击的倾向,乔临心中一松。能不动手是最好了,一旦惹出来动静,惊动了这片区域聚集着的其他兽群,那几条命也不够逃出去的。

来回盘旋端详了几圈,头雕最后还是根据乔临身上的气息,而不是长相,判定了他厄兽的身份。

一只长相很奇怪的厄兽。

至于苍,自带的穹兽气息给它们一种像是面对王兽,但又没有那种兽王威压的奇怪感觉。

一只气息很奇怪的厄兽。

又前行了五百余里,已经能看到许多着火的房屋之上升腾而起的黑烟,甚至还有着不少人去屋空的完好房屋存在。

透过窗户看进去,这些房屋虽然屋中杂乱不堪,但屋内器具皆是崭新,大都是刚刚装修好的模样。

似是到了厄兽占据区和人类曾经集聚区的中间地带。

再往前两百里,便是整片整片没有人烟也没有厄兽足迹的空荡村落。

夜晚寒热交替间升起的雾气,盘绕在没有一丝亮光的漆黑寂静村落里,将一个个无人村庄映衬的如同鬼蜮。

突然,在一处呈不规则五边形的村落里,乔临望见了一抹小小的黄光在摇曳。这让他心生好奇,寻思自己是不是遇到什么宝贝了。

跃下云头,近了村落才发现,那黄光只是一个面容枯槁,身着满是脏污的破烂蓝色小袄,漏出乌黑色棉花的鼓囊紫色棉裤,手指如同枯枝一般的老人为了烤火而搭起的火堆散发出来的。

几个碎砖块砌起的简易火炉里,老人拾来的枯枝败叶正在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

以及虽然摇曳不定,但在这盘绕着淡青色雾气的漆黑村落里,格外显眼的淡淡黄光。

火堆旁,老人静静的蜷坐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

见村中居然还有一个老人在,乔临好奇的就要上前去搭话。

“小心点,万一是只鬼或者尸了”

苍提醒道。

「鬼:游历于物质世界的阴属能量体,若普通生灵在灵能丰富的环境下去世,且去世时伴随着极其剧烈情绪,那么这个生灵溃散的灵以及散发出的灵屑会与灵能结合,成鬼。

只修出阴神,未修出阳神的修行者在肉体毁亡后也会变成鬼。

也曾有极端魂修者,抛弃肉体,不修阳神,只修阴神,独立六大修行体系之外,自称鬼修。」

「尸:普通生灵的尸体若葬入奇异之地,有概率诞生基于尸体本能的灵智,称活尸。

若受凶煞之气或魔气感染而通灵,则称僵尸。

有些修行者的魂体在时间侵蚀下消散后,留存的尸体之上会残留生前的魂念印记。

这些魂念印记会慢慢吸收周围游历的灵,久而久之尸体可能再度诞生灵智且继承死者生前的部分神通。称法尸,或尸修。

死者生前修为越是高深,诞生法尸的几率也就越强,这也是许多独行修行者死前必定毁坏身躯,大家族的强大修行者尸首必要回归家族的原因之一。」

“哪有鬼会喜欢烤火,真是尸的话也能开开眼了。”

乔临一脸无所谓。

“老伯,有吃人的怪兽快过来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乔临上前搭话道。

“时候到了吗,你是阎王爷派来带我走的吗”

老人迷迷糊糊的慢慢睁开眼,浑浊的双目里已看不到一丝精光。

“不是,不是,我只是个路过的过路人而已,恰巧看到你提醒你一下。老伯,这里太危险了,马上就有吃人的怪兽要来了,村里的其他人都跑了,你也赶快走吧”

老人的耳朵看起来已经不太灵光,乔临的声音特意大了几分。

“哦,路过啊,那走了很多路了吧,肯定累了,天也冷了,赶快过来烤烤火”

老人似乎根本没有发觉到,在这个前是厄兽群,后是无人区的地方,冒出来一个路人是多么的奇怪。

只是一味招呼乔临坐下一块烤火。

还特地从身后又抓起了一几根枯枝扔入火堆中。

“不骗你,老伯,这里真的很危险,你要是腿脚不便,我送你走”

见得老人也是个热心肠,乔临便想帮一帮他。

“走?走去哪啊,和平年月里还过不上好日子,这年岁难道还能去哪讨个好生活吗?村里人跑了我知道,他们也说这里危险,听说东边有个什么城,城里面安全,就都跑过去了。”

“要我说,跑那么远换个地方接着受罪,不如在这多过两天清净日子,然后直接去看阎王老爷子的大殿漂不漂亮。”

“我刚出生时候,就遇上了战乱,不过一家人东躲西藏,倒也是都活了下来。年岁平安之后,我爷爷跟我父亲就拼命的干,挣下了一大片家业。”

“谁知道光景刚好了一年,又碰上了动乱,家业全没了,我奶奶当时就气死了。爷爷听说这里安定,就带着我父亲跟我来了这里,结果刚来到这里没多久,又遇上了饥荒。”

“你不知道啊,那时候有多惨,因为一块老鼠肉都能闹出来人命啊,路上的树都因为被剥光树皮全死了,想薅树叶吃都没得,听说有的地方,都开始人吃人了。”

“我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到晚都是饿的眼睛发红,有时候我看着路边那些饿的走不动的人,我甚至都动了去尝尝人肉是什么滋味的想法”

“抢到的草,树皮,野菜,爷爷和父亲母亲他们都只吃一点,他们说他们大了,肚子里藏的有小时候吃过的油水,不会饿,不用吃那么多,我好小要多吃点,他们还掀开鼓鼓的肚子给我看。”

“后来,后来直到他们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那不是肚子有油水,他们是吃了观音土。他们不是饿死的,是吃多了观音土,把自己活活撑死的。”

“灾荒过去了,这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老人讲的很平静,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没有什么老泪纵横,平静的好像回忆那个“我”不是他自己,是其他人一样。

乔临则是听的浑身发寒,想起来古书中读过的一句话:“岁饥,民相食。”

他忘了当时是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只记得当时那个还未被工作麻木了所有情感的他,在想象到那个画面之后,不自觉的就眼角湿润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吃的也少了,种的地收了粮食交完税,呦,居然还能有的剩,不用去爵士家借粮食了。”

“嘿,当时我也是年轻,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甚至盘算着攒点钱娶个媳妇。但是像我们这种人呐,哪有什么资格去过能吃饱饭的好日子啊。”

“没两年,就又碰上抓壮丁,我也被抓去挖运河,凿大山。直到断了一条腿,才被放回来自生自灭。”

“当初抓壮丁时候,说不给钱,但是抵税。谁知道我回来,又不认了,说让我补壮丁那几年欠的税,我哪有钱补啊?”

“他们就把我爷爷留给我父亲,我父亲又留给我的房子拆了,说拿那些木头抵税。”

“那段时间我特别难受啊,没事就去我母亲坟头哭,哭累了就直接睡在那”

“多亏了村东头的老伊斯,看我可怜,帮我搭了个土坯房让我能有个窝缩着”

“又过了两年,日子忽然真的变好了起来,不用再交那么重的税了,被抓壮丁也给工钱了,能吃饱饭了。”

“他们说,是因为西边有个村,村里有个年轻人带着一个村的人团结起来,把皇帝老儿踹了,自己坐天下。”

“那年轻人说,要让人民掌握权力,还说我们就是人民,我们是自己的主人。我听不明白他意思,不过我知道那年轻人是个好人,他当皇上我愿意。”

“只是好人啊,可能是当好人心力耗费太大,都不怎么长寿,老伊斯早早就病死了,这年轻人也没几年就去世了。”

“据说他去世之前,高喊着如果他离开了皇帝老儿再回来,让我们团结起来再推翻一次皇帝老儿。他是个好人,但有点傻,那种会砍头的事,谁那么傻会去干啊。”

“还团结起来,去哪找那么多傻瓜”

“被皇帝老儿欺负也就欺负了,起码还能活着,去造反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不过皇帝老儿倒是没回来,过了几年出来了个跟皇帝老儿挺像的家伙,叫什么总统阁下。那家伙一出来,大家的日子又不好过起来了。”

“又过了些年,就到了前几年,又来了瘟疫,我老汉就自己一个人,早早给自己备好了棺材,可老汉居然没死。反倒是村西头那个脑瓜特别灵光的小娃娃死了。可惜了,老汉我看那小娃娃特别顺眼。”

“再过了两年,就到现在了,又说来了什么怪兽,又要跑。老汉我累了,受哭也受够了,活够了,躲够了。与其跑去另外一个地方接着受罪,还不如留在这。当年我没出息,没能保住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起码我走的时候,要跟他留给我这块土地待在一起。”

“你去吧小伙子,你还能活好多年呢,去东边那个什么城里想办法活下去吧,万一能再出个年轻人那样的好人,你也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讲了这么多,老人似是累了,又蜷缩回去闭上了双眼。

听完老人的讲述,乔临像被带入了其中角色一般,心情沉重,久久不能释怀。

他本想强行带老人去一个相对安全些的集聚区,不过现在,他决定尊重老人的选择。

让老人,和这块洒下他和父亲,爷爷,无数汗水的土地,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吧。

“你们两个,快找地方藏起来!”

一道焦急的女子声音突然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名背生双翅,但两只翅膀都已被鲜血染红,一头青发沾满尘土,身材修长,身穿一套被利爪抓出道道破洞的黑色连体紧身衣,俏丽面容上满是血污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飞的摇摇晃晃,似是伤势极重,就要支持不住。

她身后,则是紧追着二十多只颙鸟,即便如此,也没起让乔临二人帮自己分担追兵的心思,反倒急忙催他俩躲藏来。

「颙鸟: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于音,见则天下大旱,善舞灼气」

“背上长着翅膀,应该是个遗族吧,心肠倒是不坏,便救上她一救。”

念头刚定下,乔临便已然激活了雷光化,周身雷光跃动,化作一道闪光冲向颙鸟群。

看他袭来,颙鸟群虽有些迟疑,但也是没有傻到任他宰割,齐齐舞翼,拍出一股灼热之风向他吹去。

被灼风掠过的村居,都一下子燃起了火焰。

“苍,护住他们两个”

面对这灼风,乔临不闪不避,径直冲了进去。那灼风未及他身就被雷光冲撒开来。

苍身形猛的涨大,变做三层小楼大小,挡在了女子与老人之前,抵住灼风。

随着乔临所化闪光的几个的折转,二十多只颙鸟的胸口都多出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大洞,一只接一只的从空中落下。

乔临则已是解除了雷光化,站在一座民居的房顶,脊背微驼,双手垂下,气喘吁吁,似是这短短的二十几秒就耗费了他不少体力。

不过在女子的视角中,却是另外一副观感:熊熊的火光映照下,屹立在升腾而起黑烟中的乔临正在贪婪的大口吮吸厄兽血液的香气,似是还没杀够;脊背微驼,双手下垂,正是杀戮兴致刚起的战斗状态表现。

看着乔临的目光慢慢转过来看向了自己,骇得女子心头一震,再加上本就已经受了很重伤势,竟被吓得直接从空中坠落下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