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故我思》 第一章 洛阳骗局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家茶馆的门口有一班耍杂技的,这个杂技班有些新鲜,只有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和一位未及弱冠的瘦小男子,人们好奇的将这个来历不明的杂技班围的水泄不通,里里外外都是看热闹的人。

“谢谢邻里邻居的捧场,各位老爷贵人,公子少爷们,我们今天表演的戏法。”那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从一堆的行囊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他把那木盒高高举起围绕着人群走了一圈。

“我曾三生有幸去过武当山一次,却因为一次大雾迷失了方向,直到深夜也未找去下山的路。”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放在手里,“我四处寻找,看见一座破庙,山上野兽毒蛇随处可见我为了保命就去那里躲难,没想到想到却碰见一位老仙人,仙人见我孤苦伶仃,可怜我身世凄惨,怕今后我老无所依便给我了一个百宝箱,仙人告诉我,这是个将所有东西变成两分的法宝,保我今后衣食无忧,我立马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仙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这个百宝箱,第二天起来我以为这是一场梦,却发现那个百宝箱是实打实的存在。”

人群中一阵唏嘘,有人惊叹,有人质疑,有人不屑,有人好奇。在人们低语讨论的时候,中年男人又开口说话了:“既然这样,我就给大家表演一下这个百宝箱的威力吧。”

那位和中年男子同行的瘦弱男子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元宝,在众人的注视下放进木盒里,中年男子合上木盒的盖子大喝一声“变”,再打开木盒时金元宝变成了两个。

众人一片惊叹的声音,突然有一个声音喊道:“我不信,说什么仙人所赠只不过是你们这些戏子的谬言,哄骗老百姓的说辞罢了。”

只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男子,腰间悬挂着金丝勾勒的月牙色佩玉,芊芊手指握着一把折扇。

“这不是张将军家的小公子么?”不知人群中谁说了一句。

张青遥微微一笑,折扇轻轻敲着手掌:“如若有这么好的发财致富的法子,你们二人又何苦来这街上耍杂技受尽风吹雨淋呢,再者谁又知道你是不是事先准备好的两个金元宝呢?”

中年男子脸上没有惊讶,微微颔首,脸上挂满笑容说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我们刚才变的戏法确实没办法完全证明这个百宝箱的真假,为了打消您对百宝箱的怀疑,不如您将身上的一件贴身物品放进这百宝箱中,若是变出两个一样的,那就证明我所言为真,若变不出来,我就砸了招牌再也不出来行走江湖。”

张青遥不屑地笑一笑:“既然这样,我就当着全城的面揭穿你这个江湖骗子。”说罢将怀里的一支玉簪拿出,“这是我一位故人的,世间上仅此一个,如若你能变出两个,我就承认你说的话。”

瘦小的男子接过张青遥手中的簪子,众人纷纷惊叹,谁人不知张将军家小公子张青遥和酒馆那位风尘女子的故事呢,当年因为此事张将军提枪追打张青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最终不幸的是女子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自此小公子留恋风尘自甘堕落,日日捧着簪子视若珍宝,每每喝醉嘴里念得还是那位风尘女子的名字。

簪子众目睽睽之下放进了木盒中,众人屏气凝神的盯着木盒,谁也不会注意到瘦小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木盒一开竟然真的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簪子躺在里面,瘦小男子将两个簪子拿到张青遥眼前。

“看看吧,小公子。”中年男子收起了木盒,淡淡说道。

张青遥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簪子一时说不出来话,僵直的双手拿起了两个簪子仔细观察竟然丝毫不差。

一时间人声鼎沸,所有人纷纷掏出银子来请求帮他们变成两份,有些人还跑回家拿出所有的积蓄,钱财可以变为两份何乐而不为呢。

最终天色渐晚,但围着杂技班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还是因为宵禁时间到了官兵到来人群才一哄而散。

是夜里----

“明天一早便启程吧。”络腮胡的中年人收拾着行李,数点箱子里的钱财,“估计过不了几天那些人就会发现银子是假的。”

“老头,你说这簪子你是怎么造出这么假的。”瘦小的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动听,铃铛般清脆的声线显然就一个女孩子,“还有你这胡子哪里来的,真是丑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屠夫,杀猪的呢。”

楚笑寒直起腰看着坐在破庙房梁上的徒弟,深深叹了一口气:“难道你师父连以假乱真的能力都没有还怎么带你闯荡江湖招摇撞骗呢?再者说了,你以为你师父想用这种形式来掩盖我无与伦比的容貌么,还不是因为方便行事么。”

夏予安狠狠地白了一眼,还不是早些年的时候因为在江湖上得罪了些有名号的大人物才不敢露脸的,可怜早些日子里自己跟着他那自恋到极致的师父颠沛流离,遭人追杀,几次差点就横死街头。

“这次可能又要得罪朝廷显贵张将军了。”夏予安细细端详着今天那个从张青遥骗过来的簪子,“来之前我打听到张家那个小公子可是整日留恋花街柳巷,不务正业,张将军可是恨铁不成钢啊,可是谁人不知张将军唯独对他那个小儿子疼爱得很。”

“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偏偏那个傻得痴情的孩子恨他的父亲。”楚笑寒将银子全都收在进麻袋中系好,“这次我们又可以好长时间不用露脸了,说吧,想要什么?”

夏予安瞥了一眼这满满半麻袋的钱不自觉嘴角上扬,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跳到楚笑寒的面前:“那我想去翡翠楼吃山珍海味,还要买凉枝写的话本。”她的志向很简单,能够吃饱喝足,有这种庸俗的爱情文本就够了。

楚笑寒撇了撇嘴,一脸无奈的说道:“你知道明天谁会来么?是当今的国师顾慕声,如果我们还想全身而退的话,最好能尽快离开洛阳。”

“顾慕声有什么可怕的,师父你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连武林盟主都敢骗害怕这个刚及弱冠的臭小子不成,也不知道是不是当今皇帝老儿瞎了眼竟然挑乳臭未干连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当国师,难道我大齐国没人了么?”夏予安气鼓鼓地说道。

“姑奶奶,我能不怕他么,当年你骗他没骗成反倒被他抓了起来,要不是我救你及时,你现在还在大牢里待着呢。”楚笑寒看着自己的傻徒儿气鼓鼓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你师承于我,却头脑不如他,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你这老头还笑我,你信不信我他敢来洛阳,我定让他身无分文。”夏予安咬紧后牙,狠狠地瞅着楚笑寒。

楚笑寒微微一笑:“怎么你又要去偷?要知道我们这行最不屑的就是偷东西,我们要让对方将东西双手奉上。”他这徒弟行骗能力不及他当年,却有一双巧手,偷窃能力甩他好几条街,逃跑能力也一流,但是在顾慕声面前能不能耍上一耍还不知道呢。

“你这个老头老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徒弟威风。”夏予安撇了撇嘴,“如果真的我有一天遇见了那个臭小子,我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楚笑寒无奈的笑了笑:“好好好,我的徒儿最厉害了。”他的徒弟别的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做起事来有些孩子气。

夜半

夏予安睡眼蒙眬地起身,感觉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湿答答地滴在脸上,竟感受到一股血腥味。

“老头,老头!”夏予安惊慌失措地摇醒,楚笑寒,可是那老头就像睡死了过去,一点也不为所动。

夏予安气愤地踹了躺在地上的楚笑寒:“就知道睡。”无奈之下她小心翼翼的往上看,借助月光看见房梁上的一抹青衣,那血沿着房梁边流下。

夏予安不是什么好奇心重之人,随楚笑寒行走江湖这些年好奇害死猫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但是那老头睡的像死猪一样,想跑都跑不掉,她只好远离那个房梁下远远的抱着双膝,想要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时房梁上传来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夏予安小心翼翼往上看,竟对上了房梁上人的眼睛,她匆匆低下头,一言不发。

顾慕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轻轻说道:“别怕。”

夏予安警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上的人,她是个武功不好,逃跑贼快的人,要不老头还在这里,她早就一溜烟的跑了。

就在夏予安在心里合计着到底是放手搏一下杀了那人可能性大一点还是扛着老头跑路生存的可能性大一些的时候,隐在黑夜里的人轻笑一声,一转眼就落在了楚笑寒身边,手里还明晃晃的转着一把匕首。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如何,但夏予安感受到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你与我家老头有什么恩怨?”

“恩怨没有,倒是需要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那道声音听起来清冷,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苦大仇深,倒是与其他来追杀的仇家不太一样。

“如何?”

夏予安将匕首收了起来,饶是横竖都跑不了了,现在只是搭上老头一个人还是搭上他俩一对的区别。

“咳,过来……”顾慕声掩面轻咳一声,撕开外衫下摆递给夏予安,随后支撑着身后的柱子慢慢滑了下去。

夏予安看着手里还残着血迹的布条,手又不自觉的摸向了腰间的匕首,顾慕声好似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漫不经心的说道:“我的刀应该比你的快。”

那小子竟然还防着她!

看着匕首抵在楚笑寒的脖子上,她还是怂了,咬紧牙关憋着一口气蹲在顾慕声的面前。

借着从破烂屋顶上透进来的月光,她这才看清眼前的这个人。

月色凝成薄霜覆在他肩头,青色衣襟被暗红浸透,裂帛处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锁骨,血珠顺着剑柄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绽开数朵红梅,垂落的广袖被剑气撕成流云般的残缕,露出腕间暗青的经脉,随脉搏在苍白皮肤下明灭跳动。

“别怕。”

还是一样的话,夏予安从小就跟楚笑寒行走江湖,这种伤早已经司空见惯,当时多少年被人追杀到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也是这般伤痕累累。

手指接触到外衫的时候,顾慕声闷哼了一声,血液连着衣服黏腻在身上,有点难以剥开,带着点坏心思,夏予安的动作稍微粗暴了一点。

层层浸血的素纱中衣滑落腰间,露出被冷月镀上银边的腰腹线条。苍青色的肌腱在薄皮下起伏,宛如冰海下涌动的暗流,块垒分明的肌理间横亘着三道新绽的刀伤,凝着冰晶的血珠正顺着人鱼线渗入残破的裳裤。

他蜷身去捂肋下伤口时,绷紧的腰侧骤然弓出凌厉弧度。

夏予安将布条一圈圈的缠绕在腰身上,每次她手指碰到顾慕声的身体,都会引得对方一阵战栗。

“这么怕疼?”

看着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因为痛苦脸色惨白,眉头紧锁,夏予安还是没出息的心软了,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可能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之后包扎的过程中顾慕声一声不吭,最后伤口还在一直渗血,没办法,夏予安只好将楚笑寒的外袍撕开又一圈圈缠绕在伤口上,这次力气比上次还要大,豆大的汗珠从顾慕声的额头滚落下来。

为什么不撕她自己的外袍?

她可不傻,地上躺着一个现成的人,不用白不用。

等顾慕声喘匀了气,夏予安才试探性开口说道:“忙已帮完,我们既是无冤无仇,何不放我们离开?”

刚才她就发现,楚笑寒手指蜷缩,像是要转醒的样子,这小子若是再敢威胁她,她就扛着老头跑路,不说别的,这么多年,面对这种情况,这点反应速度还是有的,就他现在这个受伤程度,想必也追不上来。

“恩怨没有,不过你还欠我点东西。”

“放屁,你我今日第一次见面,我欠你什么?”

夏予安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想到刚才自己竟还心疼他,真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不记得了?夏予安。”

当眼前的人喊出她的名字时,夏予安只感觉自己背后冷风阵阵,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她和老头别说是真名,就连示众的容貌也是一天一换,这人是如何得知?

回过神来,她现在只想一个字!

跑! 第二章 旧债新偿 楚笑寒撑着半边身子坐起来,后脑勺沾的草屑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月光淌过他乱蓬蓬的络腮胡,在鼻尖凝成一点银霜:“乖徒,咱们这是被雷劈了?”他眯着眼打量四周,正对上夏予安沾着煤灰的鼻尖,活像只炸了毛的狸花猫。

“您老再晚醒半刻钟,就能直接躺棺材里听我哭丧了!”夏予安甩着酸痛的胳膊,指缝里还黏着方才翻墙时蹭的灰尘,她刚才趁那人没反应过来,扛起楚笑寒就撒腿开溜,可惜那袋金锭被遗落在破庙,这些钱换三百只翡翠楼的八宝鸭都绰绰有余!

楚笑寒拎起衣摆嗅了嗅,突然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饿了没,为师这还藏着......”话音未落,夏予安已经饿虎扑食般抢过去,里面躺着半块压扁的豌豆黄,碎渣正顺着破洞往下漏。

“就这?”她捏着残渣往老头衣服上抹,一脸嫌弃,“当年您骗昭阳郡主的时候,藏的可都是东海夜明珠。”

楚笑寒故意撩开遮住眉眼的乱发,抚平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为师这叫大隐隐于市,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我信你个鬼!”夏予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何至于每次都在一个地方待不住。

彼时这人还是白衣折扇的翩翩公子,靠着一副好皮囊四处留情,无论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还是青楼里的头牌花魁,凭着楚笑寒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一张嘴,将那些女子哄得服服帖帖,无一人不倾心,早些年的时候就靠着欺骗这些无知少女还行走江湖,最后事情败露,被骗的人们一起凑钱在江湖上花重金发了追查令要楚笑寒的人头,后来他们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过上了每天颠沛流离的生活……

夏予安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在地上,里面叮叮当当掉出七八个银锞子,“差点忘了,我趁那人不注意把他的钱袋摸来了。”

楚笑寒拿起一个银锞子,习惯性地对着光线瞅了瞅,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最后满意地揣在怀里:“好丫头,我就知道你留了一手,说吧这次的仇家是琅琊王家还是河南李家派来的。”

夏予安将最后一点豌豆黄塞进嘴里:“不是王家不是李家也不是慕容家,那人好像认识我,直觉告诉我反正不是啥好人,走之前就应该再补上两刀。”

“明日去镇上,给您扯块新料子做衣裳,省得人家当咱们是逃荒的。”她扯了扯老头破成流苏的袖口,“也别想着发大财了,咱们拿着这些钱,回家里躲一阵吧。”

夜风掠过荒草,捎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楚笑寒望着徒弟的侧脸,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小乞儿冻僵的手死死攥着他玉佩,眼睛却亮得像淬了星子的匕首。

两人随便找了个能睡觉的地方对付休息了一晚,等到第二天辰时的城门刚开,师徒俩扮作卖糖人的老丈与哑巴孙儿混进洛阳城。夏予安拄着枣木拐杖,腰间竹筒里塞满赝品玉镯,走起路来叮当如风铃。

“糖——画——咧!”楚笑寒扯着破锣嗓子吆喝,为了演得更逼真,还顺手卖了路边小孩子几个糖人,夏予安瞅见四处街角站了着好几个灰翎卫,还没来得及回头提醒楚笑寒要小心行事,忽听满街铜铃骤响。

“国师巡城——”

人潮如开闸春水般涌来,夏予安被卷着往前踉跄。最后一瞥只看见楚笑寒的破草帽漂在人群里,活似片打旋的枯叶。

“本事不知道怎么样,阵仗倒是不小。”她暗骂着钻进绸缎庄,扔下几个银锞,压低声音问掌柜,“外面是怎么回事,国师怎么突然来到洛阳这边?”

掌柜小心翼翼把钱收好,环顾四周没人,才敢小声回答:“听说朝堂上截获一封密信,是西域那些蛮荒小人密谋如何给皇上下毒,皇上知道了勃然大怒,命令顾国师彻查此事,好几个世家都跟着倒了霉,也没揪出来幕后黑手,这趟来到洛阳,说是代行天子职权过来巡视洛阳,要我看啊,实际还是来查到底是谁与西域那边通了气。”

夏予安沉默半晌,扔下银子,随便挑了两套衣服就离开了,正值国师进城,没人注意临街酒楼的雕花窗前多了位戴面纱的绯衣姑娘。

夏予安咬着玫瑰酥眺望长街,只见朱雀旗猎猎如云,十八匹雪驹踏着金铃声缓步而来。

顾慕声端坐玄骊马上,月白锦袍滚着银线浪纹,玉冠却换成支朴素的竹簪。夏予安眯起眼——那分明是她三年前骗他买的那个赝品!

“顾郎——”

不知谁先起的头,香囊手帕如彩蝶纷飞。有姑娘将荔枝抛得高了,正巧砸在顾慕声肩头,溅开的汁水在银纹上洇出朵嫣红。他却俯身拾起染尘的果子,就着袖角擦拭干净,笑着递给路旁垂髫小童。

夏予安捏碎了半块核桃酥。这场景何等熟悉,恍如七年前金陵城的惊鸿一瞥。

那年七月流火,蝉鸣刺得人耳膜生疼。夏予安蹲在御花园假山顶上,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跟着树影晃荡,青瓷色太监服下摆沾满糖霜——这是半刻钟前偷吃冰酪时蹭上的。

“戌时三刻,太液池换岗。”她眯眼数着远处巡逻的羽林卫,腕间银铃在暮色中轻响,“《齐宫秘录》说玄鸟冠就藏在......”

“哗啦——”

东南角突然传来水声,夏予安扒开芭蕉叶望去,惊得险些摔下去。太液池畔的汉白玉浴池里,氤氲水汽中浮着个雪色背影,湿发蜿蜒在脊梁凹陷处,像泼墨画里游出的蛟龙。

“要命。”她捂住狂跳的心口,“哪个皇子这般不讲究,露天沐浴......”话音未落,忽见池边鎏金架上悬着顶墨玉冠,冠顶玄鸟衔珠的造型与古籍记载分毫不差。

夏予安足尖轻点,落地时故意踢翻个铜盆。水声霎时停歇,她趁机甩出袖中银丝——这是改良过的钓线,末端粘着糯米胶。

“叮”的一声轻响,玄鸟冠到手。夏予安正要往怀里塞,突然瞥见脚边有块黄澄澄的东西。御膳房刚出炉的牛骨酥,用油纸包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对不住了。”

她眨眼间调包完毕,将狗骨头塞进玉冠锦盒,临走前不忘顺走那包点心,“反正你们皇家宝贝多,换根骨头还能给御犬加餐。”

翌日卯时,钦天监祭坛。

顾慕声指尖抚过锦盒中油光水滑的狗骨头,额角青筋跳了跳。礼部尚书跪在阶下抖如筛糠:“昨夜清点祭器时分明是玄鸟冠......”

“无妨。”顾慕声突然轻笑,捻起骨头上黏着的半片桂花糖,“传令下去,今日改用兽首青铜冠。”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风,暗卫看见主子掌心躺着块碎糖渣,在朝阳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破庙漏风的窗棂将月光割成碎片,夏予安扬手将玄鸟冠抛向供桌,墨玉雕琢的玄鸟振翅欲飞,口中衔着的夜明珠正巧滚到楚笑寒磕了一半的瓜子堆里。

“不过是个皇宫,进出比自家院子还轻快。”夏予安嘴里叼根茅草,往旁边的杂草堆一躺,翘起二郎腿“连那国师的影子都没见着,没劲,真没劲。”

楚笑寒吐出两片瓜子壳,拎起玄鸟冠对着光线端详,冠内暗藏的鎏金云纹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哟,还真把老皇帝压箱底的宝贝顺来了?”

“也没有老头你说的那么难嘛,我看那国师也是个楞头小子,也没众人口中的那般聪颖。”

楚笑寒看着自家徒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想敲打敲打她,故意语气不屑说道:“那是你没碰见顾慕声,你要是碰到了那位大才子,别说是偷个东西出来,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嘁,就算是国师我也照偷不误!”夏予安自从跟老头学习本事,偷东西的本领突飞猛进,到现在还没失过手。

“我说的可不是偷。”楚笑寒看夏予安上了套,故作瞧不起的样子,“偷东西有什么难的,难的是让人心甘情愿的把东西奉上,你行么?”

夏予安听了这话,瞬间炸毛,从地上弹坐起来:“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骗嘛,就算是国师又怎么样,等我给你骗个大的。”言罢转头踩着轻功离开了破庙。

“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我的乖徒!”

楚笑寒看着夏予安离开的背影喊道。

槐花落第三日,夏予安蹲在朱雀大街东侧的桐油铺屋顶,这个位置能将顾慕声每日上朝的路线尽收眼底——辰时三刻过张记绸庄,巳时经福禄茶楼,午时必在醉仙楼前停留半柱香,听暗探汇报民情。

“臭老头,叫你瞧不起人,等着吧。”她咬碎薄荷叶提神,指尖在瓦片上勾画路线图。晨雾里,玄骊马的银鞍扣映着初阳,晃过她特意布置的陷阱。

夏予安翻身跃入暗巷,从墙洞掏出备好的行头,里面是浆洗发白的粗布裙,还特地用米汤浆得硬挺,肘部缝着巴掌大的补丁,人皮面具敷了三遍药汁,第一遍姜黄打底,第二遍混着朱砂调出久病之人的蜡黄,最后用羊脂描出高热般的潮红。

辰时三刻,玄骊马的鸾铃清越入耳,夏予安掐破藏在臼齿的血囊,铁锈味在舌尖漫开时,她踉跄着扑向车辕。

“大人救命!”染着“脓血”的指尖攥住月白锦袍,力道精准得连褶皱走向都计算过——要像真正走投无路之人那般,既不能抓皱绣线,又要让暗纹的银丝勾住指甲。

顾慕声挑帘的刹那,她将血液混着唾沫咳出,在青石板上溅出星星点点的“血渍”,这个角度经过反复测算,确保晨光会将她的样子照得楚楚可怜。

“家父病重咳血......家里的钱都被好赌的舅舅洗劫一空,小妹还被舅舅卖进了醉春楼......”她掐着大腿挤出泪花,“为了补贴给父亲买药,我只好狠心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饰卖掉,谁承想,当街恶霸要抢我回家做小妾,我誓死不从,他们上和官府通着气,竟要将我直接掳回去,救命啊,大人!”

赵老五准时从巷口冲出,蜈蚣疤男人一把扯住她发髻:“臭妮子你还跑,偷了我的东西你还想跑,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么!”

“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夏予安抓着马车边不撒手,身子瑟缩着止不住的颤抖,真像是怕极了这人。

赵老五看见眼前的人,连忙向顾慕声作揖,姿态滑稽:“大人明鉴,是这个小妮子前段时间偷了我十两,我寻了好几日没寻到她,今天又遇见了,这才在大人面前失了分寸。”

“我……我何时偷过你的钱了……”夏予安泪珠大颗大颗的掉,让人看了好不可怜。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一边可怜着夏予安,一边指责着赵老五,赵老五在这附近,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一点也不得人心,上次还将卖豆腐老王家的摊子还砸了,抢走了十两银子,逼迫老王把女儿嫁给他,十两银子就当聘礼再送还回来,可怜老王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也没钱买药,女儿守在床前差点哭瞎了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行事就如此不端……赵五你可知罪。”顾慕声的样子不威自怒,站在马车旁的灰翎位也不是吃素的,上前下把将赵五摁倒在地。

“大人……冤枉啊大人……真的是这个小贱人偷了我的钱……”赵五被摁在地上,口齿不清,也要喊冤,围观人群不禁吐了口唾沫,直呼大快人心,他们同住一条街,没少叫赵五欺负。

顾慕声大手一挥:“送府查办。”转头想要回到车里,发现衣角仍被人拉着。

夏予安装作一副害羞的样子,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小女子的娇俏:“大人,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子今生今世无一报答,唯有……”

“以身相许?”顾慕声挑了挑眉,一脸玩味的看着眼前的人。

“不不不不……”夏予安连忙否认,这人怎么那么不要脸,个个女子都要喜欢他吗?神经!

“那姑娘是要……”

“我这母亲的玉簪,请大人收下吧……”夏予安从怀里拿出簪子,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那我就收下了。”顾慕声将玉簪收入怀里,转身就要上马车,看得夏予安咬紧了后槽牙,不说顾国师最是善良体察民心,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她都这么可怜了,不说留点钱给她,竟还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将她的玉簪收走,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病重的老父亲了!

“等等大人……”夏予安在他马上要驱车离开的时候喊道。

“怎么了姑娘?”顾慕声撩开车帘,一脸笑盈盈地望着她。

“民女缺点银子给父亲买药……”夏予安脸颊通红,这会不是装的,是臊的慌!谁承想,这个臭小子竟然不上套,还得让她开口要钱,这要让老头知道了又得笑话她好几天!

“竟是这样……”顾慕声若有所思,“姑娘要是这样的话……”

“抓起来,一起送府查办。”

夏予安表面上惊慌失措,其实内心早就将顾慕声骂得狗血淋头,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后来听周围人窃窃私语,原来是顾慕声在上条街救了一个被打断腿的老头,后老头将祖传玉佩送给了顾慕声,顾慕声好心施舍了五十两银子,结果转天就在雅阁碰见老头听小曲,老头喝醉了酒,上台和舞女们一起跳起了舞,哪还有半分腿瘸可怜的样子……

夏予安想都不用想那个老头就是楚笑寒!

真是一点后路不给徒弟留啊!臭老头! 第三章 往事纷纭 夏予安望着顾慕声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玄色马车四角悬着的银铃犹在耳畔叮当,忽觉这满楼灯火都成了虚影,将视线收回,倚在醉仙楼二楼的朱漆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豁口,楼下跑堂端着漆盘在酒桌间穿梭,糖醋鱼的香气混着黄酒醇厚的味道飘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看完了顾慕声进城的热闹,她将最后半块核桃酥塞进包袱,正要招呼小二结账去找楚笑寒汇合,隔壁雅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酒盏撞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隔壁包间内两个锦衣公子在满地狼藉中对峙,紫袍青年正用绸帕擦拭衣襟,月白锦缎布满了上深褐色的酒渍,对面跌坐在地白衣公子发冠歪斜,正是前些日子见到的张小公子——张青瑶。

“臭小子,你跟我使什么驴脾气,你爹惯着你,我可不会惯着你!”杨瑞川将帕子掷在地上,俯身揪住张青遥的衣领,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人活着的时候辜负人家,人死了演深情又给谁看?你就是个笑话,在她眼里是,在我眼里也是。”

杨瑞川松开手,扔了一袋银子在地上当作给酒楼的赔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何时能成熟一点?”

众人望着杨瑞川离开的背影,又看着满地狼藉,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可又碍着张将军的面子也不好太八卦,毕竟张小公子得罪人的戏码隔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现如今也没啥好稀奇的。

“诸位客官见谅,这坛三十年陈酿权当赔礼。”掌柜的捧着青瓷酒坛匆匆上楼,额角还挂着冷汗,却也习惯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几个灰衣杂役麻利地清扫满地狼藉,榉木地板上拖拽出的水痕映着琉璃灯影,恍若淌了一地的星河。

围观的人们也倒识趣,和掌柜的寒暄了几句就散开了。

这种热闹夏予安行走江湖这些年不知道看了多少,好兄弟为一个女人决裂的桥段并不少见,见人群散的差不多了,她也将买好的衣服收拾好,转身就要走,忽然觉得衣角一沉。

夏予安回头前以防万一又将面纱又往上提了半寸,锦云纱的料子轻透,却遮不住眼角那颗泪痣,此刻隔着薄纱望去,眉目间竟与印象中的人重叠了七分。

“锦娆……是你回来了……你回来看我了对不对……”他仰起的面庞被琉璃灯映得惨白,睫毛上凝着的不知是酒水还是泪珠,“锦娆,锦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辜负你的真心,我早就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让你白白等了我那么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张青瑶挣扎着起身,身上带着酒气,身体因为悲伤而不停颤抖,摇摇晃晃好像要跌倒,但是手一直没有放开,生怕眼前的人会消失。

夏予安瞳孔骤缩,锦娆这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此刻化作银针直刺心口,转头又想将衣角抽回,可奈何张青瑶的力气太大了,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摆脱这个醉鬼。

一时间,吃菜的喝酒的听曲的唠嗑的都悄悄地附耳听着这边的热闹。

夏予安忍着想把这个人踹下去的冲动,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控之前,将张青瑶带回了刚才的包间。

“看清楚了,我是锦娆么?”夏予安强忍着怒火扯掉面纱,露出自己原本的样子,那是一张没有易容过的脸,是她本来的样子。

张青瑶醉得差点稳不住身形,仔细盯着眼前的人,脸与印象中的样子差了七八分,锦娆的脸温柔妩媚,眼前的人眉眼间更多了几分英气。

“你,你是谁?”张青瑶先是惊奇,后又止不住地失落,“你不是锦娆。”

“蠢出天际的蠢材,我怎么会是锦娆?你就是锦娆喜欢的人?”夏予安眼神上下打量,掩饰不住地嫌弃,“没想到,她竟喜欢你这样的蠢材。”

“你是什么人?”张青遥就是再蠢也应该想到了,一个陌生人不可能顶着和锦绕七八分像的脸。

“你还有脸关心我?”夏予安把玩着手指,忍着心底的怒火,她不相信姐姐的眼光竟是这样出奇的差。

没错,她是那个洛阳花魁,锦娆的妹妹。

六岁那年,夏予安还是一个知县家里无忧无虑的二小姐,有父母慈爱,姐姐庇佑,生活无忧无虑,每天的烦恼就是要被娘亲从后山抓回来摁在房间里绣花,但还好有姐姐护着她,免受娘亲斥责。

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原本是可以那么美好。

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父亲眉间是散不去的忧愁,娘亲也天天在房间里掩面啜泣,她去问爹爹,问娘亲,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为什么,只有姐姐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慰:“安安,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决定再也不去和男孩子去后山捉蛐蛐了,再也不笑嘻嘻地不知悔改惹娘亲生气了,明天一定一定像姐姐那样,在房间里安静的绣花,听女夫子的话好好上课,认真读书。

可是她再也没有等到那样的明天。

满园的火光冲天,下人们四处逃窜,血溅满了一地,浓烟滚滚,钻进她的鼻腔里,忍不住的刺咳,姐姐将她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的安慰:“没事的,安安没事的,不要怕,姐姐在。”

她不知道爹爹和娘亲怎么样了,她和姐姐趁着周围慌乱,从后院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她想跑回去找娘亲和爹爹,姐姐不让,死死拽着她往前走,她不明白为什么,睡了一觉,一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姐姐不跟她说,全家都不跟她说,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两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在这世道行走,总会被坏人盯上,姐姐就带她躲进了花楼,姐姐的姿色娟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下就被老鸨看上,收作头牌,姐姐将自己卖进了花楼,把卖身钱用荷包装好,缝进了她的里衣里。

“安安,你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要是呆在这里,终究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拿着这些钱,找个没人的地方生活下去。”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可说起这话的时候又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姐姐。

“天地广阔,拿着这些钱,你总会活下去的。”

姐姐赶她走,她不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可姐姐头也不回,终究是再也没看她一眼。

她不明白,六岁的脑袋里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明白为什么街上都在说夏县丞贪污纳贿与西域外敌勾结出卖朝廷,最后落个兔烹狗死的下场,可她的爹爹经常穿的都是娘亲缝缝补补的衣服,他们家没有比寻常人家富多少,没有钱去外面请师傅,琴艺是娘亲娘亲手把手教给她们俩,就连教书的女夫子都是娘亲的闺中密友,被娘亲一顿饭坑来教姐姐和自己,她不明白爹娘为何突然不见,姐姐如今也要抛下自己。

多年以后,当她自己涉事其中去查明当时的真相,才明白当时家里人的良苦用心,明白姐姐当年为她付出了多少。

可现在看到姐姐曾经深爱的人,夏予安真的是气极了,一开始她第一次见到张青瑶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为人处事稚嫩,爱出风头,才会被楚笑寒盯上,作为推动当日百宝箱骗局的一个契机,谁承想过,这个蠢货竟然是姐姐喜欢的人!她那冰雪聪明,温温柔柔的姐姐喜欢的人!真是浑身上下气不打一出来。

“你哪里值得他喜欢呢?”夏予安仰天感叹一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问在天之灵的姐姐。

“你你你你,你哪里冒出来的你,是不是仗着和锦娆有几分相似想来勾引我?”张青瑶连忙捂住胸口,跑到房间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我警告你不要过来,我得为我家锦娆守身如玉。”说完便靠在墙角呼呼大睡起来。

夏予安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也不想再跟一个酒鬼计较什么,转头就拎起包袱:“顾慕声脸皮厚第一人,你就是第二人,一个自诩旷古未闻天才少年,在皇帝面前占着国师的称号,一个自诩天下第一深情,赖着我姐姐不放,不要脸,男人都臭不要脸。”

还没她等迈出包间门口,忽听得楼下传来金铁交鸣之声,那声响极有章法。甲胄摩擦的“喀嚓“声混着铁靴踏地的闷响,每七步便是一顿,是灰翎卫惯用的鹤翼阵。

“臭小子,可叫你害惨了。”夏予安她闪身至门口从缝隙窥探,正见掌柜引着十余名灰翎卫往楼上走,为首者腰间悬着的鎏金令牌。

“诸位见谅。”清越嗓音穿透喧哗,绯红袍角掠过朱漆楼梯,“本座收到密报,有西域探子混迹此间。”鎏金令牌在顾慕声指尖翻转,映得他眉眼如狐,“劳烦各位暂留片刻。”

“顾慕声……”夏予安恨得咬牙切齿,那厮进城不过半日,就带人围了她在的酒楼,果然还是这般阴魂不散,酒楼门口也都围满了灰翎卫,看样子也没办法翻窗逃走,眼看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一横,扯开发髻,青丝如瀑散落,顺势歪进张青瑶怀中,装成他身边的歌女。

房门被推开时,夏予安正捏着不省人事的张青瑶佯装喂酒,鎏金令牌晃过金眼前,她适时露出惊慌神色,将脸埋在张青瑶颈窝:“军爷饶命!奴家只是陪酒的……”

顾慕声倚在门边把玩折扇,笑得像只狐狸,好整以暇地望着夏予安:“陪酒的?你家公子都睡过去了,还在那里喂酒?”

“大人说笑……”夏予安掐着嗓子娇嗔道,心虚的将头发挽在耳后,怀中的躯体突然颤动,张青瑶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那颗泪痣。

顾慕声倚着门框眸色暗了暗,手中折扇突然迸裂,面上却笑得春风和煦,从镂空扇骨间漏下细碎光斑,正巧映在夏予安与张青瑶交叠的衣袂上,他目光扫过少女散落的青丝,忽而轻笑:“姑娘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求大人明鉴。”夏予安掐着嗓子故作娇柔,弱柳扶风般从榻上滑落,身段一软跪了下去,“奴家不过是在张小公子手底下讨口饭吃……什么探子,奴家一概不知啊……张小公子今天……今天一直都跟奴家在一起,奴家,奴家真的没有看见别人,若大人要抓就抓奴家吧,张小公子对奴家有知遇之恩,万望大人成全。”

夏予安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眼神躲闪露出破绽磕磕绊绊地解释,演得太真,差点把自己也骗了过去,实际上她就是想顾慕声最好快把张青瑶抓进去。

“好个郎情妾意。”顾慕声抚掌轻笑,眼底却凝着霜色,“灰翎卫听令!将此二人押入地牢,本座要亲自审问。”

嗯?

嗯??

嗯???

怎么又变成了这样,是哪里不对?

夏予安瞬间僵住,直接装不下去了,恶狠狠的盯着顾慕声,她现在只想揍顾慕声一顿,这个臭小子,想必是认出她来了!

顾慕声挑了挑眉,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炸毛的小猫,心情顿时舒爽了许多,留下一句“分开关”后转身离开了。

牢里——

“这床板硌得我尾巴骨都要碎了!”

夏予安盘腿坐在霉味刺鼻的稻草堆上,捏着鼻子打量对面牢房四仰八叉的张青瑶,那傻子正躺在稻草堆上,嘴里还嘟嘟囔囔“锦娆别走”。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玄色锦袍扫过青石台阶。顾慕声提着盏琉璃宫灯施施然落座,狱卒立刻搬来紫檀雕花椅,还往青砖地上铺了层金丝绒毯。

“好久不见啊,夏姑娘。”顾慕声隔着牢门好整以暇地看着夏予安,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顾大人好排场。”夏予安翘着二郎腿斜倚石壁,“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来地牢踏青呢。”

顾慕声慢条斯理地转着翡翠扳指,展颜一笑:“夏姑娘若是喜欢,本座可以给你单独辟间雅室,让人给你抬进来张雕花拔步床,旁边再摆个鎏金香炉。”

“打住,你今天来不会就是为了笑话我的吧。”夏予安不住翻了个白眼。

鎏金扇“唰”地展开,顾慕声笑得人畜无害:“自是有事,我要你帮我偷一样东西。”

“平日里看顾国师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想到背地里也干这种蝇营狗苟的勾当。”夏予安抬手拂去肩上的草屑,冷笑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会答应你。”

顾慕声挑眉轻笑道:“办成这事我就放你离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