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蜜:》 第一章:序言 同样是酿蜜

却不能像蜜蜂那样

可以等到

风暖日丽之时

处处万紫千红

闻香,吃甜

然后,赶在太阳暴晒前

回舒适的巢穴

慢慢吐蜜

而他们

从来都不会考虑

是要起早,还是要贪黑

是要日烤,还是要雨打

是要风抽,还是要雪凌

是要风餐露宿,还是要背井离乡

甚至连蜜蜂,都不愿意去不了的地方

他们也涉足了

因为他们唯一能遵从的

行动纲领,就是

哪里能采到蜜

就往那里去

曾经在某个闲隙间

他们停下手里的工作

边用粗糙的大手

拭去黝黑脸庞上的汗水

边幸福地跟我絮叨,一个秘密

说,只要吞到肚子里面的

累与苦

能为子女酿得

最甜的蜜

那么,多吃一点

又能有什么

所谓呢 第二章:何为“汗滴禾下土” 真的很奇怪!今年的这段时间,不但热,还干旱。

此时,虽然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然而,世间万物又得要经受着热浪的考验。

你看,那个高挂在空中的太阳,早已按捺不住了。为了向一切宣示其威力,此时的它放射出的光芒,不仅比往常更加耀眼,而且还更为灼热,似乎恨不得要在一天之内,将整个夏季的热量都释放出来;以至于天空,早早就失去了往日柔和的蔚蓝的色彩,只剩下一片掺杂着浑浊白光的底色;更是让昔日亲密无间的云朵,唯恐避之不及似的,远远地躲在天的一边;但即便是这样,那些云朵依旧像是身陷一片火海似的,身上反射着让人不敢直视的亮光。

在地下,前段时间还在欣然接受太阳恩泽的万物,此时此刻,又不得不经受由太阳一手缔造的炼狱般的洗礼:

那边那条从群山蜿蜒爬行而来的小河,前段时间还在哗啦啦轻快地流着清洌的河水,现在有如被蒸干了似的,不仅收敛了往昔的放荡不羁,还被逼将河床上的沙石都暴露在空气里,无可奈何地接受太阳的暴晒;那些被晒得干巴巴的沙石,则似乎是为了保护河床仅存不多的水不被阳光蒸干,此刻都在尽可能地将太阳的光和热,疯狂地吸收到自己的肚子里,即便是吸热吸到肚皮膨胀破裂,也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离河流不远处的那个储水塘,到了这个季节,本该都是盛满水的——百十年来都如此。但如今水塘的水平线却一降再降,也都几乎要见底了。

储水塘往上一点的向南山坡上,满布着层层叠叠的梯田。这里的梯田看上去凌乱而紧凑,形态各异却错落有致地往半山上延伸着。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梯田里,特别是靠近溪流的那些梯田,满布着龟背状的裂缝。这些裂缝,此刻就像一张张干死的鱼嘴巴,正在烈日下吐着白烟般缥缈的气体。

那边,伫立在路边上的几棵乌桕树,在蒸腾的水汽里,缥缥缈缈的,让人觉出田野的神秘。

这边,倒伏在土路边上的茅草,半黄半绿的长条叶子,正被一层黄色土尘灰蒙着,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在数着从它们头上掠过的飞鸟的身影。

而那些鸟,或许过于担心如果此时卖弄歌喉的话,会导致自己口干舌燥。故而连半点鸟鸣声都懒得留下,就迫不及待地振翮翱翔,瞬间就消失在山间林里。

——这里,真的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确实,如若此时还能群情激奋地在那里高声歌颂酷热的,或许,只有那些藏在树梢头的蝉儿们了。毕竟,它们是从来都不用担心因干渴而导致嗓子干哑的,因为这里有满树的甜美的树汁,在等着它们长矛般的嘴去吮吸。

这个时候,原先还在田间劳作的人们,几乎都打了退堂鼓,能回家的,都尽量回家乘凉去;只剩蜿蜒的田间乡路,空荡荡的向着山的那一边拐过去。

但在这边西坡上的一块梯田上,还在扬起一阵尘土。在其中的一块梯田上,有一位个子不算高,但看上去挺健硕的,四十出头的农人,正在吃力地挥动锄头锄草。

这位农人名叫阿农,他长着一张憨直的脸孔,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臂膀宽厚有力,在白背心的衬托下肌肉线条显得更清晰,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此时,只见得无数源于发根、额头的汗粒,在他那黝黑面庞上乱爬一番后,便沿着紧贴在他脸上的草帽系绳往下滑落,而后迅速汇集到下巴尖,之后便争先恐后地往梯田上跳。

这个坡上的梯田,从远处看去,就像是有个剃头先生狂舞着一把推子,在这坡上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平头。又或是说,它们更像一道又一道的伤疤。只是这些伤疤上面,被一些密密匝匝东西遮挡着而已。然而,这些用来遮挡山地伤疤的东西,并不是庄稼,而是野草。

因为坡上有很多块梯田,已经好几年没人过来耕种,都被撂荒了。

于是,在经得原梯田主人的同意后,阿农便将与自己梯田相连的那几块梯田都要过来耕种。

可是,复耕并不比开荒轻松到哪里去。

没一会儿,太阳又往天空爬高了一节。

此时的阿农,也觉出那毒花花的太阳的厉害:慢慢地,他觉察出身上那些裸露在太阳下的皮肤,特别是手背和肩背的部位,有如被火烘烤着那般灼热难受;慢慢地,他感觉到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带有热辣辣感觉的闷气,以至于口腔与鼻腔也像被蒸汽灼伤那样难受;慢慢地,他觉得自己热得就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只能张着嘴巴,喘着粗气,得靠着坚强的意志支撑下去;慢慢地,他发觉到每一次抡起锄头,需要用越来越大的劲,而锄头落地后,刨出来的土坑,却是越来越浅。

终于,他热得实在受不了,不得不停了下来,去喝口水,休息一会儿。

他刚走到田边,便迫不及待抓起那只装有凉水的塑料水瓶,迅速拧开瓶盖,将其高举过头,昂头张大嘴巴,让瓶中的凉水直灌入口中。然而,大口的凉水还没来得及在口腔停留,瞬间就可以直往胃中冲去了。顿时,阿农立马便感到火热的身子从里往外扩散出一阵子的凉。与此同时,全身的毛孔猛一收缩,再打了个冷战。刹那间,便觉出全身心都充盈着畅快。

可是,没过一会儿。阿农的额头、胸前以及背部的皮肤,如同漏斗似的,将才喝进肚子里的水几乎都漏了出来。很快,他又觉出全身像被泼了胶水似的,黏黏糊糊的胶在身上,闷闷地包裹着所有肌肤,让浑身都觉出气短乏力的憋闷感。

此时的他是多么期盼能有风吹过来,哪怕是一丝风也好,这也足以让他感到快慰。可是,整个空间就像一个被抽出空气的闷箱子,根本没有风可言。他只得用毛巾将额头脖颈处不断渗出来的汗水,擦了擦,接着将毛巾一拧,汗水便又“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还剩这么一小块了,等锄完就走。”他将草帽摘了下来后,边扇动着草帽,边眯着眼望着那些已被除去一大半杂草的土地,喃喃自语道。

说罢,他戴上草帽,走回地里,拿起锄头,又开始干活。

可是这回,那把高高举起的锄头,并没有狠狠地砸向野草,而是轻轻地落回到原地。

他又停下来,立在原地,一手支着锄头,一手遮住眼睛,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叹了口气后,嘀咕道:

“唉!今年到底怎么了?净是些鬼天气,又干又热的,没完没了的。还要让人活吗?都到了这个节点,还不见有下雨的征兆。如果还不下雨,这地,能种吗?

虽然说,时下种出来的东西,不能保证卖上几个钱。但是,能换来几个钱就是几个钱呀。谁叫自己没本事呀!自己除了种地,啥都不会做!

不过话又说回来,碰上今年那样的鬼天气,就算把这地种了,谁也不敢打票有收成啊!说不定到时,把抽水费以及化肥农药钱都贴上了,结果连根毛都长不出来,到时又该怎么办?

可是!如果不种点什么的话,那孩子的学费,又该从哪里来?” 第三章:这些梯田的由来 是呀!如果仅仅靠自己的双手以及辛勤汗水,他,甚至这些留在大山里的他们,能向这些梯田,讨来孩子的学费,又或者说美好的生活吗?

不过说实在的,正是靠着这些梯田,才让这些生活在大山深处的人们,生生不息,繁衍了一代又一代。

虽然,这里的人们已经弄不清楚他们的祖先来自何方,更弄不明白他们又为何一定要扎根在这茫茫大山中,并在这里一代一代地延续至今;以至于他们的子孙后代,都要困守在这闭塞的大山里,只能伸手向大自然讨生活;终而导致这里的经济文化,一直都落后于其他地方,而且不是一星半点的落后。

但无论怎么样,随着时间踏入本世纪的那一刻起,这块风雨不改的古老土地,还是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渐渐地踏入了它历史性的新时期。

可是,问题总是像波浪一样,一波刚过去,一波又冲过来。

人嘛,总不能吃饱饭后,就在撑着吧。俗话说:“这山望那山高!”特别是随着现代化的气息,像水一样地从沿海城市向大山区渗进去。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新鲜东西,雨后春笋般涌现在大山中,直惹人眼馋。

于是,大山里这里的人们也都纷纷寻思:怎样才能把日子过得红火一些。

但这里的人们发现,如今这个世界,手头没有两个钱拿着,就连美好生活的尾巴,都难够得着。虽然说,温饱,不再是他们这一代人首要考虑的问题。可是他们为之烦恼的事情多着去了。例如,他们现在最迫切需求的,也是目前最缺乏的东西——钱,那个能够瞬间改变他们生活条件的法宝。

故而,他们有太多充足的理由去需要更多的钱,去追求自己喜欢的、舒适的生活。

钱啊!已成了这里人们经常挂在嘴上的一个字眼儿。

但是,对于这些世代在土地上刨食的人们来说,钱应该从哪里来呢?

开始的时候,他们只知道,自己手中可以拿出来换回票子的资本,可能就是囤在家里的那些余粮。本来说,对于大部分农民而言,只要土地由自己耕种,从土地上多收获一些粮食是不成问题的。这是祖传的专业和本领,有着几千年的经验积累。他们对于在土地上刨食,信心十足。再加上先进的生产工具——化肥——粮食高产当仁不让的大功臣。甭管自己的土地如何贫瘠,要想大丰收,上化肥最足劲。

如此一来,他们粮仓里囤积的粮食,确实是变得越来越多。但他们发现,这还远远不能满足他们对票子的需要。

为了得到更多的粮食,换回更多的票子,他们就日思夜想地琢磨着,要怎么样做,才能趁着现在手脚还放活之时,狠狠地在土地上多刨一些粮食。

最终,经过实践验证后,他们几乎一致地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如果仅靠着祖辈们留下来的几亩薄地,是远远不够的,是无法与他们耕种潜能相匹配的,是要拖累他们迈向好日子步伐的。

于是,他们就把目光瞄准了古老梯田边缘上的那几片林地。

那些林地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荒山坡。山坡的最上面,光秃秃的,全是瘦骨嶙峋的山石。靠下面一点的,是岩石、灌木与贫瘠土壤组合的地方。那里有野草、有松树、有青藤,还有零星的坟。这些坟,多是些旧坟、残坟。斑驳的、开裂的几棵枯树支在它们的旁边,伸着槎牙的秃枝,也不知为那些残坟守护了多少个春秋。再往下一点,较为没有那么陡峭的地方,是一片乔木与灌木混生的混交林。

为了将这片混交林变成可耕种的梯田,可以说,他们将千年的农耕文化智慧,发挥到淋漓尽致:

首先,用大刀大斧将坡上的树木,尽数砍伐。然后,用砍下来的树枝引火焚烧树冠。待可焚烧的树冠焚烧得差不多了,接着就用铁镐将那些浅埋在土壤中的树根挖掉。至于那些地上的石头,能捡起来的,都被清除出田外,不能被移走的,就尽量让其成为梯田的边缘。

经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操作,这些混交林,很快就被他们勤劳的双手,拾掇成了整齐划一的梯田。

但这些整齐划一的梯田,离成为可耕种的农田,还差一个充分且必要的条件——水源。

也就是说,这些新开垦在半山腰以上的梯田,只有实现引水灌溉,才算大功告成。

可能有人要说,要将水引到半山腰之上的梯田,简直是天方夜谭!

其实,于他们而言,解决梯田水源的这个问题,只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只需将那些地势更高的山间溪流,不管远与近,统统都通过筑渠引水的方式,把溪水往这些新增梯田引流过来。

此外,他们想方设法在水源的上游那些地平水缓的地方,能多筑坝就尽可能筑坝,围堤的就尽可能围堤。这样一来,就可以实现多蓄水的同时,又能调节流到梯田的水量。

总之,只要赶在玉米拔节之时,还能引到一定的水流进来,这新增的梯田就能够成为名副其实充满希望的梯田了。

但,这还不是当时那些人开垦梯田的最高极限。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有些人为了得到更多耕地,就连那些偏僻得连引水灌溉都存在很大难度的犄角旮旯,也都要绞尽脑汁,将其开垦成为适合种植耐旱作物的梯田。 第四章:梯田成为野草天堂的奥秘 在得到这些向大自然新征伐得来的战利品后,村子里的人简直是如获至宝,喜悦之情更是难以言喻地流露在嘴角上。特别是在初始阶段,无论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都会惦记着那片梯田,也常常聚拢到田间地头,一起讨论着这土地,要怎么耕种,又或者该种些什么样的作物,收益才高呢?

有人说种玉米,玉米耐旱,易于管理,产量也大,最重要的是有人专程上门收粮,不愁销路的问题;也有人说还是种山药吧,毕竟,这地沙瓤地居多,肥力一般,但对于有土壤就能长好的山药来讲,这样的土壤反而适合它们长根块,再者山药不易犯病虫害,种下去就等收获,省事更省心;

还有人说种豆子——不论黑豆、黄豆、绿豆、红小豆,都价高,需求量大,只要种出来,一到秋收时,风里一扬,噼里啪啦,下起一阵丰收雨,看着直眼馋。

说归说,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计划好了的,早有了自己的主见,只是有的人就是不明说。譬如那位老农,每当要开口时,就喜欢深深地啜一下旱烟,之后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不仅是一口足以熏晕小孩子的浓烟,还会有一句让人似懂非懂的话语:

种庄稼这件事嘛,其实很简单,不论种什么,管好了自己就能管好庄稼地,该种的种,该管的管,到时候肯定有个好收成,有了好收成,何愁挣不到想要的票子吗?

而在阿农心中,他更清晰明了什么季节该种些什么作物。毕竟,他对自己的土地太了解了,深知自家的哪块地更适合种哪些作物,长得会好,产量会高。

正如那老农说的,产量高了,收益自然也就高了。所以,到了季节,阿农一般都不会苦恼于自己的土地到底要种什么样品种的作物。

例如,属于阿农的那几块离水源较远的梯田,阿农就计划去种木薯了。

木薯,被称为“淀粉之王”,常被用来作为饲料、淀粉、燃料乙醇等工业原料,市场需求量大,有人专程上门收购。重要的是,它耐旱耐瘦瘠,特别适合在缺水少肥的旱地种植。

虽然说种植木薯无需太多精细化的种植管理,亦能获得丰收,但阿农不会因此而放松。毕竟,种植经济作物就是他的主要经济来源,容不得他掉以轻心。故而,每年仲春刚过,就会见得阿农一个人忙活的身影出现在这块梯田上。

他总是把他的那块木薯地拾掇得光鲜鲜的,毫不夸张说,就连一棵荒草也难从他的地上长出来。特别是到种植管理时,耪、锄、耙、翻、施肥、摘叶、捉虫、喷药,更是一样都不会落下。他精心侍弄木薯的样子,堪比慈母哺乳。

所以,他的木薯从土里冒出芽梗开始,往往都会比别人的长得更为茁壮。更不用说成株后,那些从手腕粗的树干伸出来鲜红的叶梗上,准会撑着一扇翠绿厚实的叶子。等到收获时,陇上的土早已被撑得裂开,露出一根根比手臂粗的木薯根块,看着就喜人。

虽然说,丰收是喜悦的。然而,丰收并不是对所有的人来讲都是好事情。譬如说,获得丰收的农民。

通常来讲,农民的丰收,特别是大丰收,往往就意味着,又有大量的农产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市场。如果在农贸批发市场上,突然挤满了大量急于出手的农产品,这也就意味着,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农产品的价格,有可能出现一天比一天低价的情况。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相信不用过多久,农产品的价格就有可能进入到“价格越跌就越多人要抛售;越多人要抛售就使得价格越往下跌”的下跌死亡螺旋中去。

如果农产品价格一旦进入到死亡螺旋中去,恐慌的情绪就会随着价格的下跌笼罩在整个农贸批发市场。届时,受到影响的不仅是那些急于出货的农民,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农产品商贩。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对于那些商贩而言,他们不仅不会急于入手,更是深谙“谁为刀俎,谁为鱼肉”经商之道,不趁机在农民身上攫取最大的利益,更待何时?

然而,于农民而言,如果出手慢了,他们换回了的票子有可能就连成本都抵不上,有些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丰收的农产品烂在手里——你说他们能不急吗?

与此同时,农民对种子、农药、化肥的需求,却只增不减——这又使得它们的价格又不断上涨。

也就是说,农民从地里种出来的东西,成本也就水涨船高了;而卖出去的价格,却变得越来越低了。

而且,这一升一降的情况是朝着一年比一年加剧的趋势发展,也就意味着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农民通过土地获得的效益,只能是一年不如一年。

更令这里的农民雪上加霜的情况是,这里的土地原本就已经够贫瘠的,再加上近年来不断出现的极端天气,更是使得梯田里庄稼的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就像去年那样,从清明到谷雨那段日子。整天烟雨蒙蒙的天气不说,单说下雨时的情况,那雨要么不下,一旦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还时不时来一个倾盆暴雨,而且这暴雨大得不禁让这里的人怀疑:女娲补过的天,是不是又漏了?

遇上这样的大雨,又因坡上的植被都被夺走,结果就是坡上有很多地方,特别是那些新开垦出来的梯田,有些甚至没耕种两年,就已经被塌方的泥土掩埋毁地了。而后,再经大雨的冲刷,上面的泥土几乎都被雨水带走,只剩白皑皑的岩石暴露在空气中。

而到了今年这个时间段,倒是等来了晴好的天气。但这天晴了,却再也没有阴过,直到现在,也不曾下过几滴雨。

也就是说,收益的减少,再加上劳动繁重,这就使得这里的农民,慢慢地对这些梯田不再抱有任何的奢望。

此外,当这里的人们瞧见那些不甘被困在大山里的人,鼓足勇气跑到外面闯荡一番后,在春节期间陆陆续续地回家过年时,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不仅有大把大把的那些他们梦寐以求的票子,还有外面世界的精彩故事。据说那里的房子比山还高,火车能在地下钻来钻去,人们的生活更是有如缤纷天国般的存在。

在此之后,这里的人们也就把挂在嘴边的话题,从如何在土地刨出更多粮食赚更多的票子,也就慢慢转向了距离这里很遥远的那些现代都市发生的故事。

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本来就是人的本性,是无可厚非的。

于是,越来越多的大山人,特别是大山里的年轻人,都纷纷抛下手中的锄头,想方设法地挣脱千年不变的劳作与生活方式。很快,他们的脚步,便都情不自禁地跟随着那些要外出的人们的脚步,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大山,踏向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讨生活去了。

同时,这也意味着,被撂荒的梯田,变得越来越多。这才让那些野草,有了能够在这些梯田里狂欢撒野的机会。 第五章:闲扯村中那些事(一) 然而,即便走了一批人,还是有一批人,是要选择留守在这大山里生活的。比如说村子里的一些岁数较大的,体力大不如前的,又或行动不怎么方便的老人,那些年纪还小的,还不具有独自生活能力的小孩子,以及那些需要照顾这些人的人。当然,还有一部分像阿农这样对土地无法割舍的中壮年人。

毕竟,对于大部分农民而言,要踏出生他养他的母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而且,在他们的认知中,在土疙瘩里刨取活命粮食,人不哄地,地不亏人。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他们最理想的生活了。兜里没钱就没钱吧,日子过得自在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外面的世界充满这么多的不确定因素。不是谁出去了,就能混得好的。外面的辛酸苦辣,除了自己,又有谁人知晓呢。而耕地种粮,辛苦也就是辛苦一阵子,一年算下来,有这么多的闲余的时光可以享受,这日子还是挺轻松的。

特别是秋收过后,农闲没事可干了。留在大山里的这些人,不论男人女人,或老的或少的,都喜欢从家里出来,扎堆蹲在村口晒谷场旁边,那面白漆底刷着蓝色大字“扶贫先扶智、治贫先治愚”的墙根下,边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边晒太阳,边闲聊。而且他们想晒多久的太阳,就能晒多久的太阳,那种轻松与自在,别提有多么的享受了。

那时,阿农也会跟着他们蹲在那里晒太阳。但他不会学着别人去瞎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往往都是静静地在一旁听着。他天生就不愿多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找这样的话来扯。可以说,他除了会默默地在地里种田之外,还是只会默默地种好他的田地。毕竟,于他而言,孩子的学费都长在田地里。不过,他就爱听大伙的瞎扯。或许,他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减少他内心的孤独与空虚吧。

那天,又是一个干冷无风的日子,十点过后,这群村民又聚拢到村口的墙根晒太阳了。待身子暖和起来后,他们就情不自禁地要瞎扯起来:

“他婶……你家是不是杀鸡了?”在这排晒太阳的村民中,一位穿着花布棉衣的大婶率先打开话匣子,边嗑着瓜子,边对着另外一个穿着深红围布大褂的大婶问道。

“切!不是时也不是节的,无端端我杀什么鸡呀?再说了,我家能跟你家一样吗?想吃鸡就能吃鸡的。我家男人可不像你家男人那样出息,能够将大把的钞票从外面往家里带。我家那个死鬼,在外头忙活一年,能给家里送回来几个钱?我家小孩的学费,现在还指望家里这些鸡能多下几个蛋来帮补一下。杀掉?哪舍得!”深红围布大褂大婶用不悦的语气回答道。

“那就奇怪了!这两天,我怎么就没见你家小母鸡出来,到柴垛那边,刨地龙吃的?”花布棉衣大婶追问道。

“唉!搁家里抱窝了!”深红围布大褂大婶叹了口气说道。

“难怪看不见了!”花布棉衣大婶用若有所悟地回应道。

“不过,提起我家这个小母鸡,我就来气。说真的,如果不是前天夜里,我像往常那样到鸡窝查看,我突然发现那该死的小母鸡竟然没回鸡窝。当时我就纳闷来着,无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的?是被黄大仙叼去了,还是吃错东西死在外面了?可是,在鸡窝里没发现血迹呀!应该不是被黄大仙叼去了。难道是死在了外面。唉!不管是死是活,总得知道怎么回事吧!于是,我便赶紧拿着手电筒出去找,找到最后,我终于在那边的柴垛里发现它的踪影——它竟然在那里抱窝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它已经下蛋了!便把它连同两个蛋都抱回家里,用稻草给它做了的巢,让它在鸡窝里抱窝。不过说来也奇怪,它就下了两个蛋,怎么就要抱窝呢?还有,你怎么就这么清楚我家小母鸡的行踪的?”

“呵呵……想知道蛋的下落,建议你回去对你家的小母鸡严刑拷打,保证能够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当深红围布大褂大婶用愤愤不平的语气叨叨说道时,蹲在旁边一个穿着浅蓝大褂的花甲男子,未等花布棉衣大婶回话,就突然用开玩笑的语气向她们插嘴道。

花布棉衣大婶见有人插嘴进来了,于是,她趁势赶紧把话题转到那个花甲男子身上:

“哎……你家今年的辣椒种得蛮好的嘛,都挂满了墙头,红彤彤的一片,让人看着就眼馋!”

“对呀!往年不见你有这个本事的,今年怎么突然就这么行了的呢?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一天你在大山里突然发现了一个山洞,然后从洞里捡到了一本什么种植秘籍,之后在这本秘籍的帮助下,让你获得辣椒大丰收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把种植秘籍拿出来跟大伙说道说道!”

提到花甲男子家辣椒获得丰收这个话题时,众人立即来了聊天兴趣。

“什么山洞,什么辣椒种植秘籍,什么乱七八糟,净拿我开玩笑!平时你们怎么种,怎么管理,我就怎么种,怎么管理,没什么特别的。”

“‘平时怎么种,你就怎么种?’这话说出来,哄小孩呐!”

“是呀!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获得这么大的丰收,鬼才信咯!”

面对众人的一片质疑声,该花甲男子并没有急于反驳他们。只见得他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卷烟,在膝盖上倒着敲了敲,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上一口,慢慢从鼻孔喷出两股烟后,才开始娓娓道来个中缘由:

“如果真要我说出个什么道道,我估摸着就是去年过年时,我那个外出打工的侄儿,不是回家过年嘛,他就给我带回一大包外面的辣椒种子,还特意在我面前强调这些种子的厉害之处,说什么抗病能力强,什么产量高,亩产能去到两千五百斤。

开始时,我只是觉得他到外面见了世面,回来便要在我们这些土鳖面前,吹吹牛,显摆显摆——两千五百斤!他当他叔我没种过辣椒似的。亩产能有一千五百斤,就不得了喽!但是,当时我也没怎么辩驳他,毕竟深知他是出于一片孝心,知道他叔我喜欢种辣椒,专程从外面带些辣椒种子回来给我种。此后,我也没管他说的真与假。反正到了季节,我就将那些辣椒播了种。之后,该移种时,我就跟往常那样移种,该施肥打药时,我也跟往常那样施肥打药,没有什么特别的。哎!你还别说,结果还真如他吹嘘的那样——让我这个老把式不得不服气:少病害!高产!” 第六章:闲扯村中那些事(二) “高产得来又少害病?这外面的东西,就真的有那么神奇?”那个穿着深蓝色大棉袄,头戴着一顶大棉帽子,双手揣在衣袖中,蜷缩在墙角跟前,正半耷拉着眼打着盹的七十出头的老农,听得该男子的一番话后,突然睁大了眼睛,抬起了头望向该男子后,就忍不住要插问了这么一句话。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他家屋檐墙头都挂满了辣椒——这还能吹出来的不?”花布棉衣大婶见还有人质疑这个话题,这回没等当事人回应,就抢先对那个老农进行反驳道。

“我种了一辈子的庄稼,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好品种呢!以往的辣椒品种,如果是高产的,往往都容易害病;而那些不易害病的,又难高产!现在,外面有人培育出既高产又不易害病的品种了?”另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也忍不住插上一句话。

“有这样的良种辣椒,我怎么就不知道呢?”头发花白的老农话音刚落,人群里又立即冒出这样的一句话。

“你们能知道什么?外面新鲜的东西多得去呢,你们又识得几个?你们除了知道村里,谁家的母狗跟谁家的公狗有一腿外,又能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这一个个的,就像母鸡抱窝似的,这一天天的,净知道窝在大山里这个犄角旮旯,就连去镇上办点事,都觉得路途太远,都不想挪窝。这还没完,有人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如果非要我办这个证,那就让那些干部自己跑来我家门口弄吧!想让我大老远的去配合他们,弄个什么证件,白日做梦’。啧啧……瞧那口气,那思想觉悟,不活该让别人嘲笑,是一群还没开化的乡巴佬吗?让领导们跋山涉水,亲自到你家门口,给你们办证?你们才是在做白日梦呢!”

花布棉衣大婶见质疑声有蔓延之势,便赶紧用半开玩笑半嘲讽的语气,去扑灭人们的质疑,以此来重新掌控话题的主导权。

“不过说得也是,他家辣椒地就那么多,如果不是品种的原因,说实在的,就凭他那半桶水的本事,哪来这么多辣椒呢?”

“看来这个辣椒品种,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附和的声音便在人群里出现了。

“这么好的辣椒种子,等晾晒干后,也匀出一部分给我种种,可好?”开始时,阿农在听到浅蓝布大褂花甲男子的那段话后,也是觉得他之所以能够得到大丰收,只是走了狗屎运罢了,没什么值得上心的。但现在经众人这么分析后,他最终也意识到这些从外面带回来的辣椒种子不简单,便厚着脸皮向对方讨要了。

“我要一亩地的种子!”

“我两亩地的!”

“还有我!”

众人见穿着阿农都开口讨要辣椒种子,便也都一哄而上,向花甲男子讨要了。

“好!好!给!给!”花甲男子见众人都对种辣椒这么有激情,便满口答应大伙的请求。

“但是!”刚才表情还看上去还是满心欢喜的他,突然收敛了笑容,接着话锋一转,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补充说道:“我记得当时我子侄给我辣椒种子的时候,他跟我强调过,这品种的辣椒是不能自留种。如果非要用自留种植,它们的产量与抗病性,都会大不如从前——这样的自留种,你们敢种吗?”

花甲男子话音刚落,认同的声音,便从人群里冒出来:

“有些作物的自留种,还真是不能种,特别是从种子公司那里搞来的品种。就拿我前两年种黄豆那档子事来说。在购买黄豆种子的时候,老板就指着种子包装上‘不可留种’那几个字叮嘱我,叫我不要种自留种,出问题后果自负。当时的我还真不信这个邪,偏要尝试着用自留种去播种。结果第二年种出来的黄豆,那叫一个垃圾呀。不仅株苗长势不一样,花芽分化也不完全,结出来的籽粒更是大小不一,那个产量可想而知,白忙活一个季节不说,还让我贴上几袋化肥,想想就让我来气!如果再让我尝试种植自留种的话,我宁愿天天去打牌,把地荒了算了,免得到时候,受苦受累还要受气!”

“那好!”那人刚说完,花甲男子立马就接话来。他稍微停顿一下后,接着用正儿八经的语气说道:

“既然大家都不想种自留种,想要原种。本来嘛!这事易办。我只需打电话告诉我侄子一下,让他过年春节回家时,多带些回来便是。可眼下的问题是,现在一下子这么多人要,这个数量我不能跟你们打包票。要知道,这可都是人家种子公司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市面上还没得流通呢!再者,他得托付他朋友,然后他朋友通过内部关系到种子公司购买。所以,这买种子的费用,还有跑腿费,你们得要自掏腰包!”

当听得这辣椒种子要自掏钱购买,还要支付跑腿费时,刚才还嚷嚷明年开春要将大部分土地改种辣椒的众人,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

接着,阿农便第一个发声打破了沉默:“如果人人都种这个品种,我还是换点别的来种吧!现在种植的品种最怕‘一窝蜂’了!这种子就不用帮我带了!”

“我也不要了!”

“我还是种点别的东西吧!”

“都不要了?”穿浅蓝布大褂的花甲男子睁大眼睛望向众人问道。

“不要了!”

“还是换个话题聊吧!”

“中午做什么好吃的?”

“青菜摘了没?我家的青菜可好吃啰!”

……

大山深处的日子就是这样,闲暇的时光,永远都充盈在固守这片土地的人们身上。而他们打发时光的方式,也只能通过一些漫不经意地闲聊,将时光一点一滴消磨过去。

不过说实在的,他们的每次闲聊,往往都是开口没过多久,就会将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情,都聊上了一遍。即便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都尽数翻出来作为谈资,最多也只能维持一时半会儿,之后就会陷入因无话可聊而只能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境地。

再到后来,他们也发现发生在这土地上的事情,已然满足不了他们聊天的需求了。毕竟,他们当中一些人的世界,可能一直就只有双脚能够到达的地方那样大小。如果再将这些掏出来唠嗑的话,这不仅不能引起身边人的兴趣,更显得自己的人生阅历狭窄。 第七章:山外的故事(一) 正是基于话题枯竭的缘由,所以这些人,天天都盼着这片土地,能发生点什么事情,发生点足以作解闷谈资的事情,足以唠嗑两三遍而不厌烦的事情。

然而,在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穷乡僻壤之地,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既然,本地风平浪静,那外面总该有无穷无尽的故事吧。

于是,他们就要想方设法获他们世界以外的那些故事。而获得这些故事信息最有效的途径,莫过于向那些到过外面世界的人,打听了。哪怕打听回来的故事,只有只言片语。然而,即便是只言片语的信息,也足以让他们内心的世界,激荡起一阵波澜,也都能给他们带来很多满足好奇心的欢乐,就算这欢乐,只是停留在嘴巴上的。

有一天,这些人像往常那样蹲在村口晒太阳。开始时,能唠嗑的话题,没一会儿,已然全抖出来了。之后,谁也懒得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晒着太阳。可以说,无聊的氛围直接让一些人打起瞌睡来了。

“大伙快看看!是谁回来了?”突然,他们中有个眼尖的人指着村路口叫喊道。

这一声的叫喊,如春雷般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瞬间就将百无聊赖的困意,驱赶走了。于是,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路口看去。这回,他们惊奇地发现村口,竟然出现两三年都没回来过一次的那些人的身影。不仅如此,他们又见得这些人,不但身上穿着光鲜的衣服,而且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看到就直让人馋眼——这些人身上肯定会有很多精彩故事。

于是,人还没有进村,立即就成为这群人话题的焦点:

“看人家的脸皮儿,白得就像刚剥壳的鸡蛋,白白嫩嫩的,多招人稀罕。”

“哎哟!确实比在家里的时候长肉多了,肯定在城里好吃好住啊!”

“瞧瞧人家的衣服,光鲜,时髦。”

“还有手上往家带的大包小包,肯定花了不少钱了!”

“不要眼馋人家如何风光,你有本事也可以跑到城里沾城市人的光呀!”

毕竟,在他们眼里,城市里的人都是有正式工作的,甚至有些有公职、有官位的,他们往往都住在高楼大厦里,每天只上七八个小时的班,每月却拿着好几千元的工资,得病可以休假,休假时还可以拿工资。

故而,对于那些能到大城市里工作,沾着城里人光的这些人,他们就不得不认为那些人,不但有本事,还有运气,是祖上积了德;而那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肯定会是与众不同,甚至用精彩绝伦来形容,也不为过。

于是,他们就簇拥着那个名叫玉米的女孩子,呼啦啦地直跟着她往家中走去了。

那年,玉米中专毕业。那时的她,才刚满18岁,从学校出来后,就跟着别人一起跑去大城市打工了。很幸运的是,她到城里不久后,就找到一份给一户富人家当保姆的工作。几年下来,一直干到现在,才有机会请了个长假回家过年。

到了玉米家后,没等玉米把行李放好,就有人急着问了:“我听人说,你进城就给人家当保姆,说是住在大户人家的别墅里,啥叫别墅(别树),是不是专门给大户人家挖树的地方?”

玉米听到有人这样奇怪地问她,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笑着回答道:“嗨,那哪能是挖树的,‘别墅’,那是城里对高档住宅的叫法。你们知道吗?这些房子可不得了咯,一般建在离市中心不是很远的郊区或者山脚下,那里安静,树多,空气好。而且,那些别墅都是一家一栋,就像咱们这样独门独院的房子。”

那人听了,笑着说:“啊?咱这样的房子就是别墅了?也就是说,我们都已经跟城市里的有钱人家一样,都住上了别墅,那你们还上城里去干啥呀?在家就有别墅住了。”

那人这么一逗,众人都哄笑起来了。

玉米急红了脸,忙着解释说:“嘿,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虽然,城里的别墅与咱们的房子,都是独门独院,但如果非要将咱们家的房子,跟别人家的房子比一比,那我只能说,这就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不值得一提’。就拿我东家的别墅举例吧,就这么一栋房子的价值,相当于这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在你们所有的土地,刨上一辈子,换得的票子,并且不吃不喝地赞着,然后全部加起来,也都抵不过买半栋别墅的钱。

除去这个不说,现在就拿房子里面的东西出来比一比,你说你们家有哪个东西,能够拿出来显摆的吗?就单说人家的地板,那可是要天天擦的,而且擦得比咱家的面板都光溜。不仅如此,人家用来擦地板的那些蜡油啊,都是从国外邮购过来的。而且,你们知道不?就是那么一桶蜡油的钱啊,让你们在地里刨上那么一年,换来的票子,都买不起呢!”

这一节,听得大伙一片哗然,而后都像小学生上课那样,亮着大眼睛,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都在专心致志地听玉米讲城市里的故事了。

玉米见大伙都那么入神地听自己讲。于是,便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东家里面的那些家电神奇地方:

“你们或者只知道,城里人煮饭不用烧柴火,是用电的。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城里的电饭锅,到底有多么的厉害——无需担心水多水少,只需把大白米往锅里一放,再把那个按钮一按,没过十分钟,一顿白乎乎的、香喷喷的大白米饭就做好,而且比我们用柴火做出的米饭更香呢。

还有那个叫微波炉的,东西放进去,按一下那启动器,箱子里的盘子就会呜呜地会转起来,就是那么转着转着,结果没过一会儿,只听得“叮”的一声,放进去的东西都熟了。而且拷出来的东西香喷喷的,闻到就让人直流口水了。你们说神奇不神奇呀! 第八章:山外的故事(二) 还有那个,洗衣机,对洗衣机。就今年,东家新买了一台洗衣机回来,说是电脑控制的,只需把衣服放进去,再添一点点洗衣粉,一键搞定,之后什么都不用管,无需调这调那,它就会自动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帮你把衣服脱水弄干,你说方便不方便?

但那玩意儿可是有脾气的,它身上有很多小点点按钮,只要你按错了一个,它就像头死猪似的一动不动。还有那么一回,我不知道按了哪个键,水竟然流不进去,之后无论我咋弄它,它就不出水,后来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它突然间又猛地一震,咣当咣当响——差点没把我的魂都吓掉了,我以为我的瞎操作把它弄得神经错乱,给弄坏了。要知道!那个玩意,日本进口的,老贵!一台就可以抵上我半年的工资,你说能不把我吓坏么。

还有还有,你们知道吗?我的东家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她只要有点空,就会打开那个电脑,到上网去学习新的东西。而且有时也叫上我跟她一起学。这还不算,她还会时不时地叮嘱着我:有空就多上网学学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多学点知识呢……”

这一节,听得大伙都傻怔在那里。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那么神奇的东西,而且学东西是不用到学校里面学,上网就可以学到了。

玉米的声音刚停了下来,其中的一个人就又问道:“当保姆受不受气?”

玉米回答道:“那就看自己的运气喽,东家要是脾性好的人,就不给气。如果脾气不好的,受点气也是很正常的,谁叫是人家给你发工资呢。”

又有人问:“听说,当保姆就像扛长活那样,不叫一个桌上吃饭,你那东家,叫你在一个桌上吃饭不?”

玉米边倒一杯水,边点点头说:“当然同在一桌吃饭喽!”

大伙都点头,夸玉米有福气。

玉米喝了口水后,接着说:“唉,不过东家他们的口味,有时候可真是让我搞糊涂了。他们平时不怎么爱吃白米饭,就爱吃那些个玉米糊糊、玉米窝窝头、蒸白薯、煮白薯粥。对了,还有小米饭、小米粥。说是个什么粗粮,里面含有丰富的纤维素,是健康食品,可以减肥还能降血压。刚到他们家那半个月,差点儿没把我的脸都吃得发青了,嘴里一天都在反胃酸。虽然小时候,我们也常吃那些玩意,可是那时是没别的吃呀,实在是吃怕了。如今农村人没钱归没钱,可谁家不是顿顿白面白米的。那些玉米白薯之类的,不都全拿来喂猪吗?唉!没想到在城里干活,反倒吃上了给猪吃的粮食,郁闷!”

听到这里,大伙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玉米又接着说:“你们没看见我东家的四个孩子呀,个个有出息,三个都出国了,可谓前程似锦。老两口现在是与小儿子他们一家三口子住在一起。平常的日子里,小儿子一家三口,一大早的,上班的上班去,上学的上学去。白天家里面,就剩下伯伯和阿姨两个老人。而伯伯前几年得过一次脑血栓,如今走路有一条腿不大利索,需要阿姨经常搀扶他出去公园散步,一直到差不多晌午才回来。所以,平常差不多都是我一个人在家里居多。

但是,你们别以为我这样就可以很清闲,以为我除了买菜做饭没什么事干。你们是没看见而已。虽然说东家住在家里人口不多,但是单单房间就有十二间,就是给这些房间打扫一遍卫生,就得花上差不多两小时呢。而且样样都马虎不得。特别是伯伯的大儿子那房间,啥都要求高。你说他都是在美国读博士后,即便一年到头都回来不了几天,这都还要求我每天要给他房间打扫卫生。唉!城市人就是讲究!”

“啥呀?啥是博士后?是跟在博士身后拎包的,还是在博士身后当保安的?要求还那么高?”有人打断玉米的话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啥呀,什么拎包的,当保安的呀!说你们是山沟沟的,一点都没说错。连博士后都没有搞懂。人家博士后可是大有学问的人呢!”玉米用不屑的语气回应了那么一句。

接着又说道:“这博士后,可比那些大学生的文化水平,不知要高出多少个山头了!听说东家说,跟他儿子一起攻读博士的同学,有些还是从贫困地区走出来的。东家还整天跟我唠叨着说什么来着?对!对!‘寒门出学子’。说什么出生在农村并不低人一等,不用气馁,不用自卑,要奋发图强,只要肯努力,考上大学,甚至像她儿子那样读上博士后,不就改变命运了嘛?哎!你还别说,像我们这些穷地方,说不定还能走出一两个博士后呢!”

“阿农家的娃喽,学习这么厉害,说不定还真能读个博士后呢。呵呵……”突然有一个人笑着说。

“对呀!对呀!阿农,你要喊你的娃考个博士后回来哦,也让咱们这穷地方沾沾光呀,哈哈……”大伙都对着阿农哄笑着说。

阿农被大伙这么一说,涨红着脸,只是望着大伙嬉笑着,他心里明白:他只盼望两个娃好好地学,考上个博士后之类什么的,这就不敢有过多的奢望了,他们只要考上了大学,即便是做一个专科生,都心满意足了。

接着玉米又说道:“看看那些城里人,都有工作有事业,攒下的钱都上国外旅游花去了。上回伯伯的儿子带着他们二老到那个,那个叫个啥巴厘岛的,具体的也不记得叫个啥了。那地方可美得不得了啊!噢——咱们没去过天堂。看他俩在那儿照回来的照片,那风景哟,天堂也差不多这个样子”。

经由玉米这么一宣传城市里的事,立马就使得这些人,对城市里的生活,增添了无限的遐想。但遐想归遐想,要命的是,当有人向玉米问了一句大伙都关心的话题后,他们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他们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心,更是瞬间就骚动起来了。

这个问题是:“当保姆挣钱不?”

玉米回答说:“我觉得当保姆还是很挣钱的,如果遇到一个阔手的雇主,一个月赚三千元以上的工资,也不是不可能的。这就得看个人的能力与运气!”

这一回答,听得大伙都是张着嘴巴,特别是一些妇女,眼里甚至开始发光了。于是七嘴八舌地不断向玉米打听保姆工作的事情。

“保姆这份工作好找不?”

“工作累不累?”

“像我们这些三十来岁的已婚妇女要不?”

“男的要不?”

........

人就是这样,一旦对未知的世界打听多了,就自然而然对这个未知世界产生了幻想。与此同时,如果对未知世界幻想得多了,那人便有可能对未知世界从开始的恐惧,转而变为向往。如果在此时再让旁人用成功的案例鼓动一下,这人便有可能为之采取相对应的行动。

于是,刚过完年,又有几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终于铁下心来,不仅丢下了那几块梯田和手中的锄头,更丢下了家里的孩子与老人,跟着玉米到大城市里打工挣钱去了。 第九章:不得不成为土地的背叛者 本来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是时刻都要捍卫的。

特别是在几年前,这里的村民,因土地纠纷而发生的流血事件,更是屡见不鲜。譬如说,村东头的那两叔侄家的那档事。

原本两家人不仅是亲叔侄的关系,更是门对门的邻居。在侄子娶媳妇之前,两家人的关系别提有多么的融洽,不仅能和睦相处,还能见得两家人经常在的夜晚,欢聚一堂,共同享受着美食、欢笑和温暖的氛围。在当时,两家的融洽的关系堪称当地学习的榜样。然而,当侄子娶媳妇之后,一切都发生改变了。

事情的起因,就是侄儿要求重新划分土地。

按侄子的说法是:结婚后的他家,迎面而来的问题就是人口的增加,要喂养的嘴巴自然而然地增多。如果还是靠父辈分下来的几块薄地,他家肯定是无法维持这么多张嘴巴的糊口了。既然土地是爷辈传下来的,而叔家要糊口的嘴巴,比他家少那么多,那么作为叔辈的,就应该体谅侄辈的不容易,理应匀出两块梯田给他家耕种。

他叔家人口少是不假,之前他对此也不怎么在意。然而,现在听得侄子这样地说,心中肯定是不乐意的。开始时也没怎么搭理侄子一家,以为侄子随便说说算了,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侄子不依不饶地上门跟他讨要土地。这就犹如一根尖刺,不仅将他埋藏在内心那个包裹着“膝下无子”耻辱的膜刺破,还瞬间将两家一直保持着和睦的关系戳破。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他叔认为这是侄辈借着人口多寡的幌子,来欺负自己。于是,激烈的纷争由此展开了。

他叔始终认为,既然两家在父辈时已经分家,土地理应父辈平均分,这是无可厚非的。想要他家的土地,没门。到最后,爱地如命的他甚至放下狠话说,如果向侄辈妥协,就相当于让侄辈骑在了他的头上,分他的地就等于是割他的肉,如果想割他的地,除非他死了。

此后,两家就土地纷争的问题,进行多次争吵,甚至发展到拳头相向的地步。再到后来,两家就将原本彼此相向开放的大门砌墙封死,最终变成了两家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

然而,时下却是越来越多的农民,宁愿选择如浮萍般到处漂泊的生活方式,也要设法离开这些养育他们的土地,成为土地的背叛者。

按理说,这样的不肖子孙,是要被责骂的。

但平心而论,这也不能完全责怪他们见异思迁,更不能以此断定他们就是存心背叛祖辈用血汗捍卫的土地。毕竟,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已经努力过了,奋斗过了。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就算他们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土地能创造金钱的潜力,发挥到极致了。

然而,他们期盼的幸福美好日子,依旧没有如期到来。

你说他们能不对土地感到失望,甚至绝望吗?

特别是那些从骨子里热爱着土地的人。起初,他们都坚决地认为,外面世界无论是多么的精彩,多么的吸引人,都不如过着“粮食自供、蔬菜自给”那般无忧无虑的农耕生活。他们也坚信自己有足够的定力,能够一直留守在大山里,守着祖上留给自己的那几块土地,优哉游哉地生活着。

然而,击溃他们坚守土地信念的,却往往是发生在他们为之坚守的那块土地上的事情,特别是每年的春节期间那些事情——

当他们看见那些到外面讨生活的人们回来时,都会往家里添上些大物件电器,回头却见得自己家中,只能摆出那个老掉牙的物件那一时刻;当他们看见有些人,一次又一次从外面运来砂石骨料以及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之后很快地在自己唯一的、老旧的土墙瓦顶房边上,盖起了一座两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平房,而后笑着邀请他们到他亮锃锃的新房子做客那一时刻。当同样要办事时,自己骑着自行车出发,在半路遇见了那个骑着摩托车办完事回来的同辈熟人,对方只用一个刺耳的喇叭声以示打招呼,然后“突突突”飞速地离开,只留给自己满路灰尘的那一刻。

每每出现这样的时刻时,藏在他们心中已久的跟钱有关的那些骚动,瞬间就犹如火山喷发般,在内心深处汹涌澎湃起来,再也难以平息下去。

除此之外,也是他们要离开这片土地的最重要的理由——为了子女的未来。

正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亲,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在现今,是城市的,还是农村的,更不论是富有的,亦或是贫困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要尽着最大的努力和最大的可能,为自己的儿女创造出一切有利的条件,以便他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更不用说这些从出生以来就得困守在大山里的父母亲,他们是最不希望看到他们的子女,还要跟他们一样待在这大山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默默无闻的要做一辈子的庄稼人,且还得受着那样的委屈。

故而,他们要尽着最大的努力和最大的可能,为自己的儿女创造出一切有利的条件,以便他们将来能到城里谋生,摆脱他们当农民的命运。

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想要摆脱命运束缚的唯一出路,就是考上大学。设若这大山里有一个孩子考上了大学,那么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不仅是他自己,甚至就连全家人,都有可能够过上幸福的、美好的日子了——这是山沟里人们的志愿,希望,甚至是真理。

为实现这一愿望,他们就得先多赚些钱来交学费,特别是那考上大学后的学费。那么,这些整天背顶日头,汗洒大地,靠着在土疙瘩刨食的农民,能拿出什么来变成更多的钱呢?如果土疙瘩能卖钱的话,他们有的是。但时下,土地似乎也已经变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再者,那时的土地确实也创造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创造出来,丰收了,卖出去了。然而,当他们将丰收卖粮得来的那沓钱,数一数,算一算,就会发现刨去成本后,能剩到手上的并不多。

所以,现在的他们只能把目光移到外面去。毕竟,外面挣钱的机会很多。而且,外面的事实也在告诉他们,即便是到大城市里的建筑工地去当个杂工,赚的钱也比在大山里刨地种粮赚的钱还多。可以说,只要愿意离开这大山,到外面勤勤恳恳地去工作,想要挣到梦寐以求的钱,那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故而,“哪里能赚到钱,就往哪里走”的共识,就像传染性极强的病毒那样,迅速地蔓延至大山的每个角落,并控制着那些人的决策思维。

然而,芝麻盐、黑豆酱、张三李四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可以抽身出去打工的。总是有那么一批人,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那样的原因,必须留在家里。例如,像阿农这样家庭背景的人。 第十章:阿农的苦衷(一) 阿农的故事,则要从他六岁那年开始说起了。那年,正在沟边挖药的阿农父母,山沟里突发山洪,眨眼工夫,就将一切席卷而去。作为家中独苗的他,就自然而然成了孤儿。开始时,他被寄养在邻居家。由于环境所迫,他十岁就学会独立。而后,在他十五岁那一年,他就毅然地把一个家操起来。那时的他坚强得就像一棵松树那样,无论经历过多少风吹雨打,都能顽强地自己一个人生活着。最终,到了三十岁那一年,他终于把一个媳妇娶了回来。

那时,生活条件虽苦,但小两口还是过着恩爱幸福的日子。整天都能看见他们两小口出双入对在田间劳作。过了差不多三年后,他的妻子终于怀上了他的后代。

当得知自己的妻子终于怀孕后,他兴奋得就比升天还高兴。毕竟,这个最简单却最玄妙的“爸”字,即使是一个铁心的人,也得闭上眼睛就想要的。

很快,在阿农精心的照料下,妻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冒尖。然而,在离临盆还有一些时日的时候,妻子就连续几天出现了不间断的疼痛症状。而且这疼痛,不是一般妇女因怀孕快临盆时的那种疼痛,而是那种全身都发痛,痛得无法入睡,甚至可以说是痛得让阿农看着就觉出心碎的那种疼痛。

又经过一晚疼痛的折磨后,第二天天刚亮,阿农就赶紧跑去几公里外的乡村诊所,去请医生了。待检查过后,医生却告诉他说。还没到日子,着急也没有用,再说疼痛不都是正常的事情嘛,建议再观察几日后再说。

“既然医生说是正常的,那我们就安心多养几日胎吧!”见医生离开后,阿农妻子躺在床上,忍着疼痛安慰守在床边的阿农说道。

“可是,这疼痛,折磨得你,看到我都觉得痛。”阿农拿起妻子冰凉的手,心疼地说道。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再说,想要娃,做母亲的,不都得先要去“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嘛,有些罪总得要受的,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别太担心了,你出去忙自己的活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阿农妻子说罢,便闭上眼睛睡觉了。

“好!好!你先睡一会儿。如果痛得实在不行了,告诉我一声。我们马上去医院。我出去一下就回。”说罢,阿农轻轻关上房门,转身就往屋外走了。

话虽如此,但阿农深知妻子闭着眼睛看似在睡觉,其实她是在忍受着疼痛的折磨。

而他出去的目的就是要雇一辆车,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再也不愿意看着妻子那样受折磨,决定把妻子送到十几公里外的镇上的医院,让镇上的医生去照料她,即便因此要支付很多医药费。

那时已是冬天,天正下了大雪,纷纷扬扬的路上,阿农紧握着妻子凉冰的手。此时她的脸已变得苍白,比雪还要白。

看着妻子因怀孕而要经受如此痛苦的样子,阿农心中可谓五味杂陈。起初的时候,他内心是感到欣喜若狂的,因为他马上就要当爹,这让他对生活更有盼头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原本以为生儿育女是两个人的事情,然而事实是只有妻子在承受如此这般的痛苦,而自己却不能为她分担半点疼痛,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这又让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到了镇医院,检查完病情后,结果医生就直接告诉阿农说,镇子的医院条件有限,像他妻子的这种情况,需要转送去县里的医院医治。于是,阿农又不得不在镇医院的协助下,将他妻子送去了几十里外的县医院。

终于到了县医院,做了一般的检查后,阿农妻子便被推进产房。这时的他才舒缓了一口气。但那根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的神经,依然不敢放松。他在产房门口打圈半小时后,医院就出来人。

阿农见医生出来,双眼都发了亮了,赶紧迎上去,急着问道:“大夫,大夫,生了没有?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的老婆还好吗?”

然而,医生不仅没有回应阿农的问题,反而皱着眉头,用沉重的语气对阿农说:“你就是产妇的丈夫吧,你过来一下,有事与你商量!但你不要太激动啊。”

阿农见医生表情不太对劲,心里不由得打了个颤。一个不祥的预感从他脑海中掠过。但他还是保持着镇静地问:“啥事大夫,你就直说吧。”

医生见阿农表现出镇静的样子,便先用带着一点喜悦的语气说:“嗯,无论怎么样,我们都应该要恭喜你,因为产妇怀着是龙凤胎。恭喜恭喜!”

然而,还没等阿农来得及品味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医生立马板起脸了。接着,他又用着责怪与催促的语气对阿农说道:

“但是……经检查发现,产妇是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她的痛就是这个引起的。唉!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患有这种病的女人,本应该是不应怀孕的,更不能把孩子产下来。现在既然怀上了,却又没有来这里做孕检。

这里的孕检费用虽说是高了些,但你们以为怀孕是过家家吗?孕检的重要性,能用金钱衡量的吗?

如果事前来我们这做了孕检,事情还能有挽留的余地。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棘手:

若此时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产妇的生命有可能是保不住的;但如果选择放弃孩子的话,保住产妇生命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我们医生是建议保留产妇的生命,而放弃胎儿的。

但产妇却告诉我们说,她坚持要把孩子产下来。所以我们出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看看你是想保留大人,还是两个小的?不过你也不能做太久的考虑,毕竟,留给产妇的时间不多,产妇能熬到今天,已是个奇迹了,不能再拖了,如果再拖下去的话,可能一个都没法保住。”

阿农听得医生这段犹如最后的通牒般的话语,他的世界瞬间就晴天霹雳起来。这样的结果,仿佛就是让刚才还在天堂飘飘然的他,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瞬间就被打落到地狱里,那般残酷,那般难以接受。接着,他觉出心在一阵阵地抽搐,两眼开始发黑,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旋转着,转着……

他怎么也搞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这般捉弄他,与他开这个玩笑。他当初最担心,也是最可怕的假想,竟然就这样成为事实,而且来得那么快,那么让人措手不及,容不得他有半点的思想准备。

自从他爹娘去世后,再也没有流过眼泪的他,此时此刻也要忍不住眼泪簌簌地直往下流。此时的他,多么希望要做出生死决定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爱妻。

“孩子没有就没有了,救活眼下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下定决心后,他咬了咬牙关,用很坚决的语气说道:“大夫,无论如何,也要救活我的妻子。至于这孩子,我,我,我不要了!”

医生点了点头说:“那你进去与你妻子商量好,并达成一致的意见吧!” 第十一章:阿农的苦衷(二) 此时,阿农妻子正躺在手术床上,鼻孔里插有一根输氧管,手背上正被连接三个吊瓶药水的吊针输液着。虽然此时她的脸已经苍白得发青了,然而依旧不能掩盖住就要即将要当为人母亲前的那种安详、镇定、端庄且幸福的神态。她见阿农红着眼睛进来,便绽开美丽的笑容对阿农说:“瞧你,都快要当爸了,还一副哭丧的样子,你应该开心才是啊。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阿农强忍着泪水,脸上努力地露出勉强的笑容,他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用深情的眼光看着她说:“我的好老婆,你真傻呀,你明知自己不能生孩子,还要闹着要帮我生个娃,真傻呀!”

她又露出自豪幸福且甜蜜的笑容说:“哪里傻呐?我们即将就有自己的娃啦!而且是龙凤胎,一男一女的,多好呀!”

听得妻子这么说,他激动得连手也抖动起来,在他眼眶转动着的泪水,又簌簌落下来了。接着,他用带着哀怨又带有疼痛的语调说道:“但是,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你不告诉我这些,如果我知道你有这怪病的话,我死活都不要让你怀有孩子啊!”

她苦笑说:“我只想给你生个娃,别的我什么都不管。”

他求她了:“放弃孩子吧,我求你啦,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骂他了:“阿农,你冒什么傻了,他们都是你的骨肉啊,用我一条性命,换来两条这么可爱的小性命,我们有赚啊。阿农我跟你说啊,如果你再劝我放弃两个娃的话,以后我就不认你这个老公!”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肯定且坚决,她是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说完,她又强忍着一阵剧痛,双眉紧锁着。

他知道她很倔,一旦决定下来的东西,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改变的,再劝她也是徒劳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突然,她的手猛地一抓他的衣角。

于是,他赶忙低着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阿农!”只听见她使着劲喘着粗气说:“我托付你一件事,你千万要记住啊!”

听得她这么讲,他慌张地点了头,但同时却觉出了自己的心却如有千把万把刀在绞着那样在痛着。

“等娃出世后,你一定要帮我尽这个母亲的责任啊”她歇了歇,又忍了一阵痛,接着说:“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们,等他们长大一些,一定要让他们上学,还要叮嘱他们努力学习,将来能考个大学生什么的。当年我也希望能考上大学,但念到初中就辍学了,你一定要让娃实现我的梦想。我即使在下面也知足了。你嘛,还年轻,将来要是遇上个好姑娘。再娶一个回来也无所谓,只要她能照顾好咱们的娃就行了,我在下面也会含笑的。这些,你一定要记住啊!”

说完,她便艰难地从枕边拿起那张协议书递向阿农,并用微弱的语气对他说道:“你,你就在这协议书上签个字吧,就签在我的名字旁边。”

听得妻子这么说了,阿农只能抖抖地从妻子手里接过有如千斤重的协议书。

然而,当拿起笔正想签字的时候,他发现那只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无论怎么样用力,都无法将其按下去签名。

他妻子见他迟迟不动笔签字,于是便喘着大气,颤着声音用力叫道:“阿农,你快给我签呀!若不,我会恨死你的!”

他没法子了,只得咬紧牙关,抖动着手在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他写完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后,含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住了,瞬间就夺眶而出,正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甚至有几滴已经落在了纸上。

她见他写了,绷紧的脸立刻浮现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他握紧她的手,泪水簌簌流着,他呜咽起来了:“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会照顾好娃的,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上学的,让他们实现你的嘱愿,你就放心好了!”

签完协议书没过多久后,那双紧握的手就被医生强行分开了。

之后,他便看着她那从容的笑容,含泪的笑容,充满母爱的笑容,慢慢消失在手术室的门缝里了。当手术室的双门紧闭的那一瞬间,手术室门外就传出一声哭声,一种一边强抑制着又最终抑制不住的哭声,一种由最初的啜泣变成撕裂人心的哀号声,尖厉而嘶哑,简直就是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抽出来,散铺在手术室的过道里的。

“我的好老婆呀,孩子的好母亲呀——”

就这样,那年的冬天,阿农在风雪中送走了两个娃的母亲。他就抱着两个娃,在他们母亲的坟前暗暗立誓:“不仅要将他俩抚养成人,还要拼了命地去供他们上学,如果他们争气,能考上了大学,到时哪怕砸锅卖铁,甚至是卖血卖肾,也要供他们上大学。”

并为姐弟俩取名为:书瑶和志学

故而,阿农现在即两个娃的父亲,又是他们的母亲。可以说,为了照顾孩子们,阿农是寸步不离。而且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让他们更安心去学习,他将所有担子都压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像做家务,干农活这些事情,阿农是从来都舍不得让孩子们去做的。即使在农忙的季节,无论时令有多紧,活路有多忙,他也从不支使两个孩子干活,对于他们俩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学习。

而两个孩子确实正如他所希望的样子,知道用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走进他家门,都会看到他俩在屋子里看书的身影。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学习成绩一直都能进入班上的前茅。

现在,他的两个孩子都在上小学五年级,眼看就要读中学了。

本来要供养两个孩子读小学所产生的负担已经不轻了。若是他们都上了中学,这就意味着阿农肩上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因为,这边的村子离镇上的中学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远。一般来讲,这里的人们只要自己的孩子上了中学,都会选择让孩子寄宿在学校里。

让孩子寄宿学校,确实能有效解决了孩子上学的问题。但这也同时意味着,花销就像拧开的水龙头那样,源源不断往外流。毕竟,在校住宿,孩子的吃、喝、拉、撒都是要钱。

但是,对于阿农来说,抛开钱不钱的问题不讲,只要跟孩子上学有关的事情,他能耽误吗?又或者说,他敢耽误吗?毕竟,那个年代,对于大山这里的孩子来说,因拿不出学费,而被迫辍学的,多的去呢。

再者,以他们现在的成绩与学习状态,到时再考上县里头的重点中学,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考上了县重点中学,那么以后考上大学的机会也就很大呢——只要想到这些,阿农的心里头总是美滋滋,觉得肩上的负担再沉重,也是值得的。

于是,为了换回更多的学费,他又不得不扩大了经济作物的种植规模,把别人撂荒的土地拿过来耕种。

可以说,这里有着他一个人耕种不完的田地——这也是阿农留守在大山里的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因为他自始至终坚信,只要自己够勤劳,就算不出去打工,也能从这些土地刨出孩子们的学费。 第十二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种,难!不种,更难!唉!不想了!不想了!碰到这等事,再怎么想,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还不如早些回去,烧点好吃些的菜给孩子吃算了。”

如此思量后,阿农带上水瓶,然后用锄头,挑起了前几天割好且晒干的那捆柴草,往家里走去了。

路上,迎面走来两个挑着担的人。他们是一对爷孙,是村尾的。

爷爷叫李四,李四今年六十二岁,原本高瘦的个子因点驼已变得矮小起来,眼睑下垂,腮帮起褶皱,下巴长着乱蓬蓬的花白胡子,整个脸看起来就像一片长着荆棘荒地。

孙女叫小兰,今年十四岁,扎着两根长长的焦黄的辫子,瘦瘦的脸上沾满了汗珠。那沉重的扁担,压得她那瘦弱的身子都卷曲起来,使得她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的,就像一棵在风中哆嗦的小草。

正所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书!李四也有他的愁肠事。

虽说儿子和儿媳都外出打工去了,能够挣点钱回来。然而,由于儿媳妇不是那么的争气,前面生的三胎都是女娃,第四胎才是儿子。因为这个原因,结果就是让家里背负上了一堆债务。而且现在,儿子夫妇俩只能外出打工挣钱,才能勉强能糊住这几张嘴巴。时下只能靠着他俩老,将这四个孙子拉扯着,照顾着。

阿农见是李四爷孙俩,便迎了上去,笑着与他们打招呼:“哟!天都这么热了还要干活去?”

李四见是阿农,也笑着回应道:“是呀!听收音机说,这两天会降雨的,趁现在雨还没下,赶紧把这些人畜粪肥挑到田里埋了。自己一个人忙不来,也叫大孙女帮忙挑过去喽!哎,小兰。怎么这样没礼貌。见了人还不叫人,快喊阿农叔”。

“阿农叔!”小兰听了爷爷的责骂,立刻这么叫了一声。

“哎!真乖”阿农笑呵呵地对着小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惊奇地问着李四:“真的要下雨了?这天气预报这回有准头不?”

“有准头!肯定能下!”李四再次肯定地说。

“应该要下了。都这么久没下雨了,这雨再不下,这田真的没法种了。”阿农点点头说。

李四接着说:“这几天你不忙到太阳升到头顶,都不会收工的,今天这么早就回去,是不是田里的活,都干得差不多了吧?”

说罢,他便把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放,正想从怀里掏出那杆竹子做的烟杆。

阿农见状,也立马把那捆用锄头杆挑在肩上的柴草一放,迅速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包卷烟,掏出一根,递给了李四,笑呵呵地说:“来一根卷的吧。”

李四见状,便不再掏出那烟杆了。在刚接过烟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见得阿农将打着火的打火机递过来了,他便边又叼着那烟凑近那火苗,边回应道:

“瞧你,多客气呀。还点上火了唔!唔!谢了……”

阿农帮李四点燃香烟后,他自己却没有给自己点上一根,只是把鼻子凑近去闻闻,就把那烟和打火机都放回裤兜了。接着,便感叹道:“唉,还没呢。现在的这个年头,真的不知道该种些啥下去了。再说,好像种啥都卖不了几个钱。正为种什么而发愁呢!”

李四见阿农只给自己派烟并点上,而他自己却没有点一根来抽,于是很好奇地问道:“怎么啦?身体不舒服,不抽上一根的?”

“没有,没有!只是寻思着,时下是时候要把这烟给戒了。因为家里的两个孩子眼看就要上初中,得要想着法子省钱呀!如果犯烟瘾了,就将这烟拿出来闻闻,这烟瘾就下去了。”

听得阿农这样回答,李四只能笑呵呵地回应道:“呵呵……戒烟好,戒烟好!不但省钱,还利于健康!好样的!如果我年轻二十年,我也要跟你一样把烟戒了。可是现在都一把年纪,这一辈子注定离不开烟了!你能戒就戒了!叔支持你!”

说完,他又吸了两口后,也感叹道:“是呀!这年头,真是种啥,啥不值钱呀,以前嘛,种一田花生,就可以换回半年的油盐钱,种半坡的玉米,就够了一个娃的学费,现在种出来的东西,刨去成本,没几个剩钱。”

“是呀!这世道真的让我们这些当农民的吃尽苦头!”

“你说不是呢!辛辛苦苦把种好了,等是等来丰收,但此时那些过来收粮的贩子,就趁机把价格压得死死的,你说不卖给他,他就去别家收。如果等他收够了,不收你家的了,到时都不知道卖给谁。”

“唉!这确实让人又犯愁。”

“但又能什么好法子呢?门路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真到那个时候,都不知道去哪里搞到钱交学费!”

“唉!是呀!本来说,有钱没钱,都是这么过,就算是让大人再苦点,无所谓了。但再苦,也不忍心辛苦了孩子呀!听说,你家小兰读完六年级,家里就让她辍学了。年纪这么小就不读书,太令人惋惜!再怎么的,也要让她到镇上去念完中学,之后再念个中专也好呀!”

“唉!别提这档子事还好,你一提这事,我这个当爷爷的……”李四说到这,喉咙似乎被什么卡了一下,突然间停了下来。喘口气后,接着说道:

“唉!我家的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她父母每月寄回来那些钱,除了能糊住那几张嘴巴,就只能勉强支撑三个孩子的学费。而眼下他弟就要上学了,家里真的掏不出钱。所以,就寻思着与他爸爸商量一下是否让她念初中。结果还没说上两句,她爸爸就表示无能为力,说什么能让她读完六年级,他都已经尽了他最大的能力,而且还说上一句‘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干吗呀’

她爸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爷爷的又能怎么样呢?不上就不上吧,谁叫她生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但她现在年纪又太小,只能先让她待在家里,如果能帮忙干点活的就让她干点活吧!等过几年,她长大些,看村里的姐姐们能带她出去就让她出去打工吧。到时就是做个小保姆之类的,也比待在家里强多了。这样,不仅能够减轻家庭负担,到时还能赚些钱回来,帮补一下弟弟妹妹们的生活费呢。

唉!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同样是大山里的人,我家的娃可不像你家的娃命好呀。他们不但有着你这么一个好爸爸,又是块学习的料,成绩都是全乡镇当中的前茅,到时肯定能考上县的重点中学,将来还能考个什么大学的,前途无量啊。如果真到那个时候,还真要让你家的娃多关照一下我家的娃哟!呵呵……”

“瞧你说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才上小学,时间还长着呢,再过几年就能看出是不是块大学料子”。阿农听了李四这样赞扬自己的娃,谦虚地回应说道。不过,此时他的心却比吃了蜂蜜还甜,脸上显现的净是一副乐滋滋的笑容。

此时,李四也笑呵呵地赔笑着。不过,他在赔着笑的同时,不经意地伸出那只有些颤抖的手,去抚摸着小兰的头发了。或者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将平常深藏在心中的愧疚感显露出来。毕竟,此时的他就算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也可以尽量用笑容去掩盖着。

而此时的小兰,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任凭微风吹拂身上的粗布单衣,然而,她的眼睛,却一直在望着山的那一边,不曾眨过一下。 第十三章:阿农的家境 阿农与李四又聊了一会儿后,就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去。阿农挑着那捆柴草,沿着一条边缘由石头垒成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向着家走去。

阿农家所在的这个山村,坐落在这片群山腹地的一座山坡上,跟那些梯田一样,都是依山而建,只不过梯田主要健在山的南面和西面,而村子是建在山坡的东面地势较高一点的地方。

村上镶嵌着许多上了年代的土坯房或石根基木板墙面瓦房,而那些用红砖砌成的一层或两层的楼房,则有如雨后春笋般地从这些旧房子边上冒出来。这些村舍就这样或高高低低连成排,或者散落成独栋,参差不齐地从山脚延伸到山腰。

但在这些村舍屋前房后,无论是老旧的又或是新建的,总能看见一块又一块菜园地。而这些菜地或是用石块垒起来的平台,或是往山坡边缘处开凿出来的平地。然后铺上一层耕地的泥土,起垄种上菜,便成为各家各户门前的菜园。

阿农家是位于村子的西北角。他家有一个小院子,该院子两面是屋后的山墙,两面是用石头垒砌的石围墙。那石围墙并不高,仅有一米多点,是用黄黏土将犬牙交错的石块堆砌成的。院子的门框是由三根粗细不一的木桩搭起来框架,院门则是用竹片拼凑起来的单面竹门。在院子里,建有三间大小不一的土坯瓦房。中间最大的那间作为主屋。左边小屋则用作存放粮食的地方。右边小屋是厨房,它的墙体被长年累月的烟火熏得漆黑黑一片。在屋后墙与山墙间,建有牛舍与鸡舍。而在那山墙边上,还能看得见老鼠挖洞后堆在洞口的泥粒堆。

主屋的正门,是用粗制铁丝固定在门框上两扇破旧的木板门组成的。屋内左右两边是住人的房间,中间是客厅与饭厅共用的地方。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张竹制矮椅子,以及几张长条木凳。靠最内屋的地方,在一个老旧的木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台好几年都没开过的二手黑白电视机。

屋内的墙面是用泥巴糊的。坯墙时,在糊状的泥巴里面掺着铡成段的稻草。这样可以把泥巴扯带起来,防止墙皮干后会脱落。但当泥巴糊的墙皮干后,有些墙皮没过多久就会裂开成不规则的块状,有的边沿还会翘巴着,甚至脱落,剩下的则如同挂了一墙晾干的红薯片子,非常不美观。但这种糊墙方式,胜在取材容易,制作简单,阿农单凭个人的能力就可以进行修补翻新。所以,此时能看见屋内有几处如打补丁似的新修补墙面。

正当阿农要开门进院子时,只见得那只趴在屋门口睡觉,名叫小黄的小黄狗,突然闻声而起,像一颗离弦的箭,嗖的一下飞扑到院门口,接着便伸腰,低眉,耷耳,舔嘴,尾巴更是像装了电动马达般高速晃动起来,嘴里还发出欢快的“呜呜”哼唧声,以此来迎接阿农的归来。

见到它如此调皮献媚的样子,阿农伸手拍着它的脑袋笑着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这么快就饿了?哼!再饿,也得先让我休息一下。一边待去。去!”

说罢,他把那捆柴草往院子一放,又走到那边的草垛,抽出一把草来,而后走到牛圈边,对着里面那头健壮的黄牛,边挥动,边“哞哞……”呼唤着。

黄牛闻声抬起头,只是四目对视一下,接着便张嘴伸舌卷,把他递过来的草把卷到口中,而后就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大嚼起来。见黄牛吃上了草,他便伸出满是茧子的大手,在那高耸的牛背脊怜惜地抚摸起来。

抚摸一会后,就走进储粮屋,用瓦碗装了一大碗玉米,到鸡舍那边喂鸡。正想给鸡添水时,发现厨房里的水缸没了响声,水断了。

他家吃的是后山一眼山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水量不大,但长年不干,足够一家人生活用水。

山里人引水的办法很简单,就地取材,砍下粗竹,一剖两片,把竹节打通,一根接连一根,就能把水接引到家里来。

现在水断了,罪魁祸首估计就是小黄。因为它平常很喜欢跑到那边,潜伏在墙角等待老鼠的出没,结果往往就是老鼠没逮着一只,却常常把屋后那几节水笕弄断。

果不其然是那里的水笕出了问题。

修好水笕后,阿农便像往常那样坐在院子里阴凉地方那张小石凳上,歇息了一会。然后,便又到那边劈了一会柴。之后,就开始起火做饭了。

由于好一阵子没吃过像样子的午饭了——除了青菜白饭,就是咸菜白饭。故阿农今天决定给孩子烧两个加了荤的菜肴。

第一道菜肴的主角就是今天早上到田间挖回来的马齿苋。要将这道菜要做美味相对简单。只需将马齿笕焯水切碎装碗后,打入两枚鸡蛋,用筷子搅拌均匀,再倒入锅中小火慢煎,便可成一道美味的马齿苋煎蛋。

第二道菜肴的主角就是前两天在河里抓回来的鲫鱼。阿农打算做一道豆腐鲫鱼汤。但若要烧好这道菜,得耗费点功夫,特别是鲫鱼去腥味这一步尤为重要,因为这一步决定了锅汤的美味与否。

只见阿农抓起一把稻草秆,塞进了炉灶中,等锅热得冒烟时,倒入猪油,待油温渐起后,他一把抓起鱼尾,将鱼稳稳放入锅中,随着鱼在锅里“嗞嗞”作响,鱼腥味尽除。当鲫鱼两面煎至金黄色后,便可倒入凉水,然后豆腐下锅,之后大火熬煮,屋子里顿时鲜香扑鼻。

正当阿农在等待豆腐煮鱼汤最后收尾的时候,躲在阴凉处的小黄,突然又汪汪地叫唤起来,接着摇着尾巴,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出去,去迎接阿农的两个娃放学回家了。

他俩刚踏进院子,还没把书包放下,就直接冲进厨房,喊道:“爸爸,我们回来了,爸爸,让我来帮你烧火。”

阿农笑呵呵地回答道:“呵呵……乖啊!不过,你们先去洗个脸吧。瞧你们满头大汗的样子,待会我们就开饭啊,快去。”

“嗯!”两个娃点了点头,又冲了出去,放下书包后,就去洗脸,洗手。之后,又回去帮阿农揣碗拿筷。

没过一会,一家人就开开心心地坐在饭桌边吃饭了。 第十四章:说变天就变天 下午差不多三点,等太阳开始没那么猛烈时,阿农扛起了锄头,戴上草帽,又从家走去田间劳作。

然而,今天的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似的。虽然此时太阳毒辣的势头,已然下去。可是,空气却变得更不甚憋闷。没锄一会儿地,阿农身上就挂着一层粘汗。很快,他就觉出从心里发出一阵阵的腻烦。之后,这种腻烦便慢慢地在身上扩散开来。而后,这种腻烦又在全身发酵成一种酸酸懒懒的憋闷感。接着,他感觉到四肢慢慢地变得有气无力,不但腿脚懒于动弹,就连举锄头的双手,也是感觉有劲却使不出来,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发软一下。可以说,就算在夏暑高温酷热的天气中劳作,阿农也不曾感觉出如此这般难受。

“是今年的天气异常,还是自己要生病了,才会这样的难受?”他不由自主地去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看看自己是否发烧了。摸完后,发现自己脑门除了冒汗,也觉不出发烫,自己应该是没生病。便抬头去看看在地里干活其他那几个人的情况。

只见他们的状态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也都在有气无力地干着活,就像是大病一场后,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就跑到这里劳作似的,不仅汗流浃背,就连除草的动作也都比平常要慢上一个节拍。甚至有的人只锄了一会儿地,就忍不住丢下锄头,跑到树荫下,抓起水壶就咕咚咕咚喝了一通凉水,之后就脱下草帽就狂扇起来。即便这样,只见得他们身上的汗,不曾见得减少,反而增多了。

按理说,每年的五六月份,是没那么闷热的。然而,今年就是这样的特别,天气就是这般的闷热,这般的干旱,就算用“极端”来形容它,也不为过。然而,对于这里的庄稼人来说,无论天气再怎么样的极端,再怎么地让他们难受,他们也得要将这个时候的农活办漂亮。

因为,在这个时节的农活是耽搁不得的。特别是从立夏到小暑这一段时光,是这里的农活最为繁忙的季节。可以说,在这些日子里,庄稼人常常忙得连腰也直不起来,那些做不完的农活,简直把人埋了。所有的田地,必须连着锄几遍草。因为这个季节,要长疯了的,不仅是庄稼,还有那些野草。

而且在此时,不仅要及时地拔除地上的野草,还得要时刻警惕着害虫的祸害。因为田地周边长疯了的草丛,往往就是害虫滋生的温床。一旦地里头出现任何虫害的苗头,农人就得要迅速采取对应行动。农药的轮番伺候在所难免,只有这样才能将虫害的苗头扼杀于未然当中。

不仅如此,此时还得要给庄稼施关键性的一次肥料,以便让它们在接下来的拔节时期,奠定良好基础。而有些作物,能补种的,就赶紧在这段时间补种。如果错过了这段宝贵的窗口期,一年的劳苦就算是白费了。因为一旦到了立秋,百草结子,收成的好坏已成定局。即便是想弥补点什么,都无济于事。所以,在这一段时光,无论天有多么的酷热难熬,他们也得咬紧牙关,把田地的事干好干完,容不得有半丝懈怠。

就这样,快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在田间劳作的人们,突然觉到山的那边吹来了一阵凉风。尽管这凉风,小得连他们身上的衣角,都难以吹得动。然而就是这样小的一丝凉风,却足以让这里的人们,无论从身体上,还是从心理上,都感到一阵安慰的快意。

“哎哟,哎哟,爽快啊,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

见风来了,有的人立马接放下手中的活儿,站直了腰杆子,脱下草帽,脱掉上衣,让整个上身,一丝不挂地去接收老天爷赏赐的礼物,生怕遗漏半点。

可是,这凉风似乎并不乐意见到人们如此享受的样子。此时的它就像一个淘气的野孩子那样,要耍起脾性了。先是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而且还要设法让空气比之前更加闷热。然而,正当这里的人们以为没有风时,它却突然狂吹起来,不仅要掺和上地表的热气,还要夹带腥臊的干土尘,向人们直扑过来,让人们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当那凉风玩累后,空中的尘土慢慢落地时,这时的人们才注意到山的那一边,竟然有一团乌云已在西北面的山峰上,正向这边窥视着。没过一阵子,乌云便把身子都探了出来,而且好像在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它不断向这边挪动着。接着那乌云的身子慢慢变大起来,大到已经满溢到了整个天边。很快,这些满溢在空中的乌云,像一幅挂在天空的巨大的灰幔,将那耀眼的太阳,一寸又一寸,一点又一点地覆盖着,遮挡着,直至让其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没过多久,那幔已经覆盖住整个天空了,而且比之前加厚加重了许多。与此同时,它沉厚的肚子里面,正一闪一闪地亮着刺眼的白光,似乎以此向地上的人们,宣示着自己强大威力的可怕。

而地上的人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有如大难的降临似的,立即都惊慌失措起来: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赶紧扛起锄头,抱紧头上的草帽,跌跌撞撞的往家的方向跑去;而待在家中的人,却都要冲出来,有的赶紧把晾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到屋子里;有的则冲到院子里,抓起一些扫帚簸箕之类的工具后,就直奔向晒谷场;晒谷场的人们,更是慌手忙脚地收拾那些晾晒在地上的粮食,扫的,铲的,装的,扛的,忙得都在前脚踢后脚,慌乱成一团。

然而,令这里的人们感到绝望的是,此时的风越吹就越狂躁,就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从山川谷口奔突而出,并押送着地上枯枝败叶以及塑料垃圾,往这边直扑过来,直接将留给人们最后那一点抢救粮食的时间,挤压得所剩无几。

没一会儿,风又揪着那片拖着滔天暴雨的黑云,滂滂沛沛地向这边覆盖过来。

可以说,有了雨的助阵,此时的风变得更加目中无人,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大地上撒起野来。于是,天地间就出现了这样的情景:斜斜的西北风甩着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地砸在了地上,鞭在了墙上,打在了丛丛的叶片上,敲在了鳞鳞千瓣的瓦上,远远近近,一张又一张,一片又一片,狠狠地敲打过去,那紧紧密密的节奏,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先前还是响着低沉声响的闷雷。此刻,似乎也憋不住寂寞,发泄似的轰隆隆咆哮起来,以此来给风雨呐喊助威。

而那些挺立在暴风雨的竹林与大树,此时都披散了头发,闪动着湿湿的绿光,嘈嘈切切,咝咝沙沙,与一股股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发出哗哗啦啦作响的水流,遥相呼应着。

可以说,外面的世界,在不到二十分钟里,就从先前的艳阳高照、闷热难耐,迅速变成了这个模样:

黑云铺匀了天空,雨扯天扯地落着,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这灰暗的茫茫雨中,让人辨不清哪是树,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迷糊。只有那雨声、风声、雷声与各种敲击声、滑落声是非常清晰的,似乎都在将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此时一一释放出来。此刻,它们正在天地间,时而各自呐喊着,时而相互厮打着,时而又同声高歌着…… 第十五章:暴雨中寻找孩子的下落 与此同时,回到家后的阿农,站在屋子里,正心急如焚地望着外面灰茫茫冷飕飕的天空。

因为,在平日这个时候,他的两个孩子肯定已经放学回到家中,正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作业呢。可是今天,赶在暴风雨前跑回来的他,却发现两个娃并不在板凳上写作业。

开始时,他还以为他俩只是回房间睡觉去了。可是,他找遍了整个屋子,也不曾见到他俩的身影,又一眼看到那暴风雨,正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

而他清晰记得,两个孩子去上学时,是没有带伞出门的。这能不把这位就连在平日两个娃徒步上学去时,也会忧心忡忡一番的父亲给急死吗?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作为单亲父亲的他来讲,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生命全部,更是活着的唯一盼头。可以说,他对于自己的两个孩子的呵护,就像大鸟看护着巢中的小鸟那样,处处小心,秒秒留心,恨不得将两个孩子的身影,无时无刻都绑在他视野里,一刻都不能离开。

这时,他急得真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似乎只要双脚同时立在地面,就有可能把脚烫伤的危险,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转圈。他每每一转到家门口时,就会停一下,把头往外探一探,希望能在雨中看到两个娃的身影。可是,除了白茫茫一张雨帘外,什么也看不到。

在门口又瞭望一会儿后,他又踱回到凳上坐着了。但此时的凳子,有如长满了凸刺似的,让他没能安稳坐上一会,又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又踱到门口去巴望。

这个时候,他是多么的希望他家的小黄,能够突然站起来,摇起轻快的尾巴,对着门口汪汪地叫着——平日,两个娃回家时,小黄就是这样叫着迎接的。可是小黄这时也太不懂和主人的心思,只是四脚摊开地趴在地上,就连头也贴在地上去,耷拉着双耳,半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大雨。

今天咋回事呢?两个小家伙,是不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贪玩了?跑去逮蚂蚱?或者拔野花去了?还是跑到山上搞野果子时,一下子不小心掉到山沟里面去,把脚给歪了,把回家的时间给耽误了,现在还在回家的路上,被暴雨淋着?家里与学校的距离少说也该有三四公里吧,而且路上没有人家,没有屋子,更没有亭子。可以说,就连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全程就是一条哇哇坑坑的沙泥小路。而且还有许多急弯险沟。

这么猛的风,这么大的雨,这么响的雷,不要把他俩给吓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透骨冰凉的雨,不就直砸在他们的头与背,横扫着他们的脸,浇透他们的衣衫。他们只能立在茫茫的雨中,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他们要吓坏了,正抱在一起哇哇大哭着,在叫着我呢。

可是,他们也已十一岁了。他们应该会照顾自己的。应该不会出现那样的情景的。应该不用太那个担心了吧!

正当他这样自我安慰的时候,突然,一道闪光在暗暗的屋子里亮过,接着一声霹雳的雷声,响彻了整个屋子,灌满了阿农的耳朵,震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啊!”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鼓槌狠狠地砸了一下似的,全身都在颤抖。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脚瞬间不再受控制那样,竟鬼使神差地驱使自己的身体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抓起两把雨伞,就一头扎进雨中,向着孩子回家的路寻去。

此时,外面已成了一个水的世界。房屋上落下的千条万条瀑布,与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横的坚的河流,扯天扯地的雨,一片片的,一阵阵的,在地上开出无数棕黄色的花。

阿农没走几步,脚上的解放鞋就湿透了。脚心和鞋袜都胶在了一块,让他每走一步路,都觉出难受。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风。那风也好像有意戏弄人似的,时而直驰,扯天扯地地狂奔着;时而慌不择路,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四面八方的乱卷乱撞着;时而忽大忽小,见了东西却不急于进攻,只是在轻抚着对方,但等到对方放松警惕后,又趁其不备去横扫过去,叫人摸不出它的方向与动机。

而此时阿农撑着的那把伞,则不得不随着风向的变化,而忽上忽下,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去遮挡风吹出来的雨。

有时候,刚才明明还是刮着西北风的,可是,当他用伞斜着去挡西北面打过来的雨,那风却忽地改变了进攻的方向,又从东南面吹起来。与此同时,那雨也要乘其不备地往阿农背上猛砸着。于是,他又不得不把伞斜向东南面挡雨了。

有时候,他得要逆风而行。此时的狂风会把他那挡着风雨的伞,从半圆吹成椭圆,不仅如此,还有推着他的身体往后退,让他寸步难行。于是,他只得低着头,弓着腰,咬着牙,推着伞向前慢慢钻。

有时候,他是顺风而走。此时的风会从后面推着他连同着伞,在水上跑着走,想停都无法停下来。故而,他没能走上一段路,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攻陷了,特别是裤子,没有一处干松的地方。

“按照这样的速度,何时才能接到我家的两个孩子?何况,我这么大的一个人,在这风雨里,都走得这么艰难了。更不用说,他们俩还这么弱小。不行,不行,我得加快速度,早点找到他们,早点接他们回家。要不然,他们真的会被淋坏的。如果是这样,叫我这个当爸的还……”

阿农越想就越害怕,甚至害怕到他不敢想象下去了。于是,他干脆连伞也不撑,把它收起来,直接在雨中急走着,寻觅着。

然而,此时的风雨,似乎逮住一个可供它们肆虐玩弄的对象似的,变本加厉地将那些透骨的冰凉雨水,横扫着他的脸,直砸向他的头与背,浇透了他所有的衣衫。没一会儿,他的头发已然全湿了,眼睛也被雨水模糊。他只能在这茫茫雨中,艰难地抬着头,艰难地睁着眼,艰难地迈着脚步,艰难地向前挪动着。

且由于地上的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早已填满了浑浑的泥水。故,他每前进一步,都觉得一脚深一脚浅的,让他更觉出难受。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因为,雨越大,他就越着急——他还没寻见他的孩子,更不知道在这暴风雨中,他们能否安然无恙。

到最后,他索性什么都不管了,迈开了步子,加快了速度,边走,边声嘶力竭的呼唤着两个孩子的名字,以便更快搜寻到他们的踪影。

可是整条路,除了沙沙的树叶声与轰隆隆的雷声,以及耳旁的那一片雨声外,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

就这样,他一路寻到将要到达学校门口的地方,依旧没有找到他的两个孩子。

而此时,风已显出疲乏来,只是有气无力的在轻拂着;雨,也已精疲力尽了,歇了一会,又下了一会儿,当最后的一滴雨落到了地上之后,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前还在天上不可一世的那些黑云,也垂头丧气地闪着不甚亮的电,拽着几声不甚响亮的雷,灰头灰脸地向西南面挪去了;那些被抛下的白气雾,见大势已去,便只好远远地躲在了那边的山峰上,瑟瑟发抖地窥探着这个世界。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最终也得以从西边的云缝里,把脸露了出来,趁着离落山还有那么一点时间,顺便将那些还沾着雨水的树叶,染成了一片金绿。此后,东边天上与山峰的云雾间便架出了一条五彩斑斓彩虹,非常惹人注目。就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暴风雨,匆匆地洗过了天空,洗过了大地,洗去了酷热,把一个新的,清凉的,美丽的世界洗了出来。

正当阿农想进去学校寻觅时,突然,一阵孩子哗哗的欢呼声,从校园里面传了出来,接着便是一群群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的孩子从学校门口冲了出来。而阿农的两个孩子,也蹦蹦跳跳地夹在他们当中。此时,他们俩也见了阿农像一只落水的鸡那样站在校门口打着哆嗦,便跑了过去,很惊讶地问道:“哎呀,爸爸,你怎么弄得全身都湿漉漉的?你不是拿伞了吗?”

当阿农见到自己的两个孩子,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而且他们身上的衣服又都是干干爽爽的,可以确定他们俩是安然无恙的了——直到这一刻,他那颗快悬到嗓子眼的心,最终得以放了下来。至于刚才在雨中苦苦挣扎的事,瞬间就都丢到了后脑勺,取而代之的却是满心的欢喜。于是,他蹲下来对着两个孩子微笑着说:“哎,你们怎么现在才放学的?”

“哼!都怪老师喽,本来我们三点半就该放学了,可是今天老师竟然拖堂差不多半个小时了。好容易等到下课,天又忽然暗了下来,他望了望天,又对我们说。要下暴风雨了,一个也不许先走,等下完这场雨才能各自回家。”我们只好又回到教室里面去,但教室里面也黑漆漆的,就连做作业也做不完,只能坐在里面吱吱呱呱的和同桌聊天,一直等到现在,雨终于停了,他才肯放我们走呢,你还不知道呢,他害得我现在的肚子有多饿呀,瞧,肚皮都陷下去了。”小妹愤愤地向阿农抱怨着老师的所作所为,说罢,还真把衣服揪了起来,亮出个肚皮让阿农看。

阿农听了,笑呵呵的地点了点头:“哦,哦,哦知道了,哼!那老师可还真够坏的,把我家的小妹委屈了,噢乖,把衣服弄好了,不要给凉着了。那我们现在就回家烧饭,给小妹吃!来,走喽!”说罢,阿农便拉着他的两个绽开着笑容的娃,向家中走回去了。

当天晚上,当阿农把两个娃哄睡着的时候,正转身出去要做一些家务活时,他忽然感到站着的两条腿正在发软,身子也变得轻飘飘的,脊背和额头上时不时掠过一阵似冷似热的激流,喉咙里肿胀得连口水都难下咽,脑壳中更是泛着一阵阵有如在海浪里上下飘荡的眩晕——这回,他真的感冒发烧了。 第十六章:扶贫队送来扶贫种子(一) 就这样,阿农昏昏沉沉地待在家里休息了两天。但是越待着,他就越觉出了厌烦。

本来说,发烧感冒,对于一个在大山里跌爬滚打长大的农民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的事儿。

可是,现在让他感到烦恼,并不是因为自己生了这么点病,不能到田地里干活。

——对他而言,不管因身体不适,还是其他的原因,只要是不能到地里干活,就是值得阿农苦恼的地方。更何况,现在还是在农忙最关键的时候,田地里还有很多农活,等着他拾掇呢。

其实真正让他烦恼的是:那几块要过来的梯田,草已除去,雨也等来了,可谓万事俱备。然而直到现在,他依旧还在纠结着那些地,究竟种些什么下去,才是最划算的。他必须盘算清楚,种下去的东西,是否有销路,是否能卖上好价钱。

反过来说,如果种下去的东西,不能卖上几个钱的,即便是丰收了,也是毫无意义的。这不仅浪费自己的劳动力,还浪费了时间。要是真这样的话,这样的土地还不如不耕种算了。

但是,如果这几日,依旧无法拿定要种什么作物的主意的话,一旦时令过去了,回头再补种什么作物都晚了。再者,赚钱攒学费,对于阿农来说,已然是火烧眼眉的死任务。而他目前赚钱的唯一有效途径,就是将那些耕地打理好,获得丰收。

到底要种些什么作物下去,才划算呢?唉!纠结啊!

就这样,阿农无所事事地又虚度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阿农像往常那样一大早就把房子和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便在院子里和了一些黄泥沙子,去补垒这几日在暴风雨中被打塌的院墙。

没垒一会儿,便看见那边出现了村长的身影。村长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背部微驼,花白头发,胡子拉碴,古铜色脸庞上刻有许多皱纹,喜欢叼着那根黄铜烟袋锅子在村中乱逛。然而奇怪的是,他今天居然将那黄铜烟袋锅子插在了腰间,双手背在后面,并且将腰杆挺得直直的,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迈着有力的步伐,向着阿农家这边走来。

走到阿农家门口后,村长站在院墙外,先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后,用下命令似的语气对着正在干活的阿农说道:“阿农,今天下午三点钟,你要过来咱们村的文化广场开会。这次的会议很重要啊,就连县里的领导,也要过来参加。总之,无论你有多忙,也得去参加,绝不允许缺席,知道了吗?”

“哦,好的,下午一定去!”阿农见老村长如此严肃跟自己说道,便赶忙点点头答应道。

老村长见阿农满口答应,便转身到另外一户人家门口通知去了。

阿农望着村长的背影,一边垒墙,一边闷闷地想:“啥鸟会那么隆重?要劳烦村长他老人家,亲自到每一家每一户通知开会,还要特别强调说不能缺席!说什么县镇上的大领导也要跑过来开这个鸟会?狗屁!他们真的会来我们这个连鬼都穷怕的地方开会?他们是闲得没事找事干吧。嘿!甭管是谁过来开会,反正待在家里烦得要命,倒不如过去看看热闹,瞅瞅会发生什么事情。”

于是,下午两点多时候,阿农便动身前往村口的文化广场。

其实,村里的这个文化广场,说是文化广场,实质就是晒谷场。

那个时候,当地政府为了设法提升这里村民的文化素质,可以说耗费了不少脑筋。比如说,当时为修建这个文化广场,各方给出的方案有不少,但都被一一否决了,原因就出在经费的问题上。

虽然,那时每个村民都希望自己的村子能建有一座像样子的文化广场,一扫这个愚昧落后的形象。但各方给出的那些合意方案,往往不是因为土地占用面积多,就是需要投入的资金大,又或者因各式各样的分歧,无法获得各方的认同。特别是当村民听得那个方案要他们承担部分费用时,这样的方案必定遭到全村人的抵制。

就这样,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折腾后,大家最终同意那个将村口那个晒谷场改建为文化广场这个方案。这样改建的好处,既符合要求,经费又在预算范围内。最重要的是,无需让村民承担额外的费用。

文化广场项目也最终得以落实:在原来晒谷场的基础上,将其扩建了一倍,重新铺上水泥,并在东边立着三块用作文化宣传的铁架宣传栏,再往上面标注“X村文化广场”,便大功告成。这也让该村,成为邻近村落为数不多的拥有村级文化广场的自然村。

然而,自从这个文化广场建成以后,这些宣传栏除了张贴一些村中的红纸黑字的公告外,好像不曾更新过其他任何内容。至于这个文化广场,除了在丰收的季节,能见得上面晾晒的一些谷物粮食外,也不曾见得有任何文化的果实踪影在这里出现过。或许,这文化广场上的土地太硬了,以至于新时代的文化种子,根本无法在这里生根发芽。

当阿农到达文化广场时,这里也早已布置成为一个大会场了。而且整个会场被包装得就像要过重要的节日那般隆重。

特别是在宣传栏上方那幅用两根竹竿高高挂起来的红布大横幅,在会场上格外显眼。该横幅上面贴着一排翻转方形白纸格,每格白纸上分别对应写有“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X贫困山区指导工作”字样。横幅下面就是主席台。这排主席台是由那些从学校搬过书桌拼凑而成的可供十个人就座的长桌,再由一张长长的大红绸布铺着,并且每个位置上面还摆放着一瓶矿泉水——这是很少见的待遇。而主席台前面的大红绸布上,则张贴有“脱贫先立志、致富靠自己”十个红纸黑字的标语。

更令阿农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的会议场的听众席上,竟然摆着一排排的从学校运过来的长条木凳。这些长条木凳少说也能坐百余人了吧。

可以说,这么有气派的会场,阿农长了这么多的岁数,还是头一回看到。 第十七章:扶贫队送来扶贫种子(二) 通常来讲,如果要在这里开会,会议的内容,通常都是那些村官员跑到镇上从中学习到的那些会议内容。也就是说,如果村里要开会,得先由村官员去镇上学习,然后带着那些学习到的内容与精神,回到村委向村小组村长传达,再由村长回去各自的村小组,向村民传达会议的主要内容。接下来,村长就会召集大家到这个文化广场,开会,讨论,学习。

如果是开那样的会议,会场的布置通常只摆出一套桌椅——村长的位置。其余的村民,要么是自提小凳子,要么是自扛椅子——这类人一般以家庭主妇,这样她们就可以一边坐在那里听着,一边做些针线活;而更多的人是没携带任何东西就过来开会,两手空空的他们,或蹲着,或直接坐在地上,或者干脆像根木桩驻在一边。

虽然说这些人是过来参加会议,但他们的心,应该也是忘记带过来了。开会期间,发愣的、打呵欠的、挖鼻孔的、搓脚丫的,甚至是打起呼噜的,姿态种种,层出不穷。可是,无论是呈现着哪种姿态,他们的表情却是一致的——厌恶却无可奈何。

但今天赶来开会的村民,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发亮的,像是来参加一场盛会那样兴奋。

在会场入口的路边上,聚起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站在这群人最前面的人,就是镇级主要领导。他正率领镇上相关的干部站在会场入口,正在等候重要人物的到来。据说这些重要人物,是由国家委托的省派遣下来到乡镇扶贫的专家。

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这个村的村民,也有很多是其他村子的村民。当然,还有一些是从其他乡镇专程赶过来观看的村民或村干部。

虽然,这样隆重的会议,对于这大山深沟里的老百姓而言,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又或者能改变他们什么,他们似乎都毫不上心,更不会对其抱有什么期待。

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在农活特繁忙的时候,放下手中的活儿,纷纷来到了会场开会。一是为了响应村干部的要求,来增加会场隆重氛围的。二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那好奇的欲望——这也是他们来开会的最根本的、最直接的动机。

他们都想知道这些“大专家、大领导”,究竟是长着什么样子的?

可以说,能这么近距离看一回县级的“大干部”,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更不用说这些“大专家”是国家委派的——这将注定是他们一生中罕见的经历,定能为自己日后的谈资,增添极其厚重的一笔。

虽然,前几天这里刚下了一场暴风雨,让大山清爽了两天。但今天的天气,又迫不及待地恢复了往日的酷热,毒花的太阳更是早早就把山间的云雾给射散了。此时,太阳就像一个大的火球那样挂在高空中,不停地向大地输送光和热。

这样的天气,对于那些的村民而言,就算再太阳再猛烈些,他们都觉得无所谓。更何况,他们多数是戴有草帽过来的。可是,对于那些乡镇干部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竟然一个都没戴帽子过来。此时,在烈日底下等候着的他们,虽然都只是在那里站着,但已将他们晒得满头大汗了。

在这些人中,那些有随身携带人造草皮干事包习惯的干部稍微好过些,起码还有一个干事包拿来挡一下那猛烈的阳光。

而那些整日都待在乡镇办公室里面的年轻干部,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拿干事包过来。原本是白皙的脸蛋儿,这回可都受尽了火辣辣阳光的折腾,个个都被晒得红通通,有的脸蛋甚至已被晒得红中带青的了。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们当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有离开自己的位置到那边树荫下去乘凉的意思——那边的树荫倒是站有许多村民。

虽然他们不知道,此时他们表现出来的这种坚韧不拔精神,是天生的,还是深受他们的前辈感染而来的。但他们很清楚知道,他们前辈,也就是他们的上级,都是这样一直站在阳光下等候着。所以,他们即使被晒得头晕目眩了,他们也要坚强得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那样,立在原地不动弹。

于是,他们不得不跟菜地里那些被太阳晒得叶片都耷拉下来的青菜那样,杵在原地,在巴望着,等待着,煎熬着……

尽管此时的他们是那样的主动出击,拼尽全力,去坚守自己的位置,去抓住那个有可能在上级心目中留下坚忍不拔良好形象的机遇。但此情此景,他们依旧觉得自己的表现,总是欠缺了点什么似的。这感觉就像学生在课堂上,依照数学老师的要求去做黑板上写着的题目,当大家很快相互得知自己所写的答案跟别人的是一样的时候,对于那些自认为优人一等的学生来说,难免会产生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感那样。

那么,到底要怎么样表现,才能展现出自己是与众不同,甚至能够引起领导注意,加深对自己的印象呢?毕竟,能与领导们一起同甘共苦的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呢,更不用说这是领导非常重视的活动。再者,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都是未知数;或者有,又或者没有,他们无从知晓,更不敢作大胆的预测。总而言之,对他们来讲,把握好眼前的每一次机会,才是最实在的。

于是,有些深谙世故的后辈就选择这么做了:领导在看手表,他也在看手表;领导擦过了汗,他才敢擦汗;领导表现焦急,他要表现更焦急的样子。

总之,他觉得只有与领导打成一片了,他目前所做的一切,包括所吃到的苦头,都是有价值的,都是心甘情愿为之付出的。

就这样,这一群人从下午一点多钟,一直等到差不多快要四点。可以说,等得太阳都快要往下坠了。这个时候,他们才见到有两辆乳白色的面包车,正沿着进村的土路摇摇晃晃地向这边开过。等车子一过来,才停稳,那群在村口候着的人群,便都已经围上去了。 第十八章:扶贫队送来扶贫种子(三) 随着“咯吱”一声车门打开的声音,先是一位县级的“大领导”从里面跳了出来,接着,便是一些提着人造革皮包的“大专家、大领导”,一个接一个出了车门。当然,随后的,还有一名拿着高级相机的记者。

与此同时,当那些“大专家、大领导”的脚从车上落到地上的那一刻起,这些前来迎接的人群,在镇级“大领导”带领下,立刻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这时候,从车上下来的其中一个“大领导”,便立刻举起了一只胳膊,微笑着向群众挥手致敬。而后,这一众人便在相关领导的带路指引下,向会场那边走去了。

等这些“大专家、大领导”就位后,会议正式开始。

先是由那位县级的“大领导”致欢迎词。只见他坐在发话席上,拿出一篇演讲稿,对着麦克风高声说道:“乡亲们!各位同仁!以及扶贫组的各位专家们!大家下午好——”。

当这声长而高音且雄浑有力的“好”字,从那位演讲的嘴里拉出来以后,在会场中人就像接收到一种特定的信号那样,机械地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与此同时,这位致辞的“大领导”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将演讲停顿了下来,以便场上掌声节奏的持续。

待掌声开始转弱后,他边绽开满意的笑容,边举着双手,做出往下压了压的动作,以示听众安静。

待观众席一片安静后,他接着嚷道:“首先,我想借这个机会表达对我们伟大的祖国的感恩之情。接下来,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来感恩我们伟大的祖国,感谢祖国时刻挂念着我们这些大山里的人们,并用宽广的胸怀和无尽的爱护来养育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来,掌声!”

说罢,这回他抢先鼓掌了。与此同时,人群中也立刻掀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干部们更是举起胳膊使劲鼓着掌。

可以说,“大领导”就用一番话,以及一个动作,瞬间就将整个会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等掌声过后,他又接着说道。“扶贫队,奉国家的托付,不远万里,来到我们这穷地方,帮我们脱贫致富。同样,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来欢迎各位扶贫专家的到来,以及感谢他们不辞劳苦,奔走各地,为我们的经济发展,出谋划策……”

接下来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

而后,便由县、镇、村各级的相关“大领导”们,先后即席发表了一些热情洋溢的讲话。而台下那些机械般的掌声,响过了一遍又一遍;拍照的闪光灯,也是闪了一轮又一轮。

之后,才进入到“大专家”们主持的正题。只见其中一个“大专家”先介绍了一个关于国家的扶贫政策,又介绍扶贫队这次来这里的扶贫的具体办法:大概就是他们为这里的人们,带来了许多高科技的农产品的种子,免费提供给这里的人们种植,还提供技术指导。

说到这一节,听众席连同周边站着旁听的人群中,瞬间掀起了一片哗然声。此时此刻,他们有点犯困的眼睛,突然在发光了。接着,窃窃私语声便从人群中响起来。

“大专家”见自己的讲话能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心里便觉出了一些成就感。于是,他便将嗓音提高了两度接着说道:“大家先不要激动,下面我要为大家着重介绍一位‘致富之宝’,它就是——黑玉米。它生长期短,且产量高,色泽独特,营养丰富,香甜可口,最宜鲜吃,拿到市场上卖利润不少……”

当“大专家”激情澎湃介绍了这个“致富之宝”时,正在旁边竖着耳朵专心听讲的阿农,越听就越觉出了兴奋。

可以说,听到这样的信息后,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那个久困在暗洞中,想方设法逃离那黑洞洞的世界的人,忽然看见了有一丝光明,冲破了黑暗,正向着自己照射过来那样的令人兴奋,令人激动。而那道光就是这个玉米的新品种——黑玉米。

此后,他已经无法坐稳了,甚至来不及等待之后的另外一些“大专家”介绍其他经济作物新品种,他就已经动身去讨要黑玉米种子了。

负责派发种子的村委主任见阿农如此心急想要种子,便笑着对他说:“别急,别急,种子还多着呢!人人都有份啊!等会议结束后,再派发啊!再等等啊!”

虽然村委主任一再强调说人人有份了,但阿农依旧半信半疑地问道:“这黑玉米的种子真的人人有份?真的不要钱啊,免费送给我们的?”

“我保证这黑玉米种子,人人有份,而且是分文不收!阿农你就把你的心装在裤兜里吧。少不了你的。”村官员拍着胸脯回答道。

听得村官员都这么讲了,阿农便壮着胆子问道:“既然是这样,那可以送给我10亩地的种子吗?”

听到阿农张口就索要这么多的种子,村官员哭笑不得地回答道:“阿农我知道你是个种植能手,就算让你种十亩地,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不过,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吧。你知道这些新培育的种子有多金贵吗?先不说它的价格有多么的贵。即便你想自己掏钱去市面上买,还不一定买得到。而现在,国家为了帮扶我们这些贫困落后地区的农民,才专程调拨了这么多免费的种子过来,让我们先尝第一口汤,吃到新产品的第一波红利。为了人人有份,原则上是每人申领的分量,不会超过三亩地的。现在你倒好了!一口就想吃掉十亩地的分量。你呀!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不过呢,念在你我都是老熟人,我就偷偷地给多发放两亩地的分量给你吧。不过,你可不要到处声张咯。且到时候丰收了,别忘记我今天的好呢!”

连声道谢后,阿农激动地接过了五亩地的种子。当他把种子揣在身上后,又问道:“这些种子真的有那样的神奇?给我的应该都是好种子吧?”

村官员见阿农竟然要怀疑种子的质量,便严肃地诉着阿农说:“嗬,这还能会有假的吗,国家的东西呐,国家从来只有好东西啊!”

阿农听了,兴奋得已停不住脚了,一回到家,就扛着锄头到田里去了。

之后的整个季节里,阿农便把他的全部心血,连同他激情几乎都放在那些种着“致富之宝”的黑玉米田上面了。 第十九章:以为的丰收(一) 当秋日的阳光,透过淡淡的霞云,穿过丛密的竹林,正渐渐地往西边的山巅收剑时,就到了庄稼人陆陆续续地从田地里,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了。

在此之前,他们已在地里与家之间,火烧屁股似的,不知道来回穿梭了多少遍,将丰收的粮食以及丰收的喜悦,一一搬回家里。可以说,直到将最后那一点粮食扛在了肩上的那一刻,他们才敢将火急火燎的脚步慢了下来,而后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踏在连接着高高低低的家舍的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上,向家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忙完今天,也就意味着秋分即将过去。古人的智慧就是厉害,他们创造出来的二十四节气,不仅可以指导家耕生产,也能调换着庄稼人的心境。此后,农民基本就要从繁忙不堪的丰收季节,进入到清淡休闲的日子。

此时的小山村,正弥漫着一种富足和休闲的气氛。在村子里的晒谷场上,各家的门口前,到处都可见干枯的豆蔓、稻秆、玉米秆等各种作物的秸秆。而在每家每户的院里,摆放着许许多多装有五颜六色的豆子的圆簸箕,在墙上挂着一串串如熊熊的火苗般的辣椒,还有那黄澄澄的玉米。有的人家还将玉米垒成一垛垛,就像一堆堆黄金那样。

村路口这边,一条汉子倚在一架手摇的鼓风机上,正闭目养神地在听着收音机。还有四五个老人靠墙边蹲着晒最后那么一点太阳,有的抽烟,有的发怔,但相互不说话,可能他们几乎整整一生都厮守在一起,把话都已经说尽了吧。此时,温和的阳光照亮他们的雪白的胡子,晒暖了每一面朝西的墙壁。而在他们旁边,几个几岁大的孩子则聚在一块平台上玩专心致志玩着泥沙。几个戴着红领巾,穿着雪白的橡胶底运动布鞋子的小女孩,在一旁专心致志地踢毽儿。

还有那几头忙了一夏的黄牛,也懒懒的卧在树下,嘴里反刍着草,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赶着蚊子。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树的另外一边,不紧不慢地在翻刨着落叶下面的泥土。一只蜻蜓轻轻地落在墙上,吸收着太阳从遥不可及的地方送来的暖意。而那玻璃纸一般的双翅抹和在泥墙中细碎的稻秆皮都在闪闪发光。

没过多久,袅袅炊烟从多处的房顶上冉冉升起。如果此时从远处看,这些炊烟就像许许多多的白色绸带,飘浮在这个如世外桃源般存在的村落那样,非常漂亮。如果让那些搞摄影的艺术家看见了,他们肯定要大呼“美哉!”。

当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渐渐减少时,阿农一家,已经摆开了饭桌。正当围在一起准备起筷时,趴在桌底正啃着鸡骨头的小黄狗,突然起身,从桌子底下蹿了出去,飞快地跑到了院门口,用比往常更为急躁的“汪汪”声吠叫起来。

“哎哟妈呀,这死狗,吓死老子了!”与此同时,一个带有点沙哑嗓音的男子突然尖叫起来。

“滚开!死狗。快,快,快帮我把那死狗踢开!啊——”。接着他又对屋子里叫道:“喂!你家的狗怎么不用绳子绑住的?就这样放到院子里,它要是把我咬着了,我看你们怎么办!”

听到这样的叫声,阿农觉得蛮奇怪的,他家的小狗一向都很懂人性的。在平日,它即使见到有陌生人过,闯进院子里,它也不会叫得像今天那样这样凶的,是谁闯进来呢?他赶紧放下筷子,跑出来一看。

原来是村委主任过来了。此时,只见得他正躲在一位高高瘦瘦的,身穿着黑色紧外套的小平头年轻男子后面。而该年轻黑衣平头男子,一边用双手护着后面的村委主任,一边伸出一条腿,并摆出一张狰狞的面孔,咬牙切齿地对着小黄狗威胁道:“死狗!滚开!滚开!再不滚开,老子把你吃了!嗷呜……滚开!”

与此同时,小黄狗不仅没被吓退,反而不甘示弱地摆出一副要往前扑的架势,用更有力道的犬吠声,与那年轻平头男直接对峙起来。

“小黄!作死啊!叫什么叫,赶紧回屋里去。”阿农见此状,赶紧前去喝着止小黄狗一反常态的蛮横行为,并呼唤其回屋子里去。

小黄狗听到主人的“命令”后,也立刻夹着尾巴,调头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

见小黄狗被吆喝回屋后,村委主任才舒出口大气。与此同时,他脸也由狼狈不堪的神色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将刚才挡在胸前的黑色公文包,重新夹在腋下。接着,他用上级对着下级训话的语气对着阿农说道:“阿农啊,不是我说你,这样的恶狗,怎能让它随随便便地到处乱走呢,要是伤着人怎么办啊。你应该把它锁起来!锁起来!而且要用铁链锁起来,知道吗?”

听到村委主任这么训斥自己,阿农只得立刻赔笑点头说:“是,是,您说得对,应该锁起来,吃过饭了吗,先到屋里坐着再聊,请,请”说罢,阿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村委主任他们进屋。

见到阿农如此恭敬,村委主任便腆着肚子,迈着步子走向阿农的屋子。正要跨进门槛进屋时,突然,他又望见刚才那小狗正趴在屋子的一个角落,正在啃着骨头。他犹如被电击一下那般惊跳起来,与此同时,迅速将挟天腋下的那公文包抽出来,挡在了身前,继而踉跄地后退两步。退出门口后,他对着阿农瞪眼喊道:“阿农,你要死呀!那死狗还在里面呢,也没拴起来,你还叫我这样进去,要死啊!”

阿农赔笑说道:“您就放心进去吧,有我在,它绝对不敢咬人!”

“真的?若那死狗敢再走过来,我就帮你把它宰了!”。那年轻平头男人睁大眼睛,帮腔说道。

“好好,它若是敢咬人,你喜欢怎么处置它,就怎么处置它吧!我绝对没意见!”阿农也应了这么一句。

有了这么一句保证,村委主任终于敢踏进阿农家了。 第二十章:以为的丰收(二) 进屋后,他就往饭桌上瞄了一下后,接着喊道:“哟!小日子过得还不错,有鱼有肉的,我就说嘛,勤劳致富啊!听我的,准没错!”

“唉,那话啊!说来还真丢人,平时都是啃酸菜萝卜干之类的。大半年了,才舍得花点买菜钱,让两个孩子吃上这么一顿丰盛的肉。”阿农笑着回应道。

接着,他又笑呵呵地说道:“主任,既然来了,你们也在这里吃饭吧。书瑶,快去厨房拿多两副碗筷过来,叔叔要在这里吃饭。”说罢便多摆出两个座位,招呼村委主任上座吃饭了。

村委主任见状,立马对正要起身去拿碗筷的书瑶摆着手笑着说道:“小朋友,叔叔不在这里吃饭!不用帮我拿碗筷。谢谢小朋友了!你们自己吃。乖啊!”说完还轻轻抚摸了一下书瑶的头。

转头收敛笑容后,对着阿农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阿农,你就别再跟我客气了。我现在真的忙得连上茅房的时间都没有。我们还是将正事办好了吧!来,把我们的账结一下啊。”

阿农听到结账,便笑着说道:“呀!平时要结账,都是我们自个儿跑去你那边。这回,怎么要麻烦你亲自过来了?”

原来,这位村委主任,不仅身兼着村子的村委主任,还是这附近村落唯一的化肥农具店老板。他比阿农小两岁,身材魁梧,为人豪爽,人脉圈子大,是属于那种山区这一片混得开的人。早些年,他是在外面混江湖的,挣得些钱。之后,据说因为遇到扫黑除恶的严打风波,外面的世界不再是那么好混了,他便回到大山里做起了一些买卖生意,而化肥农具店只是他的营生之一。

又因为人相对豪爽,故而在平日里,如果是附近几个村落的农民要去他店里,购买化肥农药之类的东西,他会根据对方的具体情况,让一些资金相对紧张的农民先赊着账,等到丰收把粮食卖出去后,再来把账结清。如此一来,他不仅让他的化肥农具店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也顺理成章赢得了这里绝大部分人的心。故,当他说要参选村委主任时,村子的村民,将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票都投给了他。因而,他以高得票率当选了今届的村委主任。

而今天,他之所以要亲自上门,要跟像阿农那样常在他店里赊欠的农户,结清化肥农药钱的数目,十有八九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导致手头紧,资金有些周转不过来,不得不亲自跑去农户家收账了。

听得阿农笑着这么问,村委主任也半笑着感叹道:“唉!以前嘛,确实是让你们自个儿跑过去结账的。不过你也知道,大家近段时间都忙着呢,以至于有些人家还真的抽不出时间去结账呢。既然大家都丰收了,我也安心过来跟大家把账结清。

不过话又说来,现在不是提倡要‘为人民服务’。我寻思着,竟然是要‘为民服务’,那就应该服务到家门口。今儿这个上门,就是那么一个意思。目的就是为了方便大家结清欠款,免得大家跑来跑去的。不过,这样一来,可倒真是让我一下子忙不过来了。毕竟,几个村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或多或少在我的店赊过账的。所以,也让我这位朋友过来搭把手,把这活干得更利索些,这样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嘛。”

“难怪你的嗓子眼,都有些沙哑了!辛苦了,主任!”阿农听了村委主任的诉苦,便说出了那么一句安慰的话。

“哎——再苦再累也无所谓啦!为人民服务嘛!应该的!”村委主任低头摆手谦虚地回答道。

“哦——对了!这一季,你要跟我结清这个数的钱……”说完便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账单递给阿农。

“啊!这么多钱?等一下,我有用这么多的化肥农药吗?你是不是算错了?这个数目可比我去年的多出一千多元呢——这,这,怎么可能呢!肯定算错了!”阿农听到村委主任说出的数目,跟自己料想的,竟然出入这么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便惊讶地问道。与此同时,阿农伸手接过那叠账单,就像接过一块烫手的山芋似的,让他的手不自觉地抖索起来了。

“呵!当初,你到我店拉化肥农药时,你倒是一点都不会手软。现在要结账了,却要跟我大声叫喊账目不对!说得我像是今天专程过来坑骗你似的。如觉账目不对,你自己再算一遍,看看我有没有算错,哼!”村委主任听得阿农竟然质疑他算的数目,便板着脸跟阿农说道。

于是,阿农便连忙将那些签有自己名字的账单,从头到尾核算了两遍。结果核算得的数目,确实是比自己预估要高出一千多元了。

“唉!这真的只能怪自己当时的脑袋过热了,将一门子的心思,都放在那黑玉米上面,下肥下药还真没手软过。可是,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但是……”

不过,正在懊恼的他,还是发现数目中的端倪:他两次核算得的数目,跟村委主任所制出来的总账单数目,都是相差了二百五十元出来。于是,便愤愤不平地说道:

“主任,做人做事可不能昧着良心呐,虽然我的文化水平不高,但算数我还是会的。这不,我算了两遍,结果还是跟你说的数目,有两百五十的出入。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

“嘁!你算了两遍,都是只盯着自己的化肥农药钱来算,当然跟总账对不上呐!你倒是看一下这两百五十,到底是什么数目来的呀!这写得明明是咱们村每家每户的公摊费,你怎么就不算进去呢?”村委主任指着账目表说道。

“今年的公摊费有这么多吗?去年一百元不到,今年的怎么就摊到两百五十元?这是不是有些坑人了?”阿农质问道。 第二十一章:以为的丰收(三) “嗨,话可不能这么说了!你没看见今年你种出来的东西,都比往年值钱多少了?物价上涨呢!这公摊费自然而然要多一些。还有,今年不是大旱过吗?你知道你们当时抽了多少水,用了多少的电费?虽说现在用在农业上的电费,都是由国家来支付的。但,那线路的维护,还有抽水机的维修,不也得要产生费用吗?再者,年年的修渠修路,不也得要钱吗?你觉得咱们村的收支能平衡吗?产生的赤字,不应该要分摊一下吗?

再说,今年在我们村举办的那个隆重的扶贫大会。人家之所以选择到我们村子开这样的一个会议,你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如果没有我这个当村委主任的,专程到镇上跑前跑后,还自掏腰包的去支应着这个那个。你觉得这个大会,能来到我们村这里开?如果没有这个大会,你又能拿到那五亩地的免费种子?

当然,这都是我自个的事,只要能为乡亲们办点事,我乐意这么做。至于自掏腰包的事情,还有个中的辛酸苦辣,咱们不提了!

但是,你们得要知道,要举办这么一次隆重的会议,需要的经费,可不是个小数目喽,虽然上面已经承担了绝大部分。然而,有些细头细尾的地方,不还得要村里掏钱出来。那村里出的钱,你说你们不应该分担点儿吗?

在享受这些带来的好处时候,生怕自己吃亏似的,一个比一个积极。

现在倒好了!叫你们出点钱,均摊一下经费,个个都立马翻脸成为白眼狼。

还说我要坑你们!我说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才是!

再说,我可一分也没额外多收你们的,且这钱又不是入我的兜的,每一分都要进账的,我只是负责过来帮村里收回这些均摊的费用而已。现在你们却要这样说我,你说你们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村委主任立马理直气壮地辩驳道。

“但是……要交那么多这合理吗,公平吗?”阿农有些不甘心,但又找不到辩驳村委主任的理由,更不知道如何讨回公道,只能唯唯诺诺地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怎么就不合理,不公平了?这钱都是花在你们头上的,是村里先帮你们垫付的,现在均摊到每个人头上,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喂,少给我扯淡了,这钱你到底是结,还是不结了?”村委主任板起了面孔,很不耐烦地说道。

“可是,要一下子掏出那么这么多的钱,我现在手头上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呢!”阿农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赌气地说出了那么一句话。

“好你个阿农呀!亏我平时这么信任你。真是看不出来呀,瞧你平时老实巴交的样子,背后也是藏着一副不守信誉的皮囊,竟然要跟我赖起账来了。那好,不结也行,日后村里的任何活动,你也别过来参加了。还有,你以后就别到我的店赊账任何东西了。”村委主任显然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耐性,于是,拍着桌子冷冷地威胁道。

说罢,又见得那年轻黑衣平头男向阿农跟前迈两步,用凶狠的眼睛盯着他,脸上的一道伤疤,在此时也明显地颤抖起来。

阿农没辙了。直到今天不把账结清,这事肯定过不去了。他没办法了,只好走到房间去拿钱了。

可是,他手上真的没有那么多的现金呢。本来说,今年地里的收成还算可以。但,那些收粮的,却把粮食的价格给压得死死的。他可不想就这样将所有粮食贱卖出去,他就寻思着先出掉一部分,余剩的,先囤放起来,等日后价格有些起色了,再出手不迟。

然而,到了今天他才知道,他卖出去的那一部分,竟仅仅够结清那些化肥农药钱,如果再多出任何一分钱,那就得要动用那些给孩子上初中预留的存款了——这要动用到这部分存款,这不是分明在割他的肉吗?

但看今天的架势,他又能有其他的办法糊弄过去?要打架,肯定斗不过他们。要耍赖,更耍不得。老实巴巴的一个农民。

最终,他心头一横,便拿着一沓钱出来,哆嗦着交给了村委主任。

村委主任将阿农递过来的钱清点了一下,而后立马瞪着眼问道:“数目不对呀!怎么就还差那二百五十呢?”

阿农哀求道:“今天真的只能结那么多了,真的没办法再多结一分钱了!”

村委主任厉声吼道:“不行,一分也不能少!”

阿农几乎是含泪哀求道:“你就行行好吧,就算是可怜一下我们吧,你就高抬贵手吧,我两个孩子还要交学费呢。”

阿农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是被村委主任他们狠揍一顿,他依旧是不能动用孩子上学的储备金。

村委主任知道再逼也是徒劳的。于是他沉思了一会儿说:“嗯!这钱我替你付都可以,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说到“要求”两个字时,村委主任有意把话停住了。

“你说,什么要求?”阿农赶紧问道。

“其一,村委明年就要换届了,这选票的事情,你懂的!”村委主任瞪了阿农一眼说道。

“懂!懂!我懂!肯定按往届那样操作。”听得此要求,阿农赶忙点头答应。

“嗯!还算你识相。那其二就是,我要牵走这混蛋死狗,我要把它给宰了,吃它了,才能解我的恨。妈的,刚才把老子吓得,魂都丢了一半!”村委主任指着蹲在墙角的小黄狗,咬牙切齿地说道。

“啊!”阿农惊愕地打了个颤,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两百多元换一条狗,妈的,你都赚了一大笔了,一条狗值几个钱,还犹豫什么。”村委主任极用极不耐烦的语气催促道。“快点决定吧!我没空再跟你在这里磨叽了。”

“牵走吧”!阿农的喉咙几乎是哽塞的,好容易才将那三个字吐出了。

听到阿农竟然答应让别人牵走这只如同伙伴的小黄狗,两个孩子立马都着急起来了。然而他们却一点儿主意都没有,只能乖乖地坐在一旁,小声呜咽着。

很快,那小黄狗便被阿农用绳索拴住了脖子。此时的小黄狗虽然不是很明白主人的意思,但也感知到一些端倪。便卖力地摇着尾巴向阿农示好,以此希望主人能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取走。

见状,此时的阿农眼里也开始噙着泪水了,他抚摸着它的皮毛,抖动着声音对它念叨道:“莫怪我狠心,我也是迫于无奈,我对不起你了。”说罢便咬着牙关将绳索交给了那年轻黑衣平头男。

之后,村委主任他们便拉着这小黄狗,心满意足离开了阿农家了。 第二十二章:全都是泡沫 生活就是这样无奈,本以为触手可及的美梦,往往是被那些事先没能考虑到的因素毁灭的。当看到这些因素存在的时候,那些美梦,瞬间也就变成了飞翔在空中色彩斑斓的泡泡了,如果此时伸手去抓住它的话,它就要顷刻间破灭,消失在眼前。

扶贫队的出现,就如一股清风,一缕阳光,一下子把缭绕在阿农心上的云雾给驱散了,让一切都洋溢着清新的气息,天地都变得空阔起来。

回到家后,阿农立马牵出那头黄牛,赶往那几块梯田,挂上修整好的犁具,吆喝一声就开始翻地。犁铧所到的地方,翻起一轮轮新鲜的泥土,又滚落在雪白的犁铧旁边。然后,是一系列的挖坑、下肥、点种、盖土。

当他把黑玉米种子播到地上后,他的梦想,就随着那些黑玉米苗子那样,茁壮成长起来。

随着它们告别了一个个的黑夜,又迎着一天天的太阳长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茁壮茂密,阿农变得更加忙碌且更有盼头。刮草、选苗、松土、施肥、垒窝等田间管理工作,一样都不敢有半丝松懈。

接着,他又盼来了黑玉米的开花和结果。

再接着,他又等来了可以采摘上市出售的幸福时光了。

当他将一根根的黑玉米从玉米秆上瓣下来,放到背篓的时候,他觉得沉甸甸的背篓装着的不再只是些吐着黑乎乎牙齿的黑玉米了,而是一个个似乎就马上要实现的梦——他就连儿子高举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气喘吁吁地从学校赶回到家里的院子里面,正兴冲冲地对着自己喊:“爸爸,我考上大学了!”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将它们挑到镇上去卖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可以鲜吃的新鲜黑玉米,在这个镇上,不但卖不出价钱,销量更是惨不忍睹。

这样的结果,对于阿农来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然而对于懂得市场营销的人来讲,这完全在意料中的事情。

毕竟,新鲜出现的事物,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消费者去接受的,何况这些都是要吃进肚子里的新产品。更不用说,要让他们心安理得去接受高于市面普通玉米一大截的售价了。

再者,刨去这里的消费水平不说,就单单要把黑玉米与普通玉米的种种不同解释清楚这档子事,就已经让阿农应付得焦头烂额。因为,这黑玉米是新鲜事物,是新亮相的产品,不要说大山里很多人没见,就连城市里的普通人,也有很多没见过的,更不知道这东西可以鲜吃的。

虽然,阿农在拿到这些种子的时候,那些负责派发的专业人员就曾专门跟他讲解过,这些黑玉米最大的卖点,就是其含丰富的花青素。并给阿农科普过花青素的一些相关知识:

花青素又称花色素,是自然界一类广泛存在于植物中的水溶性天然色素。那些蓝莓、樱桃、草莓、桑葚等之类果实,之所以呈现出鲜艳的颜色,就是因为其体内富含花青素。而黑玉米的种子含有黑色素,所以外观乌黑发亮,看上去非常漂亮。而且花青素不仅长得漂亮,本事也不小。它是个强大的抗氧化高手,具有延缓衰老的功效,花青素对眼睛也特别友好。总之一句话,你只需记住黑玉米体内黑色的那些东西,是对人体有益的而无害的,是一种健康的食品。

对于这些,当时的阿农是听得很明白的,也都将相关知识牢记于心的。但真到了要向购买黑玉米的人解析什么是花青素的时候,阿农才发现,自己对于那几个专业的术语的意思,也是如堕五里雾中,完全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去解析。更不要说,以他那笨拙的口才,支吾半天也未能说出个所以然。其结果可想而知,肯定是让他越描就越黑,让人更加难以明白,更加难以接受!

甚至到了最后,有些人要直接指着阿农鼻子骂,说阿农是个黑心农民,为了赚钱,就将玉米用色素染色染成紫黑色,专搞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冒牌产品,要不然一煮它,怎么就连煮过玉米的那锅水,也变得紫黑色了?

到那时,阿农最终意识到,想通过新产品捷足先登的优势,去获取较高利润的这一最初构想,已然变得不现实。

故而,阿农只能将这些可以鲜吃的黑玉米,跟普通玉米那样,让其在田地里成熟透后再去摘。但这黑玉米的产量,肯定不如普通玉米的。

可以说,对于那五亩的黑玉米,阿农已经做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思想准备。

但是,如今经这么一核算,让阿农直接吓一跳:今年在地里挣得的净利润,竟然连孩子下一年的学费生活费,都可能不够。更不用说,能多剩出一些可以用来改善一下生活条件的钱了——他只是想过年时,给孩子增添两套衣服,一双鞋以及一个新书包而已。

或许,这些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愿望而已。但相对于这位生活在贫困落后山村的农民来说,已然有如乌托邦世界那般,遥不可及了。

想到这,呆呆地靠在门口茫然地望着辽远的山峦和那淡淡的霞云的他,竟情不自禁地用牙齿去咬着嘴唇了。接着,眼里不可自控地旋转着泪水,喉咙也似乎被什么堵塞着了,让他一句话都难以吐出来。

本来,命运已经是对他很不公平了。可即便是这样,他并不曾被命运压倒过。相反,无论生活有多么的艰苦,他都依然顽强地生活着,且不懈努力地追求着,挣扎着,与命运抗衡着。他不敢奢望会有过多的酬报和宠爱。他只求能够尽快将那个时常浮现在他心底的、有如彩虹般美丽的梦想实现——攒够学费,供孩子们上大学,并顺顺利利完成学业,他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甚至可以说,凡是有助于帮助他实现理想的事情,无论需要他付出多少代价,他都是那么的愿意,那么的甘心,那么的毫无怨言。

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以一眨眼忘掉。但是,经过这次的折腾后,现在他,似乎慢慢明白了这么一个现实:那就是无论他怎样地从风里雨里咬牙,从饭里茶里自苦,他如何将家土地的潜力已发挥到极致了,或许也只能糊住几张嘴巴以及勉强攒足学费外,其他的东西,无论再怎么努力地去刨,也是刨不出来的。而且,那彩虹般的梦想,亦有可能因一些不可控的变数,随时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特别是现在,自己竟然沦落到要动用储备金的田地——那是为孩子日后上学而储备的金钱——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他为之拼尽全力的盘算,又要再次落空了,一切又得要从头再来过。

吃苦,他并不惧怕。可是时下要他再从土地里,刨出孩子的学费生活费,那可不是他想要刨就可以刨得到的。因为,他至少还得闲等过一个冬天,忙碌过一个春天,劳累过一个夏天,之后才能盼来一个丰收的秋天,才有可能赚到那些学费生活费。但到那时候,他的两个娃,也已读中学了。可是,那些学费,还有生活费,以他现在的状况,能吃得消吗?如果到时候,孩子们的学费生活费拿不出了,又该叫他怎么办呢?

他不敢再想了。一滴眼泪,淌过他的脸上,落到地上。 第二十三:志学离家出走(一) 他不自觉地拭了拭眼角。而此时,两个孩子还在那边抽泣着。

于是,阿农转过身回去,用无比愧疚的语气,安慰两个孩子说道:“乖!乖!不哭了,是爸不好,是爸没用,都是爸的错!噢,不哭了,过几天爸再去买一只小狗给我的乖弟弟哦,不哭了!来吃饭啊,鱼肉凉了就不好吃了,来吃鱼肉。”

说罢,他便将那用筷子夹着的鱼肉递向了志学。

然而,令阿农意想不到的是,此时正在拭着泪水的志学,竟突然用手将阿农递过来的鱼肉甩开,红着眼睛,用悲愤的声音向着阿农喊道:“是你害死我的小黄,你快赔我小黄。你是凶手,懦夫,我恨死你!”

说完,他又将双手往桌上一甩,把桌上的饭菜都扫落在地上去了。

“砰!”被打碎的不但是那些碗和碟子,还有一颗心。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了。

“嘣!”木门被用力揪开撞到墙上发出来的声音。

“呜哇——”那阵凄厉的哭诉声,从院子里响起,且渐近渐远变得渐小。

“咕咚!”一大碗白酒被灌进肚子里去了。

孩子自从出生以来,阿农一直都把他们当成掌中宝、心头肉那样的,去关心,照顾,呵护。平日里,他连骂都舍不得,更不用说要动手打他们了。虽然他不能像那些家庭条件比较优越的家长那样,能给自己的孩子很多很好的东西,以及一个很安逸很舒适的环境。但他已尽所能,把他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都呈献给孩子们了。孩子的健康,快乐,幸福就是他所希望他的回报。设若孩子有哪天不能健康快乐幸福地成长,他就会像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那样,去惶恐,去自责。而他两个孩子也一直都很听话,很乖巧,也从来没有调皮捣蛋,给他添过麻烦,一直都深得他的疼爱。

本来就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再加上那些瞬间从心头里涌出来的作为一个父亲应有的尊严,以至于今天的他,在面对着孩子近乎蛮不讲理的表现时,再也拿不出慈父的温柔了。

此时此刻的他,就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那样,气得绯红的脸上瞪出了一双冒着火苗的眼睛,接着咆哮起来:

“无法无天了!竟然为了一条小毛狗,就要辱骂你老爸我啦?这没良心的东西。小小年纪,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长大以后还得了?老子今天不教训一下你,天理难容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乱撒野!”

说罢,他便狠狠地在志学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然而,在清脆的掌声响过后,阿农立刻觉出有一种刺心的痛,从指间里向着心窝刺去。之后,他又清晰地看到了志学,用愤恨且带有凄悲的眼神瞟了自己一眼,之后就捂住被他打过的那张脸,哇哇地哭着冲出了这个家。

如果说前面那声清脆的掌声是一根针,它扎进他后背的同时,也扎痛了他的心。那么,现在志学的这个眼神,便是一把带钩的刀子了。它不但从胸膛直接插进了他的心窝,而且它那带钩的刀尖还要在心窝上不停地扭动着,旋转着,直将他的心扭成血淋淋的一团。

“天啊……我都干些啥了?”他看着自己那只打过孩子的,正在发红的,还隐隐发烫的手,颤抖着声音,细声嘟囔道。

世界上千种万种滋味都好忍受,唯有后悔不好忍受。但覆水难收,现在不打也都打了,还能怎么样呢。再说,老子教训小子,天经地义的事。而且,这分明就是他不对,打他也是很应该的。

但是,无论他找什么理由,给自己的行为开脱,依旧觉得一阵阵揪心揪肝的疼,在他的心中不停地捣鼓着,翻腾着。

此时,被吓坏的书瑶也躲在房间里细声呜咽着。房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阿农一个人在那里愣着。他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就像一个没了魂的行尸走肉那样驻在原地。因为他的脑袋,此时已然乱得像一团麻,没了任何主意。

过片刻后,他突然走到熏黑的橱柜前,用力打开橱柜门,伸手掏出那瓶自己珍惜着喝的白酒,回到饭桌前,才坐在凳子上,就昂起头,猛地把那白酒灌进了肚子……

秋日的太阳,总是在天空没挂多久,就急匆匆地往下坠落。很快,西边的山巅已经衔往落日。夕阳,依依不舍地一寸又一寸,一分又一分,顾盼着行将离别的世界,无可奈何地沉落下去。忽然,它猛地一沉,变成一弯秀眉,眉又变成线,线又变成点——悠忽化作乌有,它终于暂别大地了。

光明消逝了,苍穹更显出深邃、空阔、高朗的模样。此时,林间的晚风也要开始它的工作。它先是在林中呼啸着,让一棵一棵树颤动着,摇晃着,接着又让一片片的枯叶,簌簌地落到地上,然后又在地上翻滚着。

没一会儿,这风又从林子来到阿农家的院子里,在院子里乱闯一会后,便从院子往屋内闯了进去。

风闯进屋子后,正趴在桌子上酣睡的阿农,忽然打了一个寒,觉出一些凉意,额上也冒出了些汗。与此同时,他那热昏的脑袋,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似的,忽然地清醒过来了,心中怒火瞬间也被浇灭。他立刻转怒为忧。于是,他起身走到大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西边的霞天由红紫化作暗紫,继而转为灰白,最后变得青碧一色,并亮起了闪闪发光的满天星。

在这个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能挡得住的。即便是待在房子里的他,也被一阵凉风吹得哆嗦起来。

“他能跑去哪呢,他跑出这个家的时候,身上还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呢,现在外面这么冷,肯定会冻着他的。啊,不行,我得把他找回来,他应该到她家了吧。”

这样想过后,阿农立刻披上了一件厚的衣服,拿起了一件志学的棉袄,提着一些用篮子装好的鸡蛋,打着电筒,向学校那边走去。

他想志学多半是去了他班主任家了。 第二十四章:志学离家出走(二) 他的班主任是一位未婚年轻的女教师,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大山人,名叫明希。

明希不仅深爱这里的山川和这里的人民,更深知自己家乡之所以如此贫困落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里的教育资源非常匮乏,从而导致这里的人们文化水平非常低下;低下的文化水平往往就是滋生贫穷落后的温床;又因贫困落后,导致了这里人们的文化水平,一直都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从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圈。

如果想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圈,改变家乡的这个现状,她觉得这就得要从孩子的教育做起,启蒙他们的思想,并在他们心中种下“通过知识摆脱贫穷落后”的种子。

故而大学毕业后,她放弃了在城里优越的工作,毅然决然地回到家乡当了一名小学教师。

明希虽然个儿不高,但非常活泼热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有一颗善良的心,更是位非常负责任的好老师,深得孩子们和山里的人民的喜爱。所以,阿农也会常给她送去些菜干,鸡蛋之类的土特产。

她现在已经当了姐弟他们的班主任三年多了。她也把阿农的孩子当成弟弟妹妹那样来看待;而缺乏母爱的他俩也要把她当成亲姐了,常到她宿舍玩。

阿农提着那一篮鸡蛋和棉袄,疾行在夜晚凉飕飕的秋风中,他穿过一座晃晃荡荡的铁索桥,再绕过几棵粗枝大叶的黄葛树,来到一个开阔的地带时,他便来到了学校。

此时,国旗还在校园里招展着,几幢砖瓦式的教室立在了那边。教室前面是操场,几个用水泥钢筋做成的篮球架子,正安静地弓着背,立在操场边。操场对开一点的花坛。此时花坛里大部分的花花草草都枯黄,只有几棵不惹人注意的雏菊,在微风中慢慢绽放着。那边一排低矮房子,便是老师的宿舍。

进学校后,阿农便大步走向那间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灯光的老师宿舍房间。

很快,他便立在了明希老师宿舍的门口。但他并没有立即敲门,而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等到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之后,他才轻叩响了门板。但与此同时,他心情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明希老师见是阿农,又见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便微笑着对阿农说:“哟,阿农叔,你来啦,请进,请进,志学在里面呢。”

听得明希老师这么说,阿农也赶紧往屋子里面一瞄。果然,志学正坐在里面。直至此刻,压在心头上的那块大石头,阿农总算是可以轻轻地放落在地上了。此时的志学已没有抽泣,泪水也擦干净了,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过,他脸上那个大掌印,还清楚地看得出来。

之后,阿农便撩起布衫把额上的汗擦了擦。然后,他笑呵呵地对着明希老师说:“真不好意思呀,又要来打扰你了,噢,对了,这鸡蛋你放好了吧!”说完便将那篮鸡蛋递给她。

明希老师见状,赶紧推开阿农递过来的那篮鸡蛋,并用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瞧你,又给我送鸡蛋来了,你实在是太客气了,上次你送来的蛋我还没吃完呢!这些蛋,你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孩子们上毕业班了,可苦着呢!”

“不客气,不客气,家里蛋还多着呢。这蛋你可要收下。要知道,你为了教好我们这里的孩子,你可吃了不少苦。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就是这一点点心意而已。这么点鸡蛋,你就收下吧,补补身子,瞧你身多单薄呀,一定要收下啊!”阿农在坚持着要她收下。

如此僵持一会儿后,明希老师也不好意思再推卸阿农的盛情了,她只得连声道谢收了下来。

待明希老师接过阿农的蛋后,阿农便拿出那件棉袄,走向志学,往他身上披去:“乖,来披上,不要受凉了。”

志学见阿农拿着件衣服往自己披了,立刻扭动着身子,把披过来的棉袄甩在地上,且噘着小嘴巴,把脸扭到一边去。

阿农见他那副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倔强样子,又瞧见烙在他脸上红红的掌印,心里很不是滋味。

该是怨呢?还是恨?又或是懊恼?甚至是自责?阿农不知道。但他心里很明白这个:他与儿子之间的关系,因为自己的冲动,变疆了——这个让他很难受。这简直是一种折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确确实实让自己感到非常难过的折磨。

阿农没有了主意,他只好对着志学苦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脸来,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明希老师,希望她能打破这个僵局。

明希老师也看志学把他爸披在他身上的衣服甩开了,又看到阿农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她懂得阿农的心思了。于是,她把鸡蛋放好后,便走过来,把甩在地上的棉袄捡了起来,重新披在志学身上,然后坐在了他的身旁,用甜且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志学!乖啦,天凉了,先把衣服穿好啊,要是受凉了,明天你就不能来上学。那你的课程要是拉下了,这样多不好啊,来伸出双手,穿好喽!”说罢,她便像一位慈爱的母亲那样要给志学穿衣服了。

志学被老师这么一说,脸都红了起来,更不好意思让老师帮自己穿衣服呢。于是,他自己七手八脚地赶紧把棉袄穿好。穿好后,他便向着明希老师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

明希老师和蔼地回笑他一下,并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之后,她便用责怪的语气对阿农说:“你这个当爸的,下手也够狠的,瞧,他脸上的掌印,通红通红的,看见了就让人怪心疼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给冲昏了脑袋,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我这个当爸的没当好。我在你面前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打他了。”阿农就像一位挨批评后的小学生那样,一边老实巴巴地点着头,一边赶紧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做出要痛改前非的承诺。

见到他那在儿子面前承认错误的样子,明希老师不由得捂嘴一笑,不过她又很快地把笑容收敛起来,转过身去,用平静的语气对着志学说:“不过呀,志学同学,你今天做得更不对了。知道吗?他可是你的父亲来着哦,即使他做得如何如何的不对,你也不应该去骂,去蔑视他。这是一个非常不尊重长辈的表现。尊敬长辈的事,应该不用再让我去教你了吧,以后要改过来,知道吗?现在我不许你再生你爸的气啊,听清楚了吗?快向你爸说声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志学被老师这样一番教诲后,便低下头来,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阿农见到志学已原谅了自己。开心得连忙点头,同时微笑地向明希老师点点头,以表谢意。

接着,明希老师又语重心长地对着志学说道:

“其实呀,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姐弟俩能有这么一位好的父亲,感谢都来不及呢。你想想,是谁这样含辛茹苦地一手把你俩拉扯大的?是谁这样在地里经受风吹雨淋,日晒霜打地刨东西赚钱供你们上学的?你还真以为你爸真的要狠心把你的小黄给卖掉?还真的要狠心去打你?

要知道,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你爸把你给打了,你以为他会过得很开心吗?你没看见他自责痛苦的样子吗?你要清楚知道你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都是为你们的将来去着想!

再说了,你爸这些年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压在肩头上的担子,可不轻啊,一方面是要打理好整个家庭,照顾好你们的起居饮食。一方面又要流血流汗地去赚钱供你们上学读书。他在生活中的无奈,你们可有体会得到吗?有帮他分担吗,他把一切都献给你们了,他有半点怨言吗?

不但没有,相反,他还一直都默默地为你们操劳,替你们担忧,为你们的将来自苦着。你要记住,如果你爸脸上有一百条皱纹,那么其中九十九条是为你而生的,只有一条才是时间刻画上去的……”

说着说着,她眼里闪烁着泪花,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出动人。

阿农听了她那番道出他内心深处的肺腑之言后,眼里也转着一圈泪水。

而此时的小弟更是低着头,在那里低声呜咽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个阿农在劳动着的情景,刹那间,一个接一个地在志学脑海中不断闪过

——这些动作已然成为他唯一的姿势:每天,天刚蒙蒙亮,爸爸就从床上爬起来,劈柴,烧火煮饭,喂牛喂鸡,打扫院子,侍弄菜园子,扛着锄头下田干活。

特别是,那一声,在春耕又或秋收期间,阿农在做完那些累折腰,累塌背,累断的活计后,傍晚回来扶着腰,轻轻躺在床上休息时,轻轻发出的那声呻吟声,此时的他似乎又听得更清晰了;

以及那一双,到晚上,即便在昏暗的灯下为自己缝补衣服的那双粗糙黧黑的大手,此时的他似乎也感到更粗糙了;

还有那些在阿农脸上记录着艰苦的沟壑,此时的他似乎也看出愈加明显地加深了。

“哇——我知错了,爸爸!”忽然志学大哭起来,一头就扑进了阿农的怀里,并且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一定要让父亲的劳动成果变得更加有尊严。

此刻,屋里那盏昏暗的灯光,把几个人的泪水照得更加闪烁,更加感人! 第二十五章:地闲人不得闲 当所有的粮食都静静地停泊在院子里或封进了围囤的时候,就宣告了秋收的完美落幕。此后,村子沉寂下来,农人们开始了他们的悠闲生活。

但对于阿农而言,休闲是别人的。

赚钱,攒学费,是他一刻都不能耽搁的死任务。

然而,时下的梯田,已然为自己这一年所承担的使命,画上圆满的句号。

没有土地这个平台,被困在这穷乡僻壤的大山里的他,总不能在农闲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坐以待毙,干等时间的流逝吧。

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他绝对不会就这样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宰割。只要有赚钱的机会,他就必须抓牢。即便这个机会只能赚一分钱,他都想尝试将那一分钱赚回来。

虽然,之前的事情,也已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也并没有轻描淡写地随便就把这件事忘掉,而且每当一想起那回事,他心中就觉得发怵,就像昨天刚刚发生的那样。

“不会生气的是昏蛋,而整天去生气的是浑蛋。把那样的愤恨整天憋在肚子,又能怎么样呢?钱已经亏下去了,而且还是糊里糊涂地亏了。再说,钱没了,谁会同情你,可怜你,把钱还给你呢?要怪就怪自己当初心太贪了,什么都没搞清楚,就随随便便要了别人的东西,还种了那么多!总之,这世间又怎能会有掉烙饼给人吃的好事呢。但是,现在抱怨又能起什么作用呢?钱依旧不能回来。唉!就当以前的劳苦与付出,算是买了个教训,交了学费吧。”

经这么一想,他的内心也就畅快了许多。再者说,时间也不允许现在的他,将精力无谓地耗费在那些一去不复返的过往。他只能向前看。

可以说,现在的他,心中所想的,所盼的,所望的,几乎都是钱了。而钱,在他的主意中,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是咬紧牙关去省;要么是千方百计去赚。

省钱,他把家庭的开支降到尽可能的低了——山村里的穷人家的家庭,能有什么日常开支?食、住、行几乎都是自给自足的;他一件衣服,只要还能遮体,穿个十年八年都不在话下。在晚上,他家里的电灯,除了要方便孩子学习外,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能熄灭的就把它灭了。可以说,为了省电,阿农房间那盏灯更是几乎没亮过。

对于烟酒来说,烟,他已经立下决心戒掉;而酒,自从上次喝醉过后,他就不敢再喝了,因为酒需要他掏钱买。

可以说,对于自己,他可以这样自苦着。但再怎么样苦,也不能把孩子苦了。

他们现在都长那么大了,眼看就要上中学了,也应该有一两件像样子的衣裳吧,总不能让他们上了中学,依旧穿着那些陈旧的甚至污迹斑斑的衣服吧。孩子的自尊心是会随着他们长大而长——但最多也只能是两件,多了就买不起!

对于省钱,他可以做到这样游刃有余,但是对于赚钱,他可就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不过,没办法,就得要想办法呀!

这天清晨,白蒙蒙一片,似薄纱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山野。那些笼罩在山头的云雾,就像是戴在山顶上的白色绒帽;那些缠绕在半山的云雾,又像是系在山腰间的一条条玉带。云雾弥漫山谷,它是茫茫的大海;云雾遮挡山峰,它又是巨大的天幕。

这个时候,阿农已经背着一些干粮和一些采药的工具,沿着上山小道往大山深处出发了。

他先穿过一片长长的灌木丛,翻过两三个小山头后,沿着原始小道蜿蜒前行,绕过几个弯道便进入密林深处,走进那片密密匝匝的树林。

此时,晨雾已经消散了许多,只见树林里,高大的杉木、桦树、樟树、山毛榉树,支撑起雄健的体魄直冲云霄。在它们周围,那些阔叶树伸出自己的枝丫,与那些长长的蔓藤缠绕在一起,构成纵横交叉的布局,似乎以此警告闯进来的人:此路不通,请另寻他路。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阿农的去路。只见得他抽出开山刀,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劈开那些挡道的横丫以及缠人的蔓藤,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路出来。

进入密林后,一路上,从密林中传出咕咕叫唤的鹧鸪声,时而逼近,时而遥远,让人觉得它们就后面跟随着;偶尔还能碰到成群在树枝间敏捷地穿飞跳跃的伯劳鸟,它们刚落在路边的树梢上,就叽叽喳喳在悠扬地鸣啭,完全无视阿农这个不速之客;唯独那些小不点缝叶莺,见着有人过来了,立即上扬尾巴,发出尖锐的啾啾声,频繁地在矮小的树枝间跳跃,且在不停地拍打着翅膀,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似乎通过这种方式警告阿农不要闯入它的地盘。

阿农就这样在密林行走约莫一个半小时后,便来到一个即便是深秋也保持草木茂盛的山涧小溪。

再沿着溪边往上走,就可以一直往大山深处无人区的腹地。

那里的山峦,逶逶迤迤,一眼望不见尽头。山涧小溪遍布,小溪两旁则长着许多密密匝匝的黄桷树、卷子树、桐子树等树。

这些树树干粗大,交错层叠的枝梢繁盛地舒张,颤动的叶子交织成碧绿的云。

此时,这里虽然已进入枯水期,但小溪低洼处依旧有许多积水潭,小小一方如镜的水面,倒映出树木参差,疏朗清丽。溪上许多石还有些湿滑,经年的鹅卵石泛着青幽的光。

阿农沿着湿滑的山涧往上行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便来到一处山湾。山湾里空气干净得无法形容,遍地青葱,山风一吹,不仅有花香扑鼻而来,还有一阵阵细碎的嗡鸣声传出。

原来有蓬勃的葛藤攀附在崖壁上,开出粉嘟嘟的花;勤劳的蜜蜂们就在这花间,来回穿梭采蜜。

在这群嗡嗡采蜜的蜂群中,只见得有些后腿上裹满了金黄色的花粉的小家伙,离开了这一片葛藤花,吃力地往不远处的向阳的山崖飞了过去。

阿农顺眼望去发现,山崖上有几个罅穴,那些罅穴里不规则地长着草木,有的地方长了苔藓。在其中一处岩缝中,正渗出有着琥珀般的光泽,形如金色泪珠的流状物体。

“野生崖蜜!”阿农心头一惊。

原来,野山蜂酿出的蜜多了,积蓄久藏,自食有余,就会缓缓漫流出来,就在崖石上形成一条长长的蜜流。这是天然的美食,是大自然出产的琼浆。

野生崖蜜有促进消化、提高免疫力、改善睡眠、保肝、抗疲劳、润肺止咳、促进钙吸收等功效,是上等的补品。

听采药人说:“山蜂把巢筑在山崖间,有山崖遮风挡雨,采世上百草花,酿人间自然蜜,这崖蜜就成了一味好中药。”

但在阿农的眼里,蜜蜂是全世界最勤劳的虫子,更是他最值得敬佩的生灵。特别是工蜂,为了蜂群大家庭的延续,它们不仅会主动承担起来采集食物、建造蜂巢、照顾幼虫等繁重的任务,还不求回报,只是默默地完成着自己的使命。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们也会将最后一口蜜吐回蜂巢。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虽说阿农的文化水平不高,但这句诗歌,还是记忆犹新的。故每每遇见正在辛勤采蜜的蜜蜂,都情不自禁对着它们抛出这句赞美之词。

再者,秋天是蜜蜂们最忙碌的季节。那时,每一只蜜蜂都在拼尽全力,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好准备。花蜜,作为蜜蜂的主要食物来源。蜜蜂通过采集花蜜,将其带回蜂巢,经过一系列的转化过程,最终酿制成蜂蜜,储存在蜂巢中,为的是让整个蜜蜂家族有足够的食物,来度过严冬。

然而,随着秋季的结束,外界气温逐渐下降,蜂群内工蜂能够采集到的蜂蜜和花粉减少。

如果此时将野生崖蜜割走的话,这些野生蜜蜂很有可能因自己的贪婪而饿死在寒冬中——阿农实在于心不忍。

更何况,阿农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过来挖金钗石斛——他很早就知道这里长有十来株金钗石斛。

金钗石斛,每年冬季,两年生以上的茎、叶片开始变黄,部分开始落叶,标志已成熟。

金钗石斛被历代医家奉为滋阴圣品,道家奉为九大仙草之首。生长于悬崖峭壁之间,终年饱云雾雨露之滋润,受日月阴阳之精华。以基入药,具有生津润喉、清热消炎、清音明目、防癌抗癌之功能,是珍稀名贵中药材。

正是由于其珍稀名贵,且对生长环境要求非常苛刻。金钗石斛生长的地方,往往都是采药人要保守的秘密。

故而,阿农每隔一年,趁着深秋初冬易于隐蔽行踪的大雾天,来到这里,采摘一些回去卖钱。

虽然这些珍贵的金钗石斛能卖上好价钱,但毕竟稀少。仅靠采摘这些金钗石斛挣钱,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阿农得另谋出路。 第二十六章:赶集(一) 进入十一月后,寒气骤然加剧。

在没风的日子里,门口的柿子树叶,只会一片,两片静静地飘落下来。然而,随着那天一场浓烈的秋霜,如同大军压境般,突袭大山后,万物迅速采取各种行动,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

你看,菜园边的桑叶,骤然缩成卷儿,如烧焦般那样吊在枝头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知难而退的特性,显得淋漓尽致。还有那些野草,才经一晚上的风霜,就呈现出病恹恹样子,纷纷俯贴在大地上,倒伏的身躯如黄色的火焰般,向遥远的天际蔓延开。路旁的野菊花,却以怒放的姿态,携手那几棵摇身变成火红色的乌桕树,为寒冷的到来夹道欢迎。至于鸟兽鱼虫,有如难民般,能逃则逃,能藏则藏。

没过几天,西北的寒风,就浩荡万里地直扑而来。一夜之间的功夫,所有的霜叶尽脱,满地的落叶顺着风势左右飞旋,一个苍凉而明净的群山,就这样被寒风吹了出来。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冬天已然在大山里安营扎寨了。

在冬天,田里的农活是没有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农民就此可以偷懒。毕竟,用了一年的水车、槽桶、丫杈、铁锹、钉耙、连枷板、锨,此时都要关照。该修的要修,该补的要补,该淬火的要淬火,该上桐油要上桐油。这些都是个事,没有一件落得下来。

但无论怎么样忙,冬天里还有一件事是不能忘记的,那就是做好过年的准备。过年嘛,既是为了给过去的一年做一道总结,也是为下一个来年讨一个吉祥。所以,再懒散,再穷苦的人家也要把年过得像个样子。

除此之外,赶上了过年,当然又少不了一大堆的人情债、世故账,都要应酬好。所以,到了冬天,主要是腊月和正月,在那一段时间里,农活家务活虽然都干完了,但人却依旧不能偷闲起来。

而对于大山里的这些农民来说,在忙里忙外的同时,也不会错过这个可以给他们带来一定票子的日子——假日消费嘛。他们都会在春节前,拿出自家的特产,挑到集镇上去卖掉的,然后去换回他们所需的年货。

阿农就打算趁着镇上赶集的档期,把他在整个冬天里与命运抗争所获得的战利品,背到集镇上卖掉,然后换回两件孩子们的新衣裳——本来,他在黑玉米丰收时,就答应了要给两个孩子添新衣裳的。

而他在整个冬天里与命运抗争所获得的战利品,也就是这些装在他背筐的东西——几十个鸡蛋,一些在大山采到的好山药材,以及几大捆“纸马”。

鸡蛋,是他家养的几只母鸡下的。然而,数量并不是很多。如果想靠这个来作为经济收入来源,是不怎么现实的。但是,对于母鸡来说,也无可非议了。它们夜以继日地为他下蛋,不发一个“英雄母鸡”的锦旗给它们,也未免有亏待它们的嫌疑。不过,它们却更愿望阿农多撒些苞米谷粒给它们吃。

山药材,是他在遍访附近的山采挖到的。数量也不是很多。毕竟,这里人们对于这些山药材的需求量,并不是很大。又或者说,山中的药材,滥贱的没人要,稀少的很难找着。就单单说他背上这么些可以拿出手的山药材,就是靠他整天整天地跑到附近大山里转悠,寻觅,搜索,才挖得那么一些。甚至可以说,他能找到了那么几株好药材,也已是得了幸运之神的关照了。故而,采山药,确实也不是一个长久的生财之道。

可以说,前面的两个挣钱的方法,不仅处处受到限制,处处被动,而且主动权也不能掌控在手里。故而对于阿农来说,唯一能掌握主动权,能扼住命运的咽喉的挣钱差事,就是制作这些“纸马”。

“纸马”,至于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出现的,又为何至今还能够在这里留存着,这都无从考究了。

或许,在那遥远的古代,它们就出现在这里人们的生活中了。毕竟,那时人们对世间万物的认知,还处于蒙昧、混沌中,甚至可以说是空白的。

于是,果腹后的人们就开始在那里苦思冥想着,如何才能对这个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的种种,用言语又或者符号,做出理所当然的解释。但是,思维有限的他们,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成了徒劳。

后来,不知是天意或是人意,又或是无意,“神”这个概念,竟被一个懒惰的却十分精明的家伙,发明出来。而正因为有了“神”这个概念,霎时间,人们茅塞顿开似的兴奋起来——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解释这个世间万千事物“万能钥匙”。

直至那个时候,人们惊喜地发现,只要引用“神”这个概念,想要解释一切现象的前因后果,都能一蹴而就,再也无需像以前那样,只能在未知中苦苦索求那个“有章可循的且又让人心安理得”答案了。

于是,人们有样学样,纷纷模仿他,把“神”这个概念,镶嵌到自己对世间万物的认知中,且心悦诚服地让“神”去统治着自己的精神世界。自此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人们便对天地万物种种的莫测与不解,都自自然然地归结于神灵的摆布:

从天上不测的风云,人的祸福,意外的房倒桥塌,椅散梯折,及至倏忽而至的畜疫与车祸,全认作神灵一时的不快与愠怒。

甚至可以说,在人们的想象中,天地万物无一不有神灵的存在。特别是在这大山里人们的祖辈们看来,任何一种东西,必然有一种神灵在其中:

有房子就有上方仙家,有井就有井神,有车子就有车神,有织布机就有机神,有梯子就有梯神,有道路就有路神,有厕所就有粪神,就连孩子书桌上也有星宿神……

为将这些神仙们更具体化,人们就把这些神灵按照心中的形象画出来,刻印出来,以方便祭拜。且为了在除旧迎新日子里,能够对这些神仙们更充分表达自己的虔敬,企望神仙们保佑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事事平安,他们又在聪明地在这些神像前再多备一匹马,以便供这些神仙们乘骑。于是,“纸马”就这样诞生了。

就这样,贫瘠的生活与灿烂的想象为伴,生出这等奇异的文化,并随着子孙后代的繁衍而传承下去。

但到了现代科技的声光电挟持着人们飞奔向前的今天,特别是现代化霸气十足地从城市向四面八方射过去,就连一些穷乡僻壤也难逃被吞噬的这段时期,这些曾在大山繁华昌盛一时的农耕文化,到现在,也只是剩下狼咬狗啃般的残片。

可以想象一下,这巴掌大小的印着古怪形象的纸片,能承载着明天的祸福与安危吗?不能。你、我、他都非常清楚这一点,那么这些纸马存在的意义何在呢?

其实,这些粗粝的小画纸,只是我们祖先的一种庄重的精神符号,是对美好生活的苦苦地盼切罢了。

然而,到了当代人已被消费主义刺激得物欲如狂的今天,已经很少人,还在旁顾可有可无的精神;失去了现实和应用意义民间文化,自自然然会被摒弃,在人们的视野之外。如今诺守这些“讲究”的人,在乡间已越来越少了。

可是即便如此,这些风俗依旧有着它存在的理由和空间。故而,现在的“纸马”只能如同幽灵一样,在这些落后闭塞的穷乡僻壤里游荡徘徊。 第二十七章:赶集(二) 以前这一带的乡间,原本几乎是每家每户都会印制“纸马”,自印自用,自给自足,家世袭此业。现在只剩极少数家庭在印制了,他们以家庭为作坊。印制时,夫妻联手,印制“纸马”的画版通常采用社梨木或枣木。将之刮平后,雕刻图案。一般是印成黑色,但不是用墨汁而是烟黑加上水搅成的染料印,如果想换换颜色,通常是使用黄色和粉红色两种,印刷十分简易,印制时只在画版刷些料。将纸反铺在版上,用手掌轻轻地边按边抹即成。

又由于制作“纸马”的程序简单方便,而且成本又小之又小。所以,卖掉一张“纸马”所获得的利润,除了可赚取微薄的手工费外,其他的几乎为零。

可是,即使是那么一点点的手工费,阿农也得狠命赚回来。

但是,为要赚这点手工费,他可是苦到家了。别人还可以有妻子来搭个手,帮个忙。且他也不会叫唤子女来帮一把。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从头到尾独干。可以说,他背上的那几大捆有着几种颜色,各式各样的“纸马”,都是他自己亲手一张一张印制、晾晒出来的。

但是,无论如何的苦,如何的累,他也得要去干。因为,他必须把两个孩子的买新衣裳的钱给赚回来。

很快,便到办年货的日子了。

这天一大早,阿农就背着那些东西出门了。

此时的外面,经过昨夜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夜窸窣作响地飘落后,这里的山谷、梯田、树木、村落,全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茫茫的一片白。

被白雪覆盖的大山,也变得万籁俱寂,了无生气。昔日,遍地的萋萋芳草,连同那匆匆来去的游蜂浪蝶;如今,都藏匿得无迹可寻,只剩那几棵立在皑皑白雪中的百年老树,在伸展着像那硬邦邦的白骨的槎牙的秃枝。无处觅食的麻雀挤在屋檐下,瑟瑟缩缩颤着身子,打着寒噤,忧郁地注视着眼前漫天洁白的山野。家家户户,此时也都将门窗封闭得密不透风,只剩屋顶的烟囱,正升起一柱柱沉重呆滞的炊烟。

出门后,阿农便在被大雪盖着的山道中,徒步向集镇的方向走去。

由于天气太冷了,他只得将双手缩进袖子里,两颊、耳朵和鼻尖已被冻得红通通的,连鼻水也要流出来了吧,并不停地从嘴里鼻中喘呼一团又一团的白雾。沉重的背篓压得他屈身俯着走路的样子,有如一位老者瑟瑟缩缩地在滑溜溜的雪地上行走那样,只能靠手中那根木棍,支撑着身体平衡,艰难往前赶路。

当阿农赶到镇上时,这里唯一的一条街道,已是人头攒动。卖年货的,买年货的,如潮般的在这条狭窄的街道涌动着。

街道两旁的商店以及小街两旁一字排开的地摊,摆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商品。厨房食材、日用杂货堆满摊;一排又一排五颜六色的光鲜新衣服,看得阿农两眼都在发亮;雪白松软的发糕、花花绿绿的糖果、爆炒的栗子、花生等风味小吃更是让人垂涎欲滴。那些油烟蒸汽连同刚出蒸的菜包、肉包香味,混合起来,飘满了整个街道。

而春联、年画、纱灯、红素蜡烛、大小蜜供等过年用品,都被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供人去挑选。此时此刻,整条街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喇叭声、叫喊声、叫骂声、谈笑声都连成一片。一片好不热闹繁华的样子。

于是,阿农赶紧在街道边找到了一小块空挡的地方,铺上一张土布,摆开那几样东西,也跟着叫卖起来。

没一会儿便有人过来,询问“纸马”的价格了。

过来购买“纸马”顾客有着远近各乡各镇来采购年货的人,一般都是那些不顺心,要请些神灵回去的人,当地人请神像不能称“买”而是称“揭”,买纸马称作“揭码子”。人们“揭码子”时全凭自己的需要,倘若常常出远门的,便要揭一张“路神”。家中养牛的,则要揭“牛王”。梯子出过事,伤过人的,就要揭一张“上下平安”的“梯神”,但对于“天地神”“财神”“吉神”“喜神”“土神”都是必“揭”的。

正当阿农给一位顾客拾掇一套“纸马”时,突然又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从那边走了过来对着阿农说道:“也帮我揭一套,另外给我多揭一张‘路神’吧!”

“好的,一共三块五毛!”阿农迅速拾掇好一套“纸马”,递向那男子。

“咦?你不是李昆吗?”阿农抬头一看,才看出那男人的相貌,惊讶地叫道。

那个正顾在兜里掏钱的男子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也愕然地向阿农看去,细看才知道是阿农,于是他笑呵呵地说道:“咦,怎么这么巧,才认出是你呢,阿农。”。

“是呀,真巧,噢,对了,你啥时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的?”阿农微笑着问道。

“昨天晚上才回来的,正赶上今天的赶集日子,就来办点年货嘛。”

这位李昆与阿农是同村的,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复员后,他便在村里当起了村官员。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五年前,他把村官员那个职务辞退了,自个跑到城里。听人说,是当包工头去了。据说也赚了不少钱。记得他回来的第一年春节,他就把一台24寸的彩电给扛回家——在这大山里,家里能有个像样的家电,也挺风光了,更不用说能有一台这么时髦的高科技电器了。而在前年,他还在他祖屋旁盖起了一栋钢筋混凝土的两层半的房屋。去年他儿子大学毕业后,也到城里工作去了。他现在算得上村里的一大红人了,比那时当村官员时不知要耀眼多少倍呢。

“来,先抽根烟吧”李昆递给阿农一支带滤嘴的好烟。

“哎,谢谢了”阿农赶紧用双手接过香烟,忙着道谢说。

“给,五块,收好啊”李昆又把刚才掏出的五块钱递给了阿农。

“哎哟,这一块几毛的,我怎么好意思要你钱呢。送的,送的”阿农惊惶地推开李昆递过来的五元钱。

“嗨,你就拿好啊,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怎能白要你的东西呢,收好啊!”李昆边说,边往阿农兜里塞那张五元钱的纸币进去。

“这……”阿农抓住他的手,正要掏出那钱还给他。

“咱们谁跟谁呀,有必要这样见外吗?我还有些东西要到那边买,就这样啊。”他把阿农的手反抓住,不让阿农掏还那五块钱。接着,他拿起那叠阿农为他准备好的“纸马”,一边告辞,一边转身就要离去。

阿农拿着五块钱在手里,看着李昆离去的背景,在心里感叹道:唉,有钱人就是不同凡响,出手都是那么的大方。 第二十八章:都是当爸爸的人 东西卖了,年货也买回来,一晃就到除夕夜了。可他这个年,过得可真是不舒服。

他独自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嘭嘭”的开年炮声。笼罩在他心头上的那块愁云,不但没有随着这声声爆竹声消散而消散,反而变得愈来愈沉重。因为,整个冬天过去了。所有能赚钱的路子,他也都尝试走过了一遍。然而,他依然没办法将两个孩子上初中时的学费生活费的缺口赚回来。

没法子了,他只能想到要去借钱,打算能缓得一时便是一时。可是细想了一下,他又可以向谁借呢?亲戚?朋友?且不说自己没几个,就论他们的光景而言,也都并不比自己好到哪去。即使真有几个剩钱,他们借得出手吗?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再者,世间最难还的是人情债,能不欠就不欠。更何况,这些人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果向他们借钱了,难免日后相见时都觉出难堪。

看来,借钱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可是,不借钱,这钱又该从哪里来呢。

他正在家里踌躇不定,不知该怎么办时,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碰到的那个李昆。虽然与李昆的交情不深,但是阿农知道他为人友善、豪爽、正直、有原则,是个可以坦诚相告之人。最重要的是,他对李昆相当的佩服,觉得李昆是一个顶呱呱的父亲,更是自己最好的学习榜样——一位能供养子女完成学业的优秀父亲!

就冲着这一点,就值得自己去拜访拜访他一下。更不用说现在是春节期间,即便是上他家串门拜访,增进一下感情,也是理应如此的事情。

这么一想,他的眼前似乎又明亮起来。

李昆的房子是建在竹林的那一边。要到他家,得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田埂,再沿着石块垒砌成的台阶走上去,那座两层的房屋,就坐落在这台阶的尽头。房子开有许多窗子,房子内壁都用石灰抹白了,屋内的光线特别明亮,从外面就可以看得见贴在墙上那幅很大的毛主席像。

进屋后,阿农见到李昆正坐在客厅里面边喝茶边看电视,便立刻赔出笑脸,提起那瓶白干说:“哎哟!在家呢!正好可以找你喝酒了。”他知道李昆爱喝酒。就特意地买了一瓶好酒,和一些下酒菜回来,算是上门拜访的见面礼吧。

“哎呀!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莫过于阿农也。我正愁着没人陪我喝酒呢!”。

李昆见阿农提出的那瓶白干,眼睛都发亮了,连忙回应道。之后,就赶忙起身收拾饭桌,摆上碗筷与酒杯,招呼阿农入座了。

“就知道你爱喝这酒,特地跑到镇上买的,来来……先干一杯。”阿农把那些下酒菜往桌上一放,便立刻把那酒开了。倒满两杯后,便双手执起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给李昆。

“客气了!客气了!嗯!好!干了!”李昆笑眯眯地接过酒,张嘴就干了一杯。

“嗯……啊……好酒!”他眯着眼灌过那杯白干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满足地感叹道。

“好酒量!再来!干!”阿农见他一饮而尽,也立即把自己的那杯也干了。接着,赶紧帮李昆倒好第二杯酒,又向他敬了一杯。

三杯下肚后,阿农便道出自己的遭遇和说明自己的来意。

当阿农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后,三杯酒又下李昆肚子了。此时,他涨红了脸对阿农说道:

“嗯!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你现在的心情我也很理解。都是当爸的嘛!我也是过来人。供女儿上学的苦头,我也尝够了。现在好了,儿子大学毕业了,可算缓了一口气。

“但是,我依旧不敢把气松下来啊!我都是一个过半百的老头了。可为啥我还依然跑到外面,经受风吹雨淋,日晒霜打地去攒钱,凑积蓄呀?有很多人对我说,像我今天的生活条件,房子盖了,儿子也大学毕业了,干吗还不悠着点了,去享享清福呢。

“哼——享福的事儿,谁不乐意呢!可是,将来的事,天知道呢!没有一点积蓄防身,行吗?我可不敢打票我儿子就能混好。将来他要娶媳妇,买房子,要是他钱不够。那么,这钱还得要从你这个当爹的腰包掏过去。这且不说,将来他也要生儿育女,供养子女上学。到时他还能不能养你,也是个问题啊!

“所以,我趁着还有赚钱的能力之时,我得多积攒一些钱呀!唉!这世道,为儿为女,可把我们这些当爹的给坑苦了。来!这一杯,为我们这些当爹的干!”

说罢,他便抓起一杯酒,与阿农互敬了一杯。

李昆喝完这杯酒后,叹出口冷气说道:“唉!话又说回来吧,像我们这个地方,天时地利人和挨不上边,百姓们想过上舒坦些的日子,难呀!

“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上面也是殚精竭虑,即便是对于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穷苦百姓的辛酸苦辣,也是常常念兹在兹,的确是好样的——这个,对于我这个曾经的村委来说,是最有发言权了——你敢说哪个政策的出发点非常好,不是为我们这些广大农民着想的?

“但这里的农民,为何依旧觉得没有幸福感,甚至拖家带口的逃离农村呢?

“而这一切,得归咎于这个最大的症结——产业结构太单一。你说,在我们这个深山僻野之地里,能有什么有效的经济创收路径?可以说,除了农业这一条路可以走外,其他的发展路径跟我们没有半点缘分。这就导致我们只能将所有的精力与资源,都投放在这个传统的农业上。

“虽然上面也给予我们大量的财力、物力甚至人力,去帮助我们逐步解决土地贫瘠、水源、病虫害、品种以及产量等等问题,但农业毕竟是农业,再加上农作物的潜力是有限的,即便获得大丰收,却又因这样那样的问题,而导致农民增产不增收的事情屡见不鲜。

“说句不好听的,勤劳却没有致富,收获的明显不能跟付出的成正比,你觉得这里的人们,能不拖家带口的逃离这里,去其他地方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么?甚至可以说,即便是再累死几个像我们那样一心为民的村委,又能改变了什么呢?所以到了最后,我也只能选择当逃兵了。”

李昆把他多年埋在心里的话,一吐而清。现在觉得全身都变得很轻松。于是,他拍着阿农的肩膀接着说道:

“本来嘛!今天你不过来串门,我也打算这两天,抽个时间去你家,找你谈谈心的。正好,今天你过来了。那我就直接跟你谈一下。说实在的,阿农,你听我一句劝,这地你还是别种了,你就跟我到城里打工去。在城里打工赚的可都是现钱,而且到手的周期很短,不像种地那样,要等上差不多一年才看到结果。总之,听我的,准没错!”

“啊!到城里打工?”阿农被这个建议惊呆了。一时木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直到现在为止,他脑袋除了整天想着怎样去种田,怎样去增收粮食外,外出打工赚钱的事情,还真的没想过。

而且时下不是他说想去打工,就能去打工的。毕竟,他目前还有着许多不能外出远门打工的理由:如果到了城里打工后,孩子们谁来照顾?这家里又怎么办?那些牲口又该怎么办?土地又该怎么办?就这样让它们白白丢荒吗?这可是自己的心血呀!

李昆见阿农犹豫不决的样子,又对他说:“嗯!不如这样吧!你先回去考虑考虑,过了两天再答复我也可以。不过得要快,过几天,我就得要赶回去城里开工了。”

阿农点了点头,便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回家了。 第二十九章:踏上背井离乡之路 夜里,当那股悄然而至的南方暖气流,与那股春节过后依旧赖在这块土地上弥天漫卷的冷空气,邂逅于大山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春天,马上就要进驻这里了。而冬天,即便,心再怎么不甘,情再怎么不愿,也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跳走了,只留下一摊劫后余生的消融雪水,在无拘无束地玩弄着枯枝败叶。

接着,阴沉沉的天空下,阵阵的寒风自每个角落旋起。没过多久,雨便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地,在那经严冬考验依然立在枝头的树叶上,在鳞鳞千瓣的灰色瓦片上,轻轻重重轻轻地敲打着,奏出那古老而又永恒的乐曲。这样的雨,几乎都在这个时候,准时来到这,好像它早已与人们约好似的。

黎明时候,雨停了。此时,天依旧阴霾,蓊郁的水汽从谷底冉冉升起,时稠时密,幻化无定,让缠绕在山的雨雾显得更空潆而迷幻。隔夜的寒风,此时,已变温柔多了,只是在轻轻地吹拂着。冰凉凉的空气里,散发出草与树沐浴后特有的淡淡的土腥,令人觉得清清爽爽新新的。

经一夜饱雨后,万物也从冬眠中苏醒过来,都欣欣然地张开眼睛。山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那枯枝败叶,连同萧索与衰败,都被雨水冲走了。水塘里更是盛满了村里人的梦。干枯的柿子树、李树,也痛痛快快地将自己那黝黑而且脏污的脸孔,洗了个干净,精神抖擞地立在风中。苟延残喘的野藤,此时也露出了笑意,在风中轻柔地摆弄着舞姿。销声匿迹已久的山雀,好像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似的,突然立在枝头,边梳理着被雨水淋湿的羽毛,边在辗转地卖弄着歌喉。布谷鸟也不甘落后,春天的嗓门叫得特别清脆。

此时,最高兴的当然要数这里的庄稼人了。俗话说得好:“春雨贵如油。”他们闲过了一个冬季,更是盼过了一个寒冬,好容易等来这场春雨,此刻的庄稼人,都不约而同采取了相应的行动,都忙着去处理好这份上天恩赐的礼物。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天刚亮,一位年迈的老庄稼人就赶早起来了。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肩扛锄头,嘴叼旱竿烟,手牵一头黄牛,悠悠然地向田里走去。他的背虽然有点驼,但满面皱纹的脸里,却藏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苍白的长长的胡须,在晨风中飘拂着,就像老庄稼人向着农田进军的一面旗帜。

而阿农也赶早起来,但这回肩上扛的不是锄头,也不是犁耙,而是那个用蛇皮袋装着的一大袋行李。昨天,他把家与孩子安置好后,今天天刚亮,他连同邻村的两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伙子,跟随李昆,一起到南方的大城市去打工。

村路口,一辆“马自达”客车正等着阿农他们。这是一辆装货用的三轮摩托车,经改装后,加上几个座位,便成了载客专用车——这也是这里的人,到镇上的唯一的载客交通工具。昨天下午,他们就去跟车主预定车了,经过一番的讨价还价,司机才最终答应,载他们到离这里二十多公里的镇上去,只收取他们每人四块钱的车费。设若在平常,这样的客车每载一个人到镇上去,至少都要收取五块钱的车费。但这司机与阿农他们是同村的,出于情面,他只好少收一点车费。

但在通常情况下,如若到镇上,阿农绝对舍不得花上几块钱的车费。因为,他找不到要花钱坐车的理由:一个从小就在山沟里行走滚爬的人,能把二三十里的山路当作道儿吗。更何况,现在的路已经铺设得那么宽敞,比以前的羊肠小道,好走了那么多。这且不提,阿农现在为了供养子女上学,对于每一分钱他都是不轻易放松的。这能省下一分钱,就是一分钱。如果这次不是要赶到镇上坐那辆,一天一班次去县城火车站的班车,他才不得不花上这钱。

当阿农把行李堆放到车上后,正要踏上车时,却发现自己的脚,好像已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了似的,无论怎么用力去抬它,它就是不愿意离开这块土地,踏上那车。这也难怪的,只要他把双脚踏上这车,这也就意味着,他就要离开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了。

母土,对于一个地道的农民而言,无论在生活上,还是精神上,都是难以割舍的。他们的祖祖辈辈,都生息在这块土地上面,他们在这里种了一辈子的庄稼,他们热爱这土地,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踏出这土地半步,更不会狠心远走他乡。再者,他们的脚,只熟悉这里的环境,更喜欢走着带有故土气味的路。

“外面的生活,还能有别的样子吗?不也都是一个样子:赚钱,填饱肚皮,供养子女,还要让他们上学,甚至考大学。”此时还没上车的阿农,又尝试用这种自我催眠的方式,再次给自己加油鼓劲,以便自己,离开得更心安理得,走得更了无牵挂。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世上再也没有哪种生活,让他觉得比自耕自足的农耕生活,更幸福了;再也没有那个时候,比得上自己亲手摘下自己的劳动果实的那个时候,更美好了!

起初的时候,即便村子里很多人,都出去外面谋生活了,阿农都依旧选择留下来,坚守着自己的土地。因为,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一位种植能手,更坚信靠着自己的努力,就能在土地里,将幸福刨出来。

因而,以前只要到了这个季节,阿农肯定早早地扛了个锄头出去,把地都翻了。然后,播上种子。之后,便早出晚归地在这田里,辛苦劳作一个季节。而后,高高兴兴地等来丰收的日子。

本来丰收的光景,是能让人觉出喜悦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如果仅靠这个看天吃饭的农业耕种,无论自己怎样从风里雨里咬牙,从饭里茶里自苦,最终真的只能从地里刨够两个孩子的学费。想要给家里添点什么像样的家当,只能成为一种奢望。如果碰上不好的年份,就连应付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也变得捉襟见肘,更不用说能够多出几个钱,让自己,特别是自己小孩子的生活,过得跟邻家一样舒适。

除此之外,对于阿农来说,让他最害怕面对的场景,要数临近春节期间,自己拿着锄头要去田间劳作时,在村口碰见那些手中拎着大包小包,从外面回来过年的村里人,与自己打招呼的情景了。特别是碰到那些,肩上扛着大件家当,嘴里喘着大气,但脸上却挂着一张大笑脸,一边走着,一边与自己打招呼的熟人了。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阿农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变成只蟋蟀,扑哧地往路边草丛一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别人再怎么翻找,也找不到自己的踪影。

“这人嘛,环境不允许你要强,再要强又能怎么样呢?这世界,并不因自己的要强而给你让道。现在,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子女着想呀!如果还要这样倔强地坚守着这几亩薄地,不仅自己没出路,就连自己的孩子,也得要困守在这大山里,让人看不起。如果再这样下去话,他们在村子里,还能抬起头做人,甚至跟其他人那样平起平坐吗?”

想到这,阿农不敢再多想了,只是回头望了望老庄稼人牵头黄牛走向田野的背影,再望望那被春雨润湿的田地,又深深地吸了口凉气,再嗅了嗅这土块上这庄稼里散发出来的气息。然后在同伴与司机的催促声中,他的脚终于还是提离了这块土地的地面,踏上了这辆载他远离家乡的“马自达”客车。

接着,客车便哒哒地开动起来,向着镇上开去了。 第三十章:赶火车 当田野、竹丛、村舍、炊烟变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山嘴拐角的时候,阿农猛然发现,心里面一下子变得空空的,好像自己不小心将它,遗落在别的什么地方似的。也许是在他下定决心,要外出打工那一刻,掉家里了;又或许是刚才上车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可以说,此时此刻车上载着的,只是阿农空长着肉体的空壳。毕竟,这心若掉了出去,便没法捡起来,更无法带走。

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出了自己那双一直盯着家乡方向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湿的。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车的尾气熏的,或是给别的什么东西弄湿的,他不自禁地拭了拭眼角。

就这样,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地赶火车去了。他们赶到镇上后,又立即换乘班车,然后再坐着班车赶到县城的火车站。

当他们背着行李,踏进入火车站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此时,被乌云笼罩一整天的天空,也渐渐地黯淡下来。

这个火车站极其简陋。该站与汽车站只有一墙之隔。火车购票处位于一间面向车站的一个小间平房里。进站口是在小平房的右边。通过两排铁阑珊后,便到了由两个检票员把守的检票口。过了检票口就进入到站台上。站台是露天站台,旁边有一排灰色的水泥拱顶棚。小站对面的围墙上粉刷着一条红色的醒目的大标语“小心火车!切勿横穿铁路!”。墙头上长着的几根干瘦的枯草,正在寒风中瑟缩着。斑驳狭窄的铁路,由北向南,向着远方伸延着,最终消失在南边的一个山冈的拐弯处。

进站后,阿农一行人便进入到熙熙攘攘的候车人群当中去了。

在这里候车的人,多数都是像阿农那样外出打工的农民。

这些人的年龄,虽然从十七八岁到五六十都有,但是身上穿着军大衣的,几乎占据半壁江山。

当然,这件号称保暖界的“扛把子”军大衣,虽保暖,但又因其笨重,让穿者失去了灵活性,这就使得另外一部分人,宁可受冻一点,也要穿着那件残留着斑斓的泥点污迹的旧衣服,以便在这场赶火车竞赛中,保持最佳状态。

毕竟,赶火车之所以要称为“赶”火车,没有一定的机动灵活性,只会让出行者处处被动,甚至有可能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惨下场。

在此情况下,那些堪称“万能收纳神器”的黄色或绿色蛇尼龙蛇皮袋,就派上了大用场。别看它平时皱巴巴地蜷在角落,一旦出现在“人类大迁徙”的路途上,立马就变身为“装得下世界,扛得起生活”的出门远行神器。故,此时的它们,也就当仁不让地承担着装运耐挤压的大件衣物或棉被等大件行李的艰巨任务。

而那些衣架、洗发水、牙膏牙刷、碗筷、水杯等一些不能被挤压的生活用具,又或者是一些媳妇硬要自己携带的腊肉、咸菜等这些浓缩着乡土气息的土特产,则交由油漆桶负责押运。

在他们当中,有些人弓着腰在那里杵着,并时不时努力地昂起头,望向列车到站的方向,眼神里透着远方的渴望,仿佛那趟绿皮火车就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通道;有些人蹲在地上,像极了“乡村版思想者”,只不过思考的不是哲学,而是“这火车咋还不来?”;有些人三五成群,围成一圈,抽着烟,聊着天,话题从“工地老板欠工资”到“村里老王家的黄牛又生了”。

站在这个小车站里的人群,除了这些外出打工的农民,有的是来送行的,正与要出远门的人做最后的临别长谈。也有的是要到外地进货的小商贩,他们有的在那边悠然地抽着烟,有的独自翘望空落的地方,显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而那边那个西装革履穿装的人却在不停看手表,又不停地向铁路的尽头瞭望,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焦急但又无奈的神态。

“呜呜……哐当、哐当……”突然,从北边山冈的那边传来进站的火车声,接着火车拖着撕裂长风的声响,如洪水般的向这边直奔而来。

见火车来了,站台上的人群像被惊动的蚂蚁窝,瞬间骚动起来,都往站台的黄色界线靠。与此同时,站台上的指挥哨,高亢地响着刺耳的哨声,犹恐这些候车的人们不知道火车进站时,执意越过站台黄色界线,是很危险的事情似的。

刚才还在一边候着的几个小贩们,见到做生意的机会来了,也都迅速做出反应。这些小贩们几乎都是些中年妇女,她们身上穿着被一层的油腻覆盖着的蓝色工作服。有的推着叠满快餐饭盒的食品车;有的推着散发出诱人香味的茶叶蛋的或玉米移动式大锅;有的推着正冒着腾腾的白气小笼包的移动式灶台。

她们所占据的位置非常巧妙,能完美避开火车上下车的位置。故等火车一停稳,她们就直接将食品车挤到火车窗口边了。接着,便让那张早已被灰尘与岁月的艰辛遮住的僵硬的脸,努力地绽放出笑容。然后张着大嘴,吐着白气,向着靠在火车窗口的旅客,不停地叫卖着:

“来哟!看一看,再卖哟!有好的,吃的,热乎的哟!快餐15块一盒!”声音虽单调,却洪亮有力。

而那些饱受旅途煎熬的,疲惫不堪的,甚至是饥肠辘辘的旅客们,此时,瞬间就失去了抵挡小贩们诱惑的能力;很多人在小贩的吆喝声中,不由自主地打开车窗,把脑袋从车里探出来,与凑过来的小贩们讨价还价。

最终,他们也顾不上去心痛多花几乎一倍的价钱,纷纷解囊掏出钱来,去买些热乎乎的食物。不久后,列车上便传出了一阵阵的吞食食物的呜咽声。

当那个气喘呼呼地扛着行李的乘客,急步冲入火车站,挤上了正要关闭门的火车的时候,阿农早已被人群,连推夹带地上了火车,来到了火车的过道上。

这是一列没有空调的“绿皮车”。由于天气还很冷,车窗都紧闭着,窗玻璃都蒙上一层水汽。挤上火车后,阿农发现车上黑沉沉的净是人。车厢里、过道上,甚至是车厢连接处、洗漱间也站有人。纸屑、食品袋、包装纸、空啤酒罐,丢得满地都是。空气更是弥漫着一种酸酸的,憋闷的,让刚上车的人感到无所适从的气味。

然而,当列车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向来送行的人挥手告别时候,列车突然前后战颤动一下,然后就悠悠地滑出车站。很快,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迅速地急骤响起来时,铁路两边的那些暗红的破旧瓦房,便飞一般的往后退却。 第三十一章:两夜一天的“绿皮”站票 阿农他们买的票是站票,但又是终点站的票。所以,上车前,他们就约好,到终点站后,再在站出口处汇合。上车后,他们也就各自扛着行李,各自寻觅着可容纳自己的容身之所。

其实,只买到站票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毕竟,站票有站票的优势,它虽不提供座位,却给了旅人无限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车厢的任何一个角落。

于是,阿农凭借站票赋予他这种自由的权利,在列车过道人群中左穿右插地往前钻着,去寻找暂时的安身之地。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见得那边的过道,还有一个可以容纳两个身位的“地盘”,便立马跨步赶了过去。

到了那后,他就把背在身上的行李,径直地往列车地板上一放,然后将它靠在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行李袋边上,生怕有其他乘客会过来跟他抢这稀缺的资源。

而那行李袋旁,正坐靠着一个男乘客,在那半蜷缩着身子,打着瞌睡。与此同时,他似乎被阿农这位不速之客惊醒了,忽地睁开了眼睛,但只是瞟了阿农一眼,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着他的梦。

阿农见那人没怎么搭理自己,便只是稍微向那人点了一下头,露出了一丝带有歉意的微笑,就忙着整理一下这个临时的容身之所了。为了尽可能的利用好这仅有的空间,让自己在车上过得轻松些,于是,他把身子弓背起来,双手拢在袖筒里,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

他坐好后,便抬起头去打量一下火车上其他的人。在列车过道站着的,几乎都是像他那样要外出打工的农民。此时此刻的他们,脸上虽然都呈现着疲态,但都在拥挤的车厢里找到各种奇妙的支撑点:

有的边用手扶着放在脚跟旁那硕大的行李包,边将身子斜靠在过道的车壁,以便保持身子的平衡;有的双脚分开,用屁股作为支撑点,斜靠在过道旁的靠背边上,以此构建出稳固的底盘,然后双手则抱臂交叉抱于胸前,闭上眼,打着盹;有的则像个木头人似的,矗立在火车过道里,睁着眼,双手插在裤兜里,任凭笔直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晃荡。

可以说,站着的疲惫,让他们双倍地感受着旅途的煎熬;无聊与乏味,更是让他们觉得时间好像停在了火车上。

但吃苦,对于农民来说,他们并不惧怕。因为他们身上流着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特能吃苦耐劳的血液。又因有着这么点血液,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他们都会像小草那样默默地生长着,忍受着。

然而,即便坐在座位上的人,似乎也未见得轻松。只见得那些坐着睡觉的人,或东倒西歪地扑在桌上小寐着,或靠在椅子上半睡着。各种别扭的睡姿,更是让一些乘客的呼噜声更加明显。

那边有一个刚睡醒的乘客,只见他边努力抬起头,边打着哈欠,半眯着眼睛,坐起来之后,便把双手往属于自己上方的空间高举着,以带动懒腰舒展一下。经过这番操作后,似乎起到了特别的醒神功效,眼睛也终于能够完全睁开了。

然而,整个车厢,除了那几个坐在座位上打牌的旅客,偶尔发出几声的笑声,以及有人在喝茶时,偶尔将杯盖碰撞到杯子的声响外,整个车厢便剩下车轮撞击着铁轨的铿锵声。没一会儿,那双努力睁开的眼睛,很快在这个沉闷困乏的氛围中,又合拢起来,接着脑袋一沉再沉,最终又趴回在桌上,又睡过去了。

突然,一个在座位上打盹的中年男人,猛地一下颤醒,张眼往车窗外一看,便立刻尖叫起来:“啊!过站了!过站了!为什么没有人叫我下车!怎么办呀?过站了!”这个突然的喊叫声,除了引来附近的几个惊异与同情的目光外,很快,车厢里就只剩下那张忧心如焚的脸孔了。

没过多久,列车响起了广播:“各位旅客们!你们好!为了让你们有一个愉快的旅途,我们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我们的晚餐有:鱼香肉丝、回锅肉、青菜炒香菇、宫保鸡丁等美味佳肴。若有就餐需要的旅客,请到8号车厢用餐。”

广播就这样连续播放了好几次。但除了引得几个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来吃外,并未勾起车厢里的乘客们,去8号车厢吃晚餐的欲望。

站着的人,依旧站着,不为所动,很是有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风范;坐着的人,也只是捂了捂衣服,接着像一块石头那样,继续一动不动地扑在桌上休息。

尽管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饿着肚子的。但此时的饥饿,对于他们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现在让他们难受的,就是无聊憋闷的、疲困的旅途生活。可以说,车厢就像一个具有魔力的大摇篮,它施展着无可抗拒的威力,让里面的人一直困倦着,重复入梦睡着,甚至直接忘掉饥饿的存在。

就这样,阿农也渐渐困倦起来。没一会儿,睡眠就让他回到了一个很轻柔的地方——故乡——他梦中越来越近的故乡,已渐行渐远了。但没过多长时间,车厢的摇晃又把他惊醒。他抬起一张满面愁苦的脸,努力地睁着那睡眼蒙眬的眼睛。此时,他才感到那蜷曲着的腰与腿,都发出阵阵的酸痛。他想站起来,但身上酸酸懒懒,懒懒酸酸又不想起来。他想睁眼醒着,可是困倦很快地又让他的头,一点再一点的往下垂,让他的眼皮一点再一点的紧闭起来。他很快地睡去,但又很快地醒来,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似醒不醒的,像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这样的路途让他无论从心里还是身体上都觉出难受,但他只得忍着,煎熬着,等待着……

慢慢地,天完全暗下来,列车便在黑暗中滑行着,让车内的人完全感觉不到列车是往前开,还是往后开的。只有车窗外偶尔出现一些飘忽而来,又飘忽而去的星散的橘红灯光,才能证明列车还在行驶着。接着,列车一头扎进更加深黑的山影中,没一会儿,就被黑黝黝的山洞一口接一口地吞着,又一口一口地被吐了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又在一片无法感知的黑暗中爬行着了。

就这样,这辆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往返,在站台与站台之间游走的列车,经过一天两晚的行程,终于在拂晓时分,它又一次完成了对众人的命运与希冀的承载与搬运,安安稳稳地停靠在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