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魄暗桩头头到一代女帝》 平康巷里最漂亮的姑娘死了 宁希历1009年三月初一,软玉楼里张灯结彩,喧闹一片。

平康巷最才貌双全的花魁娘子抚影姑娘要出阁,价高者得。

抚影姑娘年芳十五,正是青春年少的好年纪。软玉楼要发卖她的消息不胫而走,众人先是震惊愕然,可再一想到抚影姑娘的入幕之宾是谁,也就恍然大悟了。也是,楚四少爷与嘉珑长公主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这会儿那个抚影姑娘,一介青楼舞妓,可不就如烫手山芋一般了?

听说那抚影姑娘为着楚四少爷大病一场,消得憔悴,众人叹息一声,卿本无辜,可怜了红颜薄命。

抚影姑娘本名林妍,一袭盛装被推出来,坐在二楼高台的珠帘后面上。今日的软玉楼来了很多人,一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京城的权贵,甚至别处闻讯而来的富商。

从高处看下去,沐猴而冠,便是如此。

哀大莫如心死,林妍一心求死,已经绝食多日。

听着下面乱哄哄吵嚷嚷地抬价,她看见金辉也在里头。金辉与她是自小相识的玩伴,锦绣堆里被宠大的小少爷,生的单纯好骗。金家小少爷似乎不大会应付这等荒淫的场面,急的涨红了脸,只知道一味地用更高的价钱压过别人。于是旁人也看出来金小公子对林妍的在意,存心逗他,轰轰闹着比着抬价。

喊价超过了三十年前软玉楼花魁玉兰的身价——那是林妍的母亲;

喊价又超过了十年前软玉楼花魁明月的身价——那是林妍的大姐;

价钱已然高得十分离谱了。

忽然楼上雅室里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出来,扬声报道——

“楚四少爷,点天灯!”

小厮的声音干净脆亮,杂乱声顿时一静。

楚四少爷是当朝炙手可热的人物,长姐是中宫皇后,父亲是当朝宰辅,只他一个独子,又文武双全,天骄样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没人敢和他抢女人。

珠帘后的林妍闻言惊起!

果然!果然如此,楚奕不可能放她离开。她林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林妍心里恨!

林妍掀起帘子,走出来站在了高台的栏杆前。

楚奕就坐在在阴影里,林妍与他对上目光,忍下恨意,幽幽道,“楚四少爷,别来无恙。”

林妍本就窈窕,多日未见,楚奕发觉她又瘦了许多,新做的衣裳也显得空荡荡的宽大,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娇弱的小姑娘吹倒一样。

这与他想的不大一样……楚奕眉头微皱,招来陈景吩咐几句,而后冷淡地点头示意,回她,“林姑娘。”

哄哄闹闹的大堂鸦雀无声,楚奕出手,果然就是不一样呢。

“入幕之宾”和“红颜知己”的一出戏呀,她陪着他唱了好多年……林妍眨眨眼睛,看见画梁上金粉彩绘的鸳鸯交颈图样,楚奕说的对,是她看不清自个儿的身份,贵贱有别,从来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罢了。

她从五岁就遇上了刚刚回京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帮着他翻云弄雨,经历过一场场明刀暗箭,一步步站在了京城权贵之巅……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十年,整整十年,原来她从来没有看清楚楚奕这个人。究竟是叛国佞臣之后,温润如玉的模样下面,是一副黑透了的冷硬心肠!

林妍向他福了福身,“抚影在此,谢过您多年照顾。”

照顾二字,林妍咬的分外的重,任谁都听得出话里有话。

楚奕心下一重,却听林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得您教导,林妍明事。圣人云,人之本心有四,一曰恻隐,仁也;二曰羞恶,义也;三曰恭敬,礼也;四曰是非,智也。非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所谓石可碎之而不可摧其坚,竹可焚之而不可改其节……”

这话音不对!

楚奕听出来了,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急不得。于是沉声开口——

“抚影姑娘,你我毕竟相识一场……”

楚奕面上仍是君子如玉的淡定模样,但心里怕林妍冲动,想给她说,毕竟相识一场,不忍她余生凄苦,便将身契买了送她,还她自由……

可林妍扬声打断了楚奕没有说完的话——

“若非舍我本心而不得存于世——”林妍恨得咬牙切齿,目光如炬,高声喊道,“妍!宁!死!之!”

说那时迟那时快,林妍撑着栏杆一跃,翻身而下,火红的衣裙蹁跹跌落,艳丽的轻纱层层飘开,金色的凤凰张扬飞起。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截衣袖,然而薄纱承受不了她下坠的重力,“刺啦”一声,一抓一拉间,衣袖瞬间撕裂……

瞬时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一代名妓,香消玉殒。

林妍不知道,这一晚,楚奕一夜未眠。那枕边上锁的暗格里,有一份他当着授业恩师卫国公老太师的面签下的自己与林妍的婚书,婚书上的名字,是卫妍……

他们大业将成,楚奕不懂,为何此时林妍宁死也要离开。 那位林五小姐,与林妍生的一模一样 宁希998年。

绮糜金陵,天子脚下,向来是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地方。不幸的,林妍小姑娘是冻死骨的那拨,眼睁睁瞅着朱门酒肉。

林妍四岁了。

林妍她爹把她卖了,换了“诗文会友”的酒钱,小姑娘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就成了个小乞儿。

乞儿头头叫魏钊,大家都叫他魏哥。因着林妍识字会算,魏哥很高兴,常把小姑娘带在身边,小尾巴似的。

寒冬腊月是穷人家最难捱的时候,大雪下了好几天,夹着细细碎碎的冰碴子,冻得人骨头疼。

四面漏风的小屋里,林妍缩在墙角,眼前,有一具冻死的人的尸体。

冻死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昨天还在同人抢窝头。只是他人又小又瘦,皮包骨头的,被人一把推到地上,就没抢到吃的。但是乞儿人多,谁也不会理会他一个麻秸秆似的孩子,林妍只看了一眼,也没有注意。

然后便是今天,中午时候,他面色绯红,突然喊热,一件一件地脱起衣裳。冷风呼呼的往屋里灌,都冻得要死,他居然喊热?一屋子的小乞儿都觉得他莫不是疯了,一眨眼就七手八脚地把他脱下的衣裳瓜分了干净。

然后,没多久,地上躺着的人不动了,脸上露出安宁的笑。半晌,有人悄悄地问,“他……死了吧?”

沉默里,一个乞儿站起来,把方才捡的衣裳盖在他身上。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片片破布似的衣裳盖住这个男孩子的身体,盖住他手脚四肢一块块溃烂的冻疮,最后一把茅草,盖住他绯红的微笑安宁的脸……他还是一动不动。

却是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哭,目睹死亡,对这些天生地养的乞儿们而言,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魏钊几个人回来,看见了,什么也没多说,点了几个人,一挥手,叫他们把尸体抬去巷子口。等明儿,自有官府的人把尸体扔去城外乱坟岗。

“今儿去林府讨饭的人比昨日还多,京城里哪儿冒出这么多花子!”魏钊心情不大好,骂一句,丢出半袋子窝头,“就这么多,你们分。”

天大地大都没有吃的大,死个人又算什么?小乞儿们顿时各个眼里冒光,你争我抢地朝窝头去了。

林妍不用抢,魏哥总会先给她留一份。

果然看见魏钊叫住她,把手上的东西一抖,原来是件棉衣——三岁来大的小女娃娃的衣裳,绣着精巧的图样,大约只有林妍穿得上。

“林府施衣,顺手给你抢了件。”魏钊把衣服给林妍披上,衣裳有些小,倒还能将就。魏钊看了,点头,“还行,穿着吧。”

衣裳料子真软,摸着又细又滑,这大约就是娘亲说的丝绸或者锦缎,不过她都没见过,也分不清什么云锦什么缂丝缎。小袄蓬蓬松松的,又软和又暖和,脖颈的领子上还缀了圈雪白绒毛,一根杂色也没有,服帖地环住脖子,一丝冷风也吹不进来。

低头细看,袖口上绣着漂亮的吉祥的灵芝云纹,像画上去的一样细致精美,林妍想摸,却不敢用脏手碰。这就是那位得病的林五小姐的衣裳吧?林妍在心里摹绘出个冰雕玉琢的小姑娘,住在仙宫一样的屋宇里,她大约是不用吃饭的,仙女都不用吃饭,林五小姐……应该也是个只喝琼浆玉露的小仙女。

眼睁睁看着死了人,小姑娘本就心情不好,这会儿一件仙女穿的衣裳突然归了她,莫名的,竟对一件衣裳生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魏哥,昨儿我瞧见了,他没吃东西。”这个他,指的是那个冻死的乞儿,林妍小口啃着馒头,仰着头喃喃地问,“如果我昨天分半个馒头给他,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了?其实……”她眉头拧着,显得纠结又犹豫,“其实,其实我不饿的,我人小,可以少吃一点……”

“生死有命,都看老天,关你什么事?”魏钊轻嗤,淡淡道,“少瞎好心,人多饭少,你那口顶屁用。老天爷要收人,死谁都一样。”

十二三的少年冰天雪地里跑了一天,大概是累极了。这会儿踢了草鞋躺进茅草堆里,噙着根茅草,说话都闭着眼睛。林妍看见他那短着一大截的裤腿下面露出一段青紫,脚踝也肿的厉害,她微愣了下,魏哥这是又跟人打架动手了?

林妍闷闷,拉过被子给他盖上,抱着膝盖缩在一旁,不说话了。

其实也不一样。小姑娘胡思乱想,分明是不一样的。朱门大户里烧的起碳呀,娘亲说过,北边的冬天年年都会下大雪,以前江北没有沦陷、还在旧都的时候,都要温起热酒围炉烤肉赏雪景,那雪必要积起一两尺厚才有意思。所以你看,有吃的、能烧得起碳的人家就不会死,冻死的都是他们这样饿肚子的乞儿花子。也不对,魏哥会给她吃的穿的,所以她也不会死。魏哥呢,会打架,拳头大,也不会饿肚子,还能多抢几分匀给她。为什么魏哥会匀给她呢,哦,林妍想起来,魏哥说过,她识字认数,以后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所以魏哥说的不对,老天要收人,死谁不一样的。

林妍抱着膝盖,怔怔的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揉揉冻得发疼的脸蛋——

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呀。

宁希998年,十二月,南雍京城大雪,短短五天,碳价翻了六倍不止。

人都说,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京城内外,冻死贫民百余人。

太子太傅林长义施粥半月,活人无数。

林妍盼着雪停,直到了年关,大雪才堪堪停住,紧接着,就发生了件大事。

——太子谋反。

禁卫军在东宫搜出了太子私造的龙袍与矫诏,而后这罪名就落到了实处,连同教唆太子谋反的太子太傅林长义,一道抄家问罪。

人证物证俱在,废太子,贬庶人,终生囚于三省废宫。

太子太傅林长义,畏罪自尽于诏狱,其长子、次子拦御驾喊冤,当街杖毙,四子林晗流放琼州,夫人林温氏、三女林昕充入教坊,五女林曦,没入宫中为奴。

短短半个月,尘埃落定,一国太子与当朝鸿儒双双覆没,大厦倾颓,快的令人瞠目结舌。

太子仁厚,素有贤名,林长义更是当世学界泰斗,有士林学子偷偷路祭,转眼就被巡卫的禁卫军捉了去。

那段时间,整日都是阴阴沉沉的天气,纵是雪停了,也闷冷得叫人提不起心情。魏哥看着林府门前一家老小被推推搡搡地押上囚车,只抿着嘴唇很小声地对林妍说了一句话——

“狗屁倒灶的朝廷,最后一丝清明也没了!”

林妍眨眨眼睛,觉得魏哥说的很对。林大人施粥舍衣,是好人,要杀好人的朝廷,一定是坏人。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林妍纠结地想了一圈,最后遗憾无力地发现,她什么也做不了。

囚车里,有个五六岁小姑娘一抽一抽地哭。林妍看清了她的样貌愣了下,大约这就是那位林五小姐?为何与自己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芝兰玉树,皓月皎皎,却是叛国罪人之后 宁希999年,春。

到底是江南暖和,纵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冻死不少贫寒人家,等过了年关,柳芽新绿时候,便又是春光明媚了。

太子谋逆案的风声终于过去,京城里随着微醺的春风恢复一贯的歌舞升平,林妍混进了珍馐楼——

珍馐楼,南雍朝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后院围墙角有个狗洞。

显然小姑娘对此十分轻车熟路,自寻了个背人的角落猫着,瞧瞧天色,正是开饭的时候,再等一会儿,便会有小二收拾来许多贵人们吃剩的鱼肉往这边丢。只是这会儿人来人往的忙碌,她得躲好了才行。

林妍性子虽乖,却不是个耐得住安静的。角落里猫了会儿没趣儿,就探头探脑地打量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除却忙起来脚不沾地的小二,就是绫罗锦缎的官家贵人,林妍知道这些人向来眼睛长到脑袋顶上,才不会注意嘎啦角里,于是小姑娘偷瞄着打量的肆无忌惮,千人千面,有意思的紧。

然后她就注意到一群纨绔,一群……形状很是奇怪的、大约是喝高了的纨绔。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呦呵”一声怪叫,厚底儿的锦靴蹭几下铺着青砖的地,招呼同行的几个富贵公子来看,“稀奇啊稀奇,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看看,我这一脚踩着一只没窝儿的蚂蚁,看看看看,死了没有?”

“嗬!没死,还真没死呢!”

当真有人装模作样地弯腰看,阴阳怪气地大叫,招得旁边几个也纷纷附和大笑——

“踩死它!踩死它!”

“小小个蚂蚁怎么一脚踩不死呢?”定国公文家的小少爷文兴轻蔑的眼神往边儿一瞟,讥笑,“是不是认了臭虫做干爹,借了壳儿顶上了?”

这话逗得几个人又一阵哄笑,方才弯腰看的那公子就对头一个小公子说,“表哥,那您可得小心,别踩死这认了臭虫当干爹的蚂蚁,再熏臭了您的鞋子!”

这一番指桑骂槐的做派,便是林妍也听出不对味儿了。认出来里面有个文小少爷,林妍知道,定国公文家,朝廷南渡前就是这方圆几百里首屈一指的豪强,富贵至极,那眼前这群人……不用想都是天潢贵胄了。

林妍突然就想到,前两天还听八角巷的疤哥和魏哥说,烟州知州调任回京了。当时魏哥就掰折了筷子,一口酒闷下去,红脸拍桌子骂道——“瞎眼的朝廷蝇蛆还嫌不多,这样黑透心的也召回来,对得起江北父老、四十万北伐子弟!”平日里最是豪爽大气的疤哥也一言不发,只顾往碗里添酒,林妍仔细看去,竟见疤哥红了眼睛。

林妍回来就问了年龄最大的乞儿,才知道十六年前朝廷第一次北伐鏖战三年,却在紧要关头,时尚书左仆射楚宗叛国投敌,以致惨败,功亏一篑。“原来还有过北伐呀?”林妍听了很惊奇,她只听娘亲讲过,她爹娘都是江北的人,二十年前盘踞在最北边草原上的犬狄人突然大举南侵犯境,朝廷一败再败,最终帝都失守,遂迁都江南。说起旧时江北帝都的富丽庄严,娘亲总会流露出惆怅复杂的眼神叹气。

年长的乞儿听小林妍这样问,颇是自得地一哼,笑她,“你不知晓的事情多着呢”。于是又说起后来楚宗叛国泄露军机事发,当街腰斩,株连三族。后来怎么的又法外开恩,赦楚家长孙被贬到蛮荒夷族之地烟州任知州。说是出任知府,可谁不知道,烟州蛊族枯石岛,向来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这一贬,同流放也差不离了。

唔,林妍心底跟着暗啐一声,蚂蚁,臭虫,蝇蛆……左右都是又臭又烂的坏东西,认贼作父、叛国投敌害的北伐惨败的人家,骂死活该!

根儿正苗红的小姑娘,颇是个是非分明的侠义性子。

可侠肝义胆也不顶饥肠辘辘,林妍愁眉苦脸地揉着咕噜噜响的肚子,不耐烦地祈祷这群纨绔赶快散去,不想这几位比她更不耐烦,其中一个出声道——

“喂,打算躲到什么时候?还不快滚过来给三皇子擦鞋?一只蚂蚁也配污了皇子的鞋子?”

躲在角落的林妍吓的心跳漏了一拍,直到又听见道温和好听的声音传来,才明白这些人另有所指——

“草民楚奕,见过三皇子。”

林妍闻声看去,发现阴影里走出了个白衣少年。只见他步伐沉稳,站定了躬身一礼,端端正正的,丝毫没有被讽刺嘲笑的尴尬局促,淡定从容,温润如玉。

芝兰玉树,皓月皎皎,虽处变而不惊,纵承辱而泰然,这才是几百年的大世家里沉淀出的贵公子风度华仪。只看一个背影,林妍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那被称作“三皇子”的少年睨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问道,“听说你楚四少爷才比穆青,你来说说,这蚂蚁,怎么就踩不死呢?”

“回三殿下,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隆恩,泽被万物,一只蚂蚁,侥幸不死。”

声音恭敬有礼却也不卑不亢,楚奕答得坦然。

“呵呵,好一个皇上隆恩,楚四少爷果然不负才名。”三皇子突然冷笑,倏而怒色道,“本皇子,也让你沐浴沐浴我对叛国贼的恩德!”

正巧有小二端着前厅撤下的剩菜低头走过,三皇子叫住,端起一盅没怎么动过的山珍煨乌鸡就冲楚奕浇了下去。

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当头淋下,油亮的汤汁滴答滴答像水帘一样顺着他头发、脸颊、衣服流淌,菌菇和鸡肉挂在肩头身前,狼狈不堪。

躲在角落里的林妍心头一紧,直觉那少年受此大辱定会发怒,莫名地替他担心起来。然而出乎意料的,却见他又是躬身一揖,道——

“草民,谢三皇子赏赐。”

听见温润谦和与前几句无二的声音,林妍目瞪口呆。这也能忍?啧,若换作魏哥或是疤哥,早得抄家伙干架了。

泥人儿似的任捶扁揉圆,真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屁。一众纨绔子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没甚意思,嘟嘟囔囔又嘲笑几句,走了。

只剩被淋了一身鸡汤的少年独自站在院子里,狼狈的样子竟叫林妍起了几分可怜的心思。魏哥说江湖人讲究祸不及妻女,纵有父债子偿的说法,可那楚仆射叛国的事情过去几十年,好几代人,同眼前这个小公子有什么干系?这般想来,方才那群人,也太过分了!

侠义心肠的小姑娘,瞅瞅四下无甚旁人,几步走出角落,远远地出声问,“你……还好吧?” 这么好的鸡子也乱泼,多浪费呀! 楚奕知道角落里藏着人,却不想是个这样年幼的乞儿,倒是卸下几分防备,温和地轻轻一笑,“无妨,让你见笑了。”

林妍微微愣住。眼前的人温和有礼,竟没有一点像寻常贵族、甚至寻常百姓对小乞儿的呵斥、嫌恶,他亲切,温柔,比三月的春风还让人觉得暖和舒服。然而他讲究的衣着,纵然年纪小却气质如玉般润泽高贵,林妍似乎,对“君子”这个词,第一次有了清晰形象的认识。是呢,他是贵族,是曾经权倾朝野的楚氏长房嫡子。

楚奕掏出一方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油渍,又准备把身上挂着的秽物拂去。林妍赶紧跑过去帮他,五岁和九岁孩子的身高毕竟差了一大截,只好踮起脚尖才够得着他肩膀挂着的菌菇和鸡肉。

瞧着眼前这公子油腻腻湿淋淋的狼狈,小林妍心疼地皱起眉头,愤愤不平道,“那些人太可恶了!……”

楚奕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为他这个“佞臣之后”鸣不平,眼光忽然一柔,似自湖底看见冰封的湖面炸开一道冰纹,冬日的暖阳光芒曲折透进,声音难得的带了点儿情绪,“没关系……其实……”

然后就听到这小乞儿嘟囔完后半句——

“这么好的鸡子也乱泼!多浪费啊!”

林妍一脸心疼地、小心翼翼地把能捡起来的食物都捡起来包好,然后对着沁入泥土的鸡汤不住地叹息……

闻闻这鲜美的味道啊,甭说吃肉了,她从来都没尝过这么香的汤呢!

眼睛里只有吃的,的确是非常非常心疼了。

什么方才一刹那感动的……楚奕低头看着还在心疼不已的小乞儿,颇是无语地发问道,“要不要我把衣服给你,你回去往水里一泡,把鸡汤浸出来?”

可林妍打小儿就是个实诚孩子,听这公子这么一说,果然眼睛一亮,期盼地看着他。瞧这公子半晌没脱衣服,也不说话,于是眼睛亮亮地问道,“可以吗?”

楚奕:“……你说呢?”

林妍很是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衣服是你的,当然你说了算呀。”

楚奕差点儿被这小呆瓜气笑,这乞儿的脑袋完全没和他在一个步调上,心情却好了不少,问林妍道,“你是乞儿?”

林妍点头。

“可有父母亲眷?”楚奕又问。

想了想,林妍摇摇头。

楚奕轻叹一口气,竟有些可怜这小孩子,说道,“那你就跟我走吧。”

林妍却有几分警惕,哪怕这公子看着再和善好看,仍问,“做什么?”

楚奕看着林妍,看他手里还捧着几块凉透了显得油腻腻的鸡肉,不假思索地选了个最省事的说法——

“吃饭。”

楚府大宅似乎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只是当年权倾朝野的气派,如今却显得颓废荒凉。几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家丁丫鬟来来往往,收拾荒废已久的宅院。

落败前的楚家是大雍王朝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户,老爷子楚宗是圣文肃公主薛露敬重的兄长,是宁贞帝中兴最信赖的肱骨之臣。楚府的门阶比林妍个子还高,而今门匾是新换的,黑漆锃亮,门柱上却生满斑驳的破旧痕迹。林妍仰头看去,只觉得凄凄惨惨。

“以后你就在府里做事吧。”楚奕安排道,“找管家给你安排事情做,府里也不少你一个的饭。”

这样小的孩子,楚奕也不指望能做什么,只当行善罢了。

林妍听了却反驳,仰头道,“不行!我还要回去呢。”

楚奕听了反问,“回哪儿?你不知道吗,三皇子有令清理京城乞丐,今天一大早起,京城府所有衙役出动驱逐乞丐,西城贫民窟全部焚烧。你这样的人现在走在大街上,统统会被赶到城外自生自灭。”

林妍不曾听闻。她一慌,转身就要回去找魏钊,又被楚奕拉住,“你要干什么去?若寻不到人,独个儿在城外,你哪里落脚?”

“我……”林妍低落下来,莫说落脚,何处填饱肚子也不知啊。

流离漂泊的乞丐,聚聚散散是常事。

林妍一时没动,楚奕让了一步,道,“不如这样,我派人去城西看看,若是有你找的人,你就跟他们走,成么?”

倒是个好主意,林妍点头答应,忽然又见一位年轻姑娘在丫鬟的拥簇下从府里来。鹅蛋脸,柳叶眉,香裾袅袅,温婉可亲。林妍心想,天女娘娘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听那姑娘柔柔开口,“阿奕,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楚奕迎上去唤了声阿姐,道,“遇上点小麻烦,无事,已经解决了。”

这是楚家的大小姐楚婉。楚婉看见楚奕身前一大片污渍,一叹,不再追问,嘱咐道,“快去沐浴更衣吧,湿淋淋地也不难受?换了衣服去给父亲请个安,别让他老人家担心。”

“听阿姐的。”楚奕依言笑应,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还带回来了个孩子,转头向楚婉交代,“姐姐,我在珍馐楼捡了个孩子,现下到处驱逐乞儿,左右他没地方去,便先把他领回来了。找人送他去陈伯处,喂马洒扫,且安排个差事吧。”

“好,我来安排,你快回屋换衣服去。”楚婉答应一声,看那小乞儿一眼,忽然皱了眉头,“慢。”

楚奕折回,“阿姐何事?”

仔细打量林妍几眼,楚婉蹲下来掏出帕子,仔细替她擦掉脸上污迹。帕子上带着淡淡暖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这般温柔和气,林妍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愣着,觉得鼻尖有些痒。

几下把小姑娘脸上的污渍擦干净,楚婉笑了,抬头打趣楚奕,“你说说,打算叫她做什么?”

楚少爷尚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答道,“喂马洒扫……”

逗得楚婉乐不可支,轻笑说,“你呀真是读书迷糊了,眼睛看的哪里?瞧瞧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怎么能当成小厮做那喂马洒扫的活儿?”说罢又盯着林妍看,啧啧叹道,“这样俊俏的小姑娘,可是不多见呢。”

楚奕惊讶,“是个女孩子?”

“小妹妹,咱不理他这个粗心的哥哥,”楚婉半蹲着,平视林妍水灵灵的大眼睛,柔声问,“告诉姐姐,你叫什么?”

“我叫林妍……”

竟还是个有名有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