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爆炸》 第1章 怨魂诅咒-1 两年以后,秋杪依然会拨开重重迷雾,来到破败的造梦司面前,可是它不会回忆起现在这个等候石现身的遥远时刻。

初到冥界时,秋杪首先结交的朋友就是石。那时候,石过得稀里糊涂,既不知道自己在冥界任职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直到秋杪将珍贵的黑滩石赠送给他后,石才算是找到生活的方向。因为这层缘故,被司命司开除后,秋杪才能厚着脸皮频繁打扰老朋友。

等了没多久,石就急忙带着意识书走过来,“这次要进入谁的记忆?”

石任职于冥界的造梦司,工作中离不开意识书。只要他在意识书上填写关键词,就可以窥探到某个人类的部分记忆,随后,造梦官就可以根据记忆为人类编织特定的梦境。

秋杪长话短说,“一个怨魂。”

被司命司开除后,秋杪仍然可以接到一些散活,比如为司命簿查漏补缺。

以往因技术受限,司命簿上只显示人类的生辰和死时;也就是几年前,冥界科技水平提高,司命簿容量扩增,冥界的上级领导决定搞人性化管理,生死簿上要填写更多信息,其中就包括每个亡魂详细的死因,司命司的魂官们因而工作量倍增。

大多数人死得明明白白,能讲清楚自己死亡的过程;可总有一部分人疯癫痴傻、死因成谜,这就给秋杪提供了工作机会。秋杪利用造梦官的职能,进入相关人的记忆中,探求死因不明之人的死亡原因,从而完善生死簿内容。

这次落到秋杪手上的,是一家三口:

全家出游时,母亲开车,父亲在后排照顾孩子。汽车即将经过一处上方就是高架桥的路口时,车里的宠物猫突然跳出窗外,向轿车的正前方加速跑去,逼迫司机紧急踩下刹车。就在停车的刹那,天上掉下来个桥——桥梁砸中车头,也砸死了跑到车前的小猫。事故发生不到半分钟,桥梁发生二次侧翻,将轿车全部压扁,困在车里试图打碎后窗玻璃逃生的三人无一幸免,整整齐齐地被黑白无常带回冥界报到。

听到这里,石皱了皱眉,“这个故事很完整,不需要再补充什么。”

秋杪继续讲:“这三个人讲述时,都特意说明了一点:小猫跳出车外后,特别坚定地直接跑到轿车前阻拦,就好像是,它在等着桥梁砸到自己身上。因此他们都笃信,一定是小猫在试图牺牲自己来挽救人命。”

这家人执意要调查清楚原委,否则不愿意进入轮回,逼迫司命司不得不发出调查公告。接下这个案子的秋杪一查到底,发现竟然有个怨魂,就附身在小猫身上。

直到此时,秋杪才说到重点,“这个怨魂叫林壹。在陈令玖案中,他曾经出现过。”

“当初掌管司命簿的第102分册,我所负责的最后一个人类,就叫陈令玖。在距离司命簿上预示的死期还有43年时,也就是公历356年,陈令玖突然死亡,死后魂魄下落不明,我也因为失职被司命司开除。”该事件已经过去两年,秋杪仍旧无法忘怀,“这个林壹会成为怨魂,也和陈令玖有密切关联。今天,黑白无常送来了林壹的一缕魂魄,我正好可以借来一用。

石听懂了秋杪的言外之意,说:“原来饶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进入林壹的记忆,看看能不能搞清楚陈令玖的死因。没问题,我当然会帮你。”

意识书的空白页被缓缓展开,石写下寥寥几笔——

记忆提供者:林壹

记忆关联者:陈令玖

秋杪很快便头晕目眩,再次清醒时,眼前已不是冥界。

这里是人类居民区。一个鬼魂就始终站在那里,准确地说,它是飘在那里,幽幽地盯着路旁的一家人,不久后,他透明的魂魄开始在柏油马路上飘浮着前行。秋杪眼看着他扑向小猫,瞬间消失踪影。

看来这就是林壹初到这个家的时刻了。

小朋友抱着小猫不愿意撒手,蹦蹦跳跳地走进小区,秋杪赶紧跟上。

周围往来的人群并不能注意到这一怪异的情况,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刚刚穿透了一个怨魂的身体,更不会看到秋杪:因为记忆中的人不会察觉到外来者的闯入。一旦进入他人的记忆,秋杪就会自动转化为鬼魂的形态。

秋杪跟着那家人穿过一道铁门后,瞬间跌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色中,这是记忆在进行自我筛选。

正是深夜时分,秋杪被墙上的画束缚得动弹不得。小猫轻巧地走到书房里,带着林壹的双眼,异常明亮,狠厉的目光满屋子扫来扫去,而后重重地砸到这面墙上,不再移走。秋杪紧张万分:它盯着林壹,发觉这只猫竟然开始朝着自己走来。

秋杪的心难得悸动了一下,充满异样的错觉,明知道不可能,它还是有种预感,自己被看穿了。

突然,小猫刻意停了下来,转身离开。

秋杪面前又是那样空旷,随之而来的是时空再次扭曲,场景变幻莫测,这一次秋杪恢复了自由身。它依旧在书房中,环顾四周,正对房门的墙上果然挂着几幅画。四下静谧,小猫的闯入显得格格不入,有了上一次的心悸,秋杪甚至对林壹的出现感到恐惧。

然而,无事发生。林壹根本看不见秋杪,它径直走向墙边,像上次那样盯着画,进行了一段无声的交流。

林壹毫无掩饰地坦白自己的身世:他是死于医疗事故的怨魂,而当初负责治疗的医生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于是怨念深重的林壹给这一家人都种下了恶毒的怨魂诅咒。林壹回到人间,就是为了亲眼见证他们的死亡。

怨魂诅咒,是鬼魂最可怕的力量之一:受到诅咒的人类,其魂魄会在死后分裂成为碎片,无法轮回转世,散落的每一个魂魄碎片都永久承受着刻骨铭心的痛苦。

良久,林壹得到了一个声音的回复:“我知道这种魂魄破碎的感觉,你真的要这么使用这么恶毒的招数吗?”

秋杪感觉恐怖极了——在这个密闭环境中,它根本看不到与林壹交流的人。也许是另一个鬼魂,但是秋杪又很清楚,即使是鬼魂也不能在黑夜中隐身。

“我必须这样做。”林壹言之凿凿。

一个话题结束了,可林壹并未因此结束交流,他继续询问,“你在这里还好吗,陈令玖?”

震惊的事接连发生:自己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秋杪再次贴近墙边仔细探勘,却依旧察觉不到任何异样——秋杪想不通自己为何看不见陈令玖。

“身体痛不欲生,内心却从未如此平静过。”隐匿身影的陈令玖回答。

场景再次变换,林壹第一次在白天用他的真身出现在这个书房中。

这像是一种诀别仪式,林壹特意向那个房间中的隐形人展示自己的真实面目。隐形人依旧在坚持不懈地阻止,可林壹仍旧摇头拒绝,眼神坚定。

“明天早上,我会和他们一起出去。”林壹告诉对方。

“那样你会魂飞魄散的!既然人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为什么作为鬼魂的你,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呢?”陈令玖十分诧异,但是她得不到答案。

世界再次斑驳,如同墙皮屑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秋杪知道这是将要离开记忆的标志,但是它的思考并没有随之终止——

如果按照林壹所说,他给这一家人都下了诅咒,那么当他们的肉体死亡后,魂魄就会成为碎片,永世不得超生。然而,秋杪亲眼见到的事实却完全相反,这三个人不仅顺利来到冥界,甚至已经通过了魂魄的质检,随时可以进入轮回道。

因此可以肯定,林壹并未对陈令玖说实话。那么他究竟是给谁下了诅咒呢?一个模糊的答案呼之欲出,这使得秋杪迫切地准备去人间出差一趟。

“要去人间?”石跟在秋杪身后,反复追问。

自从跳出林壹的记忆,秋杪喋喋不休地透露自己的猜测,一边还要从杂物堆中寻找一枚特殊的海螺:这枚海螺可以形成连接冥界和人间的通道。

但是秋杪根本找不到,反而是石一下子就找出来了。

秋杪见怪不怪,一把抢了过来,“你又把海螺藏起来。”

不等秋杪动手,石又替它找到了装有忘川河水的玻璃瓶。

“所以你的猜想就是,这个怨魂其实是给陈令玖下了诅咒。”石替秋杪做出总结,可这个说法又不能令他感到满意,“可是,陈令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怨魂诅咒对于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还能发挥作用吗?”

“这就是林壹的可怕之处了,他了解怨魂诅咒的规则,也对自己太狠。林壹提前知晓了这一家人的死亡时间,于是,他为自己选取了一个合适的魂魄容器,也就是那只小猫。当小猫被桥砸死的时候,林壹的魂魄也会同时寂灭。也就是说,他宁愿以自己魂魄的彻底寂灭为代价,来推动怨魂诅咒的生效。”在冥界多年,秋杪也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案子,它不由得打个寒颤,“所以现在,陈令玖的魂魄应该已经在破碎中了。”

“那你去人间又有什么用?”石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阻止秋杪前往人间。

秋杪此时壮志满怀,任何劝阻都是耳旁风。陈令玖案压在心底许久,终于找到线索,它还是想把这桩谜案搞清楚,“我要努力回司命司。只要解决了陈令玖案,我就能回去!”

“那好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人类,早点回来。”石知道不能再阻止,只好顺从地帮秋杪在海螺上滴加忘川河水。

在冥界的人看来,秋杪倏忽不见;其实它只是进入了海螺隧道。对于这段曲折漫长的隧道,秋杪早已驾轻就熟,它一路狂奔,想要早点跑到人间大门。

没想到人间正在下大雨。

秋杪本就不确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海螺的出口只能随机定位在目的地附近,再加上这样的瓢泼大雨,秋杪一时慌了神。好在它还记得那个居民区的名字,询问了几个过路人后,秋杪得已锁定方向。

风雨交加的攻势中,很少有人闲庭信步,雨伞挡住从天而降的暴雨,泥泞却还是猝不及防地溅到了裤腿上。秋杪实在难以继续前行,匆忙寻到一处有屋檐的矮墙下避雨。

那片屋檐下,还有另外一个身影,在呆呆地注视着秋杪突然闯入自己的安全领域。

秋杪望着雨水发愣,心想等这阵暴风雨过去了再离开吧。可是身旁总是有个身影笼罩着,逼迫秋杪不得不看过去。只此一眼,秋杪便被吓了一大跳,它必须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面孔。

然而就在秋杪看向它的瞬间,那副灰色的面庞突然被涂上了色彩,这个人好像满心期待着什么,神采飞扬。

秋杪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疑惑地问,“我们认识吗?”

只听得一声叹息:“我叫泥洹。”

看到秋杪仍旧困惑的神情,它继续自我介绍,“以前在灵界的时候,我负责修复人类的魂魄。月亮爆炸事件发生后,我们一起撤离……”

很显然,泥洹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之中。它遗憾于秋杪还是没能记住它的名字,因此企图通过复述共同经历来唤醒秋杪的记忆。然而刚听到“修复魂魄”这几个字,秋杪就深感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陈令玖有救了! 第2章 怨魂诅咒-2 就是这里了。秋杪出现在那一家三口的家里,共同前来的,还有泥洹。

说服泥洹并不难。秋杪了解灵类的秉性,只要是能够帮助人类的工作,灵类一定不会缺席,毕竟这是灵类被创造出来的初始设定。

原本住在这里的人都在车祸中死去,房子突然成为凶宅,根本没有人愿意靠近。因而它们闯入住宅时并没有惊动人类,只要使用简单的隐身术便可穿门而入。

“你竟然学会了隐身术。”泥洹略显惊讶,尽管如此,它的语气仍旧像机器人一样平稳,这是大多数灵类的特质。秋杪知道它为什么会感到讶异,想当年在灵界中,秋杪就是轰动一时的废物,谁能想到,它来到冥界反而如鱼得水,接二连三地学会了一些炫技小法术。

“看来冥界的风水确实养人。”泥洹说得莫名其妙。

说话间,它们就已经站在了书房中,面向挂着画的墙。与记忆中相同,秋杪望向的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它不由得对自己的猜想产生怀疑。

尽管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泥洹却肯定地点了点头,“是有团雾气,就笼罩着左上角第二幅画的周围。不过,这团雾气也是四分五裂的,盘旋着不敢离开那面墙。”泥洹运用专业知识快速分析中,“如果我没识别错误,这应该是一堆人类魂魄的碎片,并且正在继续分裂。”

秋杪不知道该看向哪里,看向画吗?可是因为没有灵力,秋杪根本看不见那团雾气,也就是泥洹口中的魂魄碎片。

“一片魂魄持续分裂的话,结果会怎样?”秋杪隐约知道答案。

“她会寂灭,最终归于虚无。”

这也是秋杪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它本能地不想让世间万物都走向寂灭的宿命。

“那还有救吗?”秋杪将目光投向泥洹。

但是,泥洹深知这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实在束手无策,“如果是在她的肉/体/死/亡后立即修复,也许还能有救。可是现在,她的魂魄碎了又碎,就是神明来了也无能为力。”

秋杪很快抓住重点,“你的意思是,在此之前,陈令玖的魂魄就已经破碎过一次?”

泥洹很确定,“这很明显,在陈令玖的死亡后,她的魂魄发生了第一次破碎,分散的碎片会感到痛苦异常,于是它们都自然地围绕在这副画周围,不愿散去;这幅画可能是她的魂魄容器。然后,就是按照你所说的,在怨魂林壹的诅咒之下,陈令玖的魂魄发生二次破碎,现在正在走向寂灭。”

这是冥界少见的惨案,一个人究竟前世做了些什么,才会连续遭受两次魂魄破碎。

“她好像在说话。”泥洹的声音放得很低,想要认真听听那片魂魄的遗言:

我叫陈令玖。

曾经有一起公路连环撞车事故因我而起。大雨倾盆而至,父亲急于送急病发作的我去市医院而分心照顾我,加上路面湿滑、车速过快,我们在高速路上追尾撞毁了另一辆车,紧接着又造成同路段的其他车辆连环相撞,其中就有一辆救护车。

父亲震惊许久才想起来要捂住我的双眼,但车窗外的画面早就永远刻入我的脑海中:被我们追尾的车有三分之一已经冲撞出护栏,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摇摇晃晃地横亘在路侧,从撞毁的车窗缝隙冒出一对母子破碎的身体,鲜血汩汩流出,与破损油箱中流出的汽油混杂在一起。另外两辆车也有不同程度上的毁坏,而事故的主导者——我们,却毫发无伤。

几年后,父亲从监狱中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这桩事故,但只有一件事十分确定,即事故的原因都在于我。

最令我恐惧的是,事故发生时,那对母子明明前一秒就伫立在栏杆旁边,再一眨眼,这两个人倏忽不见。从那以后,各种各样的鬼魂开始闯入我的视线和生活。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个雨天,我看到的是鬼魂,他们怀着满腔的怨气纵身一跃,成为我终生的心魔。

负罪感和愧疚充斥全身,我开始不敢与他人交谈。或许是因为内心的罪恶太多,终于还是彻底搞垮了我的身体。我总觉得自己的下一次呼吸就是短暂人生的终结。

那个被撞死的小男孩,早已变成怨魂,找到了我。他死去的时候年龄太小,以至于复仇的方式也显得幼稚。对于鬼魂们来说,我是个阴阳眼这件事已广为流传。小男孩于是想到,如果他时常出现在我面前,吓唬吓唬我,让我陷入惊惧痛苦的地步,就能让我父亲也痛不欲生。

可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我反而不排斥他的刻意出现,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表现得亲近可爱一些,希望能够借机用善良、温柔这种常常被歌颂的特质来感染他,消除他的怨气。没准,他还能进入轮回,拥有美好的下一生。

这些表演果然对他产生很大作用。他主动向我坦白身份和目的;而我则衷心地祝福他。我假装自己是圣母般的角色,实际上是在赎罪,我只是期望获得每个人的宽恕。

也许是时来运转,那段时间里,家里奇迹般凑出了巨额医药费,在小男孩和家人的陪伴下,我的病情逐渐得到了控制,就连医生也说治愈的机率有所提高。所有人都说看到了曙光,可是,我不行。长时间的身心痛苦已经让我完全失去生的欲望,我甚至更希望这个病在我身上没有治愈的可能性,这样我就能没有压力地死去——是病痛带走的我,而非我自己的意志。

于是,我如愿以偿地病死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早在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小男孩就已经埋下了怨魂诅咒的种子:当我死后,魂魄将会破碎而无处安放,只能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那时,我残存的魂魄不由自主地环绕在一副画周围,而那幅画又恰巧被市医院的医生买回家中。

破碎的魂魄让我记忆混乱,我也忘记了在当初那场致命事故中,受到牵连的,不仅有被追尾的母子,还有救护车上的人,也就是附身在小猫身上的他。

林壹的确是死于医疗事故,但究其根源,还是那场因我而起的车祸。连环车祸发生后,救护车损坏严重,只能求助于过往车辆运送病人。而随车携带的医疗设备损毁严重,加上耽误时间过长,到医院后不久便宣告死亡,基本相当于不治而亡。

林壹也成为了怨魂,只是他回来报仇的对象自始至终都是我,而我却错以为是这一家三口:当年林壹被送到医院后,正是这家人中的母亲作为主治医生接手了他的抢救。

他能够轻易找到我的藏身之处,每次注视我时,都是同情怜悯的目光。而最愚蠢的我,对于他的谎言深信不疑,一次次地劝说他放弃仇恨,不要报复这家人。到头来,又是我,这种魂魄破碎的折磨再次降临到我身上。

林壹不惜牺牲他自己的魂魄,来换取我的魂魄粉碎成泡沫,直至完全消失,这才是他最深重的诅咒:面对自己犯下的错,心中满是负罪感还不够,必须要偿还。

秋杪瘫坐着,怅然若失地盯着眼前的画,痛恨自己什么也看不到。

“陈令玖已经慢慢散失掉了。”泥洹只能这样形容,这是专属于人类的寂静的消失。

秋杪只觉得心碎:不仅仅是因为陈令玖的经历,而是它才意识到现在的境况,自己就连“晚了一步”都算不上,当初陈令玖案交到它手上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来不及了。

太倒霉了。

也许是看到秋杪呆滞的模样,泥洹忽然想出什么方法,轻轻地抽出一支柳条,在画边作法,随后交给秋杪,“这支柳条上面保留着陈令玖的一缕幽魂,回到冥界后,用忘川河水滋养。也许日后,灵类能想到办法修复她的魂魄。”

对于这套流程,秋杪却已经很熟悉了。因为在它的住所中,早就有了一只插着柳条的花瓶,秋杪日日换上新鲜的河水,无比虔诚地供奉着。

以后窗台上将会多一个花瓶。

它们安静地走出房间,屋外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只是太阳早已落山,依旧看不清同行人的脸庞。

再次经过相遇的地点时,秋杪才发现,当时它和泥洹躲雨的屋檐下是一面涂鸦墙。墙上有一幅很新的涂鸦画,油漆还没有干:寒冬中,一个裹着厚重棉衣的小孩,眼神落寞而孤寂;手掌上悬浮着一块耀眼的黄金正二十面体。

在涂鸦下面,有几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字:烟花盒子。

“你可以开启海螺隧道吗?”泥洹的身影再次遮挡住秋杪的视线,“我也要去冥界。”

连接冥界和人间的海螺隧道昏暗悠长,失去了上一次开启时的光彩照人:因为海螺隧道的明亮度与开启人的心情有紧密关联。

即将分道扬镳时,泥洹忽然提到陈令玖的死因:“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与生死簿相比,陈令玖的死亡时间提前了43年。当时她家已经凑齐了医药费,医生也说治愈的可能性提高了,一切都在蒸蒸日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她决定放弃治疗呢?”

“是啊,她为什么会这样呢?临死时,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应该学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几乎是把心里话全部说出口后,秋杪才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秋杪觉得后背一凉,一不小心就忘记了伪装,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解释:“我的意思是,也许陈令玖是被鬼附身了,这个鬼压制住她求生的欲望。”

好在泥洹竟然真的顺着这种原因继续分析下去,并且得出了最终结论——那个鬼应该是蚀梦者。被蚀梦者附身的人,会沉溺在反反复复的噩梦中,但这不是最可怕的;实际上,蚀梦者侵蚀的是生活的希望。如果蚀梦者附身在陈令玖的身上,愧疚与罪恶的无限放大将会导致她心理崩溃,失去活下去的念头。

泥洹很满意这种推测。

紧接着又陷入沉默。

眼瞧即将步出海螺隧道,泥洹却故意走得缓慢,不舍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秋杪毫不犹豫地回答:“应该不会了。”

“好果断的拒绝。”对此,泥洹甚至一点不感到意外。

秋杪认真思考,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应该真的没有机会再见面。”分别后,秋杪没有丝毫留恋,就像是和其他人一样,进行了一次普通的告别而已。

“又起沙尘暴了。”对于冥界,秋杪唯一厌烦的就是这里的天气,“要是能像人间那样痛快下场雨就好了。”

不知不觉中,那副涂鸦又窜到秋杪的脑海里,它在心中吐槽,“烟花盒子?好奇怪的名字。”

但其实秋杪觉得自己很喜欢这幅画,只是那时候的暴雨挡住了泥洹,更挡住了泥洹身后的这一面涂鸦。甚至于秋杪恍然大悟,也许它对于烟花盒子的兴趣,比对泥洹的兴趣还要强烈些——因为它已经忘记了泥洹的模样,尽管才分别几分钟。 第3章 游冥忏悔录-1 陈令玖案结束了半年之久,秋杪又断断续续处理过很多小案子,获得了一些微薄的报酬。冥界的魂官得到报酬后,可以兑换为人间限时返场券,也可以直接在冥界消费掉,比如购买地狱十八层旧址的参观门票。

对于能够随意进出三界的秋杪来说,报酬的用途只有还债,以及购买彼岸花采摘券。彼岸花是唯一能在冥界生长的植物,几乎遍布忘川河两岸。可纵然数量众多,冥界官方也没有放开彼岸花的采养权。

每次小心翼翼采下彼岸花后,秋杪都要拿到人间去晒一晒(因为冥界没有太阳),然后泡成花茶饮下。这是一个持续多年的老习惯,秋杪早已忘掉最初是怎样学会用彼岸花泡水喝的了。

现在,秋杪正在享受最后一杯花茶:罐子里的彼岸花已经见底。

“来新同事了。”站在窗外的石做出敲击窗户的动作,手却兀自穿过了窗户。

听到这句话,秋杪差点没被呛死:真想不到,作为个体户,它还能有幸拥有同事,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想不开。

”又在耍我!”秋杪指责石的戏言。

“这是二十朵彼岸花,你已经欠了我不少钱吧?”还未进门,石就想把篮子里的花赶紧扔出去,他实在不理解秋杪怎么会钟情于喝这种臭烘烘的东西。

由于一桩旧事,秋杪背上了深不见底的债务。因此,就算接案子能赚报酬,秋杪也只能扣扣嗖嗖地买一两张采摘券,其他的钱都用来还债了。实在没钱了,就只能向石救助。

“好像也就五张券,再加上这次的两张,一共七张。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其实秋杪根本记不清自己到底赊了多少账。

石知道秋杪是在瞎算账,不过他根本也不在乎这些钱。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清瘦的鬼魂。它率先做起自我介绍,看起来甚至很擅长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涓埃,进入冥界不久。这里有个案子,司命司想要跟你合作。”

因为看不清脸,秋杪不自觉地凑近了点,总感觉这个鬼魂的说话方式和表情都很熟悉,让它有点在意。

对于秋杪的突然靠近,涓埃更是深感不适,然而它只能板着脸,故作冷静地面对秋杪的审视,“那个,你踩我脚了。“

秋杪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嘴上却不饶人,“踩你个鬼,你有触觉吗?”

“没有痛觉,可是我看到了,还是会有感觉。”

“咳咳,”秋杪赶尽转移话题,“原来是司命司派过来的啊,那这个案子,肯定备受重视吧?”

“只要能顺利结案,结果会让你满意的。不过,我需要全程和你一起完成这个案子。”

秋杪听懂了涓埃的言外之意——报酬必然丰厚。只是很难不注意到涓埃孱弱的身板,秋杪眼中满是嫌弃,抱怨道:“就你,能行吗?”

涓埃倒是不生气,“我只是看着不行,其实很好用。”

没办法,司命司派过来的魂官,秋杪也不好驳回,只好继续问它所关心的重点,“报酬怎么分?”

“全都给你。”

嚯,听到涓埃如此大方,秋杪不免更怀疑它的来意。

而涓埃似乎能偷窥秋杪的心思,不愿遭受误解,解释道,“我不缺钱,而且你放心,我会和你签合同的。更何况这个案子,你一定会感兴趣。”

听起来更奇怪了。

涓埃丝毫不给秋杪留下考虑的时间,直愣愣地将全部案情卷宗放在桌面上,笃定秋杪一定会忍不住看完。

几天前,在人间的追魂官抓住了一个游冥,名叫林结绿。

她在数年前的鳞沧市大地震中死亡,但当时黑白无常并没能立即将她的魂魄带回冥界,因为林结绿死后化身为游冥,游荡到了鳞沧市对岸的小岛上。这个岛叫隐岛,是她的家乡。有人曾经见证林结绿短暂地出现在隐岛,然而当不久后的隐岛海啸发生,林结绿再次下落不明,直到这一回被追魂官抓住。

被司命司准许进入轮回道的林结绿,却由于无法通过魂魄质量检测而惨遭滞留,暂时关押在冥界沙房中。

同时,涓埃发现,沙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声称在等待林结绿的到来,因此不愿意进入轮回道。这个人就是陈其琛,他是林结绿的高中同学。陈其琛死于鳞沧大地震所引发的隐岛海啸;事实上,在这场灾难性的海啸中,隐岛无人生还,时至今日,都还是一座空岛。

巧合之处在于,当年林结绿以游冥的形式回到隐岛时,见到她的人正是陈其琛。

判断这二人之间必然存在联系,涓埃分别审讯两人。这才发现,林结绿只能描述出自己成为游冥后的记忆:初死时,她带着生前未竟的夙愿返回家乡,求助于陈其琛,希望他能调查清楚他们共同的高中同学——江悬黎的死因。而陈其琛的魂魄,更是变得疯癫痴傻,也许是被生前的经历刺激到,他只会不断重复被海啸淹没之前,自己与林结绿的久别重逢。

紧接着,涓埃追根溯源,找到了江悬黎的司命簿。上面记载,江悬黎在高中时于高塔上坠落身亡,但坠楼原因成谜,人类警察判定为畏罪自杀,也有亲友申诉说是他杀。在她死亡的那一年,冥界还没有彻查人类死因的规定,因而江悬黎很快便进入轮回道,没能为自己的死因留下只言片语。

如今,为了让林结绿和陈其琛都能早日轮回转世,不破坏冥界、人界的平衡,司命司不得不旧案重提。

“我记得这个事,是公历355年,那时候,我还没离开司命司。先发生了鳞沧大地震,数十万人伤亡,冥界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后来又来了个海啸,直接把隐岛团灭。”那段时间冥界乱得很,最混乱的当属司命司,多册生死簿散佚,大量亡者的魂魄堆积在此,不得不从其他部门借调魂官,才能快速疏通那些滞留的魂魄。

“如果能够进入陈其琛和林结绿的潜在记忆,也许江悬黎的死因就会真相大白。解开这个谜团,他们就可以进入轮回了。”涓埃终于交代出此行的目的。

一个案子有两个轮回指标,难怪报酬这么高。

在涓埃的带领下,秋杪和石都来到了冥界的等候大厅,大厅里挤满了魂魄,一半是在这里等待轮回转世的,另一半是来找工作的魂官。

再向里七拐八绕,它们停在了一处由沙子搭建的房子门口,这里就是沙房。秋杪对沙房很是熟悉,来源和去向不明的“问题鬼魂”都驻留其间,等待着询问、审查或是惩罚。

第一次来到沙房的石发出感叹,“这里好像监狱。”的确,沙房里多为格子间,有紧锁的门和单向可视窗,由于材料的特殊性,鬼魂们都不能随意穿墙而过,只得龟缩在小格子间里等待魂官的传唤。

涓埃停下脚步,指向两个隔间,“就是这里,一人一间房。”

秋杪疑惑,“怎么没有在一个房间?他们俩不是熟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一见面就只会哭,哭得惊天动地,只好把他们分开。”对于这个情况,涓埃也很无奈,“现在没人能提供有效信息:林结绿的记忆缺失,只有碎片式回忆;而陈其琛又只会反复讲他和林结绿的重逢。”

出发前,秋杪和涓埃分别进入房间里见到了林结绿和陈其琛,一是为了快速熟悉他们的样貌和行为举止,二是想要套套话,知道他们的弱点和痛点,防止进入记忆中的精神困境后不能及时脱身。

即将进入记忆,秋杪偏着头,手托着下巴,“咱俩真的要一起去吗?”

对于这种反复质疑,涓埃并不感到难堪,“没办法,司命司要求我必须陪同,凑活一下呗。”

“那进去之后,一切听我的命令行事。”

涓埃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我不能保证。”

秋杪快要被气糊涂了,不过是看在司命司的面子,人在屋檐下,只好暂不发作,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把涓埃踢出去。

“你别紧张。”涓埃竟然反客为主,主动安慰起秋杪,“总之,我们只是进入了人类的记忆,就把这些都当作梦。”

穿越开始了。

谁也没想到,进入陈其琛的记忆后,就迎来了无尽的坠落。

一开始,秋杪还有精力打趣,“照这个速度坠落,我们很快就能到达地心啦。喂,你没有害怕吧?”不过一看到涓埃的状态,秋杪就知道自己的关心很多余。

涓埃简直淡定得不像是人类,它甚至还想趁此机会和秋杪分享更多的信息。

骤然升起的冷风在飘忽的躯体里乱撞,不一会儿,一股像是刀锋的风团就从肚皮窜到耳朵,让秋杪难受得想吐,它根本听不清涓埃说了什么。

涓埃平稳落地后,说:“我刚才说,其实还有一些内情没来得及说。”略微思索一番,涓埃弯下腰,想要把重重摔在地上的秋杪捞起来。显然,涓埃不太习惯自己的魂魄形态,它的手指直直地穿透秋杪的手臂。

“嘿嘿,真尴尬啊。”秋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调侃的机会,利落地蹦起来,“有什么内情?”

“林结绿死后成为了游冥。所谓游冥,就是迷失心智的鬼魂,必须要完成生前的夙愿才可以清醒。如果超过一定期限后还是没有完成夙愿,就会发生魂魄固化,从游冥转化为恶鬼。”

刚听到这里,秋杪就急得跳脚,“什么?林结绿不就是成为游冥之后,还是没能完成夙愿吗,那她现在就是恶鬼形态了。意思就是说,她已经不可能再轮回了,是吧?那还搞什么两个轮回的指标,这个任务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你诓我啊!”

秋杪很后悔如此草率地接了这个案子,气鼓鼓地准备想办法直接离开记忆旅程。

涓埃没有做出挽留的姿态,但是它留给秋杪一句话,“这个案子完成以后,我会再负责给你接洽三个大案子,很值钱的那种,就算是售后了。”

“又给我安排工作,这是在报答,还是在报复?”然而秋杪停下了脚步。

涓埃知晓事情有回旋的余地,向秋杪的背影又靠近一小步,示弱道:“是我不对,第一次见面就骗了你。等回到冥界,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司命司,算是表达我的歉意。你觉得如何?”

这个人怎么口气这么大,不会是有后台吧?秋杪感到疑惑,决定多观察观察涓埃。它转身回来,“算了,就当我倒霉吧。反正也倒霉习惯了。”

好不容易把秋杪安抚回来,涓埃才放心地继续说:“之前,我们对林结绿的夙愿有一个初步判断,应该是寻找江悬黎的死亡真相。她回到隐岛找到陈其琛,与他产生纠缠,实际上就是让陈其琛代替自己在人间寻找真相。”

这一部分秋杪是认可的。

涓埃说:“陈其琛分别寻找到了当年负责江悬黎坠亡案的警察、江悬黎的父母,还回到了高中,就在他打算与已经退休的校长见面时,海啸突然席卷了整个隐岛。也许海啸再晚来一个小时,一切都会不同。”

“好嘛,世间处处是巧合。”秋杪喃喃自语。 第4章 幽冥忏悔录-2 藤蔓蜿蜒,从地面延伸到墙壁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藤条。一汩汩激烈的盐流从岩壁上的孔洞喷射而出,空气中水汽含量超标,伴随着恶臭的腐烂味道,让人窒息。这个昏暗却四通八达的空间,是进入陈其琛记忆的必经之路:有些人类的心理设防程度很强,进入或者跳出他们的记忆时,就会经受一些考验,名为精神困境。

“放心,交给我。”秋杪毫不客气地说起大话,然而究竟应该选择哪个通道,它没有任何头绪。而涓埃只通过观察便发现了突破点,告诉茫然的秋杪,应当顺着藤蔓延伸的方向向下走。将信将疑间,秋杪还是听从了涓埃的建议。

越往下走,湿度竟然越来越低,连呼吸也顺畅起来。通道逐渐明亮起来,这才看清空气中漂浮着各式各样的人类工业品,路牌、航船碎片、灯塔上的照明灯和透镜,甚至在地面上还有被肢解后的深海生物,毫无章法地分散一地。

“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海啸过后的隐岛。”涓埃解释道,“陈其琛生前亲眼见证了能够把整个岛屿吞没的巨型海啸,这成为了他的心理屏障。如果我们向上走,见到的一定是滔天海浪。”

“有点天赋。”初见时的轻蔑是真,此刻秋杪对于涓埃的夸赞也是真。在湿漉漉的黑暗隧道中,秋杪的手触摸到了一扇门,那就是陈其琛的记忆之门。打开这扇门后,就能知道陈其琛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秋杪利落地推开大门,海盐味道混合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吹得涓埃的魂魄失去形状。秋杪只能再靠近涓埃一点点,替它挡住风,“你这小身板,真怕哪一天被吹散了。”

短短一小段旅程,涓埃就已经对秋杪的嘴碎感到无可奈何,无奈地看了它一眼,却又不会太严厉,只是轻轻柔柔地提醒别忘了还有正事要做。

还没站稳,案子的主角就出现在它们眼前:陈其琛牵着林结绿的手,一前一后地走着。

“还穿着校服,那么稚嫩,估计是高中时期。这时间线很早啊。”秋杪一上来就要先判断时间,是想告诉涓埃,自己是有职业素养的。一般情况下,记忆会沿着时间线从前向后推进,这就是陈其琛记忆中关于江悬黎之死最初的印象。

奇怪的是,尽管两个人紧紧地牵着手,却用这种暧昧的姿势呈现出剑拔弩张的意味。两个人极其安静,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从背影来看,就像是一对末日情侣。

“不是情侣。”涓埃凭借着以往观察的经验做出判断,脱口而出。

想不到涓埃会如此笃定,秋杪调侃,“你倒是很了解情侣应该是什么样子。”

被跟踪的两个人最终停在海边。那是一片隐蔽而陡峭的海岸,海浪拍打着险要的峭壁,这里难以见到哪怕一个游客,是隐岛当地人才会知道的地方。夜幕降临,悄悄地把两个人的影子藏了起来。

在记忆中,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忽然间一束光从头顶扫射而来,吓得秋杪抬头看,不远处就是隐岛最高的灯塔,塔顶灯光引导着远行的航船归来。秋杪和涓埃就飘在人类身后偷听,三言两语传了过来。

“我会选择鳞沧市的大学。”林结绿陈述着她为自己安排的未来,这是她深思熟虑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陈其琛与之相反,“我会继续留在隐岛。”

“隐岛太恶心了。”林结绿毫不客气地指责着她所站立的地方,“最恶心的地方在于,人们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就像是被拴住的牲畜,仅仅为了从禁锢自己的人那里得到些许口粮的施舍,就放弃了抗争的本能。”

林结绿斩钉截铁地说:“毕业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或许只有当我们都死了以后,才有机会见面。”

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起来。尽管秋杪和涓埃都站在原地,却被陈其琛的记忆带动着前往时间的尽头,就像是顺流而下的河水,它们走马观灯地目睹了两人高中毕业后的那几年。这才发现,那一次的海边交谈,更像是一种预言,预示着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高中毕业后,林结绿全家搬到鳞沧市居住,她和陈其琛分别去往不同城市的不同大学,生前再也没有相见过。唯一的联系就是社交帐号,他们互相关注着对方,并在特殊日期点赞对方的消息。

“很矫情,不愧是年轻人,喜欢藕断丝连。”涓埃见多识广,对这种沟通方式见怪不怪,还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其实涓埃并不想深入了解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因为这对于案件的发展无足轻重。涓埃更关心这段记忆出现的意义,“我看不出这段对话和江悬黎有什么关系。你觉得呢?”

确实,两个人甚至没有提到过江悬黎。

还未等到秋杪开口,记忆片段就风云突变,阴晦的天空被粗暴地照亮,露出湛蓝的表面。突然出现的陈其琛在不顾一切地奔跑着,追寻一个看不见的魂魄。与上一段记忆相比,眼前这个人倏忽间成熟起来,褪去学生时期的青涩。

“看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重逢。”涓埃确认。

然而陈其琛根本就追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转眼间鬼魂就消失不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许久,不断回想刚才的景象,很确信自己就是看到了林结绿。和高中时不一样,林结绿的头发剪短到耳朵,眼睛亮亮的,蕴藏着一团火。

陈其琛怅然若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接完一个电话后,他跑到港口,买了张去往鳞沧市的船票,他要去亲眼看一看林结绿的尸体。但是由于鳞沧地震,航线中断,通航最快也要等到三天以后。又在码头逗留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记忆片段没有就此跳转。

没有被填满内容的生活很无趣,秋杪和涓埃走遍了整个隐岛,也没发现新鲜事。这是一个可以在半天内就用脚丈量完的孤岛,人口数量与大陆的小镇相当,只有一个港口驻留着所有连通小岛和大陆的船只。隐岛最高的灯塔就在高中校园里,但是这座塔已经数年无人登顶。

它们在海边散步,一边深入了解案情。涓埃说:“当年,江悬黎就是从这座灯塔上坠亡的。人类的官方报道指出她是畏罪自杀,但是也有一些学生认为她的死亡是场意外。”

秋杪问:“如果是畏罪自杀,江悬黎犯了什么罪?”

涓埃平淡地道出原委,“在坠塔前,江悬黎亲手杀死了她的老师,如晦。在她死后,警察从灯塔照明灯的透镜里发现了她的遗书,遗书中承认了行凶原因和杀人手段;并且有证人目睹了江悬黎的行凶过程。”

一天还未过去,陈其琛再次回到海边,这次他确认自己受到了召唤。

将自行车停在环形路边,陈其琛迫不及待地奔向林结绿。他很清楚那是死人的魂魄,却无所畏惧,就好像多年以来就在等待这一时刻。就是在这里,成为游冥的林结绿召唤陈其琛的到来,告诉他自己想要完成的夙愿。

不幸的是,这段记忆非常模糊,秋杪凑近了也听不到林结绿在说什么。只能看出来,陈其琛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林结绿的请求,将自己的命格与林结绿绑定在一起——如果林结绿的夙愿不能完成,那么陈其琛将迷失心智,死后不能顺利进入轮回;而林结绿也将沦为恶鬼,失去过往的所有记忆。

“冤有头,债有主。总算找到根源了。”秋杪明白,解开命格绑定就是完成任务的标志。

身为游冥,林结绿不能附身在人类身上,也不能时时刻刻跟随在陈其琛旁边,甚至连现身的时间都极其有限。绑定命格后不久,林结绿的身影就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场景再次转变。

身处记忆片段中的涓埃,在记忆转换时猛然间晕倒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又是另一天的清晨。秋杪站在它左右,没有受到记忆转换的影响。“你晕过去了好一会儿。现在感觉怎么样?”秋杪觉得自己应该时刻关注这位孱弱搭档的身体状况。

涓埃晃了晃脑袋,“没事了。”

“我这是带了个拖油瓶啊。”秋杪调侃,“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次你的晕倒,不一定是体质问题。可能是陈其琛的记忆转换出现问题了。”

“怎么说?“

“具体我也说不明白,只是感觉,这一次的记忆转换很突兀,就好像是把胶卷剪断之后,又生硬地拼接在一起。”秋杪知道自己说了些没用的话,“再看看吧。”

显然在涓埃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记忆片段的时间线还在照常进行。它们现在坐在某个人家里的地板上,这个人住在破旧的筒子楼里,正在和陈其琛面对面坐着。房间中弥漫着烟味和厨余垃圾的臭味,那个人很是焦虑,大腹便便地陷在沙发椅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头在烟灰缸里七零八落。

秋杪及时解释,“这个人就是宋宵征,当年负责江悬黎案的警察之一,但是已经退离一线很多年了。”

大学毕业后,陈其琛成为一名调查记者。

在听到陈其琛自我介绍时,秋杪甚至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这年头居然还存在调查记者?

这是陈其琛第二次登门拜访宋宵征。第一次他甚至没有能够走进来,仅仅是在门口提到了江悬黎这个名字,立即就被宋宵征关在门外。这次还算走运,没有被赶走,只是宋宵征始终在抽烟,迟迟不愿开口。

陈其琛试图引出话题,却被宋宵征生硬地打断了,“给你削个水果吧。”随即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弹弹手指上的烟灰,拿起一个苹果走向发出臭味的洗手池边削起皮来。这削皮的手法并不熟练,苹果皮时常断掉,搞得苹果表面也崎岖不堪。

“专家说,这皮上都会打蜡,打的农药也会残留,真不能不削皮。你们年轻人啊,吃东西都不讲究。”宋宵征嘴里振振有词,就是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哎呦,这茶水都是昨天的了。隔夜茶可不能喝,我再给你烧壶水。”等到陈其琛苹果吃完了,茶水也喝了一杯又一杯,宋宵征彻底找不出还能再说些什么,气氛再次陷入死寂。

陈其琛不敢逼问。 第5章 幽冥忏悔录-3 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奇心达到顶点,秋杪和涓埃互相交换眼神,却都不知道答案。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宋宵征总是在叹气。

就在陈其琛快要放弃的时候,宋宵征终于松口,“关于性骚扰和性侵犯,我们女性群体内部有一套秘密的告知方式。”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回忆这件事的痛苦程度不亚于分娩的阵痛。

“在收到江悬黎的举报信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很多关于如晦的传言了。”宋宵征回忆着,“如晦是隐岛高中的语文老师,在女老师扎堆的地方,有一个男老师是很不常见的事。我有一些朋友就在这个学校当老师,私下都会互相警告,说他有问题、离他远点,不要跟他单独接触。”

陈其琛听到这段,像是进入了一个新世界;但是他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众口相传说一个男人有问题,无非就是那些事,骚扰、猥亵、强奸。

“当初他想要离开隐岛发展,但是在鳞沧市考试考了好几年,都没有通过。就这样辗转几年后,如晦没能进入他想要的任何一个职业。只好退而求其次,回到隐岛,在教育部任职的亲戚的安排下,进入了隐岛高中。他本该在教过几年书后就走向行政岗,可不知为何,他竟然会在教师岗上待这么多年。”对于这样一个闭塞的小岛,宋宵征所说的经历,并非如晦一人独有。

“你做过他的学生,应该知道,他有个习惯,喜欢来回转悠看学生做作业。”宋宵征说,“这个时候,他会一边摸女生的后背,一边辅导。平时和女老师说话,也喜欢摸摸碰碰。被他猥亵过的老师,都会觉得不适,但也只能在私底下讨论,又觉得不至于撕破脸皮,不好当面指责。”

“所以当我收到江悬黎的举报信,说如晦利用职位便利对她性侵犯的时候,我无条件地相信了她。”

很显然,这是陈其琛从来没有靠近过的领域。错愕和恐慌同时滋生,不仅是因为他从未听说过江悬黎举报如晦这件事,更是因为,他完全无法将这个淫秽放纵的形象,与自己心目中崇敬的老师联系在一起。

上学时,陈其琛崇拜如晦的学识渊博、风趣幽默,他甚至认为没有谁的职业素养和专业知识能够超过如晦。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如晦常常引导学生思考课本以外的知识,关于民生,关于未来与理想,关于一些诞生于雨雪天里的浪漫文学。

在十几岁的时候,如晦梦想着当一个战地记者,但是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教师。他幻想着正义,期望绝对不会被污染的纯洁,就算不能实现自己最初始的愿望,他也可以在象牙塔中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他是这样想的。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可能拥有过一瞬间的智慧,可是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看到的都是荒芜与无知,拥有的只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每一天、每一年都不会改变的无限次重复的虚无。

数年以前,包括陈其琛在内的很多学生,都被如晦在讲台上所述说的这种包裹着文艺渣滓的粉饰性自白打动过。

甚至于,在受到如晦的鼓励后,陈其琛早早就定下了自己的专业目标,学习了新闻学,毕业后也成为了调查记者。

然而多年以来,那桩凶杀案笼罩在陈其琛的心头,他始终不明白:如晦是他心目中的好老师,一个不折不扣的正面形象,为什么会被自己的同学,在学校里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

宋宵征的话将陈其琛一把拽回现实,“可是法律的程序正义,不会采纳女性群体中的心领神会。我百分之两百地支持江悬黎举报,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是同时,我也不得不告诉她,要有证据,要有完整有力的证据,才能立案调查。”

江悬黎并没有因此失望,一段时间后,她甚至真的收集到了证据:许多照片和监控,还有她身体的检查报告。不仅仅包括她自己受到侵犯的内容,还有其他的女性同胞。

“我迫切地想要为她推动司法程序。所以,我找到了上级部门,把所有证据都上交了,期待着正义的到来。可是就在那天,我信心满满地上交完材料离开的时候,听到一句——又是这件事。”宋宵征喘不过气,时隔数年,她还是感受到了当时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坠入了十八层地狱。我知道如晦做了这样的事,他们也知道如晦做了,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哪怕有确凿的证据,又能怎样呢?总有人宁愿给他擦屁股。”

宋宵征满不在乎地随意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地上。“我不是在针对谁。我是想说,男人才是最团结的动物,甚至不需要提前通气。”

陈其琛咳嗽一下,也许是被呛到了。

“你是记者是吧?”宋宵征盯着他问。

陈其琛疑惑地点点头。

“别多想。我就是想提醒你,要是你如实把我们的谈话写下来,根本不可能顺利发表出去。当年我们就是这样的。江悬黎收集到越来越多的证据,我每次都以为这一把肯定能扭转局势,肯定会立案调查。但是全部被驳回了。你不知道这些事吧?”宋宵征随口问了一句,但是完全没有留出时间让陈其琛回答,因为答案过于确定。“这种消息传不出去,除了我和那群高中女老师的圈子,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试图通过报刊、网络对外发声,全部被封锁,发都发不出去。”

尽管如此,陈其琛还是在兢兢业业地记录着。

他发问:“那么,对于江悬黎的死,您的看法是什么?”

宋宵征扶着沙发椅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到窗户边,窗户的夕阳被帘子盖住一大半。在江悬黎坠塔前两天,宋宵征发生职务变动,从一线退到文职,此后只能负责文件整理的工作。而“免职”的原因,宋宵征心知肚明。

“那孩子心气高,做事激烈。怪我之前总是安慰她,说一切都会有转机的。我退离一线后,她就彻底没希望了。我理解她为什么要砸死如晦,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进行报复,当报复完成后,再跳楼自杀,结束痛苦的一生。”

当程序正义无法实现时,江悬黎的反抗只能全部建立在自己一个人的努力之上,用一种玉石俱焚的勇气对抗如晦。

这代表着:与官方通报的畏罪自杀有细微差距,宋宵征认为江悬黎是绝望自杀。

窗帘被拉开一角,宋宵征依旧背对着陈其琛,“坠塔事件发生后,警察很快就封锁了学校。他们翻看江悬黎的手机,发现在她和如晦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条60元的转账记录。这件事你听说过吧?”

陈其琛记得十分清楚,“有人说江悬黎是在做不好的事,就是那种,卖……”他始终说不出来。

宋宵征冷静地替他说出了那个词:“卖淫。江悬黎举报了那么多次,上交了那么多证据,你们都不知道如晦做过什么事。结果到头来,江悬黎就因为一条转账记录,人死了还要被安上卖淫女的名头。”

“所以,她是吗?”陈其琛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像是扔向了深不见底的水潭,宋宵征完全不搭理他,太可笑了,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陈其琛的重点竟然还是这个。

宋宵征请他出去,不想再继续这场谈话。临走时,宋宵征盯着陈其琛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那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只是学生,支支吾吾地什么也不敢说。”

听到这里,默默偷听许久的秋杪断言道:“也就是说,宋宵征以前就和陈其琛就见过面。”

“宋宵征说,那时候他还只是学生,应该就是高中时期,甚至就是案发期间。”涓埃进一步缩小了范围。

然而等不及涓埃继续分析下去,秋杪就慌慌张张地想要拉着它赶紧走,“陈其琛不见了。”秋杪担心它们会迷失在记忆里。

与秋杪的慌张相反,涓埃仿佛任何时候都很冷静。它指了指太阳的方向,“你看,太阳又从东边升起了。我们只是进入了一段新的记忆而已。”

“你这次都没有晕过去,我都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在转换。”秋杪为自己的错判找借口,然而涓埃竟然因此被逗笑了一下。这确实是过去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两段记忆转换得过于丝滑,以至于会被秋杪当作是同一段。不过在记忆旅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它们很快便被指引到隐岛公墓。

绿草和鲜花掩盖住灰青色墓碑,人们甚至会在此感受到某种新生的希望。江悬黎的墓地隐藏其中,遗像上的江悬黎宁静地注视前方,眉头舒展,很难想象在拍照的同年她遭受了那样痛苦的经历,更不可思议她会举起凶器砸死人。

陈其琛正在墓碑前蹲着,似乎在挖东西,又好像是埋东西,直到他重新站起身来,秋杪才看到,碑座前方多了几丛白色的栀子花,正是他刚才栽进去的。除此之外,墓碑下方还有一捧鲜花,露珠凝结在花草叶片上,又缓慢地滑落到草坪中。

然而他此行并不是特意来祭奠江悬黎的。陈其琛褪去手上那副沾满泥土的手套,向公墓的出口踱步而去。

陈其琛不敢大声说话,只是伸手拦住了一对刚刚从江悬黎墓前离开的中年夫妇。

江悬黎死后,同学们约定着要照顾好江悬黎的家人。在殡仪馆门口,同学们第一次见到这对失去孩子的父母,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见面的过程并不顺利,对于他们的好意和问候,这对父母完全拒绝。

那时,陈其琛才忽然开窍:其实他们根本不愿意看到幸存的同龄孩子。察觉到自己并不受到欢迎,也不会给对方带来任何宽慰后,陈其琛再也没有主动拜访过他们。

现在不得不重新触及这对父母的伤痛,陈其琛对此深感歉意并且十分惶恐。“叔叔阿姨,”陈其琛慌了手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无助地看向江悬黎的墓碑,“你们来看她了啊。”

江悬黎的父亲闭口不言,脸色阴沉。反而是她的母亲若有所思,过分斟酌着用词,“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来这里。所有能做的事,我们都已经完成。”

深呼吸后,陈其琛终于问出口:“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但是您知道,我是个记者。您觉得,江悬黎的死因是什么呢?” 第6章 幽冥忏悔录-4 “她什么都不会跟我们说。”江悬黎的母亲说。

最初遭受侵犯时,江悬黎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厌学,这被父母理所当然地当成叛逆期。“别给我叛逆”,江悬黎曾经这样被母亲严厉地警告过。

“从小到大,我们都教育她要尊敬师长,要奉老师的话为圭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在港航管理局工作,她爸爸在大陆工作,我们都忙得没时间管孩子,只能寄希望于学校的老师。”

他们属于传统固执、迂腐过时的家长,只相信他人口中对女儿的评价,没有时间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无法了解到江悬黎的真正想法。这才导致江悬黎遇到困难后的首选,并不是向家人求助。

不过孩子的死亡又给父母带来了什么改变呢?

那就是在江悬黎下葬后,他们终于开始试图探索女儿的内心世界。他们翻遍了江悬黎的日记、控诉信、起诉信等等各种各样遗留下来的文字和图像,终于将“叛逆期”这种词汇抛诸脑后。无法形容的痛苦印记烙在一个十几岁的人身上,巨大的不幸裹挟她数年,却直到她死后才被最亲近的人所相信。

“所以,你们认为江悬黎是自杀的?”话一出口,陈其琛就知道这句话过于冒犯,果然也没有得到正面回答。

“以前我们,或者说大部分家长,在孩子和老师之间,会首先选择相信老师。老师这种职业具有天然的崇高性,我们相信教师都是大好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孩子好;教师具有绝对权威。”江悬黎的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他边说边摩挲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但是现在,我不再这样认为了。”

“叔叔,你的手疼吗?”陈其琛具有敏锐的观察力。

中年男人挥了挥手,“不疼,就是力气用大了点。”

陈其琛觉得自己应当离开,面前这两个人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自己没有理由再耽搁他们了。

“别再乱跑了,孩子。你的船票是不是十二点五十的?早点去港口吧。”江悬黎的母亲这样叮嘱道,可眼瞧着她的灵魂早已枯竭。

陈其琛婉拒了。而后,这对中年人去哪里了呢?陈其琛没有看,但是秋杪和涓埃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好像是港口的方向。

“难道他们准备坐船走吗?”秋杪很好奇,不过在涓埃的提醒下,它们还是跟着陈其琛一起走了。

隐岛的面积就是如此小,步行不到二十分钟,陈其琛便进入了高中校园,尽管还是工作日,这里却空无一人。无人阻拦,陈其琛径直进入办公楼中宽敞的校长办公室。

向窗外远眺,是一片红绿相间的塑胶操场,而桌面上则散落着行程单和一些练习硬笔书法的纸张。涓埃注意到墙上的挂式电子表,“原来今天就会发生大海啸。现在是下午一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海啸就会把整个海岛淹没。也许现在,沿海地区已经发现海浪的异常,港口也可能快被淹没了......”

涓埃想要跟秋杪说话,回过头却见到它怔怔地定在原地。

秋杪紧紧地贴在陈其琛的身后,在他面前,是一个凶杀现场:秃顶的中年男人倒在血泊之中,他的身上全是被刀豁开的洞。

陈其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秋杪赶紧凑过去,看得不太真切,勉强认出几个字:因技术故障,原定于一点后开船的所有船只均无法驶离,请隐岛居民等待通知,稍安勿躁。

“港口被封了。”陈其琛喃喃自语,坐在尸体斜对面的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了刚才在墓园里翻土时用的手套,扔到了校长的脸上。在这显而易见的死亡前夕,他却表现得如此镇静,或许是因为早有准备,或许是因为他并不像普通人那样惧怕死亡。

面对这诡异的一幕,秋杪终于发现一丝破绽:隐岛公墓。事不宜迟,秋杪甚至来不及和涓埃解释自己的想法,就匆忙奔向公墓。尽管感到莫名其妙,涓埃还是选择离开校长办公室,跟在秋杪后面。

等涓埃终于赶到时,公墓早已空无一人。它看到碑林中的秋杪,正在复刻陈其琛的行为,跪在江悬黎的墓碑前徒劳地扒开泥土;它忘记自己根本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幸而石提前就准备了仿生水,以备不时之需。

秋杪找到仿生水,一口饮下,很快它便短暂地拥有了实体。秋杪先是搬起了竖立在碑座上的那束鲜花,手掌变得湿漉漉的,殷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滴在草地中,消失不见。

“拔掉栀子花!”涓埃的语气难得急促起来,因为它知道陈其琛的记忆即将结束。

秋杪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拔掉栀子花,掸去一层薄薄的泥土,刀尖险些划破它的指尖。

当泥土褪去,一柄锋利的匕首显现出来,血液早已凝固在刀尖。

海啸袭来,天旋地转……

“呦,还晕着呢。”秋杪听出来这是石的声音,放下心来,安稳地躺着闭目养神,静静回想晕倒前发生的事:陈其琛的记忆在公墓里戛然而止,滔天的海浪很快就席卷而来,秋杪无法站稳,猛烈地撞击在不知道是谁的墓碑上。在记忆中所经历的一切如同海水倒灌,秋杪尝试将记忆中的这些人都串联起来。

终于能够睁开双眼,秋杪第一句话却是,“涓埃呢?”

它实在担忧涓埃被困在记忆片段里,到时候司命司问责起来,可赔不起钱。

石给了它一颗定心丸,“醒得比你早,已经去沙房了。”

“真想不到,它能比我恢复得还快。”秋杪从床榻上蹦下来,很自然地接住石递过来的彼岸花茶。

“叫你喝一口,谁让你一口闷了。仿生水发挥作用很消耗体力的。”石晃着空荡荡的瓶子,埋怨道。

“情况紧急,忘记了。”秋杪讪讪一笑,“对了,你的镜子怎么样?”

石摇摇头,“还是没成功。你们进入记忆当天就锻造出来了一面镜子,不过只是普通的镜子,现在是回炉重造的第五天。”对于这个结果,石没有表现出极度悲观,因为失败才是最常见不过的事。

对话被涓埃的闯入打断,对于秋杪的住处,它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敲门就可以随意进出了。与此同时,秋杪还注意到涓埃手上抱着的一箱零食,匪夷所思地问:“怎么,鬼魂还需要吃东西吗?”

涓埃只当秋杪脑子还在发懵,“这是给你的。”然而,其实此刻涓埃也有点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秋杪竟然能记住它的名字。

“我总感觉你嘴角藏着笑,是不是在想怎么捉弄我?”

涓埃立即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有点高兴。”

听到这话,秋杪甚至以为可以开始庆功了,连蹦带跳地接过那一箱零食,“是不是任务完成了?你才从沙房过来,他们俩的状态怎么样?”

“一如既往,还是不能进入轮回。”

秋杪眉头一皱,眯着眼瞥涓埃一眼。它清了清嗓子,觉得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智慧了,郑重地开场,“那就来说说我的推测吧。首先是梳理时间线。林结绿在鳞沧大地震中死亡后,变成游冥并回到隐岛。陈其琛第一次见到成为游冥的林结绿,但是林结绿不是来找他的,所以他们之间就错过了。第二次,陈其琛终于在召唤下见到林结绿,并且和她完成了命格绑定。但是关于林结绿的夙愿,记忆里非常模糊,我们没能准确地得知。”

涓埃说:“就先按照最开始的推测,认为她的夙愿是调查清楚江悬黎的死因吧。”

秋杪接着说:“所以,陈其琛先后采访了警察宋宵征和江悬黎的父母,他们都认为死因是自杀。”

石赞同地连连点头,将饼干递到秋杪面前,“当年的官方通报也是畏罪自杀。不论原因如何,都将江悬黎的死亡指向自杀,这应当是足够令人信服的说法了。”

这时候问题就出现了:既然陈其琛已经查明白了江悬黎的死因,为什么两个人的命格绑定还是没有解开呢?

答案呼之欲出,秋杪肯定地说:“原因无非两个。一,江悬黎不是死于自杀。二,林结绿的夙愿,不是调查江悬黎的死因。”

秋杪留出空隙,原本是在等待着掌声,没想到却等到了石和涓埃的相视一笑,它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秋杪哀嚎着,“不会吧,你们早就推理到这里了啊。”

石还是给秋杪留了点面子,“但是没有你说得全面。”

“还有呢,我还没说完,还有另一个疑点。”秋杪替自己找补,“陈其琛和江悬黎父母之间肯定有联系!记忆中最后的一段,我们在草地里找到了一把匕首,那就是江悬黎父母,准确地说,是江悬黎的父亲杀死校长的凶器。因此,应该是江悬黎的父母先在学校杀死校长,然后将匕首藏在花束里带到公墓。随后,陈其琛到达公墓,看到了埋进土里的匕首,又在上面栽了栀子花,和江悬黎父母寒暄一阵后,就直接来到学校,亲眼见证校长的死亡。”

“其实,我在办公室看到了校长的行程安排,就在校长死亡的那一天,原本定下了陈其琛的采访。他以优秀毕业生的名义预约了采访校长的时间,大概校长也想要借此机会宣传学校。“在陈其琛的记忆里时,涓埃就注意到这点。

“也就是说,在公墓见面之前,陈其琛就和江悬黎父母有所联系,他以记者的身份预约到和校长见面的机会,然后江悬黎父母就可以借机进入学校,杀死校长。”秋杪感到一切都可以串联起来了,“应该就是去买船票那一次,那天陈其琛在港口停留了很久,而港口旁边就是港航管理局,去找江悬黎的母亲很方便。”

涓埃也同意秋杪的推测,“而且在公墓的时候,江悬黎的母亲特意叮嘱陈其琛早些去港口,也是因为她打算封锁港口了,如果陈其琛赶不上最后的一艘船,就会和其他人一起困在隐岛等死。”

江悬黎的父母的确没有说错,他们就是最后一次来看望江悬黎。墓碑前的鲜花既是悼念,也是复仇的标志。入室杀人、封闭港口、与隐岛的所有人同归于尽,这是他们最爆烈的报复。 第7章 幽冥忏悔录-5 “只是我们还不知道,校长、还有隐岛上的其他居民,究竟和江悬黎的死亡有什么联系,会让江悬黎父母做出这样的举动。仅仅凭借如晦和校长是亲戚这一点联系,似乎太单薄了。”石在一旁提醒。

始终沉思着的涓埃终于开口,“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对此,秋杪颇有共鸣,“还有最后一点,纯属是我的个人分析,没有实质性证据。”

涓埃和石都洗耳恭听。

秋杪的语速飞快,就像是着急把临时借过来嘴还回去,“卷宗显示,陈其琛和江悬黎是高中同班同学,案发当天是工作日,他也应该在学校上学。可是在我们经历的所有记忆片段中,都没有出现过活着的江悬黎,这太诡异了。明明我们搜索的,就是陈其琛记忆中关于江悬黎的那些部分。除非……”

“除非我们看到的记忆,是经过删改的?“涓埃望向石,向他求证是否有这种可能性。

石肯定了这种想法,“以前确实出现过,如果这个人的信念足够强大,可以删除掉一段记忆。甚至可以凭空编造出一段记忆,并逼迫自己信以为真。”

进入某个人的记忆,终究也只是看到了一面之词。初入记忆旅行领域的涓埃开始参悟其中的奥妙,“所以,我们必须要再进入林结绿的记忆里看一看。“

秋杪简直急不可耐,下一秒就想要飞进林结绿的记忆中一探究竟,不过石立刻按住了它。石抱着意识书,严肃地拒绝了秋杪的请求,“不行,你才服用过大量仿生水,非常损伤元气。根本没有精力在短时间内重复进入记忆。”

涓埃温和地走过去,似乎是想要夺下意识书,搞得秋杪对它寄予厚望,不料涓埃一开口便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

“不行,不行!”秋杪气鼓鼓地阻止,就是不让涓埃得逞。

“不放心?”

秋杪抱着手臂,撇撇嘴,“不是不放心,是不甘心。这个案子都进行到这里了,我不能甘心自己接下来只能做旁观者。”

气氛一时僵住,好在涓埃向秋杪承诺,“我会等你的。只需要休息三天,对吧?”

石点了点头。

正当秋杪还在鬼哭狼嚎着“三天太久了”,涓埃就已经利落地起身离开秋杪的家,毕竟它还要去司命司打工,这几天又为了这个案子耽误了其他任务,眼下要忙的工作可太多了。

秋杪冲向门口,只将半个脑袋探出门外,向着涓埃的背影喊道:“大忙人,三天后,我等你来找我啊!”

涓埃被吵到不得不回应,“没问题。”

秋杪出神地望着涓埃:它的颜色比初见时黯淡许多,想必是这一段记忆旅程也消耗了它的太多能量。也恰恰是涓埃,同时拥有着随时会垮掉的身体和钢铁般的意志力,真是神奇。

三天后,记忆旅行如约启程。秋杪再次见到涓埃时,简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如果它有一条尾巴,现在一定是在大摇大摆。

“祝你们好运……”石的话还没有说完,秋杪和涓埃就已经掉入另一个世界。

秋杪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比成为魂魄形态时还要轻,即使形式上是在向下自由落体,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力的牵引作用。再看向涓埃,它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一片。

“坏了,我们变成二维了。”秋杪想喊却喊不出声,它的想法以看不见的波动形式传输到涓埃那里,不久,又以同样的方式接收到对方的消息,“而且还是在漫画里。”

涓埃说的没错,仔细看来,周围都是画风夸张的角色和建筑物,画中角色的台词被包裹在气泡中。秋杪横冲直撞着冲破了无数个气泡,台词框砸在它透明的身体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在你左手边是一个怪兽,它手上攥着一根狼牙棒,抢过来!”被文字气泡越推越远的涓埃用尽全身力气把消息传送过来。尽管认识时间不久,秋杪已经充分相信涓埃的判断,她眼疾手快,把狼牙棒从站在楼顶的怪兽手上夺过来,甚至用力太大,一不小心还把怪兽拽下楼顶。

“既然是二维,那我随便挥一挥就可以了吧。”秋杪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涓埃的意思。

一道金光随着秋杪挥舞的那一棒子闪现,转眼间,二维漫画就被划开好几道口子,它们得以找到脱身的出口。跳出二维后,秋杪担心涓埃被卷得七零八落,着急忙慌地想要搀扶它,结果手指果然直接穿透了涓埃的身体。

“干得不错。”

秋杪难得听到涓埃的称赞,一听到就尾巴翘上天,“那当然!”

它们降落的地点是再熟悉不过的隐岛灯塔。只不过上一次只是远远地看着它亮起又熄灭,这次竟然直接落到了塔顶的平台。

“你恐高不?”秋杪这样问涓埃,实际上恐高的是它自己。

塔顶的空间并不逼仄,如果允许的话甚至可以在上面骑自行车。这层平台是能够让普通人攀登上的最高一层,沿着螺旋式楼梯爬上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个面积极大的塔顶平台以及外面辽阔的海洋。塔顶平台再往上就是指路的照明灯和透镜,只有工作人员才能搭梯子爬上去。然而站在这个平台上时,总会被几根大柱子挡住视线,使得一个巨大的空间被分割为数个部分。

不久前还被亲眼见证瞬间摧毁的隐岛,现在又重获新生。太阳快要落山,灯塔上并非空空如也,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坐在余晖洒下的角落里看漫画。

“原来我们刚刚就是掉进了她的漫画书。”秋杪自言自语,眯起眼睛却仍看不清楚,“这个小女孩看着有点眼熟。”

涓埃的识人本领显然更高明,“是初中时候的林结绿。”

尽管聚精会神地翻着书,坐姿粗犷的林结绿手上还攥着烟头,每次弹灰时还小心翼翼地不让书页沾上烟灰。落日缓慢地下行,林结绿也不自觉地跟随余晖投射的位置移动着,沿着墙角留下一条浅浅的烟灰印记。

与陈其琛急促变换的记忆片段不同,林结绿的记忆绵长而缓慢,就好像时间的尺度在这里被拉长了。

“我们也坐一会儿吧。”秋杪招呼着涓埃,想让它坐得更靠近自己这边。它们就靠墙坐在可以看到林结绿的位置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乍一听很冒犯,其实是冥界里最常见不过的开场白了。

“大约有半年。”涓埃讲不出准确的日子,只能估算着说。

“意外死亡吗?”秋杪问,“感觉你还很年轻。光从外表看,我们几乎算是同龄人。”

涓埃思索一番,“为了救人。”

秋杪很替涓埃难过,“那你死了之后,有回去看看家人和朋友吗?”秋杪在办理案件的时候,经常会遇到痛失亲人的人类,他们痛哭流涕,秋杪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办法。

想不到涓埃却说:“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真可怜啊。秋杪这样想着,决定不再触痛涓埃的伤心事,还是说说它自己的事吧。“其实我也是这样。几十年前我孤身从灵界来到冥界,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涓埃难得打断秋杪的话,“孤身一人吗?”

秋杪点了点头,“从灵界出发的时候,还有很多同行者,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只有你一个灵来到了冥界,是吗?”

“是的。冥界太暖和,它们都受不了。”与之相反,秋杪非常喜欢冥界的气候。

“哦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什么是灵界。其实在人间和冥界之外,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一群灵类,灵类居住的地方就是灵界。因为灵界就处在世界的尽头,所以也被称作极地。灵类是空间灵力凝结而成的人形实体,外表看起来和人类青壮年时期相同,但是没有生殖属性,更没有性别之分。我们承载着人类所没有的超能力。说实话,我觉得灵类也只是工具罢了。空间将灵力凝聚为一个灵,而这个灵天生就携带着帮助人类生存的使命。灵类可以利用灵力,修复人类的魂魄,或者是呼风唤雨让人类的庄稼丰收,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超能力。直到这个灵的灵力被全部消耗殆尽,它就会走向死亡,肉身和精神全部湮灭,留不下一丝痕迹。”

秋杪看到涓埃不再盯着自己:以往秋杪说话的时候,涓埃都会望向它。

“不好意思,我又话痨啦。”秋杪感到很抱歉,它总是说很多话。

“没有,我在认真听你讲。既然灵类有自己的领土,你怎么还跑到冥界来?”其实涓埃完全没有不耐烦,它只是不敢忘却任务,仍旧密切关注着林结绿的行踪。

“有一天晚上,月亮爆炸了;这件事真的和我没关系哦。对于人类来说,月亮可能只是一个古老的景观,但是在灵界,月亮可是我们的庇护者。月亮爆炸使灵界的天空破了几个大洞,天空开始漏风,灵界失去往日的安宁,灵类也不能继续在故土完成工作。”秋杪看到涓埃,忽然想起什么,“你看起来岁数不大,是不是都没见过月亮?毕竟月亮爆炸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大概有三十年了吧?我记不清。”

“我见过,又圆又亮的。”

秋杪接着讲下去,“总之,在那之后,灵类原本还想再坚持一段时间。但是天空中的空洞逐渐导致灵界气候突变,过于寒冷,不再适合生存。并且因为灵类不能再安心工作,人间灾祸频发,民不聊生。无奈之下,在一些胆大的灵类的带领下,绝大部分灵类都尝试出走灵界,而它们又几乎都去了人间,只有我选择留在冥界。”

涓埃问:“灵界从此就空无一人了吗?”

“还有灵固守在极地。灵类四散的时候,我的朋友燕客就始终不愿意离开。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我的朋友吗?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说应该是,但是灵界又没有亲人、好友这种概念,所以我总会对这些关系很模糊。”秋杪的思维又开始发散,“不知道燕客现在怎么样。灵界那么冷,它怎么活得下去?”

天色越来越暗,除了如约而至的星星,果然没有月亮。几十年前,一轮圆月突然炸成无数块,陨落至各个方向,人类只是略微感叹了一下这种百年未见的奇景,将抓拍的照片上传到社交网络,三天过后,人类甚至遗忘了月亮曾经存在过。

在塔尖灯光的照耀下,这个平台十分明亮。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个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背着书包上来找林结绿。惊慌之余,林结绿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抽出除臭喷雾,闭着眼就往自己身上胡乱地喷,香气很快弥漫散开。

小时候的江悬黎笑容满面地跑向林结绿,拉开书包,想要把包里的一堆漫画书全部分享给她,这些书和林结绿手里的书出自同一系列。 第8章 幽冥忏悔录-6 奇怪的是,等待期间心情还很平和的林结绿,反而在江悬黎出现后立即连连抱怨。江悬黎惶恐不安,不停地道歉,“放学后,我发现练习册和笔袋都不见了,找了好久,才在男厕所的垃圾桶里翻到。但是不知道我的笔被谁给拆开了,我就只能把笔芯和笔壳一个一个装上。对不起,林结绿,是我来得太晚,你一定等着急了。”奇怪的是,江悬黎似乎没有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随意扔掉而气愤,她担心的重点是怎样才能和林结绿解释清楚。

倒是林结绿在替她生气,“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江悬黎想了很久,还是摇头,“我说不清楚。”

林结绿攥着拳头在空中挥舞,“要是让我抓到了,揍死他们!”

见她没有再因自己的迟到而生气,江悬黎松一口气,掏出漫画书递到林结绿的手上,“幸好早上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些书锁到柜子里了,要不然他们肯定会在书上乱写乱画。”

江悬黎打开了其中一本,指着某处,“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台词。”

上面是一首诗: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江悬黎正在兴头上,可一看到林结绿漫不经心的样子,生怕她心烦,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快走吧,烟花表演就要开始了!”她下意识想要握住林结绿的手,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只是碰了碰她的手臂而已。可是下楼的时候,江悬黎还是紧紧跟在林结绿身后,因为她很喜欢闻林结绿身上香香的味道。

烟花表演在隐岛的另一个海角,她们需要沿着环岛公路骑行才能到达。装着全部漫画书的书包沉重地压着前轮上的车筐,林结绿呼哧带喘地骑着上坡路,她知道江悬黎一定在自己身后,却刻意不回头。

关于林结绿和江悬黎的关系,可以一直溯源到6岁。她们同年入学,当了6年的隔壁班同学,隐岛的人口只与大陆的一个小镇相当,因此就算不是同班同学,她们也知道对方的名字。在小学年纪的林结绿看来,江悬黎是个瘦小而无趣的人。

升入初中后,她们成为同班同学,但是并没有立即亲近起来。

初一的春季学期开始,原先的英语老师请产假,由另外一名新老师代课。这个老师并非隐岛本地人,讲课时带着大陆山区的口音。一开始同学们觉得新奇,总是在新老师说话时悄悄地模仿;有人模仿,就有人因此发笑。代课老师涨红了脸,平心静气地教育,却又制止不住,忍不住点名了那几个最闹腾、最爱模仿的人,可是点名批评过后的模仿浪潮不息,新老师不得不再次狼狈地维持班级秩序。

也许初中时期的小孩是很容易陡然升起恶意的。在几番恶性循环之后,班里的人不再觉得模仿新老师的口音有趣了,因为他们开始讨厌起这个总是管着他们、并且情绪不稳定的老师。

“我讨厌这个老师。”先是有几个人带头,紧接着大部分人都这样口口相传。

可是英语课不会因此暂停。在课上,代课老师讲得艰难,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她便开始喜不自胜,称赞不已,“江悬黎同学回答得很正确。”

就是这句表扬,彻底把江悬黎推向深渊。

“前几天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批评咱们在上自习时吃零食,肯定就是因为她告密了。你想想看,能被那个代课老师夸奖的人,能有多好?”班里的风言风语流传得很快,林结绿不久便听到了这样的传言。

她自然知道这是谣言:江悬黎那样平庸且胆小的人,怎么可能背后打小报告?

但是林结绿打破谣言了吗?也没有,因为这不关她的事,她没必要多管闲事。

不久后,事态更加严重:整个班级开始有意识地孤立江悬黎。一开始,也有心软的女孩子觉得这样不好,想要帮江悬黎,但很快就被迫“悬崖勒马”——上午你帮助江悬黎,晚上你就会被其他人一起孤立——她们受到了这样的警告。

于是,体育课练习仰卧起坐要分组时,明明班里的女生人数是双数,两两一组,大家都能顺利组队。但是大家宁愿三个人一组挤着坐,也不愿意和江悬黎分到同一组。

林结绿看到江悬黎一个人拖着垫子,来到整个队伍的最边缘,茫然地看着其他人。

那个时候,有个隐藏很久的想法,横冲直撞地闯进林结绿的脑海:江悬黎孤单一个人,挺可怜的,如果这时靠近一个可怜的人,她绝对会感激我吧?这样我的成就感就能得到满足。一举两得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就这样,江悬黎收获了一个伙伴,她毫无保留地将真心交付给雪中送炭的林结绿。

林结绿越是与江悬黎交好,就越能感到自己的特别,她知道自己与其他充满恶意或怯懦的同学不一样。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林结绿刻意靠近江悬黎,但这并非善良。

代课老师离开隐岛后,江悬黎的处境并没有任何好转。同班同学几乎忘记了江悬黎被讨厌的原因,可是他们的行径从孤立演化到霸凌,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你也是,都被欺负成这样了,怎么还不懂得反抗?”林结绿总是对她恨铁不成钢。

“我妈说枪打出头鸟,让我低调一些。”江悬黎低着头说。

听到这话,林结绿气不打一处来,反正她是不接受这种言论,更不可做到忍耐。一开始和江悬黎成为朋友,她确实有被其他人欺负的预兆。当林结绿发现自己的作业本被莫名其妙撕掉几页时,她立即就搞清楚是谁干的好事。趁着放学老师都离开后,林结绿当着那几个男同学的面,掀翻了他们的课桌,把书包里的游戏机、零食、手机都一股脑摔在地上。知道自己的力气没有对方那么大,林结绿便举起椅子装作要砸人的姿势,愤恨地痛骂一圈人。

此后,林结绿也的确再没被欺负过,并且当江悬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周围人也不敢再欺负江悬黎。只是当江悬黎落单时,又难免再次被当作软柿子捏。

林结绿的思绪被烟花的爆炸声打破。很显然,她们到晚了,烟花表演已经先行开始,海角广场被人群堵塞得水泄不通,这附近连停自行车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把车停在便利店那边吧。”林结绿率先而行,根本没打算商量,因为她知道江悬黎肯定会听自己的话。

黑暗的夜空被烟花渲染得缤纷绚烂,林结绿却并不觉得这种场景很漂亮。她被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吵得不耐烦,要不是江悬黎前几天一直缠着她,林结绿是绝对不会来看这已经看烂了的烟花表演。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支烟花点燃,林结绿如释重负,把书包甩到江悬黎怀中,拨开旁边的人,逆着人群走向便利店。

就快要结账时,林结绿忽然想起来,自己一会儿还要和江悬黎一起回家,于是又走出队伍,把手中的烟扔回货架,拿了两瓶葡萄味汽水和几块巧克力,重新开始排队结账。

“给你。”从便利店出来后,林结绿没好气地把装着汽水和巧克力的袋子递到江悬黎手上,“吃这么多甜食,小心牙疼。”

江悬黎手臂伸得长长的,身体却不愿意挪窝,挡在自行车前面,整个人非常不自然。

“怎么回事?”林结绿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没事。”江悬黎涨红了脸说。

不管江悬黎如何阻挠,林结绿直截了当地拉着她的手臂往身旁一带,原本被身体挡住的车座显露出来,皮质车座被划烂,露出了黄色的海绵填充物。

“又是他们做的?”林结绿很轻易地锁定目标。她环视一圈,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中,完全找不到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

林结绿怒气冲冲,发誓这件事一定要以牙还牙,“走,跟我去找他们!”然而她被江悬黎紧紧地拉着不能动弹。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被欺负了一定要反抗。”这句话林结绿天天都在说,不厌其烦地说,可在林结绿看来,江悬黎依然和小学时一样怯懦、无知、索然无味,是个受气包。无奈之下,林结绿义愤填膺地赶走所有欺负江悬黎的人,却在回头看到江悬黎时感到更加怒不可遏。

江悬黎仍是不愿意出头,她和林结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倔强。

僵持许久,林结绿气到极点后,反而想通了:自己干嘛要为了江悬黎的事大动干戈呢?于是她干脆连江悬黎也不想搭理了,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了。其实林结绿的车座并没有被划破,可是她就是想推着走。

江悬黎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推着推着,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来,进入环岛公路,路边有人在骂骂咧咧的喊叫着。

“这谁干的?轮胎都瘪了。你的车还能骑吗?”

“老大,我的也瘪了。”

林结绿盯着那一团发出声音的东西看了许久,天色太暗,又没有路灯,认真看了许久也没辨认出人形。

这时,跟在林结绿后面的江悬黎跟了上来,用她那天生就底气不足的气声说话,声音弱弱的,只有林结绿一个人能听到,“忍忍就过去了。他们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的。等上了高中,一切都会变好的。”

江悬黎坚信着未来都会改变,她很愉快地向林结绿发出邀请,“明天,灯塔见。我会提前准备好沙包的。等你哦!”通常,她们会在灯塔的顶层扔沙包,累了就随意地靠墙坐下,一起谈天说地,说完就抛诸脑后。

这段有些乏味冗长的记忆片段变得模糊,秋杪和涓埃漂浮在时间长河中,不知道即将会降落在哪个时期。

对于林结绿和江悬黎的关系,秋杪似懂非懂,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她们这样算是好朋友吗?”它试图带入自己的生活,发现并没有相似的样本。

涓埃还是理智地分析了一下,“人类的关系本就多样化,朋友也不止一种形态。”

“我还以为,朋友之间至少是相互平等的。”可在秋杪看来,林结绿对待江悬黎一点也不平等,甚至有点蔑视。

涓埃像是想起来什么,“对了,你在灵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段学习时间,就像她们这样的校园时光一样。”

“差不多。”

“那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吗?就是,被欺负?”涓埃小心翼翼地问。

秋杪很迅速地否定,“那倒没有。我的同学们,顶多就是非常冷漠罢了。不仅是我说话它们不爱搭理,它们互相之间谁也不搭理谁。大家都很忙的。” 第9章 幽冥忏悔录-7 再次降落到记忆片段中时,江悬黎依旧跟在林结绿身边。

在这段记忆中,她们都已升入高中,以往那些带头霸凌的人果然消失于高中校园中,使得江悬黎脱离了这个噩梦。更加令人欣喜的是,她还和林结绿是同班同学,这是她唯一的朋友。

高一刚开学时的她们,外表看起来与初中变化不大。两个人站在灯塔下,江悬黎怅然地扶着一面铁网:初高中的校园是同一个,但换了教育部来的新校长,在他命令之下,灯塔的底层被锁起来,说是防止学生从塔楼误摔下来。原本直通到顶层的螺旋楼梯被一道高高的坚固铁网挡住,铁网上夸张地拷着三把沉重的铁锁。

而后,江悬黎甚至自学撬锁,又因为找不到教程,也买不到工具被搁置下来,只能回归最原始的方式,爬上铁网,然后翻过去。这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以免被保安抓到,她们登上灯塔的机会因此骤减。

但是对于林结绿来说,灯塔被封锁这件事是烦恼吗?不,恰恰相反,这为她提供了一个机会。现在,江悬黎已经不会再被校园霸凌,林结绿也不再需要借助这样一个可怜人来彰显自己卓越的正义和勇敢,那么她还有何理由继续留在江悬黎身边?是的,林结绿可以走远,当初她可以那样突然地靠近江悬黎,现在她依旧可以突然地抛弃江悬黎。

渐渐地,林结绿不会再接受江悬黎的百般请求,甚至在看到了放学后孤身一人的江悬黎,林结绿也会躲起来,不想要被她发现。

可是,令林结绿不堪其扰的是,江悬黎似乎根本读不懂自己的意思,看不清楚自己是想要远离才会多次拒绝她的邀请。

一个人的出现,恰好为林结绿提供了机会。

这个人就是陈其琛。

林结绿和陈其琛相识于高中,他们成为了同班同学。对于陈其琛来说,他是从其他中学硬生生闯入这个早已形成集体的班级中,班里全都是陌生的面孔。不知怎的,他就和林结绿熟络起来,继而从熟悉转化为依赖。

光有一个江悬黎,就足以让林结绿感到不耐烦,再加上一个陈其琛,林结绿更加愠怒。是的,林结绿并非出自真心地喜欢这两位“朋友”,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会赖着她不走。

陈其琛天生就有心脏疾病,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跑步、打篮球,就连头发都很稀疏,那样一副脆弱的躯体,稍微被风吹一下,就有被连根拔起的可能性。而江悬黎一如小时候那样清瘦,并且一贯躲在林结绿的庇护之下,使得林结绿潜意识中将自己摆在了救世主的位置,不自觉中,就习惯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江悬黎,态度变得尖酸刻薄、傲慢无礼。

一个拥有不健康的身体,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别人远远望去,他们两人总是围绕在林结绿身边,而在林结绿看来,他们更像是梦魇。林结绿不同情也不怜悯这两个世俗意义上的“弱者”,相反,她烦得要死。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都远离自己呢?

林结绿想出了一个阴暗的方法,或者说,她都不用绞尽脑汁地构思,身体就已经率先为她做出选择。

“我觉得,陈其琛喜欢你。”趁着四下无人,林结绿表现出一脸八卦的样子,悄悄地跟江悬黎说,并编造出各种理由来佐证这个论断。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林结绿也没有想让江悬黎相信的意思,可是她就是要不停地说,像一个可恶的媒婆一样,面色丑陋地当面撮合这两个人。中学生总是对这个话题如临大敌,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让他们都对自己失望,产生厌恶,才会主动离开。

接着,秋杪和涓埃又进入一段崭新的记忆片段,这一次它们来到了教室里。

这是一个常规的晚自习,林结绿和江悬黎争论起数学题。其实以江悬黎的性格,她是完全不可能和别人吵架的。然而林结绿越说越急躁,她坚持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因此狠狠质疑江悬黎的想法,并说她是个傻瓜。

在此之前总是被林结绿贬低的江悬黎,终于面临了自己的情绪爆发点,她不再试图辩论对错,只是不再搭理林结绿而已。

争吵过后,林结绿立即就查找了书上的公式:是她记错了。但是林结绿不可能道歉,也没有和好的意愿,她想要的本来就是干脆利落地绝交。

从此之后,她们之间的交往被双方默契地斩断。在外人看来,她们是在某一天忽然闹掰了,原因未知,但从此都像仇人一样看待对方。

“分开了又如何呢?反正我终于甩开了江悬黎,这是如愿以偿,我本应该高兴。”林结绿长舒一口气,她短暂地感受到放松,但心灵却很快就变得沉重。

林结绿的生日在一月份。在生日来临的前一天,林结绿就已经提前开始兴奋,但是她完全不理解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去年的生日是江悬黎陪她一起过的,那时候,江悬黎送了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这在四季如夏的隐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等咱们去北方的时候,你就围着它。”江悬黎整齐地将围巾叠好送给她。

“去北方干什么?”林结绿感到莫名其妙。

“去看雪呀。好想看雪啊!”

林结绿对此嗤之以鼻,“切,雪有什么好看的。”

这天清晨,她来到学校,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盘全新的电影光碟,正是林结绿最喜欢的明星出演的新片。袋子里同时还有一张明信片,上面的内容很是简洁: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是林结绿一眼就能认出是江悬黎送的。“这是在向我示好吗?”在那一整天里,林结绿都在默默揣测江悬黎赠送生日礼物的用意,不停地思索江悬黎的想法。然而,往后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反转,直到案发,林结绿和江悬黎都没有重归于好。

时间线再次穿越,依旧是在林结绿的高中记忆中打转。

高三,学业压力繁重,作业堆积成山,同学们大吐苦水,说实在写不完作业。大多数老师都只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也是为了学生好,如晦倒是很不一样,他将收作业的时间宽限到中午,因此身为语文课代表的林结绿经常会在午休之后才能收齐作业。

记忆中的这天也仅仅是个平常的午后,林结绿像往常那样正准备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去。在推开门的瞬间,林结绿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喊叫道:“放开我!”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而那个大声喊叫的人居然是江悬黎。

她正在推开如晦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注意到摆在如晦书桌上的练习册,明眼人几乎一眼就能看明白,原来是如晦借着给江悬黎解答学习问题的由头,趁机进行了性骚扰。

而林结绿恰好就看到了江悬黎反抗的这一幕。

半年多没和林结绿讲过话的江悬黎,此时尴尬地想要靠近林结绿,期望能和她一起走出这个办公室。她无望地看向林结绿,那个眼神和小时候向林结绿求助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然而林结绿陷入了躲避性的沉默,根本不敢理会江悬黎的眼神。她放下那摞作业,很迅速地离开办公室,没有一丝迟疑,急匆匆地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林结绿知道自己不该坐视不理,但是当时她被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控制着:看到如晦贪婪的目光投射在江悬黎身上时,她竟然觉得江悬黎也被染得乌黑。

这是林结绿产生罪恶感的开端。

就像是陷入了循环,有关于江悬黎的谣言再次纷至沓来,说她天性淫乱,还会用情色勒索他人钱财。林结绿听到后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年龄越大,勇气却越少。就算清楚这股谣言起于如晦,林结绿痛恨至极,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富于正义感的行动。她没有试图安慰江悬黎,没有为她辟谣,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度日如年。

与之相反的,是江悬黎本人,她与小时候完全不同,或者可以说,更像是小时候的林结绿。

被疯传不检点的时候,江悬黎会直接走到传谣的人面前,掏出一支唇膏,“和我睡的那个人,就和这支唇膏一样细。”她不屑地玩弄着唇膏,“以后谁再敢说我,那他就是和我有一腿的人!”

遭受到荡妇羞辱的时候,江悬黎就会直接坐在那些人的座位上,摆弄桌上的书本、纸笔。别人嫌弃她脏,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却不敢上前,江悬黎假装很委屈地说:“我们是同学,借你的笔用一用都不行吗?太小气了吧。”

一开始,所有人都对江悬黎的性情突变感到震惊。但是时间久了,大家似乎产生了一种正确的集体记忆:江悬黎原本就是一个疯子。

当然,这些人里面并不包括林结绿。

在她的印象中,江悬黎始终是那个需要被自己保护的小女孩,是她搬起椅子要砸向霸凌者时、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在江悬黎性情巨大转变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数不清的苦楚与痛苦。

此时,林结绿还不知道江悬黎疯狂写举报信、收集证据的事。在林结绿的想象中,江悬黎疯狂的面具之下,必定掩埋着痛哭流涕。

夜里,林结绿辗转反侧,罕见地失眠了。雨天里,她会忽然驻足忏悔,忘记打伞,被淋湿了也不在意。

“如果在高一的时候,我没有轻易地抛弃她就好了。如果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没有把她一个人晾在里面就好了。也许现在江悬黎正在等待我的帮助。”林结绿自负地认为。

可是这一次林结绿无法再次靠近江悬黎。

江悬黎如同一杯滚烫的沸水,林结绿渴望解救她的苦楚,期待喝上一口热水,却恐惧于她的炽热,只好退而求其次,时时用手试探着她的温度,迟迟不敢再靠近。

那时候的林结绿没有想过,沸水最终也是会失去热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