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装深情后,死对头沦陷了》 第一章 渣男卸磨杀驴 东离国,东宫。

盛夏的天,夜幕降临,滂沱大雨总是会突然而至,没有任何预兆。

书房离得不远,一女子不过花信之年,面容却已过了半老徐娘,独自漫步在晦暗的天空之下,回廊里丫鬟闲聊的声音深深刺入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梁国公府通敌叛国,被判了满门抄斩。”

“那太子妃……”

丫鬟语带讥讽,“哪来的什么太子妃,左右不过一个是殿下养的一个探子,如何配得上未来的一国之君?”

“嘘!你这么说不要命了?左右她现在还占着太子妃的位置。”

“强弩之末罢了,今早陛下宣殿下进宫,说是要将相国之女崔茹清嫁到东宫作太子妃,想必废妃的诏书马上就能下来了。”

说到此,丫鬟一脸不屑道:“怕她作甚?”

“其实……太子妃也挺可怜的,梁国公府如今都死绝了,只剩她一个。”

“有什么可怜的?一个暗探,要不是梁国公以军功相胁,她怎么可能进得了东宫的门。”

“再说,梁国公两月前已经昭告诰京,她不是梁国公府的骨肉。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天空中传来的霹雳声一声接着一声轰炸在江晚棠的耳边。

江晚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此时一下子全部涌入了心口,又冷又硬的痛感滚过心尖。

满门抄斩?废妃?

心口被揪着一般喘着粗气,江晚棠拖着踉跄的步子涌入声音的来源处。

“你们在说什么?”江晚棠骇然,脸色发白指尖发颤,强忍着惧意问出了这句话。

几名丫鬟婆子听到她的声音吓得顿时脸色一白,方才得意的神情不见,颤颤巍巍跪下。

“太,太子妃恕罪。”伏在地上的几人心知犯了大错,惶恐不已。

“你们方才所说,可是事实?”江晚棠寒心酸鼻,眼角早已噙着泪,嘴唇微微发抖。

几人见瞒不过,反正今日终究是逃不过一顿罚了,干脆半招半就。

“太子妃恕罪,奴婢知错,奴婢也是听下面人乱传的,这等没头没尾的话,还望太子妃切勿……”

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江晚棠带起的风凛冽扫过几人的鬓角。

江晚棠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路小跑向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魏逸尘抬眸看到她,原本冷下的眉眼不过一瞬就又被强行附上的温润覆盖。

“你来了,今日为何如此匆忙?”

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如既往,江晚棠胸口发闷的同时真想问问他你装的累吗?

见到他的同时,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在心底翻滚,涌到了她的喉咙处。

停顿许久,压下这股难受又刺痛的滋味,才开口,声音仿佛枯井一般沙哑。

“梁国公府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握着狼嚎的手一顿,一滴墨晕在了刚画好的青松上。

魏逸尘眼底的温柔褪去,片刻后才道,“是谁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江晚棠装作没看见他表情的变化,袖袍下的拳头,已经快要捏碎,她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径直走到魏逸尘面前,掌心按在案上,压下心底的酸涩,“为什么?”

魏逸尘并未看她,语气有些掩饰,“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满门抄斩?为什么是谋逆?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

你要娶崔茹清为什么我也是现在才得知?

江晚棠眼底猩红,她说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感。

是因为族亲被灭的悲恸,还是因为她的死心塌地却换来他的背叛而心酸无助。

魏逸尘眼底中终于有了不明的情愫,抬眸放下手中的笔,慢慢走到她跟前站定。

六年来,江晚棠深深知道魏逸尘的习性,只有在对她有请求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是以,魏逸尘开口了“晚棠,清儿对我而言,我的心早已给了她,是我此生挚爱,我的妻子只能是她。”

我的妻子只能是她!

江晚棠只觉得莫大的讽刺,她是你的妻子,那我呢?

既如此这六年来你和我同床共枕可觉得委屈了自己?

她从小就被奸人所害,与亲生父母分离。

流落暗阁成为杀手,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而后被太子解救,自此她成为了魏逸尘的谋士。

因为从小都没有过亲人的陪伴,即使后面梁国公府将她认回,她还是与梁国公不亲近。

反而是对魏逸尘的话言听计从。

靖王与太子势如水火,意图夺嫡。

是她用自己的生命作为威胁,许是梁国公觉得自小对她有所亏欠,便松了口。

才让太子靠上了梁国公府这颗大树。

终日为他殚精竭虑,如今靖王刚死,太子之位堪堪保住。

这么快就急着卸磨杀驴?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江晚棠还是被他的这句话深深刺痛了。

父兄为守国门却换来魏家人的猜忌,到如今满门忠义惨遭奸人陷害。

作为她的丈夫,还是一国太子不想着怎么澄清,竟还理所当然在这个时候说早已心许她人。

心底的愤恨快要冲破她的喉咙,眼角噙着的泪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仅存的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心里酸涩不已,江晚棠抓住他的袖袍,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我答应你娶崔茹清,我自请下堂,但是你能不能帮帮我,去求求陛下,梁国公府忠心为国不可能谋逆……”

“来不及了。父皇早就下旨,今日斩首,现在已经未时了。”冰冷的话语没有一丝动容。

江晚棠被这个结果狠狠刺伤了一下,瞬间瘫坐在地上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夹杂着细微的抽泣。

“我能保住你已经是父皇做的最大让步了,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听了伤心。”

见她脸色不好,魏逸尘站在一旁漠然解释道。

江晚棠只觉得莫大的讽刺。

怕她伤心?还是怕她知道了真相缠着他求情令他为难?

“三日后,孤要迎娶清儿过门,念在你曾是孤得利手下的份上,孤允许你可以继续留在府上做一个笔墨侍书。”

现下,他倒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江晚棠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的哽咽:“若我不同意呢?”

魏逸愣了一下,似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在他印象里,无论他说什么,江晚棠都只会遵从。

哪怕他说需要朝中势力来巩固他的太子之位,江晚棠也是毫不犹豫的以死相逼梁国公,让他有了梁国公府这个人脉。

更早的时候,梁国公将她认回之后,不让她与他往来,她甚至可以为了他说是要与梁国公府断绝关系。

眼下她竟然也会对着他说“若我不同意呢?”

他沉吟片刻,思绪收了回来,对着她言语犀利:“注意你现在的身份。”

她现在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要求他。

“如今孤能让你继续留在东宫,已经是对你莫大的恩赐了,你该知足。”

江晚棠笑笑,她该知足?

知足他一直在利用她却冠冕堂皇的说舍不得告诉她真相?

还是知足在杀她亲人时留了她一命?

魏逸尘叹了口气,“晚棠,你留在府里照样可以与我相伴,但……”

“不必说了,我知道。”江晚棠打断他的话,缓缓站起身来。

他想说,身为太子不能没有子嗣。

而能诞下诞下太子子嗣的人决不能是她这个来历不明身份卑贱的女子。

丞相之女崔茹清才是最好的人选。

江晚棠抬眸,视线从他脸上扫过。

眉如墨画,风姿卓越,正如他的名字一般,仿佛干净到一尘不染。

这张脸下隐藏了多少阴谋算计,他又骗了她多少?

“你去哪?”转身的一刹那,身后传来魏逸尘的声音。

江晚棠顿了一下,一滴清泪落入干涸的地板,没了踪影。

江晚棠袖口下的双手握紧:“梁国公府尸骨未寒,总得有人去收尸吧。”

这世间已经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父皇下令,曝尸三日,谁敢收尸?”魏逸尘不肯让她去。

“那我便和他们一块死。”说完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魏逸尘深吸一口气,双手也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江晚棠,是你逼我的。

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玉颜娇俏,眉目流转间,颇有几分骄纵。

挑眉撇嘴道:“你不会舍不得了吧?”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第二章 重生误入谢烬舟马车 傍晚时分,诰京城外,官道街诰京城内,朱雀街。

街头熙熙攘攘,一女子发髻凌乱,跌跌撞撞往前冲。

身后的一群莽汉正对着她穷追不舍,骂骂咧咧:

“死丫头,站住!”

江晚棠累的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的右拐进入最近的一条巷子。

刚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这群人追着打。

还未等她理清楚发生了何事,一股记忆就钻入她的脑海。

现在的她,应该是重生了。

可重生在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眼下,正是东离六十七年。

在这一年,她逃离了暗阁,而阁主种在她身上的毒发作了。

武功尽失,唯有轻功还在。

可现在饿急了,轻功一点也使不出来。

无奈之下偷了几个馒头,被抓进了大理寺。

没错,在前不久,她偷了人家的馒头。

被追一路,正好遇到巡街的辑影卫。

之后就毫无疑问被抓进了大理寺。

而后,太子魏逸尘“无意”中发现牢狱里的她,见她一个小女子无依无靠,就做了个人情将她放了出来。

自此,她成为了太子的谋士。

彼时皇帝有意废太子,而靖王虎视眈眈。

她为他扫清障碍,稳住东宫之位。

他也曾许诺她后位,为她解毒。

待到功成名就,魏逸尘灭了梁国公府。

而她也在去往刑场的路上毒发作,还没出东宫就晕倒。

期间方知,暗阁一直都是太子的势力。

给她下毒,又安排一出解救的戏码,果真用心良苦。

她被灌上一碗哑药,刺瞎双眼,割下十根手指,扔到谢烬舟府门前。

谢烬舟是靖王的人,虽无官职,但有实权。

此人智多近妖,运筹帷幄,诰京城内无人敢惹。

太子与与靖王水火不容。

而她作为太子的谋士,自是视谢烬舟为死敌。

没少给谢烬舟使绊子,谢烬舟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果然,谢烬舟将她关进地牢折磨。

将她十指分别固定住,让人用针尖一针一针的在她的手指上挑动。

每日给她灌下恶心的毒物,把各种毒虫放在她身上吸啃食她的血肉。

她不堪受辱,本想咬舌自尽。

可谢烬舟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她嘴里塞了布团。

可是他千防万防没想到太子本就没打算让她活着。

早就给她下了五日散,就是想在临死前让谢烬舟好好磋磨她一番。

*

巷子深处冷冷清清。

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行之。

马车里冷峻的眉目被这急促的脚步声弄得有些烦躁,微微一拧。

再这么没头脑的跑下去,迟早会遇到辑影卫的人。

江晚棠心里万分焦急,身体却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面前的马车吸引了她的注意。

前面赶马车的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江晚棠因为体力不支眼眸有些惺忪,眼皮越来越沉。

“什么人?”正前方传来一道喝止的声音。

不好,是辑影卫,江晚棠半开半合着眼眸有些吃力。

不管了,总比落入太子手里强吧。

面前的这辆马车华丽宽敞,用料皆是不凡。

这主人想来非富即贵,起码也是个簪缨世家。

心一横,江晚棠使尽全力拦住马车。

车夫见此赶紧勒紧缰绳,马儿因为受惊发出嘶鸣声。

“大胆——”车夫见有人竟敢拦路,怒斥道。

江晚棠趁机飞快爬上了马车,掀开车幕趔趄扑进一人怀里。

后面的几个壮汉见女人进了马车,想进去抓人。

车夫苍宇拔剑指向几人,威胁道:“宁国公府世子的马车你们也敢动?”

刚刚一个不小心,已经让贼人钻了进去。

车夫担忧的往马车看了一眼。

要是这几人再进去,公子还不扒了他的皮。

几人闻言面色皆是一惧,纷纷后退。

宁国公府这位世子是诰京城内出了名的不好惹。

人送外号“活阎王”。

这位世子,从小就被一位世外高人带去云游。

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来,就连国公府都已经准备奏请陛下另立世子了。

没想到三年前突然身中榜首。

没做官,却成了靖王的人。

而后宁国公府将人接回。

江晚棠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酸。

抬眸就对上一双如寒冰地窖般寒冷的眸子。

柔情的柳叶眼,却有着冰冻三尺的冷酷。

江晚棠瑟缩一下脖子,方才车夫在外面说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她怎么这么该死,撞到谁不好,偏偏……

谢烬舟,她上一世的死对头。

临死前的种种折磨还犹如在耳。

如今他们虽还没什么交集,但……

谢烬舟此人心狠手辣,折磨人的手段更是一套一套不带重样的。

贸然闯进他的马车,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晚棠喉咙顿感一重。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探究性的眼神正在打量着她。

他的眼睛此时好看的迷人,仿佛随时迷醉万千少女。

该说不说,他面容英俊的不可思议,可偏偏嘴角却又带着点点顽劣,若有似无的勾起。

但是褪去这份嘲弄,江晚棠现在没工夫欣赏美男,江晚棠看到了他眼底最真实的冷冽看到的全是从他眼底散发出的冷冽。

而喉咙处的手指还在收紧。

江晚棠呼吸急促,脸涨的通红。

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刚触碰到活着的感觉,难道就要死了不成?

她的大仇还未得报,还没有亲眼看到太子下地狱,她不甘心!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大脑。

使出浑身解数,她抬起脚猛地朝谢烬舟的下身攻去。

谢烬舟坐在马车上,察觉到她的动作,毫不犹豫一甩手,将她扔了出去。

江晚棠被他一扔,后背生生撞到马车里面的桌角上。

陈列在上面的茶盏皆是一震。

江晚棠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眼尾也晕开一抹艳色。

她本就生的好看,此刻脸上尽是灰土更显得眉如远黛,像是一只掉进猎人陷阱里的小老虎。

双眸清浅敛在纤长睫羽下,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又平添几分妩媚。

“砚霖,怎么是你?”

周遭寂静,车门外持剑的手微不可察轻颤一下,悠墨的双瞳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泛起涟漪。 第三章 抱上死对头大腿 谢烬舟面上看不出喜怒,眼下正低眉睥着她。

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心里倏然想到两个字。

乞丐。

不过可惜,这乞丐今日气运不好,还偏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砚霖,是谢烬舟的字。

江晚棠前世和谢烬舟斗的死去活来,自是将他的事都查的事无巨细。

所以知道这个名字。

可谢烬舟最忌惮听到这两个字,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死物。

只见他缓慢从袖口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绸帕子,在右手上擦拭着。

他擦得越慢,江晚棠就越是煎熬,心里跟打鼓似的。

仿佛他擦的不是手,而是剑,下一秒就要将她血溅当场。

江晚棠迎上谢烬舟的视线,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脸心酸的看着谢烬舟。

实则江晚棠心里害怕极了,有着上一世的阴影,她很清楚这位“活阎王”不是好惹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谢烬舟手里多出了一把匕首。

通体银白,晃得江晚棠眼睛疼。

江晚棠一愣,她是不是就要死在这匕首之下了?

内心的恐惧被不断放大。

心里面跟坐船似得一上一下,呆愣的看着谢烬舟。

不行,她要阻止他!

她现在很后悔上了谢烬舟的马车。

但已经这样了,在自己大腿上使劲一掐,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费力爬到谢烬舟脚边。

心一横,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砚霖,我听说你在诰京做了大官,我就寻来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她哭的很是卖力,抹了一把眼泪,眼里又化为久别重逢的喜悦。

可怜的看着谢烬舟,几度哽咽。

江晚棠卖力的表演着,或许是带着前世悲惨遭遇的心痛。

又或许是对面前处境的恐惧。

眼泪鼻涕却倒也落下,又不能让它流到嘴里。

索性在他的大腿处蹭了蹭。

这一蹭,她明显感觉到臂中大腿的僵硬。

还有来自头顶上方的阴鸷。

不敢抬头,只得硬着头皮道:“当初你与我在江南时候的誓言还做数码?”

外面的人自是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苍宇心里划过一抹错愕。

很快又恢复平静,心想他家公子平常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更不可能认识什么江南的娘子,莫不是来攀附权势的。

但她也不打听清楚他家公子是个什么性子,岂是能随意攀咬的。

搞不好命都会丢在这。

辑影卫听到声响匆匆赶来,见是宁国公府的马车。

又看到外面的苍宇,当即明白里面坐着的必然是谢烬舟。

赶忙朝着马车拱手行礼。

刚刚看到一个人影一晃,好像进了谢烬舟的马车。

身为皇城的保卫,职责所在是要探查一番的。

可是谢烬舟在诰京的名声人尽皆知,谁敢上前搜他的马车?

踌躇之余,听到马车里传来女子的哭泣。

江晚棠死死扯着谢烬舟的大腿衣物,眼一闭,脸直接贴了上去。

“砚霖,你说话啊?你曾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忘了吗?”

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一字不落的落入外面几人的耳朵。

她这是在叫谁?

还能是谁?

宁国公世子的马车难道旁人能坐上去?

这叫的应该是谢烬舟的小字。

这女子什么身份,竟然能坐上谢烬舟的马车,还连人家的小字都一清二楚。

可谢烬舟到现在都没有发话,应该是默许了。

这是……

撞见宁国公世子的风月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虽未言语,但表情已经将什么绯闻都想象出来且互相交流过了。

想来明日城内就会传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了。

谢烬舟杀人不眨眼,现在却还没有动作。

这女子,肯定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还是赶紧离开,晚了谢烬舟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秘密被撞破,怕是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想到这里,几个辑影卫不约而同消失在巷子头。

感受到大腿处传来的温度以及鼻尖隐约散发着幽兰香。

谢烬舟惯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生出了点错愕。

想把腿收回来,可江晚棠哪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空气就这么静谧了一瞬,江晚棠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唰”的一声,在逼仄的马车里格外清晰。

江晚棠很清楚这是匕首出鞘的声音,心里慌得要死。

谢烬舟打开墨竹折扇,扇面托起江晚棠的脸,将她从自己身上拨开。

下一秒,冰凉的匕首就抵上了她的喉咙。

“东离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死绝了,说吧,你想怎么死。”语气带着点嘲弄,吐出的话却如寒冰地窖一般令人胆寒。

江晚棠对上他恶狼般的眸子,眼中一片深情难过。

“砚霖,以你如今的身份,肯定是觉得我配你不上,以前日日在空桑山上,你每晚在我耳边唤我心肝,说要和我……难道都是些曲意逢迎的话吗?”

谢烬舟目光落在江晚棠脸上,瘦弱无骨,矫揉造作,谎话张口就来,他生平最讨厌这种惯于演戏的人,自是不会多看一眼。

将她掀开,谢烬舟迅速解下鎏金的紫色衣袍扔在马车里。

飞身上了马,夺过缰绳吐出一个字:“杀。”

衣袂被风掀起,谢烬舟扬长而去。

苍宇见怪不怪,提剑掀开车帘:“对不住了姑娘,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东离六十四年,你家公子不慎摔下山崖,失踪三个月,后来砚霖有了一些轻微的失忆,我说的可对?”

苍宇提剑的手微微一顿。

“那三月一直是我衣不解带照顾,不然我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诰京人人不敢惹他,我若是不和他相熟又怎么敢来攀扯?等他记起,一定会来找我,你今日若是杀了我,他势必不会饶你。”江晚棠看着苍宇,一点也不慌张。

苍宇跟了谢烬舟这么久,却也难得犯了难。

这女子说的确有此事,若她和公子之间的情意是真,事后也怕不好交代。

一个女子,放了她也掀不起什么水花。公子也不会在意。

思索良久缓缓开口威胁:“你若骗我,势必不会放过你。”

江晚棠面上不显,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斩钉截铁道:“你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查。”

那事都已经三年了,而且人证只有公子一人,他上哪查?

江晚棠笃定他不可能去问谢烬舟。

面前的人半信半疑收了剑。

见人走远,江晚棠望着手里赫然多出来的一根红绳,长舒一口气。 第四章 江晚棠顺走谢烬舟的印信 红绳上面醒目地镶着一颗刻有“谢”字的玉石。

那是谢烬舟的印信,此刻江晚棠深信自己顺手牵羊的技术,谢烬舟应该不会这么快发现。

只要撑过了今晚,凭借这个印信,明日就能顺利进城。

深秋的天,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路上的行人摊贩已经没了影。

江晚棠哆哆嗦嗦的走着,地上的枯枝被踩得“咯吱”响。

前后的店铺都已经相继熄了灯火,只有一个旮旯里的小客栈还在像是为了谁而亮着灯。

将一袋银子扔到柜台上,这是她刚刚当了谢烬舟的大氅换来的。

“老胡,帮我准备一间房和一只鸡。”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掌柜和客栈,江晚棠心里有些异样。

叫老胡的掌柜正在打盹,听到声音伸了个懒腰,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江晚棠。

拿起银子掂了掂,笑道:“哪来这么多?”

“遇到个贵人。”江晚棠没多解释,“剩下的就当是前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了。”

江晚棠逃出暗阁后无处可去,老胡看她一个女子可怜,就收留了她几晚,没收钱。

“这两日你还是不要乱跑了,最近城中不太平,听说谢家世子丢了东西,闹得满城人心惶惶,已经死了好几个了,现在大家都怕被牵连。”

言下之意,谢烬舟杀鸡儆猴,冤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少。

老胡看了江晚棠一眼提醒道:“谢家世子可不好惹,诰京多少横着走的纨绔,遇到他都不敢多说一个‘不’字,更何况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江晚棠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谢烬舟的狠辣她自是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刚刚差点死在他手里。

另外再要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桶热水,江晚棠转身上了楼。

桌上剩下的骨头咕噜滚到椅子下面,江晚棠越过屏风清洗一身的污泥。

升起的腾腾热气让她全身心都得到了舒适。

马上就要见到亲人了,多日的流浪漂泊和游子的期盼在这一刻化为一滴泪水,游走于脸颊,归匿进青丝。

上一世的她利用梁国公府对她的亏欠,逼迫他们为太子做事,最后搭上了阖府的性命。

而她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正眼看过父母哥哥。

只希望明天一切顺利。江晚棠带着这份期冀,裹着被子渐渐入睡。

狂风骤起,鸡鸣伴着簌簌声响起,玉簪花碎了一地。

客栈被围的水泄不通,一公子着赤锦箭衣,衣摆束腰上似有墨蝶振翅,外罩暗紫色鎏金大氅,正手持折扇等待着他的猎物。

掌柜的闻到声响,随手披了一件衣服从门缝探出脑袋。

看到苍宇一脸烦闷,蹙着眉头堵在他门口:“一个女子,大概十五六岁,眼角处有颗小小的痣,进了你的客栈,若不想整个客栈都受牵连的话,就把她交出来。”

老胡心里狐疑,这说的好像就是前些日子收留的那个女孩。

莫不是偷了谁的东西,叫苦主寻来了?

可她一个弱女子,叫人抓去还有的好吗?

愣了愣,想着要不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帮她说说情,交出人家的东西便好。

“咯吱”一声,门缝被拉的更大了些。

面前的视线渐渐展开,老胡的脸却僵住了。

一公子眉目俊朗定定地立在院中,周身散发着煞气。

身后黑黢黢一片,出鞘的半截刀刃紧致有序排列,晃着月光显得格外刺目。

这些黑衣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显然已经把客栈包围了。

为首的公子他认识,正是谢烬舟。

看这架势,这事肯定不小,已经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摆平的了。

“她在楼上右拐的房间。”

直觉告诉他,谢烬舟要把他的客栈踏平,绝不是说说而已。

连忙躬身邀谢烬舟进门。

谢烬舟未动,苍宇意会跟着掌柜进了门。

很快,苍宇空着手出来,身后掌柜一脸细汗。

“公子,人已经逃了,确实有住过的痕迹”

对上谢烬舟的目光,苍宇头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谢烬舟弹了弹扇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一般。

“走——”扔下一个字飞身上马,缰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口子。

“封锁全城,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过。”

“是”整齐的回答,呼啸的寒风都暂停了。

老胡定定望着谢烬舟远去的背影,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还好没隐瞒,不然老命休矣。

——

客栈周围,常青树高耸如云,江晚棠挂在顶枝上,惊惶未息。

下面人的谈话一字不落落入她的耳朵。

只是她有一事费解。

以谢烬舟的身份地位,补办一个进城的小小印信不是难事。

至于全城封锁来找吗?

要不是她轻功卓著,今日难逃一劫。

马蹄声还未走远,江晚棠身轻如燕,奔着城门而去。

她站得高,特意避开了谢烬舟的人马。

只是官道旁的小路上,一辆挂着两盏竹雕灯笼的马车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马车看起来怎的这般熟悉?

来不及多想,已经到了城门。

她轻功好,哪怕谢烬舟驰马,短途内却未必赶得上她。

将印信取下,举到守兵眼前。

“我是谢世子的表妹,进京来看望表哥,还不速速让行。”

士兵看了一眼小厮打扮的江晚棠,有些狐疑。

“怎么,要是耽误了我去宁国公府,饿着了,我表哥必定不会放过你们!”

她语气桀骜,说的煞有其事。

守城的士兵半信半疑,直到几个同僚过来在他面前耳语了几声。

语毕,那人一脸不可置信。

看到几个兄弟点了点头,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他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态度恭敬,不敢有所怠慢。

看上去有点狗腿。

江晚棠火速进了城,背过身的那一刻,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连她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上辈子也没说过什么谎话,害怕演的不像,来的路上还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却没想到这么得心应手。

绕过熙攘的街头,梁国公府的牌匾映入眼帘。

看到久违的大门,江晚棠喉咙间溢出一股酸涩。

马上就可以见到亲人了,江晚棠却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

眼眶变得湿润,鼻头也染上红晕。

她努力安慰自己,现在还不晚,一切都已经重来。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有人先她一步扣了门。

“咚咚咚——”

大门仿佛应声而开,顺着缓缓打开的门缝,江晚棠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笑颜。

她真的好想冲上去抱抱他们,将自己所受的委屈全盘托出。

只是这样会不会吓到娘,在她印象里,江夫人的身体不太好,老是咳嗽。

还是等以后治好了娘的病,再慢慢说吧。

江晚棠整理了一下衣裙,正欲抬步上前。

“娘——”一声娇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第五章 被抓到 江夫人声泪俱下,再也顾不得其他什么体面不体面。

越过江晚棠就冲向身后的人,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江晚棠顺着看过去,那女子面容姣好,如一朵娇花倚在江夫人怀里。

国公和江锦瑞也是眼眸染红围在周围,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

唯有江晚棠,一脸的不解。

上一世,没听说还有个姐姐妹妹啊。

直到后面江夫人的话一出,她的所有不解变为震惊。

“我的念卿受苦了。”

江晚棠瞳孔蓦地睁大,耳畔如遭雷击。

念卿,是江晚棠的本名。

面对此等情形,她要是还察觉不出,那就是真的蠢了。

冒名顶替?

梁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自是许多人羡慕的。

只是这女子气运不好,遇到了她这个正主。

“等——”江晚棠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的话来到喉咙硬是被江晚棠生生咽了下去。

上一世东宫六年的如履薄冰,也让她遇事学会了沉着。

万事必有因,寻常女子,即使再渴望攀附权贵,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险。

这极有可能是太子的手笔。

目的无非是直接控制梁国公府,将来为他所用。

两人相拥而泣,而江晚棠就这么手足无措地看着。

脚底却仍然像灌了铅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这些本应属于她的东西,她却不能贸然拿回。

不然,以魏逸尘的狠毒,在发现梁国公府不能为他卖命的时候,定然会杀之而后快。

就像上一世一样。

江晚棠呆呆站着,神情木讷。

任由这“一家子”进府,大门又落了锁。

关门的那一刻,压在心底的委屈感终于绷不住了。

相隔两世未说出口的话,就如同这朱红大门一样,永远隔断了吗?

颠沛流离数年,亲人近在眼前却不能认。

这种感觉,怅然若失,紧紧揪住她的心。

许久之后,江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即将涌出的泪水。

面上又恢复平静。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布袋,转身离开。

还有几两纹银,决定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再从长计议。

摊边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热气。烟雾拐了几个弯,飘到城门。

“表妹?”

谢烬舟骑在马上,语气玩味。

俯身用马鞭挑起城兵的下巴,声音冷得吓人。

“你就这么把人放走了?依东离律例,玩忽职守者该当如何?”

士兵一脸惶恐,玩忽职守,是要掉脑袋的。

“可那女子拿的是您的印信,若是怪罪,您也……”逃不了干系。

士兵吓得慌忙低下了头,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说到底,他也不敢和谢烬舟硬刚。

谢烬舟锋利的目光割下:“你觉得我会怕?”

士兵不做声,他自是知晓一个印信对谢烬舟而言算不得什么。

即使真出事了,靖王也会保全他。

这么说不过是觉着谢烬舟犯不着为了一个女子特意来为难他。

——

哒哒、哒哒,朱雀街头突然而至的马蹄声,每一下都重重敲在江晚棠心上。

忐忑地让她时不时掉头换路。

江晚棠苦恼,要怎么甩掉这些苍蝇尾巴。

抬眼望去,四周已经布满了人马。

若是逃跑,必然会暴露,这么多人,硬闯是逃不出去的。

今日她穿了一件雪青色的交领襦裙,与那日的灰头土脸大不相同。

且见过他的人只有谢烬舟和那个车夫,若非仔细看,应是看不出来。

想着,低着头准备绕过。

“等等——”

身后沉重的马蹄行至跟前,她手里的簪子紧了紧。

江晚棠顺着声音抬头看去,是个那天那个车夫,但看样子他好像并未认出她。

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问到:“官人有何事?”

“你一个女子独自上街?”

东离并没有不让女子一人出门的律法,江晚棠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民女前来买些首饰,侍女在后面结账。”

“是去西市的锦绣阁买吗?”

江晚棠心底蓦地一下,不动声色道:“锦绣阁在东市,官人莫不是记错了。”

“嗯,走吧。”

身后传来放松的声音,江晚棠舒了一口气,作势就要离开。

转身就看见四根红褐色的杠子立在眼前,顿时浑身僵住。

“公子,并未发现异常。”谢烬舟骑着红鬃马,淡淡的扫了一眼苍宇。

将马儿掉了半个头,毫不意外的睨着江晚棠。

然后他的目光挪到了身后的苍宇身上,仿佛在说“你是不是眼瞎?”

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没说一句话,却仿佛什么都已经被他看穿,无所遁形。

江晚棠感受到了头顶上方笼罩着的杀气,面上虽不动声色,手心已经渗出了细汗。

苍宇自是察觉出了自家公子的异样,下马上前将面前的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确定她就是那日的乞丐。

向谢烬舟老实的禀报:“公子,人找到了。”

谢烬舟没搭理他,兀自看着江晚棠,看看她又会耍什么花招。

江晚棠很会审时度势,如今这个场景,硬碰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索性掏出了红绳,一把抓住苍宇的手,乖乖将红绳交到他的手里。

而后拍了拍苍宇的肩膀,仿佛在说:“那我先走了。”

苍宇:“……?”

谢烬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举动,随后再次拉动缰绳挡住了她的去路。

好笑道:“偷了我的东西,你觉得我会轻易放你离开吗?”

江晚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砚霖,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按照上一世,现在的谢烬舟确实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应该不至于一点都忽悠不到。

谢烬舟没有回答,俯身折扇挑起她的下巴,“本事倒是挺大的,不过今日可惜了。”

可惜知道的太多了,绝不能留。

江晚棠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害怕,她一定要让谢烬舟相信他们之间有情。

“你如今谢衙内的身份,京城里多的是大家闺秀想与你结亲,若是嫌弃我这乡下女子,书信一封断绝关系便是,我绝不纠缠。”

谢烬舟不好忽悠,那她就要让这满京城的人相信他二人之间有什么。

如是,她才说了那样的话。

朝着谢烬舟凶道:“你到底是什么态度,你当初说的此生只我一人还做数吗?你说句话啊!”

江晚棠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卖弄。

谢烬舟若说作数,那就等于承认了他们之间有情,若说不作数,那就是负了江晚棠,少不了担上负心汉的名声。

他自己的名声不要紧,可总得顾及宁国公府的面子啊。

横竖之间江晚棠已经挖好了坑等着他跳呢。

第六章 九死一生 街上行人本就不少,虽然大家都不敢直视,可心底的好奇驱使,都忍不住若有似无的往这边多瞟了几眼。

然而,谢烬舟沉默了……

不过这样也好,沉默就等于默认,江晚棠巴不得呢。

生起的怯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江晚棠伸着脖子,眼泪巴巴地朝人群扫了一个面。

“云空大师答应过你我,待到你真正认祖归宗,我们就成亲,你这样,对得起你师父他老人家吗?”

这句话一出,谢烬舟仿佛被某几个字点了一下,脸色骤变。

看向江晚棠的眼神如墨色涌动。

谢烬舟脸上的表情很冷,嘴角却浮起一丝浅笑:“今日果真是不能留你了。”

他语气淡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说出的话却如同九尺寒冰,冻得人心颤。

你本来也没打算留我啊?不是……

扇子上浮现出几道冰刃,直直抵向江晚棠的脖颈。

江晚棠不清楚哪里又惹到了他,求生的本能使她飞速埋头躲避。

扇面划过发丝,江晚棠头上的玉簪掷落在地。

如瀑的墨发在这一刻垂落,江晚棠迎面就对上谢烬舟没什么表情的脸。

玉簪应声碎成两截,清脆的声音砸在她的心口。

这是小时候娘留给她的……

重活一世,所求的无非是尽力护住所珍视之人平安,重修旧好,所谋的无非是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如今,新的“江念卿”已经入住梁国公府,她所求之事是不是就像这玉簪一样断送在这了?

而谢烬舟的眼神,冷漠的没有一丝温度。

是啊,这样的人和她一样,都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更别说自己和他本就没什么,况且他们之间若真的有什么,以谢烬舟冷漠的性子,坏了他的事断然不会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只是大仇未报,她若死了,放任奸人继续留在梁国公府,家族还是躲不过覆灭的宿命。

她所谋之事也将葬送在谢烬舟手里。

她不甘心!

眼前忽然掠过前世父母兄长的悲情的笑颜:

“卿儿妹妹,太子与你不是良配,但你若真的想好了,大哥也会支持你的决定。”

“为了他,你连你的亲生爹娘都不要了吗?”

“国公,孤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绝不会让她有危险。”

转瞬间,眼前鲜活的生命染上了斑斑血迹,暴尸在刑场是阖不上的双眼瞪着她。

责备她为什么要相信魏逸尘,为什么不来见他们最后一面……

江晚棠拾起发簪,丢了魂似的坐在那里。

碎玉将她的手割开了一个口子,她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唯有两行清泪无法背叛生理上的感受,率先一步顺着脸颊流下。

她神情木讷,眼底深处流淌着的不是害怕,而是不甘和反抗。

这一切被谢烬舟尽收眼底。

扪心自问,他从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更不会对一个小女贼生出同情。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满嘴谎话,毫无气节,为了生存什么话都编的出也做得到的人。

这样的人,保不齐哪天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理智告诉他她的眼泪什么的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此人决不能留。

可当对上那双眸子时,谢烬舟却鬼使神差的愣住了。

仿佛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直接了断,或许是因为她眼底的那股子倔强的求生欲激起了他的兴趣。

“别哭了,我给你一个机会——”

谢烬舟收起折扇,语气中多出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当然,江晚棠自是感受不出的。

此刻的她恍若劫后余生,满心满脑都是谢烬舟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十支签里面,九死、一生。”

谢烬舟蹲在他面前,拿出一个竹筒递给她:“如果你有本事能择到生,我就放过你。”

“说话算话?”江晚棠有点不太相信,但是经过一场劫后余生,人的求生欲会本能的再一次爆棚。

江晚棠没有任何退怯,生怕谢烬舟反悔似的一把抢过竹筒。

“自然——”

他说的是,她得有那个本事择到生。

江晚棠虽然狐疑,但见谢烬舟面色坚定,也就认真的摇动竹筒。

只是,她这摇签的方式有点特别。

别人都是抖动摇晃,她这直接将里面的签都抡圆了朝着一个方向转动。

嘴里还一边碎碎念。

谢烬舟见状,并没有过多干预。

只当是她抉择生死时候的犹豫,不敢随便抽取。

大概是在请求菩萨保佑吧。

可不管是她怎么选,结果都不会改变。

谢烬舟盯着江晚棠的神情,正在全神贯注地求取生存的可能。

他心里微微悸动了一下,孤注一掷,到头来发现这里面没有“生”的选项时候她会作何感想。

……

日至中天,一颗汗珠滴落在地隐没不见,江晚棠眼睛不曾挪动分毫,紧盯着那个竹筒。

谢烬舟脸上已经没有了戏谑的表情,对面前的女子又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先前觉得她就如同轻飘飘的浮萍一样,生或死都还不配让他记住。

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求生欲了。

只可惜,都是徒劳。

知道那事的人,不能活。

日头渐渐偏移,谢烬舟已经没了耐性。

“嗒”的一声,一根黑签掉落在地。

所有声音随着这根竹签的掉落都静止了,谢烬舟并没有急着拿起来。

而是早就料到一般,对着江晚棠道:“你的时间不多了,自己看吧。”

直到江晚棠将黑签捡起递给谢烬舟,谢烬舟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看,发现面前的女子并没有预想中的恐慌。

准确的说,从始至终,她的脸上唯一不变的是那一股子韧劲。

谢烬舟接过竹签,发现她手心已经尽数磨起了水泡,还有几处已经流血了。

不管竹签上写的是什么,他都决定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谢烬舟随意瞥了一眼竹签,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瞳孔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活”

签的中央赫然写着这么一个字,只是周围显的很模糊,而这个字却格外清晰明了。

“你说过的,只要我选到生,就放我一条活路。”江晚棠仰着头。

谢烬舟低头看着一脸忐忑的江晚棠,她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里面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宣政殿外跪着的那个少年,寒风刺骨吹痛滚烫的脸颊,只为他的母亲求得一线生机。

他倔强到哪怕众人都知道前路是死,他仍会想尽一切办法,为那一星半点渺茫的希望拼杀。

哪怕工于心计如谢烬舟,也微微出了神。

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告诉他,她是凭自己的能力赢的,他不能随便反悔。

可是他脑海中闪过一丝邪恶的念头,不过是投机取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连赌的权利都没有,又凭什么觉得他会大发慈悲放过她?

第七章 谢烬舟被逼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谢烬舟摩挲着手里的“生死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晚棠拿不准谢烬舟是个什么意思。

如果他反悔,那她已经准备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

她知道,谢烬舟此人心思缜密,看样子,他是不打算放了她的。

丹曦欲落,一白衣公子款款而至,所行之处众多亲卫一致颔首。

“砚三,桃花来了。”

江晚棠顺着声音看过去,来人生的如玉般温婉,给人的感受如沐春风。

但只一眼,江晚棠却慌了神,连忙别过了头。

东离六十五年,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太子府,太子尊称他一声“先生”。

他是魏逸尘的人,魏逸尘的许多计划都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

说不定,前世梁国公府的事很难不有他的手笔。

如果是太子隐藏在谢烬舟身边的一颗棋子,那么自己的事他现在又知道多少。

如果被他发现,自己还怎么复仇。

尽管江晚棠将自己的神情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谢烬舟捕捉到了些许。

“何事?”谢烬舟问。

苏瑾认真道:“国公说要给你和相国之女议亲,现在正在昭德堂商议。”

谢烬舟闻言神情不耐,真是麻烦。

随手将签子扔在地上,瞥了一眼江晚棠,执扇朝着她后颈一击。

朝着苍宇吩咐道:“将她带回去好生看管着,等我料理完老头子的事再来解决她。”

走之前横了一眼苍宇:“要是再出什么差错,你就去黑狱待着。”

一听要将他扔进黑狱,苍宇打了个激灵。

他这次千万不能把事情搞砸,黑狱那种地方哪是人待的。

感受出谢烬舟心情似乎不大好,苏瑾随意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背影:“她怎么你了?”

“一个小贼,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谢烬舟没过多解释。

——

宁国公府

谢烬舟回府后先去了焕志堂,亲卫苍玄已经在等候。

见谢烬舟来,迅速到他面前耳语了几句,谢烬舟眉头微拧。

还未走出焕志堂,就遇到管家领着一群人进来。

见到他,都停下脚步,朝他恭敬行礼:“世子。”

老管家见谢烬舟目光落在了后面的红灯笼和喜字上。

心道:不过就是装装蒜,一听说娶的是相国之女,一下子就赶回来了,趋炎附势。

山上下来的蠢货,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是因为有世子的头衔,这好事能轮得到他?

嘴角扯出几分鄙夷,但不敢声张,假意出言解释:

“这些都是为您的大婚做的准备,婚期就定在下月……”

“今日焕志堂门口值守的各自去领二十军棍。”

谢烬舟径直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谢烬舟苍玄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主院。

做事的丫鬟婆子看到谢烬舟进来,纷纷露出了好奇之色。

自从谢烬舟被认回世子以后,一直以来都是住在焕志堂,与前院的人可谓没什么交集。

如今突然到来,自然是稀奇这位世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一个二个的忍不住抬头张望,也有的趁着呈递庚帖特意往前凑。

见人走近了才靠至一旁恭敬行礼。

谢烬舟并未回应。

待人走远后,才直起身,却也不由自主议论起来。

“等等——”谢烬舟叫停了刚刚的婢女。

“世子有何吩咐?”

谢烬舟示意婢女将庚帖拿过来,婢女面露为难之色,却也不敢违背。

谢烬舟草草扫了一眼庚帖上的内容,拿着撕成两半的庚帖入了昭德堂。

一把摔在主位上,茶水四溅,惊得宁国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前一刻昭德堂内宁国公夫人和相国夫妇二人正言笑晏晏。

气氛一下子凝固,看到劈成两半的庚帖,相国夫妇的脸上有些僵硬。

“逆子,你这是做什么!”宁国公谢翰怒目嗔怪。

这婚事已经应下了,现在他当众把庚帖摔了,这不是存心给他难堪吗?

谢烬舟丝毫不顾谢翰铁青的脸色:“把婚退了。”

说完,谢烬舟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苍玄背着双刀跟着站在自家主子身边。

谢翰死死地盯着谢烬舟,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果然,还是跟他那个生母一个德行,不尊主君,忤逆犯上。

早知道这样,他当初就不该留下这个祸患。

要不是夫人求情,他就是死在空桑山,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居然敢在众多人面前跟他叫板。

相国夫人见谢翰脸色不太好,人家的家事他们不在此,疯狂给自家夫君使眼色。

相国崔茂才思忖片刻,两家订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任由谢烬舟再怎么不满意,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他一个黄毛小儿可以随意改变的?

起身匆匆和谢翰告辞,带着夫人柳氏离开。

离开前目光有意无意的朝着谢烬舟瞥了两眼。

待二人走远,谢翰脸上的表情再也挂不住了。

陈氏上前扯了扯谢翰的袖子,摇摇头示意谢翰消消气。

谢翰叹了一口气,对着谢烬舟没好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烬舟面无表情:“我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国公可是聋了?”

自谢烬舟回来之后,从来都是以国公称呼他,谢翰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听谢烬舟骂他聋,顿时火冒三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

“我的父母,已经埋进土里了,怎么,国公也想下去?”

“你——”

陈氏见状赶紧附和:“烬舟,你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成了亲,我们做父母的才能安心不是?”

谢烬舟冷眸微扬:“安的什么心?”

陈氏一时语塞。

转过头来对着谢翰微微抽泣,低头时不时看向自己的小腹,落在谢翰眼里是伤心欲绝的样子。

这让他再次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个逆子,弑母杀弟,你还念着他干什么?”谢翰脸上满是辛酸。

看向谢烬舟是想起往事极度气急的模样,指着他道:“要不是他推了你,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也不会死。”

陈氏擦了擦眼泪,一脸大度:“别说了,夫君,烬舟不是故意的。况且,我们还有湛儿。”

湛儿,是谢翰和续弦陈氏所出,宁国公府的嫡次子谢湛。

“烬舟不愿就算了,说起来,这么些年,是我们亏待了他。”

“他有脾气也是应该的。”

听完陈氏的这番话,谢翰只觉得这位妻子心胸大度,脸上满是欣慰。

谢烬舟看不下去,提了他一下:“想攀附相府,就让你儿子去,毕竟国公也清楚比起你儿子我是什么秉性。”

什么叫攀附相国?谢翰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这个孽障,是想断送他满府性命吗?

“我谢家家风严谨,断不会做结党营私之事。而你身为人子,诋毁你的父亲,这才是大逆不道。”

可谢烬舟并不吃这一套:“我从小未得父亲教诲,自是不知谢家是个什么家风。”

“宠妾灭妻?还是抛妻弃子?”

房中的丫鬟婆子不少,几次三番被谢烬舟这样对待,谢翰的脸上自是挂不住了。

第八章 废世子? 当初他不过是一个进士,中榜后任命翰林院修撰。

因为才华出众,人品贵重,被先皇看中,给他和安平长公主之女衡阳郡主沈然赐了婚。

可他早就心有所属,那沈然不过是仗着公主府的权势,横行霸道,逼迫于他。

衡阳郡主的父亲是东离的镇北大将军,他怎敢得罪?

忍辱负重多年,一路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可是那个贱人永不知足!

他不过是提了一下要将书宜接进府里,也好让她多个帮衬。

毕竟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弱,府中的一切还需人打点。

没成想她非但不感谢他的体恤,还要以死相逼。

想到这里,谢翰忽然面露狠色。

早在他弑母杀弟那年,他就应该清理门户了。

要不是当时镇北将军在京,他又怎么会留他至今?

如今那个死人尸骨都已经成灰了,留下这个祸害终会搅得他不得安宁。

老的不敢动,难道还能让这个孽障骑到头上不成?

谢翰眼中闪过一道异色,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

月光穿过树枝,铺展开来。柴房的地面上晕开波光粼粼的轮廓。

苍宇神情有些复杂,吹了一下火折子,锁了门匆匆离去。

冰冷的地面上,江晚棠倏尔睁开双眼。

她听的很清楚,来的人说谢烬舟出事了。

江晚棠抹了一下窗台处的余烬,凑近一闻。

香甜味的。

是迷魂香,溴上一点就能睡上三天三夜。

可是足足点了一根!

估计一时半会回来不了,才会以防万一怕她逃跑。

还好她身上有七花膏压着,可谓百毒不侵,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江晚棠取下发钗,开了锁。

宁国公府的地形她不熟悉,只得小心摸索。

一路避开巡视的护卫,迎面又撞上了火光。

江晚棠就近躲到了一棵椿树后面,树枝粗壮,将好可以挡住她娇小的身形。

心底的好奇心驱使她露出一双眼睛,朝着人群瞟了瞟。

不远处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来,江晚棠定睛一看就瑟缩了一下脖子。

谢烬舟?刚刚那个侍卫不是说他出事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

待人走近后,江晚棠发现了不对。

谢烬舟是被押着过来的。

身后跟着的除了谢家家主谢翰和其夫人之外,还有一些侍从。

看样子阵仗不小。

沿着蜿蜒的石板路,飞檐斗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江晚棠顺着看去,朱漆剥落的大门被打开,里面是供奉着祖先牌位的神龛。

这是——谢家祠堂?

正对着祠堂的大门,江晚棠不敢出声。

左右现在走不了,她也想看看这谢家到底有什么事,值得对嫡子如此动作。小心翼翼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跪下!”祠堂中央传来谢翰的怒喝。

谢烬舟不为所动:“你从未将我当做你谢氏子孙,我凭何要跪?”

“况且,要我下跪,你还不够格!”

谢烬舟桀骜的语气让谢翰恨得牙痒痒。

“逆子,圣上赐婚圣旨已下,你非但不领情,还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是要害死全家吗?”

“我说过,要想攀龙附凤就让你的宝贝儿子去,都已经卖妻求荣了,如今卖子求荣也是一样的。”

眼下的江晚棠还并不知道谢烬舟这一遭是因为谁。

透过树梢悄悄的望去,谢烬舟立在祠堂门口,背对着她。

他身材高大,恰恰挡住了祠堂里映射出来的光亮,逆着光看去,身影被勾勒出一层金边,似是人间烟火,又好像遥不可及的星辰。

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他一直是波澜不惊的状态。

反而一个劲的讽刺。

谢翰有些怒极喊道:“行家法!”

江晚棠这才注意到,侧方有两个壮汉早就拿着手臂粗的木杖等待着了。

谢翰一声令下,谢烬舟褪去大氅。

扬起的衣袂将江晚棠的视线挡住了一瞬。

接下来,是木杖砸在皮肉上的声音。

江晚棠的内心随之颤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但她肯定绝不是因为同情谢烬舟。

毕竟,前世的折磨她记忆犹新,现在巴不得有人替她报仇。

可是,谢烬舟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一丝慌乱。

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木杖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江晚棠甚至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他的一声低吟。

江晚棠上一世在东宫待过,魏逸尘有个暗牢。

里面的刑法千千万,她自是见过的。

所以现下很清楚行刑的人是卯足了劲打。

她敢肯定,照这个打法,不出几下,谢烬舟就要断气。

可是,堂堂国公府世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若不是主君授意,谁敢下此毒手?

心念闪动间,江晚棠恍然。

难道国公是要废世子?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这个时候的宁国公府……

东离六十七年,谢烬舟摒弃世子身份。

东离六十八年,宁国公被发现私通外敌,结党营私,判处斩立决。

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这就对上了,谢烬舟应该是早就察觉到宁国公的不臣之心,所以一早就为自己做好了打算。

让国公从谢氏将他除名,就可不受牵连。

只是这计划用的着实不算高明,废世子有多种方式,偏偏他选择了最笨的一种。

以谢烬舟的本事,向来六亲不认,逃脱一顿罚不是难事。

不至于说是会甘愿在这里被打的半死。

莫不是早就留好了后招?

祠堂里隐隐传来了闷哼声。

尧是再怎么稳如磐石的人,身体本能的痛意是克制不住的。

谢烬舟嘴里已经弥漫起了血腥味。

苍玄看着自家公子气息已经越来越不稳了。

搭在剑柄上微微颤抖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

即使公子有令在先,他仍旧清楚要将公子的性命放在首位的任务。

“打死了我,你觉得圣上还会让你立谢湛为世子吗?”

谢烬舟喘着粗气,在苍玄准备动手之前开口了。

“是你违背圣旨和旁人不清不楚勾搭在一起,抗旨同样是死罪!”

嘴上虽这样说着,但谢翰心里清楚谢烬舟说的是实情。

若是他今日死在这里,因着长公主这层关系,圣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遂抬手示意,木杖停在半空。

谢烬舟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剧痛,全身已经被汗水渗透。

撑着发晃的身子,骨子里的桀骜不允许他倒下。

陈氏见谢翰有所松动,道:“舟儿还小,丢了面子不要紧,他可是湛儿唯一的哥哥,夫君别打了。”端的是痛心疾首。

一番话下来,谢翰反而想起了什么,眼底的犹豫终是退去了。

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他不死,湛儿就永远没有机会。

“我今日就是要替圣上管教管教你这忤逆之徒!”

吩咐左右:“继续!”

陈氏不动声色的掩了掩嘴角,并未阻拦。

第九章 身份? 左右复又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只是这一下被人持剑拦下了。

“放肆!”

紧接着略显病态却仍旧威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一位穿着宫装的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进入祠堂,步伐有些焦急。

苍宇拦下木杖后,将行刑的人一脚踹翻在地。

随后恭敬喊道:“安平长公主殿下銮驾至此——”

适才苏瑾给他传信说祠堂里发生的事,让他赶紧去将长公主请来。

也不知道公子怎么想的,要是再晚来一会,后果……

谢翰见长公主竟然亲自来了,谦卑地拉着陈氏对着长公主行礼。

“岳母。”

“长公主万安。”众人纷纷叩首。

自从衡阳死后,长公主未曾踏足过他这国公府。

一方面是因为怕睹物思人,另一方面——

她从不看好这门婚事。

长公主没叫他起身,目光心疼的落在谢烬舟身上。

谢烬舟欲行礼,被她制止了。

赶紧使人拿了披风将谢烬舟扶住。

来的路上,她已经将事情知道了个大概。

谢烬舟抗拒赐婚圣旨,还早就和其他女子私定了终生。

现在这孩子与那女子的风流韵事外边都已经传开了。

她不得不管!

烬舟的贴身侍卫求到公主府的时候,她还不信。

觉得谢翰不至于会因为一点小事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此毒手。

可是现在看到谢烬舟鲜血淋漓的后背,由不得她不信。

“谢翰,虎毒尚且不食子,衡阳早逝,你就这么对待她唯一的血脉?”

谢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语。

“当初要不是衡阳的父亲处处替你举荐,你哪来的今日?如今斯人已去,你就这么急着卸磨杀驴?我今日若是不来,你是打算要他的命吗?”

长公主愤慨,当初衡阳刚生下谢烬舟不久,就传出了谢翰与人苟且的事,然儿性子烈,自是不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也不愿意受人诟病,于是求到她那里,将此事压下。

后来,衡阳没多久就去了。丧期刚过,谢翰就急着将陈氏娶进门。

进门怀胎,世家大族最是不耻。

本想着等过些时日,就将衡阳的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养着,以免在国公府受气。

只是那时候然儿刚走,后又传回了夫君在峡谷关遇袭一事,她气不过就病倒了。

等到再醒来,听到的就是谢烬舟弑母杀弟,谢翰要清理门户,最后被随游到此的云空大师带到空桑山一事。

空桑山上苦寒,他一待就是十五年。现在好不容易归家,谢翰不想着怎么补偿他,竟还这般动手。

长公主闭了闭眼,仰头长叹口气。

弑母杀弟?还不满两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目光落到一旁的陈氏身上:“陈书宜,右都御使就是这么管教女儿的?”

陈氏不明白为何长公主突然要点她。

却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是我没有拦住主君,烬舟年纪轻,难免有荒唐的时候,是我管教不当,请长公主恕罪。”

“管教?你还没有资格!烬舟再怎么不是,也轮不到一个外室指手画脚。”

长公主是先皇最小的妹妹,现在的皇帝都要尊称一声姑母。

即使她的语气让陈氏恨得咬牙切齿,外室这两个字眼落在她耳里更是无比刺耳,但却不敢回嘴。

悄悄往谢翰的方向看去,后者只是一味地低头不语。

“宁国公,衡阳是你的发妻,本宫今日把话撂这,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本宫不介意踏平你这宁国公府。”

——

祠堂口的动静陆陆续续穿过树枝,直达江晚棠眼底。

如果没没听错的话,长公主说要将谢烬舟接到公主府居住。

但是谢烬舟拒绝了。

还说,要和陛下陈情退了婚事,成全他和一个女子……

前堂的一席对话,打乱了江晚棠的思绪。

退婚,私定终身的女子?

江晚棠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跳跃,思绪再次检索起来。

朱雀街上,那个白衣谋士到底是谁的人?他说什么和相国之女议亲。

相国之女?东离就只有一个宰相,说的莫不是崔茹清?

众多信息在江晚棠脑子里交织成一个网络。

上一世,确实听说过崔茹清和谢烬舟有过一段往事。

她深深记得,靖王倒台之后,她怀着期冀去找魏逸尘,想和他好好庆祝一番。

得来的却是梁国公府满门被灭,他要废正妃,娶崔茹清的消息。

江晚棠胸口恨意翻涌,手指不禁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若是不让魏逸尘万劫不复,怎么对得起惨死的自己和那些死去的冤魂?

重来一世便能安然无恙,心安理得的踩着别人的血肉,那前世的重重罪孽又有谁人来赎?

待祠堂周围的动静渐渐隐没之后,江晚棠才从暗影中摸了出来。

看着远去的背影,她眼中潜藏着一份暗涌,稍纵即逝。

——

焕志堂内,谢烬舟脱下中衣,结实挺拔的身上是琳琅满目的伤口。

苏瑾看着满身的血痕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为谢烬舟清理着伤口。

“要不是提前服了我的气血丸,你现在怕是已经昏迷不醒了。”

苏瑾气不过,替谢烬舟打抱不平:“哪有亲生父亲这样对待自己的骨肉的!”

“要真是亲生的,被自己的父亲残害至此,该有多伤心……”

“不必说了!”

谢烬舟脸色有些不大好,苏瑾忽而想起了什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将药粉均匀的撒在伤口上,饶是再能忍的谢烬舟也不禁皱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会知道疼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要知道,他谢翰与你并无关系,你也不欠他什么。要不是我今日让苍宇去找了长公主,你还能撑多久?还是打算直接暴露?将谢府杀个片甲不留?”

苏瑾没好气道,想想这个他就来气。

谢烬舟这些年躲过的明枪暗箭数不胜数,可从未有人敢明目张胆对他动刑。

要是让那边知道了,还不将谢府血洗了?

“砚三,跟了你这么些年,你今日到底犯的什么混?”苏瑾放下药瓶,发问道。

谢烬舟置若罔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伤口实在不少,苏瑾给谢烬舟包扎好,坐下喝了一口茶,抬眸看向谢烬舟:“对了,那小丫头你打算如何处置?”

谢烬舟眼底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异色,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玉簪花。

第十章 谣言 苏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谢烬舟的表情,喃喃道:“你不会真的和她有一腿吧?外面那些传言莫不都是真的?”

“你觉得呢?”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苏瑾刨了他家祖坟。

苏瑾仔细端详着谢烬舟,嘶了一声。

谢烬舟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瑾咋舌:“说不准……你这张脸端的那叫一个玩世不恭,以前真的跟人家姑娘有什么也说不定。”

“不像我,温润如玉,一看就是沉稳的性子。”

谢烬舟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苏瑾立马正襟危坐道:“你可不能忘恩负义,要不是我买通了那两个小厮,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动?”

“买通?”

苏瑾摸摸鼻子,一派正经的回答:“是啊。”

用刀架在人脖子上买通的。

“所以,她到底是谁?总不能真是你的相好吧?”苏瑾言归正传。

谢烬舟接过苏瑾衣服套在身上:“你信吗?”

“不是就好,你不要忘了自己的目的。”

“不过……”苏瑾很是费解:“以你的手段,怎么会被她拿捏住。”

“你是想利用这段流言来废除世子之位?”苏瑾猜测。

谢烬舟眉眼一低,低声道:“也不全是,她对我的事很了解,可以说是事无巨细,甚至……”谢烬舟神色深沉:“知道我的名字。”

苏瑾瞳孔蓦地一颤,他问:“什么!她知道你的身份?”

“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背后应该无人授意。”

苏瑾点点头,如果背后有人指使,单是靠这个秘密就可以置谢烬舟于死地。

实在没必要编排一出苦海情深的戏码,“所以……”

苏瑾思忖道:“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一个女子,不惜名节也要编出这些,只有一个可能。

“她是真的爱慕你。”苏瑾思考半天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滚!”谢烬舟鄙视的斜了他一眼。

那女子虽然看似柔弱,可是单从那天选签来看,绝不是简单的人。

爱慕?谢烬舟更愿意相信她心机深沉。

不过,谢烬舟忽而想起在大街上他看向苏瑾的眼神。

莫名藏着一种敌意。

“你以前和她有过接触吗?”谢烬舟突然问。

苏瑾愣了一下:“没有啊,她爱慕的又不是我!”

谢烬舟:“……”

“那你要打算怎么办?”苏瑾接着问。

“先把她留在府里,当个筏子也好,还有……”谢烬舟眼底泛起墨色:“我也很好奇她还知道些什么。”

另一头,翌日。

经过江晚棠的一通信口胡邹,诰京城茶肆都已经传开了。

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

她本是空桑山上以采药为生的的药女。

某一天,她上山采药,经过思无崖底的时候,偶然救了一位紫衣的公子。那公子从天而降,落在了树上,她不顾一切艰难险阻攀上峭壁,将他救了下来。谢烬舟右腿骨折的时候,都是她做他的拐杖,无时无刻都在一起……谢烬舟被她的绝世容颜迷住,从此每个晚上都要和她一起看月亮,并承诺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烬舟信不信不要紧,反正诰京城内所有人都见到那晚她上了他的马车。

还唤了小字。这小字可是非亲密之人唤不得的。

这说明什么?

她和谢烬舟已经到了交换小字的程度了。

对,亲密。

——

街头茶馆的闲聊裹杂着风声吹进焕志堂。

苏瑾险些被口水呛到。

“砚三一见到她的容颜就干柴烈火?都传到这种地步了?”

“还有呢?”苏瑾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苍宇有些不好意思:“还说,公子每个夜晚常于耳鬓间唤她小心肝,小宝贝。”红着脸吞吐半天才狠下心道:“还说给公子换药的时候看到了公子大腿处的红痣。”

苍宇虽是暗云骑里面的精锐,但到底还是个没动过心的羞涩少年,说出这些话难免面红耳赤。

苏瑾闻言则是一口茶喷了出来。

看向谢烬舟的眼里多出了几分隔岸观火。

“可以啊砚三,这么肉麻的话都叫的出。”还小心肝小宝贝,想想他都起鸡皮疙瘩。

反观当事人谢烬舟,端起茶抿了一口,仿如什么都没发生。

苏瑾有些着急:“你还说和人家没关系,人家可是连你大腿处的痣都扒出来了。”

“说正事。”谢烬舟声音有些冷。

苏瑾清楚,此刻他的心情不太好。

“那你怎么看这事?”苏瑾在他对面坐下。

“既没有和人暗中通信,也没有接头人,逃出去只是散布谣言说和我有情……”这真的很奇怪。

“谣言越传越大,最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你不得不将她接到府里。”苏瑾分析。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瑾促狭:“她可能真的喜欢你。”

谢烬舟不想搭理他。

“去将人接到府里。”谢烬舟眸色闪过一道寒光,吩咐道。

他倒是想看看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到底还有多少花招。

“这么迫不及待?”苏瑾一听说谢烬舟要将人接进府里,眼底夹杂着几分兴致。

谢烬舟:“……”

——

醉月居二楼临街的雅居,江晚棠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听说了吗?谢家世子要已经派人去接他的心上人了。”

隔壁的闲聊声传入她的耳朵。

这么快?

就,还有些迫不及待。

蓦地,窗外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视线,她眸光闪动。

是太子府上的那个方士!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

她想起来了,彼时她还在牢狱。

听里面的狱卒说起,那段时间皇帝频繁病倒,常常梦魇。

于是请了太清宫的道长前来除祟。

那方士说这是因为有人冲撞了天子的气运。

位北。

如果放任此人势大,恐会有荧惑守心之兆。

靖王的封地在北。

靖王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所生。

从小就博闻强记,在同龄人当中很是出众。

皇帝几次想要易储。

即使在北的人不止靖王一个,但皇帝始终是有了顾虑。

江晚棠放下茶盏,出了醉月居。

——

焕志堂,原本去接人的苍宇手里拾着一枚耳坠,匆匆推开门。

“公子,出事了。”

第十一章 谢烬舟找到江晚棠 “人不见了?”屋内苏瑾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有几分忧心忡忡。

倒不是担心江晚棠的安危,而是……

“有人盯上你了,那丫头知道你那么多秘密,如今只怕是来者不善。”

前脚刚传出谢烬舟与江晚棠的流言,后脚人就不见了,着实令人费解。

谢烬舟蹙眉:“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他们是想打算从她嘴里找突破口。”

苏瑾不安,如果这个时候谢烬舟的身份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要派暗云部的人去找吗?”

谢烬舟思考片刻,沉声道:“先别惊动暗云部的人,我怕这是引蛇出洞。”

苏瑾点点头,谢烬舟这个人,虽然长了一张桀骜不驯又自带桃花的脸,但收起那份狂妄不羁,他着实清醒到沉稳且内敛。

眼底的寒意时时刻刻透露着他不像个十八岁少年般稚嫩。

谢烬舟眼底划过一抹精明:“或许我知道她在哪。”

——

暮色沉沉,一座破庙孤零零地歪在东市的尽头,庙门半掩,缝隙里全是灰尘蛛网。

谢烬舟足尖一点飞身而起,落在院内。

一切恍如未发生,却又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谢烬舟杨目扫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

幽深处仿佛传来女子的轻声抽泣。

谢烬舟凝神仔细地捕捉声音的来源,寻声望去,声音来自破庙的荒草丛中。

待走进定睛一看,是一个捕兽坑。

垂目望去,雪青色的身影衬着月光浮动在他眼底。

从这个角度看去,就是一头闯进猎人地盘里的幼虎,上演着无辜的同时又露出锋利的牙齿。

“你为何在此?”他敛着眼眸问。

江晚棠浑身泥土,抱着脑袋抽泣,闻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

虽隔着一定距离,但照着月光,谢烬舟看到她发髻凌乱,脸上似乎还有几处擦伤。

应该是摔下去的。

见谢烬舟终于找来了,江晚棠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来救我的吗?”

“砚霖,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她哭的很伤心,又像是劫后余生的窃喜。

谢烬舟:“……”

江晚棠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腿脚,扶着土墙堪堪站起身来,期待地看向坑口。

“砚霖,你快救我上去。”

谢烬舟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为何要救你?”

江晚棠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在眼中一点点湮灭。

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惋惜:“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

“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是被绑架的!”谢烬舟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里收起了那份嘲弄,有些冷。

前几日刚查出太子经常来这破庙,现在她就刚好出现在这,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江晚棠看向他的神情多了几分恐慌,眼神闪躲:“我……我今天遇到一个道长说可以帮我看看生辰八字,说的挺准的,然后我就想着让他帮我俩看看合不合适,就,一路跟过来了,然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扔到这了。”

谢烬舟:“……”

江晚棠越说越顺,楚楚可怜的看着他。

“既然不说实话,那你就在下面待着吧!”谢烬舟显然不信,转身就要走。

见谢烬舟要走,江晚棠慌了,忙喊住他:“我听到一个秘密,是关于太子的!”

如她所料,谢烬舟停住了脚步。

“还有一块令牌,你先救我上去,我慢慢跟你说。”江晚棠求助地望向他。

谢烬舟似在思索,她果然没那么简单。

“你自己上不来?”谢烬舟有些怀疑。

江晚棠呆愣地望着他,眼底有些控诉。

片刻后,谢烬舟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自己拿着一头,另一头递给她。

江晚棠踮起脚尖,往上够。

却是连指尖都碰不着。

谢烬舟皱眉,怎么这么矮。

“你下来一点。”江晚棠招呼他。

谢烬舟不得已蹲下身,江晚棠堪堪握住树枝的一截,眉眼带笑。

提着力气顺着坑的外壁攀爬。

可是这个兽坑凿的很是精巧,外壁光滑,没有可攀附的凸起,江晚棠使劲力气也爬不上来。

“我腿受伤了,使不上力。”江晚棠声音低弱,无辜地看着谢烬舟。

谢烬舟迟疑了一下,复衣袂翻动间,谢烬舟不知何时下的阱。

腰身传来温热,江晚棠脚尖落了空。

还没到地面,谢烬舟忽而一松手,江晚棠惊呼一声本能的想要抓住谢烬舟的衣袂。

后者像是故意的,没给她机会。

扑了空的江晚棠紧闭双眼,眼睫颤动的厉害。

身体自然地向后倒去,即将撞到地面的时候,有人拉住了她。

抓住了救命稻草,江晚棠怎么都不放下,整个人都死死勾到谢烬舟身上。

谢烬舟身体一僵,足尖点地,腾空后落到地面。

“放开!”谢烬舟沉声开口。

未得到任何回应……

脖颈间,女子毛茸茸的脑袋轻擦着他的皮肤,有些痒。

谢烬舟垂眸看着她,对方死死地闭着眼睛,因为是紧贴着,他甚至感受到了她颤抖的身子。

还有,强烈的心跳,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害怕?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她真是……

掉下去的?

鼻尖传来女子身上的香味,他别过脸。

“松手!”谢烬舟声音有些不自然,无奈道:“已经上来了。”

听到已经安全了,江晚棠才将手从他腰间放下。

他脸色好像不大好,江晚棠尴尬的搓搓手,继而发现手心隐隐传来一点湿润。

“砚霖,你受伤了?”江晚棠看着手心的血渍,一脸惊惶。

谢烬舟一脸无语:“你扒的!”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到底来干什么?”

谢烬舟陡然间散发的寒意,让她忍不住一颤。

犹豫半天交代道:“今天我在路上看到一个方士,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太子、靖王、还有……还有皇宫,梦魇除祟之类的,我一路跟着那个方士,见他进了这个破庙,看到他和一个黑衣人在谈论什么荧惑守心,还有北方……”

江晚棠一边交代,一边暗中观察着谢烬舟的神色。

后者听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凝了脸色。

皇帝病重,东离宗室素来相信鬼神之说,前段时间有意去请方外之士。

当然,这也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可看到来人是谁?”谢烬舟问。

江晚棠摇摇头:“蒙着面,不知道是谁,只是那人腰间好像有一块令牌。”

“上面好像写着……”江晚棠思索着用手指试着比划了一下,“好像是个……‘雀’字?”

江晚棠不确定性的望着谢烬舟,只见后者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

第十二章 江晚棠坦白 “雀”字?东离并没有听说有什么组织以雀为代号。

见谢烬舟沉默,江晚棠神情低落。

喃喃道:“我说的都是事实,衙内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谢烬舟半信半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墙上松动的砖块。这里确实是太子爪牙的会盟点。

“那你为何要打听这些?”

且不说她说的是真是假,她惜命又狡诈,撞见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不假装没看见明哲保身反而还一路深入,实在是很难不令人怀疑,何况是一向谨慎的谢烬舟。

是以,江晚棠一抬头便发现谢烬舟双眸漆黑,审视着她。

“我……”江晚棠有些发怵,手指摩挲着衣角,别开了眼,不敢与他对视。

谢烬舟见状也不恼,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也很期待江晚棠接下来会怎么编。

注意到江晚棠眼神飘忽,谢烬舟的手早有预备,扶上了腰间的折扇。

提前服了迷魂香的解药,开锁,太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到底是魏逸尘的贼喊捉贼也说不定。

江晚棠犹豫半晌,抬头看向谢烬舟的眼睛。

顷刻间,谢烬舟愣住了。

面前的眼睛里没有预想的算计,筹谋,倒是……

有一种隐藏不住的恨。

还有,淡漠的悲哀。

仿佛在此之前已经历遍人生的辛酸,满腔的悲愤得不到疏解。

即使再狡诈的人,眼睛流露出的东西也最真诚的。

“我与当朝太子,有血仇!”

谢烬舟低眉,只见她下唇多出了一排牙印,泛着红。

是刚刚极力隐忍时她自己咬下的。

江晚棠忍着泛酸的鼻腔,别过头阖了阖眼。

再度开口,眸中又恢复一如既往的清冷。

“十年前的一场大火,我的族人全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因为运气好逃了出来,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凶手就是当朝太子。”

“是东离五十七年的沐州大火?”谢烬舟问。

江晚棠面色难过的点点头。

沐州位于东离和西蛮的交界地,先皇时期被西蛮攻克,从此成了失地。

十年前,东离与西蛮两国约定到期,沐州恢复东离的掌控,但是收地容易,收心却难了。

沐州被西蛮占领长达二十余年,许多文化早就与东离不相同。

即使收回来之后,却是要耗费大力物资整顿,可东离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

太子作为使者出使沐州,本以为是促进繁荣的,当他看到众多民不聊生以后,商贸之事只字不提。

不久后,就起了大火。

城门被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死伤遍地。

一夜之间,原本是两国贸易枢纽的沐州被焚烧殆尽,尸骨都未曾留下。

朝廷连抚恤金都不用出,对此事更是一句天灾挡了过去。

“所以,我接近你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寻求庇护。”江晚棠眼神坚定接着道:“我想跟着衙内,做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谢烬舟顿了一下,紧接着语带讥讽,勾唇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江晚棠早就料到他这嘲弄的语气。

却还是小脸苍白,佯装可怜:“我为了探听这个消息,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好,我答应你。”

江晚棠:“?”

她以为谢烬舟再不济也会说一些“与我有何干系?”之类的话,早已准备好了好几种说辞,谁知他竟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你确定令牌上所书是‘雀’字?”谢烬舟突然问。

江晚拧眉回忆片刻,手指在另一掌心中反复画了几次。

“没错!”

“你当时离那人多远?”

“我就站在门口透过虚缝往里看的,十余步吧。”

谢烬舟抬起眉梢看了她一眼,江晚棠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她很确定自己的回答。

他默了一瞬,道:“走吧。”

说完,抬步向门口走去。

江晚棠面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促狭。

谢烬舟没那么容易被骗,全是假话蒙蔽不了他。

尽数真话也没人会信,搞不好还会将她当成什么妖魔鬼怪。

重生一世太过离奇,她不敢对人透露。

所以,编了这一通真假参半的说辞。

看到那个方士是真,方士和太子之间的计划也是真。

但是,没有黑衣人,令牌也是她编的,至于那令牌上的字嘛,自然也不是“雀”字。

谢烬舟这个人智多近妖,如果一切太过顺理成章,越是滴水不漏,他就越会怀疑。

陷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脸上的擦伤也是故意摔的。

这不……

“砚霖,你等等我——”

江晚棠一瘸一拐跟上去,步履维艰。

为的,就是让他深信不疑。

最终目的,还是借他之手,扰乱太子的计划。

谢烬舟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尽管谢烬舟现在还有所怀疑,但顺着她今日所言,查到太子的计划不是难事。

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杀她。

——

宁国公府

“他真的将人带回来了?”刚卸下珠黄的手顿在半空,有些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老奴亲眼看着世子将人扶了下来。”

“他倒是命大,前几日才被打的只剩半条命,如今就亲自去接人了。”

陈氏把梳子递给徐嬷嬷:“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那我们不妨送他一份大礼。”

“夫人想怎么做?”

陈书宜眼中的算计丝毫不遮掩:“国公最是注重颜面,过几日就是春日宴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令国公府蒙羞呢?”

不过是一个养在外多年的弃子,这世子之位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

江晚棠跟着谢烬舟来到焕志堂,随意给她安排在了东边的苍松坞。

拨了两个侍女给她。

江晚棠坐在案前,面对着两个侍女,倒了一杯茶。

暗自打量了二人一眼,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活泼明艳,率先开口:“奴婢叫冬冬,她叫夏夏。”

江晚棠抽了抽嘴角,这名字取的……

“你们跟了世子多久了?”

“奴婢们自小就跟着主……世子”

江晚棠点点头,心有神会。

端着茶杯的手陡然一松,直直掉了下去。

叫夏夏的婢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掉落的茶杯。

江晚棠注意观察到,杯中滴水未落。

“江姑娘,您的茶。”夏夏奉上。

“刚才有些烫,没端稳。”

夏夏没做声。

江晚棠清楚,这两人身手不凡,应该是暗卫出身。

说白了,就是谢烬舟找来监视她的。

但也不意外。

焕志堂的书房内,谢烬舟换完药,径直走到砚台前蘸墨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