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察司》 第一章 李医黄府救急寒 武德三年,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忽然,一道幽幽绿光仿若划破夜幕的利刃,从天际一闪而过,笔直地坠入幽州界内。

远处,正准备夜巡的差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在做梦后,忙不迭地伸手用力拍了拍身旁刚打起盹的领队,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大,大哥!您瞧见没?有个啥东西嗖地一下闪过去了!”

旁边挂着腰牌的差役,本就因白日巡了一天逻而烦躁不已,好不容易睡了一觉,如今这一拍更是打断了他的美梦,此刻不禁怒火中烧,厉声呵斥道:“你这小子是不是又想偷懒耍滑?我刚不就又巡完了一圈,这才躺下来眯会儿,正想舒舒服服地打个盹呢,哪有什么东西?我看你是白天酒喝多了,脑袋发昏了不是,要不我给你醒醒酒,让你清醒清醒?”说罢,带腰牌的差役就握紧了拳头,抬手过去便要打。

“不,不敢,小的就是一时眼花,这就去巡逻,这就去。”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差役,吓得一哆嗦,赶忙掖了掖裤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匆匆跑出了班房。

挂腰牌的大汉冷哼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月夜下,繁星璀璨,清冷的光辉洒在大地上,给世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银纱。一阵又一阵的冷风,仿若脱缰的野马,相互追逐着、翻滚着,肆意地宣泄着寒意,全然不顾百姓的疾苦。

“这李老太婆怎么还不来啊?哎呦,可急死我了,我的大外孙要是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招娣,你这死丫头跑哪去了?”表面上富丽堂皇的黄府内,传出一阵阵尖锐又急切的鬼哭狼嚎,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奶奶!奶奶!李医师来了,李医师来了!”声音从远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府上的下人们原本都低着头,神色拘谨,听到这话,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眉眼间有了一丝放松。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大厅响起,下人们刚微微抬起的头,又吓得立马缩了回去。“死丫头,你是不是要害死你弟弟?叫你快点去找李老婆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奶奶,我……我……”“我什么我?我说你啊,招娣,你都多大的人了,找个大夫都磨磨蹭蹭的。”只见一旁身形瘦长的黄员外,一边对着女孩指指点点,一边张开满口黄牙,唾沫横飞地数落着。

“爹爹!奶奶!我没有,我是……”女孩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急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自己跑前跑后,累得气喘吁吁,却没人关心,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指责。

女孩只能紧紧攥着满是泥泞的衣角,指甲都嵌入了掌心,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是啊,这样的日子,她早已习以为常,就像每天都要面对的日出日落一样,无奈却又无力改变。

黄员外还在不依不饶地数落着,越说越激动,甚至又扬起手,作势要打女孩。

“好了,好了!”就在这时,李医师拄着拐杖,快步走到小女孩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是我在泥路上走得慢,人家黄萍背着我过来的。黄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听我一句劝,别总是这么对黄萍,黄禎和黄萍,可都是你的孩子,先给孩子看病要紧,别扯这些没用的了。”

听到李医师的话,黄三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儿子还病着,命悬一线,赶忙点头哈腰,引着李医师往内室走去,反倒是黄三的母亲,也就是黄萍和黄禎的奶奶,一脸的不满,可碍着宝贝孙子的病情,也不好发作,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李医师是个断子绝孙的老东西。

李医师走进内室,轻轻晃了晃那只泛黄、打着补丁的药袋,从中掏出一个扶枕,让孩子躺好后,手背向上,开始仔细地号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说道:“这是紧脉,孩子还没满月,怎么会染上伤寒呢?”

“这你就别管了,赶紧给我大孙子抓点药,做好你该做的事,没事瞎问什么?!”黄老太太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说道。

要不是自己听俗讲和百戏听得太入迷,把宝贝孙子忘在了教坊,找了一整夜,导致了宝贝孙子病重到别的郎中都看不了,她才不愿找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来呢,万一老死在看病的时候,岂不是要讹诈黄府一笔,何况这无根之人连个后都没有,真是晦气非常,可别冲煞了老黄家的旺火。

“这孩子寒气入体太深,恐怕已经命悬一线了。”李医师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担忧。“什么!你可得救救我的好大孙啊,这孩子命苦,出生时娘就难产死了,都怪你当时出去采药,派人找你都找不到,你现在又要害死我的大孙子吗?哎呦,我的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黄老太太又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开始往李医师身上泼脏水,生怕李医师不想办法救活自己的宝贝孙子。

面对黄老太太的无理取闹,李医师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没说不能救,只是活下来的机会不大,且让我试上一试,成功与否,也全看孩子自己的造化了。”李医师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这孩子寒气入骨,性命已岌岌可危。

“你一定得救!一定要救!他亲娘你没救成,难不成孩子你也不想救么?”黄老太太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你们都出去!我需要安静的环境才能救你孙子,再这么吵,我没法静心,就真的救不了了!”李医师有些着急,她急得不是黄老太对自己的污蔑,而是担忧这个孩子能不能活过来,她需要尽快医治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治疗的成功,遂提高了音量,严肃地呵责道。

“好,好,您快救,快救。”黄三见状,赶忙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老娘,匆忙地走出了内室,留下李医师和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 第二章 医师添丁授家传 在幽来村,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萦绕在静谧的街巷。李医师端坐在内屋的床前,鬓角的白发在微光下闪烁着岁月的痕迹。她轻捋泛白的发髻,目光落在一旁陈旧的银针盒上,低声自语:“老伙计,这次还得靠你大显身手。”说罢,她轻轻抽出一帘银针,在火烛摇曳的微光中,那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她的脸庞,眼眸中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熠熠光芒,满是坚定与自信。

李医师的手,虽历经岁月沧桑,布满老茧与皱纹,却稳健得如同经验丰富的舞者。只见她手法娴熟,一提、一插、一捻、一转,动作行云流水,恰似指尖在婴儿娇嫩的肌肤上轻盈起舞。神奇的是,原本哭闹不止的婴儿,瞬间没了痛苦的啼哭与呻吟,只是安安稳稳地眨巴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面容慈祥的老人。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婴儿体内的寒气在银针的作用下,渐渐被逼出体外。当最后一根银针落下,婴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紧接着便开始呕吐。就在这时,内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黄老太太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大声吼道:“死老太婆,你对我宝贝大孙子干了什么?要是我孙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那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医馆的宁静。

李医师神色平静,耐心解释道:“孩子已经没事了,呕吐只是把体内憋了太久的寒气排出来。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面对黄老太太这般无理取闹,李医师心中虽有不悦,但她明白,自己身为医者,职责是救死扶伤,孩子是无辜的。

“哼,慢走不送!”黄老太太满脸不屑,趾高气昂地说道,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等李医师走远,她又小声嘟囔:“治个病还这么多话,一分钱你也别想要!”

五更天,天色微亮,李医师独自走在村后的小路上。此时,天空中,即将隐去的月亮与初升的太阳在天边争辉,微弱的光芒相互交织。满天繁星闪烁,像是在为这场奇妙的天象鼓掌。突然,李医师隐隐听到一阵微弱的啼哭,作为行医多年的医者,她瞬间警觉起来。这里是村庄的后山小路,常有因家境贫寒、无力抚养孩子的人家,将孩子遗弃在此。

李医师加快脚步,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她越走越近,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她拨开层层茂密的灌木丛,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源头。“奇怪?”李医师轻声呢喃。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被遗弃在这寒冷的腊月清晨。

李医师急忙蹲下身子,为孩子仔细号脉。她眉头轻皱,忍不住再次低语:“真是奇怪,按理来说,这么健康健全的男孩子,谁家会舍得不要呢?哪怕日子苦些,将来也是个有力的劳动力啊!”就在这时,孩子因哭泣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吓得李医师不禁一颤。

“啊?这……”李医师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压低声音,满脸惊讶地说道:“这孩子的眼睛竟然是绿色的!”看着眼前可怜的孩子,李医师心中满是怜惜,不忍看到孩子在腊月寒冬活活冻死,于是乎李医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温柔地对孩子说:“宝宝乖,婆婆这就带你回家。”

从那以后,李医师的家中多了一个可爱的孙子,取名李慕寒。起初,照顾这个突然降临的小生命,让李医师有些手足无措。她行医大半辈子,救治过无数病人,却在照顾婴儿这件事上犯了难。幸好隔壁的胡屠夫夫妇得知此事后,十分同情这个孩子,也对李医师多年的医者仁心敬佩不已,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他们不仅将自家的老母牛借给李医师,让小牛为小家伙提供充足的奶水,还时常送来新鲜的牛肉,帮着改善李医师一家的伙食。

胡屠夫的善举很快在幽来村传开,村民们纷纷被这份爱心所感染,大家自发组织起来,一起帮助李医师抚养小慕寒。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扛着沉甸甸的粮食,悄悄放在李医师家门口,转身便走;心灵手巧的大姑娘们则用自家的布料,缝缝补补,为小慕寒做了许多合身的衣服。

李医师为了让小慕寒将来能有出息,考取功名,改变命运,每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白天,她在医馆里坐诊看病,为村民们治疗病痛;夜晚,当别人都已进入梦乡,她还在昏暗的灯光下,辛勤地绣花补棉,只为多挣些钱补贴家用。

就这样,在李医师的悉心照料和幽来村村民们无微不至的关爱下,小慕寒如同春日里茁壮成长的幼苗,渐渐长大,他的每一步成长,都饱含着大家深深的爱意与期望。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小慕寒迎来了他的8岁生日。这些年,李医师为了将慕寒抚养长大,操碎了心,曾经只是微白的头发,如今已变得雪白一片,每一根银丝都诉说着她的辛勤与付出。

在小慕寒生日这天,李医师神色郑重地将他叫到跟前,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严肃:“慕寒,婆婆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呀,婆婆?”小慕寒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向李医师撒娇,那稚嫩的模样让人看了满心欢喜。

李医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满是慈爱与感慨:“我们的慕寒,今天过完就8岁啦。婆婆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是一个人,没想到年纪这么大了,还能有你这么乖巧懂事的孙子。婆婆啊,年纪大了,虽然一直盼着你能考取功名,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但更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就算将来没能榜上有名,你也永远是婆婆最疼爱的好孙子。”李医师微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婆婆年纪大了,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丰厚的东西能留给你。不过,婆婆有一门手艺,一门自己钻研多年的手艺!”说到这儿,李医师眼中闪过一抹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中满是精神与兴奋,仿佛她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岁的青春年华,全然不见老婆婆的沧桑与疲惫。

“一门手艺?”慕寒微微歪着头,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疑惑。

“对,一门手艺!”李医师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门手艺啊,能保你将来衣食无忧,还能助你在这世间独自行走闯荡。”李医师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期许。

“到底是什么手艺呢?”慕寒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渴望与好学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医师。

李医师看着慕寒那求知若渴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缓缓说道:“婆婆要教你的,是针灸术!” 第三章 慕寒床前接佩袋 李慕寒自八岁起,生活便被脉象学与针灸填满。寒来暑往,他的医术愈发精湛,而李医师的面庞上,皱纹也如岁月的刻痕般日益增多。

李慕寒每日除钻研医术,便是沉浸在书海之中,婆婆的谆谆教诲,他时刻铭记于心。只是每次他专注看书时,隔壁胡屠夫家的女儿胡雪儿,总会故意来捣乱。

雪儿比慕寒晚两年出生,村里人人都羡慕胡屠夫夫妻,生了这么个古灵精怪又漂亮的姑娘。因着胡屠夫常给李医师家送肉送奶,胡雪儿与这个年龄相仿的小哥哥也渐渐熟络起来。

在胡雪儿眼中,这位邻家哥哥就像个呆子,每天不是在婆婆身边记录看病之法,就是啃着窝头诵读四书五经,仿佛不知玩耍、不懂活动是何物。小小的她下意识觉得,父母总帮衬这个小哥哥,莫不是他生了什么病,才不能出门玩耍。

“小哥哥,你在干什么呀?”胡雪儿奶声奶气地问道,“陪我出去踢蹴鞠、看皮影戏好不好?”

“是雪儿呀。”慕寒轻声回应,“雪儿和胡伯伯先去吧,我晚些还要跟婆婆学秘术呢。”

“是什么秘术呀,慕寒哥哥?”雪儿好奇地眨着大眼睛。

“这个……”慕寒面露为难之色。婆婆叮嘱过,她独创的针灸术是一门秘术,能在病人绝境之时采阴补阳、扭转生死。可这独门绝技带来的后果也很可怕,江湖险恶,各色人等难免受伤濒死,若这医术绝学被江湖人士知晓,自己只怕后半生都要沦为笼中鸟,任人差遣。

但胡屠夫一家对慕寒关怀备至,有了雪儿后,更是对他视如己出。平日里剩下些下水,胡屠夫都会分一半给李医师,给慕寒补身体。

更何况,雪儿对他格外关照、处处维护。自记事起,黄府的黄禎就总找他麻烦,天天堵在李医师家门口,喊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起初,婆婆、胡屠夫夫妇和村里的大人都会训斥这个没教养的孩子,可黄禎每次被说教哭后,就跑回家找黄老太太。

黄老太太重男轻女出了名,一开始还会挨家挨户哭闹,说自家宝贝孙子受了委屈,活像个撒泼的猴子,在人家家里赖着不走。黄三瞧见了,不但不阻拦,还指使下人去砸那些训斥过儿子的人家的物件。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调解,黄府的人才收敛了些。可慢慢地,大家都对黄三一家避之不及。黄禎见没人陪他玩,又在家里闹腾起来,又是不吃饭,又是大喊大叫。

结果黄老太太竟把黄萍拉到村中间,一边打一边骂:“都怪你这个扫把星!你弟弟没朋友都是你害的!你这个该死的,今天老太婆我就打死你!”

乡亲们瞧着黄萍这小丫头实在可怜,饭没得吃,家不让回,无奈之下,只好让自家孩子又和黄禎往来。

俗话说,学好千日不足,学坏一日有余。在黄禎的带动下,村里调皮的孩子见了慕寒,都喊他“可怜虫”“没爸妈”“臭中药”。村民们虽多有制止,可孩子天性顽劣,也只能常向李医师赔礼道歉。

每次那帮坏孩子聚在一起欺负慕寒时,雪儿总会挺身而出。别看小姑娘才六岁,却机灵得很:“谁说慕寒没爸妈的!我爸妈就是慕寒爸妈,再乱喊,我叫我爸把你们一个个都像拎小猪崽子一样吊在肉铺上!”

于是,村里孩子间又传开了一个故事:“李慕寒会把说他坏话的人当成猪崽,弄给胡屠夫杀肉。”

如此一来,慕寒在村里除了雪儿,再没别的同龄朋友。但慕寒打心底里感激雪儿,她多次为自己解围。而慕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早日继承婆婆的医术,让婆婆不再辛苦;长大后考取功名,给婆婆更好的生活。身边没有那些狐朋狗友,反倒让慕寒有了更多学习时间,他也时刻告诫自己,以黄禎为首的这群人就是自己的反面镜子,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李慕寒已年满十八,正值风华正茂的青年,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婆婆传授的医术,他已熟练掌握,便接替婆婆行医,白天采药问诊,夜晚挑灯夜读。

这天,李慕寒正在山上寻觅野山参,突然一阵心悸,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他迎着山风坐下,打开婆婆缝制的布壶,大口大口地喝着清甜的井水。刚准备继续寻找山参,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慕寒哥!慕寒哥!”那声音急促又轻盈,离他越来越近,“慕寒哥,你在哪啊?李婆婆她,她,她出事了!”

“什么!”李慕寒丢下刚背起的竹筐,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雪儿,我婆婆她怎么了?”

“婆婆,婆婆她……”雪儿又急又气,说话都有些结巴,“黄老妖婆家的那个小鬼中风了,非要把婆婆拽过去看病,可婆婆说她年纪太大,手抖得厉害,没法再行医了。”

李医师年近八旬,平日里连端碗握筷都颤颤巍巍,更别说给人把脉针灸了。

“然后呢?”李慕寒紧张又焦急地催促雪儿往下说。

“然后那个死老妖婆就叫下人把你家的药库给烧了,李婆婆一下子急火攻心,昏了过去。”雪儿气得咬牙切齿,“慕寒哥,你快回家看看吧,现在婆婆安置在我家主房里了,我爸刚给婆婆烧了糖水,可你家却……”

“我知道了,雪儿,真的太感谢你了,不过我现在着急,其他话晚点再和你说。”李慕寒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只留下雪儿在背后,眼中满是急切与爱慕。

“婆婆!婆婆!”李慕寒一口气跑了六七里地,冲到胡屠夫家门口大喊。

“慕寒啊,你先歇一歇,别着急,你婆婆我们安顿好了。”胡伯母慈爱地说道。

“快让慕寒进来吧,让孩子见见李医师。”胡伯伯的声音从内屋传来,透着沉重与压抑。

刚走进内屋,李慕寒“扑通”一声跪下:“婆婆,慕寒不孝,没能在您身边保护您,让您受欺负了。”转而又给胡屠夫夫妇磕了两个头,“伯父伯母,您二人对慕寒恩重如山,如今又救了慕寒的婆婆,这份大恩,慕寒永世难忘!”

“好孩子,快起来吧,快起来。”胡伯母眼中泛起泪光,“多好的孩子,就是命太苦了。”

“慕寒,起来吧,和你外婆说说话。”胡屠夫一改往日的严肃,扶起慕寒,把他送到李医师床边。

“婆婆,慕寒不孝,对不起您,没能保护好您。”李慕寒满心自责。

“慕寒,这人呐,各有各的命,婆婆已经很知足了,有你这么听话懂事的外孙。”李医师温柔又慈祥地说,“慕寒,婆婆有两样东西要给你,你可要好好收着,保管好。”

慕寒听着这番仿佛在交代遗嘱的话,心中满是不安,一向沉稳的他,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我,我不要,婆婆,我就想让您活着,想让您好好的,您还没等到我当大官,没等我挣钱让您享福呢!”

慕寒越说越害怕,他怕婆婆就这样抛下他,独自留在这世上,他怕自己来不及报答照顾了自己一辈子的婆婆。

“婆婆,您好好躺着,我给您针灸,您说过的,您的针灸术能采阴补阳,能扭转生死!”慕寒越说声音越大,全然没注意到屋外有人在偷听。

“傻孩子,婆婆是年岁到了,人力再强大,也拗不过老天定的寿数。”李医师慈爱又耐心地看着眼前这个慌张又着急的孩子。

“你就听你外婆的话吧!”胡屠夫沉厚的声音响起,“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是你外婆舍命冲进火场拿出来的。”

“哎,小胡,你说这个干嘛。”李医师有气无力地说,“你听好了,慕寒。第一件东西,是你自己的。从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带着一个阴阳双鱼项链,你小时候,我怕你贪玩弄丢了,就替你收了起来,想着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方便你将来寻亲。”李医师顿了顿,接着说,“这第二件,是婆婆我的。这里面,是婆婆每天给人缝补衣物攒下的钱,想着给你将来求学考功名做路费。”

李医师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破布袋子,里面装满了铜钱。慕寒看着,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每晚都看到婆婆屋里亮着烛光,每次问起,婆婆都说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可谁能想到,婆婆是在默默干着脏活累活,为他积攒路费。

慕寒握住婆婆那满是粗糙老茧的手,只觉那手上仿佛爬满了毒蛇,将婆婆曾经灵巧纤细的手残忍撕碎。 第四章 赶考路遇生死劫 婆婆还是走了,那是个晴朗得有些晃眼的日子,天空蓝得纯粹,不见一丝雨意,连乌云的影子都寻不到。

可慕寒的心里,却像硬生生吞了根针,不上不下,就那么直直地卡在咽喉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想哭,可泪水像是被堵住了来路,只能怔怔地站着,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摆宴、戴孝、抬棺、下葬,这一系列的事情,他都像是在梦中游走,失去了所有的情感。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最爱的人,昨日还在为他熬粥煮菜,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屋子空荡荡的,仿佛婆婆从未在这世间停留过。

直到看见婆婆那件缝满补丁的旧大衣,慕寒所有的情绪瞬间决堤。他哭得撕心裂肺,头痛欲裂,仿佛要把这些年的依赖与不舍都哭出来,连胡雪儿来找他都毫无察觉。

“慕寒哥……”胡雪儿满脸诧异,急忙跑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的泪水肆意横流。

在悲痛中,慕寒慢慢挺了过来,婆婆临终前的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要好好活着,要为了自己活着。”

那些日子,胡雪儿时刻担心慕寒会出什么意外,胡父胡母也十分同情他,便让慕寒在自家侧院住下,一来方便照顾,二来也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至于黄三一家,听闻李医师竟被自家间接害死,不知是惧怕慕寒上门拼命,还是受不了乡亲们的指责,竟举家逃离了幽来村。等慕寒给婆婆办完丧事,满心怒火地想去报仇时,黄府早已人去楼空。

“这简直就是无赖行径!平时小偷小摸,别人不计较,他们就处处占便宜,出了大事,知道要进衙门坐牢,就直接逃之夭夭!”雪儿满脸气愤地说道。

“怪我,我该先去找他们的,可我想先让婆婆入土为安,婆婆辛苦了一辈子,我不想她走得不安稳。”慕寒满心自责,“我已经报官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慕寒哥,先别想这些了。”雪儿见气氛压抑,赶忙缓和道,“慕寒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进京赶考,完成婆婆的心愿!”慕寒目光坚定,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有志气,好小子!”胡屠夫笑得合不拢嘴,“男人就该志在四方,有啥事儿尽管跟你胡伯伯说!”

“伯伯,下个月就有院士考试了,我想借您家的马驹赶路。”慕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这算啥事儿!这马驹是雪儿她爷爷一直养的,她爷爷走后,就没人骑了,天天在马厩里闲得慌,正好你带它出去透透气。”胡屠夫豪爽地摆摆手,想让慕寒别太见外。

慕寒心里清楚,在幽来村,一匹马是何等贵重的财产,胡伯伯一家如此慷慨,是真把他当成自家孩子。

时光匆匆,一个月转瞬即逝。慕寒骑着马驹,把婆婆给的双鱼玉佩小心翼翼地缝在裤褂内侧,又将钱袋藏在随行干粮的最底层。他翻身下马,郑重地给胡屠夫夫妇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与胡雪儿道别。

胡屠夫夫妇看出两人的心意,默契地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慕寒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雪儿眼眶泛红,不舍地看着他。

“雪儿,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慕寒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这玉佩……”他轻轻一拉,双鱼玉佩一分为二,阴阳双鱼,白眼黑鱼与黑眼白鱼分开。“有这玉佩,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等我考取功名,回来娶你。”

千言万语,尽在这未说完的话里。

胡雪儿站在幽来村门口,紧紧握着那半块黑眼白鱼玉佩,目光追随着慕寒远去的背影,满心期许。

慕寒骑着马驹渐行渐远,心中的牵挂却越来越重。虽说出发前已去婆婆墓前祭拜,但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心中满是担忧。担心婆婆会寂寞,没人陪她说话;担心胡屠夫夫妇,他们年纪渐长,身体也大不如前;更担心雪儿,这么好的姑娘,却要让她苦苦等待。

想着想着,慕寒的思绪飘得更远,他仿佛看到自己考中功名,风光回乡,为婆婆修缮坟墓;看到自己抓住黄三一家,为婆婆报仇雪恨;看到自己为胡伯伯夫妇养老送终;看到自己与在村口盼他归来的雪儿相拥。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越来越近,仿佛黑暗中潜伏的毒蛇,迅速将他包围。

“小子,识相的就把钱都交出来!”慕寒还没看清来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便映入眼帘,“别装蒜,我们知道你有钱!”

等慕寒反应过来,一群黑衣人已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各位大哥,行行好,我只是个赶考的穷书生,真没什么钱财。”

“没钱?你的命就是钱!”话音刚落,为首的黑衣人一刀狠狠刺向慕寒的心口。

慕寒只觉天旋地转,一股热流从身体喷涌而出,随着血液的流失,身体愈发冰冷。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说:“头儿,这小子不老实,干粮下面藏着钱。”

“快走,别让人发现,黄老爷交代过,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慕寒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所有的梦想与期待,都在这冰冷的刀下,化为乌有。

慕寒不知道的是,他那缝在裤褂内侧的黑眼白鱼玉佩此刻却发出了幽绿的光亮,把慕寒快散去的七魄贪婪地吞咽进去。 第五章 县官送尸魄未亡 “报!”一名身着差役服饰的年轻小伙,神色匆匆,在一顶轿子前“扑通”一声跪地,急切说道:“蔡大人,前方天降异象,前去还是绕行由请大人定夺!”

“哦?”轿中,身着浅绯色官服的蔡大人抬手掀开轿帘,微微探出身来,目光温和地问道:“阿浩啊,究竟发生了何事?”这位蔡大人,正是刚刚调任益州县的五品县令,而他口中的“阿浩”,正是他找的本地随行马夫。

“回禀大人,前方地段是孙家沟。此地原本有村落,村民在此安居乐业。可武德六年,一伙凶残贼人突然来袭,将整个村子洗劫一空。村里的青壮年大多惨遭杀害,只剩老人和妇女,却也没能逃过被烧杀抢掠的厄运。”阿浩神情凝重,缓缓叙述着这段悲惨往事。

“真是人祸啊!可怜益州百姓,不管国家兴衰,都要遭受这般欺凌,唉……”蔡大人听闻,不禁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悲悯与无奈。

“此后,孙家沟便渐渐沦为荒无人烟的‘死人沟’,鲜有人敢从此经过。”阿浩接着说道,“但就在方才,孙家沟里突然散发出一丝诡异的绿光,属下不知是何物。如今是绕路而行,还是前去查看,还请蔡大人指示。”阿浩恭恭敬敬地将情况汇报给蔡大人。

“这……”蔡大人闻言,一时也有些犹豫,但稍作思索后,坚定道:“还是去看看吧。若遇吉事,乃是天命;若碰上凶事,若祸及百姓,我身为百姓的父母官,绝不能坐视不管。”

“是!”阿浩心中对这位蔡大人又多了几分敬佩。蔡大人平日里对他毫无主仆架子,待他如同行伙伴,如今又心怀百姓,宅心仁厚,实在令人钦佩。

主仆二人驱马赶到孙家沟时,那幽谧的绿光早已消失不见,只见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

“啊!”蔡大人见状,不禁惊呼一声,怒声道:“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本官管辖的州县内杀人越货!”蔡大人满脸怒容,愤怒非常,当即吩咐身后随行的参军事四处寻找线索,随后又对阿浩说道:“阿浩,你可知道最近的村落是哪里?这个年轻小伙子被人杀害,抛尸野外,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百姓的苦难就是我的罪过,我们得找到他的家人,替他妥善安葬。”

阿浩拍了拍脑袋,认真思索后说道:“大人,这最近的大村子是幽来村,再远些就是杏林村了。因孙家沟不安全,其他能搬走的村子都搬走了,如今就剩下这两个大村子。”

这时,参军事们前来汇报:“回禀大人,现场未发现其他异常,初步判断该男子是遭奸人劫财所杀,行李已被洗劫一空。”

“好,那我们先去幽来村。”蔡大人嘱托道,“把这个小伙子的尸体抬上轿,我和你们步行前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慕寒缓缓睁开双眼,迷迷糊糊道:“这……这是哪里?”只见身旁有两个模样怪异、似妖似怪的东西正拖着自己前行。

“老牛,你可使点劲,别偷懒啊,我跟你说。”其中一个声音说道。

“你你你,你才偷懒了呢,今天这魂怎么这么重,累死俺老牛了。”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胡说八道!我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快点拽到阴司,今天这单干完了我可得歇歇了。”

“诶哟,诶呦,可累死俺了,俺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到了!到了!老牛再加把劲。”

“一,二,三,走!”

李慕寒突然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穿透身体,忍不住喊道:“冷!好冷!”

前面拉人的牛头被吓得一哆嗦,惊叫道:“诶呦俺的天老爷啊!阎王爷保佑,怎么有人清醒着到阴司了!”

“你怎么还有意识?”马面也满脸惊讶,“你的七魄没有飞散么?”

“什么?什么七魄?”李慕寒面对眼前这两个怪物,心中并无恐惧,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只是稍感惊讶,竟真的在和牛头马面对话。

“我能见见我婆婆么?我很想她老人家。”李慕寒突然想起婆婆,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婆婆死了几时了?”马面头一回和拘来的魂对话,觉得十分新奇。平日里,他们兄弟俩拘来的都是呆滞麻木的魂,工作时只能和牛头互相打趣聊天,时间久了,都觉得这工作无聊至极。

“走了有一个多月了。”李慕寒神色有些伤感地说。

“那你见不到她喽!”牛头略带打趣地说道,“俺们哥俩拘来魂后,交由十殿阎罗审判善恶,被审视后的魂就排队于奈何,由孟婆发往生汤,依据善恶投往不同轮回,这么一套流程下来,也就不出十日吧。”

“嗯,婆婆人那么好,一定会投入好的轮回的。”慕寒心中虽有些遗憾,但也多了些宽慰。他深知婆婆生平最爱行善积德,想必来世定能幸福安康。

“好了,我们哥俩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坐上引渡人的船,前去十殿归判吧。”马面最后叮嘱了一下这个年纪轻轻就丧命的可怜人,便转身离去。

“走老牛,咱喝酒去。”

“好嘞,俺今天非得把你喝趴下不可,哈哈!”

牛头马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慕寒只觉得周身寒冷刺骨。这时,一个身形似人、披着斗篷的家伙伸出白骨,轻轻拍了拍慕寒。

“走吧。”一道嘶哑的声音在慕寒耳畔响起,“我引你,归去。”

慕寒跳上木船,四周雾气弥漫,随着船越行越远,两边的岸渐渐消失不见。慕寒只觉寒冷难耐,一句话也不想说,寒冷的空气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刺穿,手指冻得无法弯曲,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很冷?哈哈,有趣!”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快到了,年轻人!”

瞬间,雾气全部散开,“阎罗十殿”四个大字金碧辉煌地出现在李慕寒眼前。

“走吧,向前走,别回头。”那嘶哑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那条渡过来的河也完全消失不见了。

李慕寒抬手叩响那宏伟的大门,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庄严威武的字:“来!”

李慕寒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进大门内。

“我就说时辰到了吧,老五。”

“嗯,命该有此劫,躲也躲不过。”

李慕寒抬眼望去,只见殿内有九位神像般的人物围坐,每个人身前都摆放着自己的神位。

李慕寒抬头仔细端详,只见那秦广王,面庞冷峻肃穆,双眸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生死簿上每一丝命运的痕迹。头戴冕旒,身着玄色长袍,长袍上绣着日月星辰,腰束玉带,手持生死簿,周身散发着主宰生死的无上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楚江王,面色铁青,目光如电,不怒自威。身披黑色披风,内衬赤红色蟒纹长袍,手持刑判令牌,令牌上刻满符文,彰显着其掌管刑罚的至高权力,周身萦绕着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宋帝王,浓眉紧锁,眼神犀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头戴通天冠,身着紫袍,袍上绣着繁复的黑色绳纹,暗喻其司掌的黑绳大地狱。手持判官笔,笔尖寒光闪烁,似随时准备审判世间罪恶。

五官王,面容刚毅,神色庄重,双目炯炯有神。身着深褐色官服,官服上绣着血池图案,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行走间铃声清脆,似在警示世人。手中握着生死天平,精准衡量善恶。

阎罗王,面庞方正,神色威严,目光如炬,能洞察一切虚妄。头戴冕旒,身着蟒袍,袍身绣着火焰纹,象征其掌控的叫唤大地狱的熊熊业火。手持勾魂锁,索链寒光闪烁,令人望而生畏。

卞城王,面色阴沉,眼神冰冷,透着彻骨寒意。头戴乌纱帽,身着黑袍,袍上绣着凄厉的哭号之相,暗示其掌管的大叫唤大地狱。手持打鬼鞭,鞭身刻满符文,鞭梢呼啸,惩戒罪恶。

泰山王,浓眉大眼,神情肃穆,气势雄浑。头戴冲天冠,身着土黄色长袍,绣着山川大地,象征其司掌的热恼地狱与世间万物的紧密关联。手持镇狱杵,杵身粗壮,刻满神秘符文,镇压罪恶。

都市王,面色凝重,眼神深邃,透着无尽威严。头戴冕旒,身着朱红色长袍,绣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图案,象征其掌管的大热大恼大地狱。手持业火扇,扇面上符文闪烁,轻轻一扇,便有滚滚热浪涌出。

平等王,面容冷峻,神色平静,目光却透着公正与威严。头戴法冠,身着白色长袍,袍上绣着象征公正的天平图案。手持生死裁决剑,剑身寒光凛冽,代表着对善恶的终极审判。

“你终于来了。”秦广王缓缓开口道,“我们等你很久了。” 第六章 梦入南柯闻告诫 “苦情郎,苦情郎,七分神罚三迷茫,命入轮回散灵性,体应世间愁断肠!”

“痴女郎,痴女郎,神隐误入酆都城,巧遇神君迷魂魄,岂能乌鸦变凤凰!”

胡雪儿在李慕寒离去不久后,特意前来李医师的墓冢陪李医师说说话。她轻声诉说着,告知老人家,慕寒已经踏上了考取功名的路途,祈愿她在九泉之下能够稍感慰藉,也盼望着她能庇佑慕寒一路平安顺遂。

谁料,就在胡雪儿虔诚磕头许愿之时,一阵古怪又缥缈的唱词,冷不丁钻进她的耳中,惊得她浑身一颤。

雪儿下意识地一怔,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造型怪异的老人。这一看,更是让她心里直发毛。只见老人手持一根骷髅木杖,长长的白胡子一直垂到地上,身着一袭黑袍,脑袋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瞧见那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

“老人家,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您看起来脸色好差,一点血色都没有。”胡雪儿心底的善良,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我家就在附近,要是您身体不舒服,可以去我家歇息一下。”

“哼,还是这般善良!”老人望向夕阳落去的方向,声音沙哑地说道,“女娃,老夫与你讲,你命中有一大劫难!”

“什……什么?!”胡雪儿心里顿时有些不悦,自己明明是一番好意,这老爷爷怎么刚一见面就像来诅咒自己似的。

“老人家,您接着说吧,雪儿听您教诲。”胡雪儿平日里虽然伶俐俏皮,但面对着老人家,还是懂得谦卑尊敬,耐着性子继续听老人讲话。

“嗯。”老人闷声应了一下,“你最在乎的人,如今已不在人世了。”老人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胡雪儿却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击中,刹那间,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无比。

她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老者,愤怒瞬间涌上心头:“老人家,您这话可太难听了。雪儿没得罪您,您可不能这样乱说!”自己对这个来路不明的老者毕恭毕敬,可他却三番五次诅咒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

“老人家,雪儿失礼了,恕不奉陪。”胡雪儿转身就要走。

“呵!这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老者不慌不忙,依旧淡淡地说,“老夫要告诉你的是,万物皆循平衡之道。若想扭转生死,颠倒阴阳,必须要有强烈的意念,冲破肉体的禁锢,以魂抵魂,应魄养魄,要想让人还阳,就要有人归阴。”

老者的声音渐渐远去,胡雪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陷入了一场混沌迷离的南柯大梦。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嗯,命中注定的,躲也躲不掉,想要走出束缚,就得牺牲自我。”

“那双鱼玉佩?”

“哼,以阳还阴,又岂是肉体凡胎能做到的!”

“雪儿啊,醒醒啊,这是怎么了呀,可急死我了。”胡雪儿的母亲柳氏在家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幸中的万幸是上山砍柴的孙老二“恰巧”发现了晕倒在墓地的雪儿,赶忙把她送回了家。要是再晚些,夜间野兽出没,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据孙老二所述,自己离墓地也有个一两里地,可是却总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引着自己前去墓地,一去着实吓了孙老二一跳,眼看着胡雪儿笔直地端坐在李医师的墓前,叫了半天也不应,孙老二遂好奇地推搡了一下,胡雪儿立马瘫倒在地上,好像骨头被人抽去似的绵软。

“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郎中,雪儿像是中了邪,怎么叫都叫不醒,她爹你快想想办法啊。”

“她娘!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把我的宰牛刀拿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邪祟在作怪!”胡屠夫为人豪爽仗义,一辈子最痛恨这些妖邪之物。

接过刚宰杀完成牛的庖刀,只见他手持血刃,满脸凶相,呲牙咧嘴,活脱脱一副恶鬼模样。

突然,胡屠夫高高举起菜刀,作势要狠狠劈下去。

也不知是胡屠夫的凶狠模样吓退了邪祟,还是胡雪儿终于从沉沉梦境中苏醒。

“啊!”胡雪儿一声惊呼,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儿,你可算醒了,你要把你娘的心都给吓碎了。”柳氏一边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一边快步上前,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发生什么事了?跟你爹你娘说说。”胡屠夫也一改往日的粗犷,说话变得轻声细语。

“父亲!母亲!”雪儿带着哭腔,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

“雪儿,你慢慢说,不要太过激动。”柳氏温柔地看着女儿惊慌失措的眼睛,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她爹,快去给雪儿盛碗我刚熬出来的梨花汤,雪儿最爱喝了,别在这儿傻愣着!”

“诶,诶,我这就去,这就去。”胡屠夫平时对待女儿就小心非常,生怕女儿受到半点委屈,更别说现在自己女儿让那邪祟缠了身。

胡雪儿看着父亲平日里杀牛时那般庄严威风,如今却被母亲使唤来使唤去,那滑稽又笨拙的样子,让她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不少,情绪也渐渐平复。

“娘,我好像做了一个特别真实的梦。”雪儿放下还剩些许梨汤的碗,缓缓说道。

“什么样的梦啊?”柳氏关切地追问道。

“我梦到,在给李婆婆上香的时候,有个怪人哼着怪调,离我越来越近。”雪儿回想起那一幕,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说我最重要的人现在不在了,可爹和娘都好好的呀。”

“那就没事了,肯定是雪儿傍晚去祭拜,不知道被哪路孤魂野鬼冲撞了。多亏了你爹我,一亮这杀牛刀,就把那些小鬼吓得屁滚尿流!”胡屠夫得意洋洋地吹嘘着,还转身对柳氏拍了拍胸脯,“你这当娘的,还总说我杀生不积德,我看呐,你爹我就不用积德,谁敢欺负我媳妇我闺女,我拿着这把老伙计就冲煞了谁!”

柳氏看着丈夫,眼神里既有崇拜,又带着点羞涩:“我当初跟了你爹,不是看中他这幅傻样,是看中了他这股子硬气。”随后又温柔地对雪儿说:“娃儿,你没事就好,可把你爹娘吓坏了。”

雪儿点了点头,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好像心尖尖缺了一块似的,可是自己头疼异常,一时也记不得到底是什么。 第七章 魂魄入幻身还乡 “你这小厮,见了诸位命司,为何不跪?”九王近前,一鬼怪厉声喝道。

这鬼怪身形与人相仿,手中握着逸魂毫,头上戴着避目巾,见李慕寒竟如此无礼地直视各位命司大人,忍不住出声训诫。

“无妨,不过是又一位故人罢了。”五官王细细审视着慕寒的面容,缓缓开口,“你与他当真是神形相似。”

李慕寒望着眼前被称作命司的众人,心中并无恐惧,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各位大人好。”李慕寒向前恭敬作揖,“此地于我而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敢问诸位大人,我如今身在何处?”

“哈哈!熟悉?你当然熟悉,此地可是……”

“嗯?老四,莫要再说了,专心办正事!”宋帝王立刻出声训斥阎罗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此地究竟是何处?”李慕寒只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自己,拼命想要他记起些什么。

“哼!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泰山王提起镇狱杵单手转了转,冷冷说道,“多说无益,你只需听从我们的指示便是。”

“小子,你七魄未散,既渡不了奈何桥,也遁入不了轮回。”都市王无奈地开口。

“那慕寒该当如何?还望诸位大人明示!”李慕寒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可面对这威严的命司,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

“你身上的双鱼玉佩是件灵物。”卞城王抬手指向李慕寒的内衬处,“小子,你阳寿未尽,阴德未满,阳间与阴间都容不下你。你且追随玉佩的指引,方能助你修阳补阴。”

李慕寒伸手摸了摸内衬,那枚黑眼白鱼玉佩果然还在,竟随着他来到了阴司!

这时,楚江王挥了挥手,对李慕寒说道:“你暂且遁入虚境之中。不阴不阳不合天道,时日一长便会魂飞魄散。”

言罢,楚江王对着慕寒的眉心间轻轻一点:“着!”只见那黑眼白鱼玉佩再次发出幽秘的绿光,将李慕寒的三魂也吸入玉中。李慕寒瞬间应声倒下,一旁的平等王催动那收魂帆稳稳地扶住了李慕寒的肉身。

“大哥,你说咱们这么做,会不会遭天道神罚?”

“天道?天道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他天道自诩宽容博爱,却连两个相爱的人都容不下!我阴司看尽了生死别离,可我楚江王一生最看重义正善信!”

“大哥说得对,这事咱们必须管!平日里给天道擦屁股,干的脏事还不够多吗?今天这事,不但和李慕寒有关,更事关我们兄弟!”平等王一贯冷静的面容,此刻也变得有些狰狞。

“唉,可惜我们只能助他躲过天道的凝视,往后的造化,就全看他自己了。”泰山王长叹一声。

“想要打破天道的烙印,只能先分散三魂七魄,用怨念洗去灵力,化灵物为凶器。恐怕那老儿也没想到,大哥来了个将计就计。”说到此处,九位命司脸上才勉强浮现出一丝笑容。

“只盼他能平安归来,该死的天道,竟如此蔑视我们阴司,那就给你看看我们阴司的手段如何!”楚江王施咒打开阴司结界,面容从愤怒一下转为平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诸位兄弟,今日论会到此结束,大家各自回府,各司其职吧。”

几声应诺响起,诸位命司随后步入迷雾之中。迷雾缓缓散开,只见一旁的黑曜石上,铭刻着三个大字:忘川河。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村长被小孙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胡屠夫家中。

“您老快歇歇,有事儿慢慢说。”柳氏赶忙上前,搀扶着老村长坐下,随后又盛了一碗梨汤递了过去。

幽来村的村长,一向是个和善的老人,平日里村民们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都能够妥善解决。胡屠夫一家见老人如此慌张,心中不禁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这这,唉。”老人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可事关重大,又不得不说。

“小胡,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等下你千万不要太着急,你跟我出来说句话。”老人撑着拄拐,拉住胡屠夫被牛血染红的布衣就往外走。

只见老人低声嘀咕了几句,胡屠夫猛地大喊一声:“什么!在哪!”随后便冲出家门,瞬间没了踪影。

“娘,我心里堵得慌,是不是慕寒哥出什么事了。”胡雪儿突然想起梦里老者说的话,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难道是自己的心上人李慕寒?

“不会的,你慕寒哥才出门半日,娘提前备好了半月的干粮让他带上,何况你慕寒哥还有他祖母留下的钱财,足够他吃喝用度到院试回来。”

“不行,娘,我得去看看。刚刚我瞧见父亲往村中议事堂的方向跑去了,娘亲,你陪我去看看吧。”胡雪儿近乎哀求,内心满是不安。

“好吧,雪儿,娘扶你过去。你身体还虚弱,别太心急。”柳氏同样忧心忡忡,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更加心疼不已。

夜幕降临,月亮爬上树梢,只有几只乌鸦“呀呀呀”地叫着,声音难听又沙哑。一向热闹的议事堂,今晚格外安静,仿佛无事可议。

只听得“呀”地一声打破了死寂般的宁静。

胡屠夫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原本泛白的发梢似乎更白了几分。他缓缓靠近堂中心那一动不动的少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娃儿,你这孩子怎么了,跟叔说说话啊!”胡屠夫的泪水终究还是流了下来,周围的街坊邻居看着一向挺直脊背的老胡,此刻腰似乎都弯下去了不少。

“娃儿,你不是说要考功名,回来请叔喝酒吗!”胡屠夫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掸了掸那碗口大的血口,“娃儿,叔一直把你当亲儿子,只是平时说不出口,叔想听你喊我一声爸啊!”

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谁都知道老胡面恶心善,一直把李慕寒视如己出,大家都觉得,李慕寒和胡屠夫虽称呼不同,实则与亲生父子无异。

“啊!”胡雪儿匆匆赶来,正好听到父亲悲恸的哭声,她推开人群,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惊厥了过去。 第八章 冲出虚境扭阴阳 李慕寒遁入虚境,四周一片漆黑,仿佛置身于被光芒遗弃的世界,浓稠的黑暗如墨般将他紧紧包裹。

“喂——!有人么——?”李慕寒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人?”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响起,好似夜枭啼鸣,惊得李慕寒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里是虚境,只有被关押的魔!”李慕寒只觉周围隐匿着无数活物,一道道凶恶的目光如尖锐的芒刺,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小家伙,本大爷饿得都没力气了,你帮帮我好不好?”紧接着,一旁又传来一阵阵阴森的奸笑,好似从虚空传来。

“帮?怎么帮?”李慕寒警惕地问道,目光在黑暗中四下搜寻,试图捕捉到声音的来源。

“拿你的魂魄来帮!”话音刚落,周围的黑色雾团如汹涌的潮水般向他扑来,瞬间将他笼罩,似要将他吞噬殆尽。

刹那间,李慕寒内衬里的黑眼白鱼玉佩绽放出翠绿光芒,如同一轮春日暖阳,光芒所至,黑气如冰雪般消融,一团又一团地消散。

“这是!!?”一只黑狗从黑雾中飞奔而出,奇怪的是,其他黑雾见到这黑狗,竟纷纷伏地,如同臣子朝拜君主,俯首称臣。

“你怎么会有这阴阳鱼玉佩!”黑狗厉声喝问,声音中满是不满与震惊,仿佛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事物。

“你说的是这个吧。”李慕寒撕开内衬的缝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半只白鱼,“这是我出生时便有的,婆婆和我说这是将来让我去寻亲时用的信物。”

“信物?”黑狗口吐人言,李慕寒却没有丝毫诧异,毕竟身处阴司,牛头马面都真实存在,一只黑狗会说话,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你可知这阴阳鱼是谁的法器!”黑狗的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崇拜的亮光,仿佛在提及一位无比尊崇的存在。

“谁的?”李慕寒下意识地应和道。

可那黑狗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只是连说了两声“罢了,罢了”,便不再言语,似有诸多难言之隐。

“你既然有这白鱼玉佩,你可知怎么逃离这幻境迷狱?”黑狗抖了抖身子,眼中浮现出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里是幻境迷狱?”李慕寒没有顺着黑狗的话往下说,满心都是疑惑,毕竟自己稀里糊涂就来到了这黑暗无边的地方,任谁都会感到迷茫。

“对,幻境迷狱。”黑狗见李慕寒没有回应自己的问题,也没有恼怒,只是耐心地解释道,“幻境迷狱,关押的是非阳非阴的罪人。阳间之人做错了事,会被打入畜生道轮回;阴间的人犯了错,便会被打入阳间受尽世间疾苦。”

黑狗仰起头,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忿,继续说道:“可是有那么一部分事物,他们的能力超脱了阳世阴间,练就了跳出轮回的本领,就算是步入阴阳两界,也无法磨灭其心智魂魄。”

“难不成你们是做了什么错事的鬼神?”李慕寒满脸不可思议,既然拥有超脱阴阳的本事,自然不是普通的存在。

“不,恰恰相反。”黑狗恶狠狠地说道,“我们只是输了,不是犯了错!”

李慕寒见周围的黑雾一个个发出低沉的怒吼,似被触碰到了痛处,便不再追问。

“你很幸运。”黑狗稍稍平复了情绪,缓缓说道,“我或许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真的能离开这里么?”李慕寒激动地问道,“离开这里,我们是回阳间还是阴司?”李慕寒心中还有牵挂之人,还有未竟之事,他忘不了雪儿还在村口等他的身影,等他考取功名,荣归故里。

“都不是。”黑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答应我,我才能告诉你方法。”

“什么条件?”李慕寒此刻只想逃离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对最终的去向已无暇顾及。

“那就是让我和你一起离开!”黑狗神色坚毅,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你和我签订灵魂契约,这样你的魂魄冲出幻牢,我便也能一起逃离。”

“灵魂契约?!”李慕寒满心疑惑,这一天所经历的奇幻之事太多,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过是管中窥豹,冰山一角。

“嗯,灵魂契约。”黑狗轻轻叹了口气,“灵魂契约是一种卖身契,一般存在于修炼成形的灵兽或灵物与人类之间。只要签订了灵魂契约,那么人为主,另一方为奴,负责保护人类的安危。”

“那岂不是很不平等?”李慕寒不解地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平等的。灵兽或者灵物以人类为媒介,能加快修行的速度和水平,而人类也多了一个绝对忠诚、不会攻击自己的保镖,双方各取所需罢了。”黑狗耐心地解释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灵魂契约需要什么条件?”李慕寒有些心动,如果能有这样一个令虚境中的鬼怪都敬畏的保镖,往后不怕贼人恶匪,从而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条件?”黑狗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神色有些恍惚,“双方都没有和别人签订过契约,或者……”

“或者什么?”李慕寒急切地追问道。

“或者上一个签订契约的已经死了。”黑狗声音低沉,虽极力保持平静,可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它内心的波澜。

“对不起,你很孤独吧。”李慕寒心中一酸,上前轻轻抱住了黑狗。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黑狗身上的黑色瞬间褪去,一只英武非凡的白狼出现在他眼前!

白狼先是一怔,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举动,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默默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它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善意了。

白狼正沉浸在这份暖意中,不经意间瞥见小弟们惊诧的目光,顿时有些不自在。

“哼!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白狼傲娇地仰起头,看向李慕寒,“本座可是霜忍星君,唤名天霜!”

“好啦好啦,知道了,天霜大人,我们快点签订契约,离开这鬼地方吧。”李慕寒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配合着白狼的傲娇。

“好,可能过程有些痛苦,你且忍着点罢。”白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毕竟灵魂契约的签订,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小事。

白狼缓缓抽出自己的一份神识,小心翼翼地放入李慕寒的体内。李慕寒只觉三魂七魄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浑身上下仿佛都被挤压在一起,好似要给这神识腾出足够的空间。

然而,当神识完全融入李慕寒身体的那一刻,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天霜看到李慕寒没有一丝神识接壤的痛苦,不禁又惊又喜,“你和我的神识居然如此相配,当真是有缘!”

“接下来只需催动这玉佩的法力,后面的事我也不清楚了。”天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知道这玉佩能扭转阴阳,逃离虚境,但是具体会有什么后果,我也没有经历过。”

“天霜你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我们被困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不如大胆闯一闯,逃出这虚境囚牢。”李慕寒目光坚定,给天霜打气,此刻,他们是命运共同体,唯有携手一试,才有一线生机。

天霜深吸了一口气,周身灵力涌动,源源不断地向玉佩输入着自己的神力。

“时间差不多了吧。”

“嗯,可怜那丫头的命了!” 第九章 搜魂捕魄破天劫 胡雪儿猛地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昏死过去。她的心上人,胸口被剜出一个骇人的大洞。即便不通医术,她也清楚,如此重创,哪怕是宫中的御医赶来,亦是无力回天。

“死了,慕寒哥他,被人害死了!”胡雪儿喃喃低语,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恸。

“不,他没死,还尚有生机。”

那沙哑低沉的老者声音再度响起,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老先生,老先生您在哪儿?是小女子失礼了,求求您救救慕寒哥!”胡雪儿知晓自己再度踏入那迷离世界,心急如焚,“老先生,不,老神仙,慕寒哥一定有救,对不对?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

“有救,只是不知你可有决心救他?”老者的声音里,隐隐透着一丝自得,仿佛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愿意,我愿意!您说吧,不管什么条件,只要能救慕寒哥!”胡雪儿几乎是哀求,虔诚地跪着,平日里的俏皮灵动全然不见,此刻的她,卑微到了极致。

“我要用你的魂魄,换他的魂魄,你可愿意?”老者步步紧逼,语气中满是期待。

“这……”胡雪儿一怔,心中如遭雷击。

“不愿意就算了,老夫这就送你离开这幻境。”老者佯装不悦,却并未真的行动。

“我愿意!”胡雪儿生怕老者反悔,急切地喊道,“不过,我得先做些事,才能答应您。”

言罢,胡雪儿朝着空气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爹!娘!雪儿不孝,不能在您二老身边尽孝了。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见,自从结识慕寒哥,雪儿便心生爱慕。如今见他惨遭贼人毒手,雪儿心如刀绞。还望爹娘原谅女儿的任性与不孝。”

是啊,初恋之人,半日之内惨死于贼人之手,哪个痴情儿女能承受这般剧痛?

“唉,还是这样,人世间,总是逃不过儿女情长,看不透世态炎凉。”老者长叹一声,继而说道,“你且拿出手中那白眼黑鱼玉佩,端坐下来,剩下的,便交给我吧。”

胡雪儿泪流满面,满心不舍。脑海中,慈祥的母亲、笨拙却伟岸的父亲,还有对她关怀备至的慕寒哥,一一浮现。

她想起自己曾调皮捣蛋,把父亲摊位上的牛肉切得稀烂,被父亲训斥不准吃饭。是慕寒哥,半夜偷偷捂着热气腾腾的白面馍,翻墙来给她。

“慕寒哥,你怎么不吃呀?”

“哥不饿,你吃。是不是又闯祸了?我听伯伯喊得好大声。”

“嘿嘿,哪有。早晚我得接过父亲的肉铺,练一练手,没事啦。”

“你这丫头,少惹伯伯伯母生气,知道吗?”

“嗯嗯,知道了。呀!慕寒哥,你肚皮怎么被烫红了!”

“不碍事,我怕饼凉,婆婆刚做好我就捂着了。听到伯伯叫你对着墙面壁思过,我就晓得你晚上没饭吃了。”

“哥,慕寒哥,你也吃,雪儿一个人吃不下。”

“诶呀,你这丫头哭什么,哥真不饿。等哥长大考中了举人,天天给我们雪儿吃白面馍。”

“不要,我要天天吃肉,吃好的!”

“哈哈,好,是哥小气了。我们吃好吃的,把京城美食都吃个遍!”

胡雪儿又想起李慕寒上山采药被毒蛇咬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候。

“慕寒哥!你怎么了?千万别吓我呀!”

“哈哈,雪儿,吓到你啦!”

“真是的,哥就会拿我打趣,平时老实得像个呆子,见了我就不安分,只会逗我。”

“那当然,我们雪儿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呢,我哪里不一样呀?”

“呃,就是,就是不一样了。好了好了,哥要换药了,你快出去吧。”

回忆着曾经与李慕寒相处的点点滴滴,胡雪儿泪水决堤。慕寒哥,我一定要救你,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下去,照顾好我爹娘。

老者摇了摇头,“孽缘呐,孽缘!”说罢,将自己的神力注入白眼黑鱼玉佩之中。

两块玉佩仿若穿越阴阳两界,分别将李慕寒和胡雪儿的灵魂吸纳,跨越虚境囚牢与幻境,最终合二为一。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天界之上。

“回禀大人,不过是千年一次的阴阳交汇,造成了时空动荡,如此小事,交给属下处理便可。”

“如此便好。”

议事堂内,柳氏搀扶着昏厥的女儿,众人皆沉浸在慕寒已死的悲痛之中。突然,慕寒和雪儿的身体绽放出耀眼的绿光。待光芒消散,李慕寒和胡雪儿的肉体竟开始缓缓消逝。胡屠夫近乎癫狂,一手抓着李慕寒,一手抓着胡雪儿,然而,两人还是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雪儿到了吧?”

“是,大哥,我这边办妥了,已经将胡雪儿的肉身引入镇魂塔之内。”

“嗯,镇魂塔乃镇魂锁体的灵器。如今二人魂魄已碎,我们能做的,便是保管好胡雪儿的肉身,等待李慕寒集魂返魄的那一天。”

“天道那边呢?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起疑?”

“不会,我特意选在这阴阳接壤之日行动,就是为了防止天道察觉。今日阴阳动荡,时空扭曲,即便天道起疑调查,也无从下手。”

“那便好,李慕寒那边我也安排妥当,已将他的肉体送入时空碎痕。至于魂魄,李慕寒和胡雪儿的魂魄碎片都被散入怨念极深的冤境之中。唯有破除冤境,以怨念洗去灵力,化灵物为凶器,方能打破枷锁。何况阴阳鱼会指引他追魂搜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静候他凯旋归来了。”

“会不会太难了些,我的补魂符只能暂替李慕寒的魂魄,时间一到,恐怕二者魂飞魄散。”

“时空缝隙,时间的流逝与阴司不同,就像天界中千年不过昙花一现,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之前,是我们错了,信了那天道,如今,就算有什么意外,我们兄弟愿一同受罚,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饱受轮回之苦!”

“但愿吧,但愿他真能逆转生死,盘活死局,打破天道!” 第十章 牛头马面遇星君 “慕寒,你快醒醒!”天霜心急如焚,化作一道黑影,飞速窜到李慕寒身旁,用舌头急切地舔舐着他的脸颊,声声呼唤饱含着无尽的担忧。

“诶呦,这是啥地方啊?可把俺老牛摔得够呛!”一个憨厚又带着几分痛苦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这死牛头,怎么这么沉?赶紧从我身上下去!”另一个声音满是愤怒与无奈,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嗯?”刹那间,天霜眼中寒芒一闪,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冷冽,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疾冲向那嘈杂声源。待看清眼前景象,它脑袋上瞬间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满脸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是阴司的牛头马面?”天霜摇身一变,变成那小巧的黑狗形态,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开口问道。

“是啊!”两个模样如同玩偶般的鬼怪,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神情,齐声回应着天霜。

“噗,噗嗤!”天霜忍不住笑出声,前爪赶忙捂住嘴巴,可那眼睛早已笑成了弯弯的月牙,怎么也藏不住那股笑意。

牛头马面顿时一脸茫然,彼此对视了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牛兄,你怎么变得这般矮小,像个小不点儿!”

“马兄,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一小孩模样的萌物!”

“不好!”二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被定格一般,紧接着慌慌张张地朝着一处小水沟飞奔而去。到了水沟旁,他们急切地看向水中倒影,只见往昔高大威猛的形象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圆滚滚的两头身,四足更是缩小到如同碗底一般大小。

“完了,全完了,俺老牛这英勇形象算是彻底没了。俺娘还说,今年业绩过了万单,就给俺说个媳妇儿呢。”老牛那萌版的大眼睛里,泪水打着转,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堂堂阴司公职人员,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声在四周回荡,满是绝望与委屈。

“别哭了,傻大个……不对,傻小个。命司大人们吩咐了,让咱们协助李慕寒,将功赎罪!”马面尽管自己也变成了小小一只,却努力镇定下来,语气中带着安抚,试图让牛头平静。

“将功赎罪?”天霜觉得这事儿有趣极了,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纷呈的木偶戏,眼中满是戏谑,“你们俩到底犯了啥错,被罚成这副模样?”

“唉,说来话长啊。”老牛抽抽搭搭地拿出手帕,娇滴滴地正准备倾诉自己的悲惨遭遇。

“傻子,你跟他说这些干嘛!命司大人们交代了,咱们只管帮李慕寒,别跟外人透露!”马面神色一紧,急忙出声制止,生怕牛头说漏了嘴。

“什么?”天霜瞬间从黑狗形态幻化成白狼,身形暴涨,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银白色的爪子在空气中挥了挥,寒光闪烁,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傻子!快跟狼大人讲清楚啊!傻愣着干啥呢?”马面急忙把牛头往前一推,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眼巴巴地看着白狼。

“不是你叫俺不说的么?”牛头一脸茫然,挠了挠头,满脸的困惑。

“但说无妨,我和慕寒签了契约,我的神识已经融入了他的体内,如今我就是他的一部分。”天霜刚开始只想着逗逗这两个活宝解解闷,谁知道他俩居然和慕寒扯上了关系,遂急切地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天霜的记忆里,自己刚刚催动那黑眼白鱼玉佩,玉佩便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将自己和李慕寒卷入其中。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撞击袭来,自己的神识竟完全占据了李慕寒的身体。那一刻,李慕寒的三魂七魄仿佛被一阵狂风卷走,消失不见。天霜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阻止,就像上次那般,试图留住那即将消散的魂魄。就在它感到绝望之时,李慕寒的三魂七魄竟又缓缓飘了回来。天霜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瞬间疲惫不堪,很快便昏睡过去。

“大人说了,不能告诉别人!”牛头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凑到天霜跟前,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可得答应俺,俺老牛嘴最严实了,除了你,俺谁都不会说。”

“好,好,你快说吧!”天霜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催促道。

“你真的不能和别人说嗷,这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牛头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天霜,脸上的神情认真又谨慎,仿佛在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放心好了,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天霜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到了顶点,眼睛紧紧盯着牛头,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你真的真的不能说哦,这可是俺老牛再回阴司的机密!”牛头神秘兮兮地卖着关子,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天霜的耳朵上。

“快说!”“咚”的一声闷响,牛头的头上瞬间鼓起三个大包,原本圆滚滚的两头身,一下子变成了五头身。

“大人,大人,还是小的来说吧。”马面满脸谄媚,赶忙拉开抱着脑袋、疼得直晃悠的牛头。

“小的和这傻子本是阴司里的拘魂官。世人死后,肉身逐渐溃烂,只留下灵魂四处飘荡。若无人管束,这些灵魂随意依附,人间必然大乱。”马面说起自己的工作,脸上的神情变得庄重而自豪,“我们兄弟二人的职责,便是拘引世间飘荡的灵魂,助它们早日踏入轮回,摆脱前世的因果羁绊。”

“谁知道我们哥俩这么倒霉!”马面话锋一转,脸上的骄傲瞬间被忧愁取代,“那天,我们竟然拘错了魂。正常情况下,人死后,魄会随着七情六欲消散,只剩下麻木呆滞的魂回归轮回。”

“可俺俩居然把一个魄还未散去的人拘到了阴司。”一旁的牛头捂着脑袋,补充道,“刚开始俺俩就觉得奇怪,怎么这魂如此沉重,累得俺俩使出了浑身解数。”

“谁能想到,他突然开口说话,可把我和老牛吓了一跳。虽说第一次拘到留有七魄的人类,可黄泉录上明明白白写着李慕寒的名字,我们二人也就没多想。”马面满脸委屈,对这飞来横祸感到忿忿不平。

“是啊,俺俩就是按规矩办事,结果各位命司大人把俺俩抓去,狠狠骂了一顿。”

“哦,怎么骂你们的?”天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那些阴司老鬼在使苦肉计?

“各位大人骂我们俩没长眼,拘了带着魄的人也不知道先禀报,直接就引渡到阎罗十殿,罚我们二人来帮李慕寒补全四散的魂魄。”

“嗯?慕寒的魂魄四散了?”天霜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可自己的神识分明感知到李慕寒的魂魄尚在体内,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命司大人们用补魂符顶住了李慕寒肉体缺失的三魂七魄。”牛头头上的大包终于消了下去,“大人们任命李慕寒为判察司,专门审理时空之中积压的冤案苦果,等这些冤案了结之后,阴阳双鱼玉佩就会一一吸收积攒的怨念阴气,重聚法力。待阴阳双鱼法力蓄满,届时,李慕寒四散的三魂七魄就会因双鱼玉佩的再次催动,回归本体,重返人间。”

“那我们如何穿梭时空,解决这些积怨的苦果?”天霜追问道,原本稍稍安定的心,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信息提了起来。

“放心吧,狼大人,阴阳双鱼玉佩自有灵性。”小马面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大人们说了,这玉佩是灵器,有自主意识,能带着我们穿梭时空。等把事情都办妥,咱们就都解脱了!”

“好!我和慕寒灵魂相依,我就是他的一部分。破解冤案这事,就交给我霜忍星君吧!”天霜一脸得意,听着小牛头和小马面不住地吹嘘着花式彩虹屁。

然而,它全然不知的是,早就被吵闹声弄醒的李慕寒站在一旁,被三位鬼神的对话搞得一脸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