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日纪年》 第1章 护送 “金吾禁夜,三更咯——”凄厉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弥漫。

庞然的黑影从打更人身边卷过,稍微逗留,又如一阵黑风似的飘去,空中气里只留下一句话和少许腥臭味:“格老子的,我还以为是人咧,结果又是个鬼……”

面色惨白的打更人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敲了一下梆子:“金吾禁夜,三更咯——”

直到黑影和梆子声都渐渐远去,路边的杂物堆才窸窸窣窣的响起声来,灰尘洒落,爬出来个不大点的少年,乌黑的眼睛在夜色下看不清。

“呼。”屏息了半天,不敢大声出气的姜泽只能小小地呼出一口气,排解心中的压抑。

自万妖来朝之后,这座千年古城早已成了死城。现在在街上遇到的要么就是妖物,要么就是妖物们吃剩的鬼物。

如果不是为了把东西送出城去,姜泽就算在地窖里饿死,也不会出来当这些妖魔鬼怪的食粮……

这样想着,姜泽的喉头小心翼翼的滚动了一下,舌尖感受着那个圆滚滚的异物,幸好还在。

趁夜色,姜泽沿着小巷小心地走着,只要能赶在天亮前出城,到时候借着城外的草木清气和日间的阳气,那些妖鬼一时半刻寻不得他。

“妹妹我真是好命,在这小巷子里竟也能捡到个小郎君~”巧笑声从墙头传来,如果少年仰头,就能借着月光看清楚,这墙头竟有一张美人面,在月光下肌肤嫩白如羊脂玉。

当然,前提是这堵墙不要有三米高——

姜泽心里涌上来地窖中师父强迫自己背下来的三千妖魔。

美人蛇!

被盯上了,骨髓也要被吸干。要想活命,就万万不能露怯。在出来之前,姜泽早已背下了全城妖物的行动路线,并且做出了应对。

姜泽硬生生把自己的冷汗都给抑住了,站定在原地,用刻意压低的粗哑声音,背对着美人蛇喝道:“谁家小崽子这样不长眼?难道是知道你狂爷饿了,主动送上门来当夜宵下酒的不成?”

美人蛇却没那么好糊弄,头慢慢的从墙头垂了下来,露出后面纤长的蛇颈,笑着说:“狂爷可是有名的妖君,怎么会这么巧的就让妹妹我碰上了?莫不是小老鼠在诳我吧?”

温柔的话语中却暗含着最森冷的食欲,少年却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鹰啸声,同时便扭过了头来。

美人蛇只见前面那个小小孩儿嘴唇微张,就仿佛有一股剑气似的透出来,直扎得自己满面刺痛,眼都睁不开。

力一松,就从墙上坠了下来,连朝着地面瑟瑟发抖,嘴里一边还求饶着:“狂爷爷,狂爷爷,放过小的,我就是个小妖,有眼不识真君,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放过小的……”

姜泽和她口中的狂爷,都是指附近一只本体为“鸱”的鸟妖,类属于猛禽,美人蛇面对这种猛禽类的大妖本能的恐惧。

当美人蛇在地上伏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却不见面前还有那个小少年的踪影了。心下只庆幸又捡回来了一条命,却没有去疑心是不是被骗了。

此时的姜泽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远了。刚刚的美人蛇不是他今晚遇到的第一个妖,甚至不是最强的一个,却是今晚最凶险的一次,光靠口技都骗不过去,以至于不得不动用了嘴中金珠。

这或许也是书上说的,“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吧?不管之前做了多少预案,这都是姜泽第一次和这些妖物们实打实的打交道。

在师父的强行要求下,城内三街六坊,有名的大妖们,声音都被他学去了九成九,只要不是遇上太熟悉的,都能蒙混过去。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动用被他含在嘴里,也是这一次护送出城的目标,一颗金珠。只是这金珠一刻钟只能酝酿出一口剑气,为了吓退美人蛇就用了半口剑气,所以之后更是要格外小心。

按师父的说法,这颗金珠对妖物克制万分,不知多少妖类对其除之而后快,所以绝对不能落在妖物们的手上,不然人族翻身只怕是彻底无望。

面对妖兵妖将,轻吐剑气即可击退;若是妖君,全力亦可斩杀;即使是妖王,完整吃下全部剑气也有陨落的风险!

师父的郑重其事让姜泽清楚,这一颗金珠只怕更胜过全城人的性命。自己要做的,就是把它安安稳稳的,送到城外,会有镇妖司的人寻来。

贴着墙根继续走着,姜泽尽可能的躲着月光。夜间行走的妖物都喜欢逐着月光而行,避开月光也就避开了它们。

前方是个岔口,在地窖里躲久了,姜泽的记忆有些模糊。

左边,应该是通往城隍庙,那里门口小贩的米糕很好吃。往左是东山书院,自己的那些同窗……他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两条路都能走,而且只要穿过去就是出城了。姜泽现在要想清楚,走哪里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按理说走城隍庙的话,能得到城隍庇佑。但万妖来朝都快两年了,便是城隍还在,也早被魑魅魍魉们给撕碎吃了。最好的情况就是什么也没有,最坏的情况……就是有妖物盘踞在城隍庙,专等着走投无路的人。

倘若走东山书院,那里少年更熟悉,但小孩和少年人是妖物最喜欢的食粮。想来东山书院曾经有不少妖物光顾,只恐会有什么妖物还留在那。

姜泽的心里天人交战。耳边浮起师父的一句教诲:“要相信人。”人……现在哪里还有人!

牙关紧咬,少年转向东山书院的方向,万一真的再遇上那些往日同窗……或许他们能手下留情呢?

一路无事,少年悄悄摸到了书院的门口,看着那熟悉的草木,他竟是也有些痴了。

趁着云遮月的短短时间,他从门口摸了进去,少年记得书院里能走一条近路。

夜风习习,吹的少年缩起脖颈。

行走间,他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树枝——这也不怪他,姜泽熟悉的那个东山书院,永远是干净整洁的,夫子舍不得请人,师娘就会在课间自己洒扫,还会叫最顽皮的几个学生奔跑的时候小心些……

僵在原地的姜泽不敢动弹,生怕声音又引来什么。直到这样僵立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挪开脚步,准备继续往前走。

“姜泽?”一个声音从少年背后响起。他心下一惊,立时转身,准备张口。在这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然而,在他看清对方的那一瞬间,却猛地止住了嘴巴,以至于咬到了舌尖,一股腥甜在嘴中弥漫开来。

“承、承言?”姜泽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能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同窗,崔承言。

“是你吗,姜泽?”崔承言的语气显得忧伤,让姜泽想起崔承言给他磨墨的那个下午,也是用一样的语气在抱怨……

“姜泽,你是要逃吗?”崔承言缓缓飘到了姜泽的面前,苍白的面容和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红色令姜泽顿时醒悟。

自己曾经的同窗……已经是鬼物了!

姜泽的手悄悄摸向身后,他还随身携带一把金刀,破除鬼物最是有效。

“姜泽,不要怕,我来带你出城。”崔承言的表情恳切,就像是读书的时候求逃课的姜泽帮他带东门口的烧饼一样。“泽哥儿,给我带个烧饼嘛,就一个——”

刀影划过,上面“镇妖府司衙门有印”的铭文在月光下清晰无比,崔承言所化的鬼物捂着脖子,表情分外狰狞。“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凄厉的诅咒声随着鬼影一并消散,但好在是没有引来其他什么东西。

一把铁锥掉落在地上,刚刚崔承言的另一只手也背在身后,想来不是用来欢迎他的。

他从不会叫我姜泽。姜泽的眼角难以自制地滚出清泪,那个跟着他三年,从“小泽”叫到“泽哥儿”的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唯有赶紧出城!过了书院,就是城外,到时候只要把东西交到镇妖司的其他人手上,便是身死也无憾!

姜泽随手抹掉了眼泪,继续往书院后门走去。

迷离的夜色下,书院里,那些姜泽早已看惯了的草木,此刻都像是隐藏着杀机。

姜泽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隐藏着什么妖物,他只能尽量走最安全的路线。

古榕可能栖息着妖鸟,绕开;假山或许隐藏着蛇精,躲着走;竹林里万一有貊妖,不可靠近……

只是,来到这书院背后的最后一段路,碧波回廊之时,姜泽犯了难。这里是一处水潭,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剩下的所有路途。而且要走过去,就只能通过上面的木栈桥。

只是……师父说过,万万不可走水路。

姜泽抬头看了看天,月色不明,外面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四更天咯……”

四更了,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走到了这里,那么就已经是无法回头。城中会水的大妖不多,大多应该都聚集在城西的静河里。不过是赌一把而已!

姜泽一脚踏上了木栈桥,轻微的吱呀声让他好是提心吊胆了一会,只是察觉到周围除了夜风吹动潭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之外,一片寂静之后,便又是小心翼翼的迈出了下一步。

渐渐行至潭水中间,姜泽也放下了一点心,脚步轻快了些许,看来自己是赌对了。

一阵与夜风格格不入的劲风扫过,犹如鞭子一般,狠狠抽打在了姜泽的左脚踝上,几乎削下他的整个左脚掌。猝不及防的剧痛之下,姜泽扑倒在地,但却强忍着没有张嘴呼痛让金珠滚出。

“呱!这么晚了还有夜宵送到大爷我嘴边,呱呱!”一个圆咕隆咚的脑袋顶着荷叶从水下探出来,竟是一只丑陋的巨蛙,鲜红的长舌在唇边摇摆,就是抽断了姜泽左脚的那根鞭子。

似乎是品尝了一点人血吃到了甜头,巨蛙的长舌再一次扫过来。这一次是缠在了姜泽的腰上,将他倒吊了起来,自己则在下面咧开嘴,就要囫囵吞下去。

姜泽仰头,看着下方巨蛙的大口,唇齿微启,舌尖抵住金珠催发。蓄了满嘴无形无质的剑气喷涌而出,和上次为了脱身威逼美人蛇不同,这次便是杀招。

几乎是一瞬间,巨蛙就被凌乱的剑气切削成了肉泥,就仿佛被刀片组成的飓风滚过了一遍。

巨蛙临死前的反射将姜泽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潭水里。

姜泽在水里挣扎着,潭水不断的灌进他的口鼻,他只能拼命的遮住,并尝试浮出水面。

其实姜泽是会凫水的,只是他被砸进水里摔的太狠,左脚又伤得太重吃不上劲。

就在姜泽处在溺毙的边缘之际,一股巨力将姜泽提出水中。还不待晕头转向的姜泽庆幸,接下来听到的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吓!竟然敢抢我拔舌大王盯了三天的猎物!看来只能吃你的舌头了!”

是城东唯一的妖王,嗜吃人舌的妖鸟,拔舌羽都!它怎么会在这!

而姜泽,可没有下一口剑气了。 第2章 焚尽 遒劲有力的巨爪刺进姜泽的肩膀,但身体上的疼痛却远远不及他心中的痛苦与悔恨。

若是他再小心些,是不是就不会着了道?

姜泽双目发红,用舌尖抵住金珠,拼命的想催发出更多剑气,却只能感觉到金珠晃了晃,再没有后续。

似乎感受到爪中猎物的怨气,拔舌羽都嗤笑了一声,拍击了一下翅膀,猛烈的气流就冲击得姜泽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拔舌羽都带着姜泽越飞越高。飞得再久一点,姜泽忍着不适在心中暗暗祈祷,这样他或许能攒出下一口剑气,击杀这只妖王,也算拯救了万千黎民。

最终,拔舌羽都落在了整座云阳古城的最高台,玉凰阁的楼顶。

落地的瞬间,拔舌羽都身形变幻,浑身多余的羽毛收敛了起来,体型也缩小,最终竟是化形成了一个玉面郎君,脚下的锦靴踩在姜泽肩膀的血洞上,又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小二呢?今天我拔舌大王自带食材,还不快给我拿下去收拾收拾?”化形成人之后,拔舌羽都的声音里少了一份粗粝,但一以贯之的是话语底层的残忍。

作跑堂打扮的人马上迎了过来,对着拔舌羽都点头哈腰:“妖王大人您的包间还留着,是先去包间还是在外面坐一坐听听曲儿?您带的这菜我们马上给您拾掇了。”

拔舌羽都似乎之前没有看到姜泽击杀巨蛙的场面,只觉是姜泽侥幸,甚至没有对姜泽搜身,只是简单跟小二吩咐了一下做法。

姜泽趴在地上,双目喷火地看着拔舌被一个小二引入了玉凰阁。而自己,则是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帮佣给一把扛起,领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玉凰阁不愧是云阳第一楼,帮佣扛着姜泽走了足足一刻钟才走到了后厨。拥挤的厨房里,在角落放着一个空的大铁笼,帮佣拉开笼门,将姜泽粗暴的丢了进去。

“哐当”关门的声音震得整个铁笼都在颤抖,一把拳头大的铁锁扣在上面,几乎不可能打开。也许是看姜泽双臂伤的太重,他们甚至没有卸掉姜泽腰间的金刀。

等帮佣走出视线之后,姜泽立刻开始尝试用金刀破坏铁笼。只是这金刀质地柔软,降妖除魔不在话下,但连砍瓜切菜都费劲,更不用说砍断这铁笼上小指粗细的铁杆了。

姜泽心中恨极了,甚至用牙去咬,最后吃得满嘴不知是铁锈味还是血腥味。

这当然是徒劳的。厨房里的其他帮厨也都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甚至都没有人来踹他一脚让他安分些——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看惯了。

姜泽也在此刻悄然松口,可见有一处的铁杆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唇,经过尝试确定,自己口中积蓄的这一些剑气已经足以破坏铁笼。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他们来宰杀自己之时再将其一网打尽……

姜泽并没有久等,很快,一个头和脖子几乎连成一体,满面油汗的厨子就来了。看周围人对他的敬畏,想来是主厨。

主厨凑近了打量姜泽,似乎在心中掂量他的肥瘦,这种看牲口一般的眼神让姜泽很是不舒服。

在主厨观察姜泽的同时,姜泽也在看着主厨,他注意到主厨的瞳孔,竟是和寻常人一般的黑褐色。

如果是妖类化形,眼睛通常是淡金色,随修为增长而颜色愈深。姜泽本以为这酒楼里已经全是妖物,结果面前的竟然是人类?

一阵阵愤怒在姜泽的胸口涌起。妖吃人,天下惨事已经莫过于此;人为帮凶,助妖吃人,那又该怎么算?岂不是如那煮豆燃豆萁?

“你们……怎么是人……”姜泽咬紧着牙关问,一半是因为愤怒,一半是不让嘴中的剑气漏出。

“呵,可怜的娃子。”主厨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什么悲悯,这种情景他见惯了,“要怪就怪你为什么没个后台吧。”

为了活命,投了妖族又如何呢?这杀人,和他以前杀猪宰牛,又有何不同?

眼看厨子一手拎着杀猪刀,另一手就摸向铁门,要把姜泽抓出来宰杀,周围的帮厨们都暗暗看着,想着若是学成了这一手,以后也好在玉凰楼立足。实在不行,去哪个大妖王的手下专司烹饪也是好的。

只可惜,他们没机会了。

剑气如云,云卷云舒之间就是数条性命。

被剑气长云卷过的厨房众人,各个都被片的赤条条真干净,白骨如玉,脸上还留着死前的不可思议。

“呼——”也直到吐干净剑气,姜泽才有机会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的姜泽,断了一只脚,双臂尽废,是不可能逃走的了。想来,酒楼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唯一遗憾的,就是死前没能杀死个妖族,只能是杀掉几个人中败类。

听闻妖族吃人不吃头,专门爱吃肚肠。那么……

姜泽喉头微动,金珠就被他轻轻巧巧的咽了下去。这样,等我被吃掉的时候,给那个剖开我肚肠的妖类,一个“意外惊喜”,也算不枉走这一遭!

金珠本就温热,吞下去之后姜泽更是感觉仿佛吞了一团火,在自己的胃里燃烧,连带着皮肤都好似在发红。

高热之下,姜泽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他心中最后的执念,是恨自己没能逃出城去,杀光妖族,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

拔舌羽都正在二楼端着酒樽,不紧不慢地饮着美酒。对于它这种大妖王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喝醉的,喝酒就是一件纯粹的享受事。

但是酣醉也是饮酒的乐趣之一,是以拔舌羽都也假意做出醉态来玩乐。

“小美人,到大爷我的怀里来。”拔舌羽都随手拉过来一个奏乐的歌姬,揽在怀中,仰头一口闷下一杯紫红色的葡萄酒含在嘴中,又直接嘴对嘴的吻上那个歌姬。

歌姬初以为是妖王的情趣,只是欲拒还迎,在羽都的强硬之下,揽住羽都的后脑,和他吻在一处。

只是吻到一半时,歌姬突然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但是又怎么可能脱离羽都的怀抱?如同被铁爪死死固定住一般,暗红色的液体从两者相交处淌下滴落在地上。

歌姬的挣扎渐渐减弱。

直到羽都心满意足了,才推开了歌姬,任由她昏死在地上,而羽都则是一脸餍足地咀嚼着,鲜红的汁液在嘴角淌下,竟是在硬生生咬下了歌姬一半的舌头活吃,无愧于拔舌之名。

“这‘醉酒美人舌’的吃法,各位可看出来奥妙了?鲜美异常啊!”羽都狂放的笑着,在座的其他妖君妖王也都附和着,共饮一爵。

酒过三巡,饶是大妖王羽都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红晕。

“今天是真的喝尽兴了,要不是羽都大王在这,我热得都想脱衣服了!”一个妖君调笑道。

羽都则是故作责怪:“诶,那我要是想脱衣服了怎么办?难道我就要一辈子穿着了,那我也觉得热啊!”

说完,羽都才感觉到有一丝丝的违和。对啊,它又不会喝醉酒,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热呢?温度升高的似乎有些异常了。

就在羽都开始警觉前的一瞬间,一团火球直接砸穿了天花板,踩在一个蛇君的身上,顷刻间便将其燃为飞灰。

就在落地之后,火球又猛地向羽都袭来。

变故震惊了在场的众人,只有羽都身为大妖王反应及时,一展翅就向后避开了一段距离,那团火焰伸出的一只手从羽都的胸口掠过,将它胸口的青衫熏的焦黑。

羽都不敢大意,直接展开了真身。巨型鸟躯几乎挤占了包间的大半,羽都也不打算和这个火人在这里打,轻轻振翼,就突破了墙壁,朝外疾飞而去。

火人并没有急着去追,而是扫视了在场的诸妖一眼。

第一个与火人视线接触的妖君感觉身体发热难耐,内视己身,才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血液竟然在体内就燃烧了起来。

这种灼血之痛,瞬间蔓延至全身,外在的躯体迅速焦化,不过几息之间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

如此死法,在场的妖君无一幸免。

一眼扫灭十数位妖君,这是何等伟力?

火人没有停留,而是立马飞出,去追逐已经逃离的羽都。它留下的火焰在玉凰楼里燃烧,最终将这云阳第一楼化作了火炬。只是说来奇怪,这火焰竟然只焚烧妖类,不伤人族。

羽都拼尽全力催动双翼。在看到那个怪物的第一时间,它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

它天赋高,血脉好,仗着体内有一丝微薄的上古鲲鹏血脉,修炼成为妖王。

而也正是这一丝血脉,让它在面对对方时竟然发自身体本能的战栗,就好似对方是什么上古魔兽出世一般,本能的只想逃离。

逃,逃出云阳!

此时的羽都竟然和不久前的姜泽有了一个同样的目标。

巧合的是,他们都没有那么好运。

云阳城外有一条名为云江的大河,涛声如雷,即使飞在半空也能隐隐听到来自水面的震雷之音。

当羽都飞到云江的江心上空之时,感觉到后颈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它不敢回头,但也知道是对方已经追上来了。

“等等!放过我,我可以给你宝物!血食!你到底要什么,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羽都尖叫着,拼命的避让,但是却躲不开,最终还是像一个小鸡崽一样被攥在了火人的手里。

“什么都行吗?”火人第一次开口,声音难辨。

羽都狼狈的求饶,再无身为大妖王的邪气与狂傲:“什么都行,只要,只要能饶我一命……”

“那还真是遗憾啊。”火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火焰褪去,露出了姜泽的脸,眼中似乎燃烧着太阳,“这个孩子就是想要你的命,怎么办呢?”

然后,在羽都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炽烈的金色火焰升起,将罪孽深重的妖王,拔舌羽都,燃为了灰烬。

五更天已过,东方既白,天色渐明。好似体力不支一般,姜泽的身躯晃了晃,身上的火焰迅速褪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手脚和身上的伤势竟然都恢复了。

火焰逐渐汇聚收拢到了眼中,又从眼里分出一丝,在额头上勾勒出一个火红色的翎羽图案,看着竟有几分像是竖着的天眼似的。

姜泽眼睛眨了下,眼中的金光亦是消失,瞬间昏迷了过去。失去了火焰的支撑,姜泽从半空摔落,砸进了云江。

如果他能内视,那就会看到自己的脑海里有一只金鸟在盘旋…… 第3章 妖?人? 此时的姜泽,正在昏昏沉沉之中承受着痛苦。他的脑海里竟有文字开始涌出,几乎完全挤占了他的思考。东沧之底,北冥天脊,九幽劫地……是为照玄经。

伴随着文字的一同涌上来的,是冷、热,两种感觉同时在他的身上交织着,就仿佛是两种力量在冲突一般。

姜泽感觉自己像是被火山喷出之后,又落入水中的一团熔岩,外层冰冷,内里炽热,以至于皮肤都仿佛要被撕裂。

他的本能告诉他,身体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身边,似乎还有人在争吵着。

“镇抚,他看上去……要不还是给他个痛快吧。”

“我知道你们想杀妖,但这小崽子身份明显与众不同。留着它一命,到时候我们能换来更多人。”

“可我看着他像是要死了。”

“聒噪,这有什么?看我出手就是了!”

争执声传入姜泽的耳中,但他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一股凉爽的气息从他滚烫的皮肤处涌入,当即缓解了姜泽身体中的痛苦,好像这就是他身体中所缺少的部分,姜泽本能的就开始夺取这股力量,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争抢水源一般。

“咦?”耳边的声音明显传来了惊疑声。就在姜泽想要抽取更多的时候,凉爽的气息却强行断开了连接。

那个被称作镇抚的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显得有些虚弱,恨恨地说:“果然,妖就是妖,都成这样了还不忘掠夺的本性!”

姜泽并没有在意镇抚的怒骂。之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文字,不断的被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而姜泽体内的那些失去了源头的凉意,竟然就这样被驱动了起来,开始在身体中游走,行走于那些被师父称之为“经脉”的通道里。

最终,当凉意完成了一整圈的运行之后,一阵莫名的畅快感觉传来。就如新生儿第一次喝到母乳一般,被这股凉意打开的经脉开始自发吮吸外界的气息,并从中抽取类似的凉意。

还不待他品出其中的意味,有几处地方感受到一阵刺痛,本来运转良好的真气滞涩,尔后缩回了气海之中。姜泽睁开了眼。

笼子。姜泽又被关在了笼子里。只不过和玉凰阁里明显是关牲口的笼子不同,这里的笼子显然是关人的。面前两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青年男子,都在看着自己。

其中年龄看上去更大一些的那个,看上去有一些虚弱,想来就是之前听到的声音所说的“镇抚”。

收回手中的金针,镇抚绷着脸,语气有些生硬:“我已经封住了它的穴位,你好生看管,千万莫要让它跑了。”随后,一甩袖袍,就掀开帘子走出了房间。

青年站的笔挺,直到镇抚离开,才稍稍放松,随后就看向了已经醒过来的姜泽,一言不发的坐到了距离铁笼一丈远的地方,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姜泽。

姜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刚刚已经观察过这两人的眼睛,都是黑褐色的,也就是说都是人族。只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莫非他们也像玉凰阁的那些厨师一样,是妖族的走狗吗?

想到这里,姜泽也没了好脸色,面对青年的臭脸,姜泽也选择瞪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而且十分默契地用更凶狠强势的气魄去回瞪对方。

最后,是青年率先瞪不下去了,下意识的眨了下眼。姜泽就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挺起胸膛。

青年则显得很不甘心。竟然输给了妖类!这简直就是耻辱。想到这里,青年不由得站了起来,走到笼子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姜泽。

“你在神气什么?就算是你这样的大妖子嗣,不也是被我们抓了起来,关在这小小的笼子里?”

青年的话让姜泽始料未及,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青年见姜泽呆住了,也乘胜追击,继续言语上的恐吓:“我们迟早要拿回九郡十三州,将你们这些妖类,彻底逐出去!”

姜泽感觉有些不对。什么大妖子嗣?为什么对方表现得,好像他才是站在人族的一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泽看着青年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我是云阳城镇妖司衙门的唯一幸存者。”

“云阳?”青年摇了摇头,“云阳沦陷都快两年了,你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可信度吗?更何况,云阳距离此地近百里,虽然我们是从云江里把你捞出来的,但你若是寻常人族,早就溺死了。”

说着,青年的眼神又夹杂着愤怒和鄙夷,冷哼了一声:“哼,你们妖物都是这样的无知蠢物吗?说的话前后冲突,自相矛盾。”

“我有信物!”姜泽有些急了,就要去摸腰间的金刀,却摸了个空。追逐羽都,坠落云江,这番折腾下来,他的金刀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青年则从腰间解下刀鞘,伸进笼子,拍了拍姜泽的肩膀,语气中不乏嘲讽:“有信物又如何?你甚至连身上的妖气都不曾掩盖,还想假装是人族?妖物都像你这样蠢的吗?”

姜泽看着刀鞘上的铭文篆刻“岳州镇妖府司衙门”,感觉有些荒谬。对方也是镇妖司的人,但却说自己身上有妖气?

眼见得姜泽犹然不信的样子,青年嗤笑了一声,收回长刀,拾起桌上的小水壶开始往笼子里的碗中倒水,边倒边说:“就让你做个明白妖,自己看看便是!”

碗中的水渐渐充盈,姜泽连忙凑了上去,水波渐渐平息,窗户透入的光也将姜泽的面容映照在了水面上。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水中显得分外扎眼。

“哗啦!”水碗被打翻,泼在了地上,青年恼怒地看向姜泽,却发现姜泽的眼中此时不复之前的倔强,反倒是仿佛信念崩塌一般的脆弱。

“既然你打翻了,那就没得喝,渴着吧。”青年也不打算多理会这只妖物,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闭目养神。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姜泽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妖物。明明自己还有仇要报,明明自己和妖物们不共戴天……

为了抵抗妖族一个接一个死去的镇妖司众人,为了给姜泽打掩护而力战妖君,最后被生吞的师父,面容狰狞的同窗鬼魂,玉凰阁主厨那看牲口的眼神,这一幕幕在姜泽的眼前闪回。

“噗”,急怒交加之下,姜泽在云江中浮沉磕碰出来的暗伤,此时都被一并勾动,一口逆血上涌喷出。本就衰弱至极的身体,怎么容得起这样刺激?

吐血之后,姜泽又昏死了过去。

朦胧中,姜泽看到在一片黑暗里,好像有一只鸟一蹦一蹦地向他跳了过来。

直到那只鸟蹦到了姜泽面前,姜泽才看清,这是一只身上羽毛金黑夹杂的巨大乌鸦。

“我是要死了吗?”姜泽也曾见过群鸦盘旋在尸体之上,难道带人通往死亡的使者,就是乌鸦吗?

乌鸦狠狠地一口,啄在了姜泽的脸上,与此同时还有一个略带怨气的声音从乌鸦的口中传出:“吾消耗那么多的能量救你,不是让你去求死的!”

“哎呦!”姜泽捂着脸,一下子便从地上跳了起来。

一人一鸦,闹腾地鸡飞狗跳。

折腾了好一会,乌鸦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站在姜泽的面前,用喙整理羽毛。

姜泽小心翼翼地挪开遮住脸的手臂,看着那只能吐人言的古怪乌鸦,踟蹰了一会,才开口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在你的识海中。识海你应该知道吧?”乌鸦也没有隐瞒,“至于吾……你可以叫吾,妖神金乌,也就是你护送的那颗金珠子。”

妖神,金乌!

姜泽一脸的不信。乌确实是乌,好大个的一只乌鸦。只是金乌……那半身驳杂的黑羽,怎么都像是只杂毛鸟,更不用说什么妖神了,真是好大的口气。

而且……

“你说,你就是那颗金珠?”姜泽只觉得荒谬,金珠是存放在云阳镇妖司的圣物,据师父说,威力绝强,姜泽自己使用也确实如此。现在这只杂毛鸟跳出来,说它就是那颗金珠?

“你是被镇妖司收养的孤儿。那是一个雪天,你师父正在喝着热茶值守,就听到门外有婴儿的啼哭声。”金乌突然说。

还不待姜泽反应过来,金乌像是酝酿了许久一样,滔滔不绝的开始数姜泽自小到大的人生履历,连某年某月某日被夫子打了手心都清清楚楚。

“所以……”事实摆在眼前很清楚了,不管这个杂毛鸟是不是金乌,是不是妖神,至少它大概确实是被镇妖司悬在匾额之上的那颗圣物金珠,“你怎么会进入我的识海?”

“这得问你怎么会想到把吾吞下去了。”金乌歪着头,看着姜泽,“现在吾只能寄居在你的识海里,一损俱损。”

姜泽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我身上的妖气,还有我的眼睛,难道也是因为你?”自己身上莫名出现的妖族的特征,姜泽只能想到和这个所谓的妖神金乌有关。

“怎么了?金色的眼眸是来自妖神的恩赐,是高贵血脉的象征。”金乌满不在乎,拍了拍翅膀,轻轻往后一跳,就躲开了姜泽的一拳。

姜泽气急,整个扑了过去想抓住金乌,却又被金乌轻巧躲过,扑了个空。

金乌落在了姜泽的面前,摇了摇头:“何必对吾心怀如此怨气?不管怎么说,都是吾救了你。”

“你怎么会懂!”姜泽猛地抬头,双目发红,“我是绝不会成为与妖类同流合污的败类的!”

“即使我帮你逃离这里,助你除妖,你也不愿意吗?”金乌的声音在姜泽的耳边,犹如炸开的一道晴天霹雳。 第4章 太阳往事 耳边响起一声啼鸣,姜泽立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姜泽看到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耸立数千丈的巨树从汪洋中凭空升起,刺破云层。咸涩的海风卷起浪潮,拍打在虬结如龙的树根上,碎成一片白沫。

铜绿色的树叶看着不像天然生成的,但却又依附在树枝上,随风摇曳。

“这里是东海的尽头,扶桑。”有些感慨的声音从身侧上传来,姜泽下意识的转头,就看到金乌不知何时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金乌仰着头,看着摇曳的扶桑,声音有些低沉,其中蕴含着一丝怀念:“看着吧。”

言语之间,一轮太阳从遥远的海面中飞出,稳稳的落在了扶桑之上。

那是一只巨鸟,形态样貌与姜泽肩头上的这只金乌有着七成相似。

唯有一点,那就是这只巨鸟通体纯金,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金色的火焰,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联想到太阳的光和热,看上去远比姜泽肩上的杂毛金乌要更加伟岸神圣许多。

金乌负日——这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姜泽脑海中的词。

他看了看那只耀眼如金阳的巨鸟,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杂毛金乌。

“这是你?”姜泽的语气里隐含质疑。

金乌反而凝视着那只巨鸟,并不回答。

巨鸟在扶桑枝上栖息,用喙整理了一下羽毛后,再一次展翅飞向中天。他们的视野也随着巨鸟的前进而变幻着,姜泽看到巨鸟背负着日轮,飞过了整个世界,其间巨鸟身上不断飘落金色的粉末,又被地面的万灵们所吸收。

只是当巨鸟结束了一天的旅程,即将落入西方的大海时,变故陡然发生。

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姜泽可以清楚的看到,有一支纯黑色的箭矢,不知从何处而来,用一种无法阻挡的气魄,射向了巨鸟。

直到黑箭洞穿了巨鸟的心脏,金乌才收回视线,用淡然的语气回答了姜泽的问题:“是也不是。”

巨鸟在悲鸣中坠落,它身负的金色日轮脱离了巨鸟的身体,沿着原本的轨迹继续奔逐。而坠落的巨鸟身体却渐渐发黑腐朽,还不待坠入海中就已经化成了一颗金光灿灿,拳头大小的鸟蛋。

“吾等金乌并不像地面上的妖类那样繁殖,只有在生命逝去的时候才会诞生下一代,下一代也会继承原本的记忆。所以可以说,那既是吾,也是吾之父辈。”

“所以你给我看这些到底是想说明什么?”姜泽打断了金乌的叙述。他知道是金乌把他拉进这个世界,只是他实在不明白金乌到底要表达什么。

此时的金乌似乎也受到了往事的影响,声音中多了一丝仿若神明的高渺:“你应该看到了上一代金乌洒落日精的场景。”

日精?就是那些金色的粉末吗?姜泽若有所思。一些古老的典籍里会记载古妖们吐纳日精月华,然而今时月华依旧,却已经没有人知道日精是什么了。或许这也和金乌的殒灭有关?

“虽然失去来自金乌的恩赐,但是太阳的精华依然在许多妖族的血脉中流淌。”点点金光浮现在金乌的身侧,“而吾要做的,就是从妖族手里拿回它们,以此来重塑金乌神躯,再掌日曜。”

虽然金乌说的很是轻巧,但姜泽还是听出了其中隐含的酷烈。取回妖族们隐藏在血脉中的日精,说来轻巧,但手段想来不会温和。

“那你要我做什么?”姜泽虽然惊叹于这位负日妖神的酷烈与霸道,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计划中的位置。

金乌挥了挥翅膀,天地移形,日月变换,整个空间被重塑为一片虚无,其中又有星光勾勒出的无数妖类虚影浮现。

“还记得吾传给你的《照玄经》吗?这功法最特异之处就是,便是修行者可以无视族裔,强行炼化各种妖族的精血,强化己身,甚至于从血脉中夺取妖族的神通”金乌的眼中睥睨着万千妖族的虚影。

在人族内部,取人精血修炼的功法一概被称作魔功,是正道人人得而诛之之物。那么,以妖族的精血修行之功法,对妖族而言便如人族中的魔功一般。

它确实不吃人,身为高高在上的妖神,它的子民们才是取之不尽的牧群。

曾经授予它们的恩惠,现在是该回报的时候了。

“到时候,里面炼化出来的日精归吾,其余的力量归你,吾等也算是通力合作。吾给你一个获取力量向妖族报仇雪恨的机会,你在此期间助吾重塑肉身,各取所需。”金乌收起了威压,它的提议十分的具有诱惑力。

《照玄经》的运转之法完整的出现在姜泽脑中,文字交映,其间更有阵阵梵唱有如黄钟大吕,高妙而和谐。

其中的要义简洁明了,虽然姜泽未曾踏入修行,但师父曾经打过这方面的基础,是以他也能略微看懂一些。这确实是夺妖族精气化用于己身之意,金乌大抵确实没有骗自己。

“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被交到大妖们的手中?”姜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你真是受妖族爱戴的妖神,那么只怕他们巴不得堆砌各种资源,助你重登神位。”

“吾不信任它们。”金乌很是坦然,“而且这些凡妖也不理解吾的职责。”

“吾所执掌的,乃是妖族之死。”一幅幅画面闪过,有对天挑衅的妖狼被降下的天火焚烧,有酷烈的阳光焚尽了一整个大洲的水源,渴死的妖族无数,有被困住的妖族受到烈日曝晒,最终化为干尸……

虽为妖神,但对金乌来说相比妖族,似乎自己的职责更加重要。死在它手中的妖族,又何止千万。

姜泽有些沉默。如若是这样,那姜泽有些理解为什么上一代金乌会被刺杀了。甚至,就是那些妖族动的手也说不定呢?当然,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那么……”姜泽伸出一只手,握住金乌的翅膀,“成交。”

天地再次翻覆,无边无际的金色浪潮涌来,将其淹没,姜泽听到的最后话语是金乌说的“契约成立”。

脱离了识海中的磅礴世界,当姜泽再度睁眼,依然是那个狭小的铁笼。从旁边依然在闭目养神的青年来看,自己被金乌拉入识海只怕连一刻钟都没有。

“逃出去需要力量,你需要抓紧一切机会修行。快按照吾之前传给你的法门,体会当时的那种感觉。”金乌催促道。

尽量不发出动静惊动他人,姜泽调整了一下身姿,盘腿坐了起来。

气海处,那一丝真气,在姜泽生涩的催动下,再度运转了起来。

虽然金乌之前强调,自己的力量几乎已经流失光了,现在只剩一个神魂,但还是用仅存的一丝力量解开了姜泽身上被镇妖司镇抚设下的封穴。

此刻真气运转流畅,偶尔稍有减缓,也是由于姜泽初次自行运转周天,不熟练所致。

照玄经本就取自真阳烈日的辉光普照九幽玄冥之意,刚刚金乌在姜泽识海内重演金乌陨落之景更是附带了一丝真意,效果相当于向姜泽进行了一次演法,大大加深了姜泽的理解。

所以虽是初次运转,但很快就熟稔了起来,速度也越发的快了起来。第一次修行,姜泽也有些沉迷于这种自己慢慢变强的感觉

只是当真气运转又完成了一个周天之际,金乌突然出声:“停!”

猝然之间,姜泽控制不及,强行刹住真气运转,但依然有一丝逸散,撞击在了经脉上。

“呃!”真气对于姜泽现在的身体来说还是太过强横,他的经脉还没有拓展到极致,被这样冲击一下,就像是五脏六腑被人狠狠踩踏了一般,口角处溢出一丝鲜血。

姜泽连忙咽下嘴中的一抹腥甜,又以隐蔽的动作擦去了嘴角的血丝。

遮掩好了,姜泽才在心中向金乌抱怨:“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叫停?”

“你想找死不要带上吾。”金乌的声音却比姜泽更加恼怒,“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快要突破了吗?”

此时姜泽的气海里,一朵小小的火苗正在缓慢萌发。

“待这朵火苗完全稳定,你就完成《照玄经》的第一重了,烛照。”金乌盘踞在姜泽的识海里,跟他解释道,“到时候你怎么掩盖自己突破的气息?”

事实上,小妖神也没有料到姜泽竟然有这般天赋,才会提醒不及。在它的设想里,至少也得两三天,姜泽才能完成第一境的修持。

在人族修法中第一境的修持为通脉,需要引气入身,在一次次周天运转之间打通身上的全部大脉要穴。届时,照玄经在姜泽气海中燃起的烛火也会越发旺盛。

而此时,姜泽就已经打通了气海周围的经脉,随时可以建立稳固的循环,已经达到了突破到第一境,通脉境的基础要求,剩下的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只是小妖神是绝不会告诉姜泽他的天赋有多可怕的!到时候这小子自满了怎么办?

“那你说要怎么办,要是不修行可逃不出去。”姜泽一边收敛体内有些散乱的真气,一边询问。

“等明天,日上中天之时,阳气最盛。既可以掩盖你突破的动静,又能快速吸纳真气,迅速破关。”小妖神略微思索,就给出了方案。

第二天。姜泽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云江流域的春雨最是绵长,若是由着下,只怕是半个月都打不住。

“雨天,还能突破吗?” 第5章 修行与炼化 冷白如月光的大殿中,被素色的珠帘所覆盖的床上,两声酥软的嘤咛声交缠升起,婉转似柳莺夜啼,昭示着主人的苏醒。

“盈,你感受到了吗?”

“虚,你感受到了吗?”

两个相似但又不同的声音同时在那珠帘缦帐之后响起,重叠着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意味。

“我们的哥哥,帝——”这是盈的呢喃。

“——好像已经苏醒了。”这是虚的呓语。

“去找他吧。”

“去找他吧。”

一节嫩白如藕的臂膊悄然拨开珠帘,素手扶过玄冰雕琢的床栏,殿中的侍女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这不是出于什么命令,而是本能的不愿以自己的污秽玷污那位主人的无暇。

凝脂似的肌肤无暇无痕,世间一切的白皆以她为基准。霜凫踏水,踝骨玲珑似月下琼枝,纤纤玉足又像是从太古寒冰之中雕琢而出,踩在大殿地上的瞬间,就在周围凝起一层寒霜。

腰肢轻折时冰绡寝衣垂落,隐约见得胸前雪岭绵延,岭间红梅待放。

像是满意于自己的美,主人的素手交叠,抚过自己的肩头。柔夷划过两弯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一层月纱便被随手织就,覆盖在羊脂般的躯干上。

轻薄的月纱颜色半透,缠绕在主人的身上,遮挡着凡尘对这幅躯壳的亵渎。

随手将柔顺如雪的长发挽起,殿主对自身的雕饰便到此为止。再多的装束,也都只是在破坏这幅身躯,来自美之根源的意境。

到此,侍女们也纷纷抬起了头,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恭迎殿主。

殿主就这样,轻移凌波,步步生出冷香,仿佛飘过一般的走了出去。背后的冰床上,除却凌乱的被褥,再无第二人,就像是之前的两个声音都是错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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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竟然会有这种事情吗……”小妖神显得有些挫败。虽然有上一代金乌的记忆,但对它来说那些就好像是自己从书上看来的东西。

纸上得来终觉浅,小妖神几乎从诞生起就在虚天丸里,所以一时间也没想过,凡间还会有“下雨”这样,将水从天上降下来的事情。

不甘心的小妖神又试探了几番,确定现在这天地间几乎没有一丝阳火之气。这样,肯定是无法借助天地之间的阳气遮掩姜泽突破到通脉境了。

就在姜泽以为小妖神沉默不语是因为挫败之时,小妖神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一个办法。”

“传说上古之时,天有十日,十只金乌,同时负日凌空。”小妖神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景象,语气有些森然,“所以这部照玄经,按理说也是可以同时在十个孔窍之中,练出烛照之火。”

“你可以先在周身孔窍之中都修出接近突破的烛火,再同时突破,便可获得远超寻常通脉境数倍的力量,逃出去,并不算难。只是……”

“只是什么?”姜泽追问小妖神。

“只是,这种修法极难。照玄经虽然出自吾金乌之门,但修者自古以来并不只有你一人。照玄经,本就是模仿大日运转,烛照之火需要日日焚烧并在经脉中随周天运转,运转一个太阳或许还不难,但十个太阳同时在体内移动,又不互相干扰,便是吾也难以想象其中的困难。”

还有一点小妖神并未言明,那就是现在只有一个金乌,说明古之十日中九个都莫名陨落,其中或许有大恐怖。只是连小妖神自己的记忆之中都不知道这大恐怖是什么,便也不好说出来影响姜泽的道心。

小妖神的声音分外凝重。将这些说出来,或许会使得姜泽不敢修炼,那样对它自己也没有好处。但不说出来,又恐害了他的性命。

“我当是什么事呢。”姜泽的声音打破了小妖神心里的权衡。

姜泽抚摸着额间的翎羽印记,小妖神就藏在里面,每次对话之时印记都会发热。“你想的太过久远了,先一个个的来便是。师父就和我说过,路,要先走了才知道能不能走。”小妖神的劝阻没有吓退姜泽,反而是坚定了他的决心。

“何况我本无用之身,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在苟且。”姜泽吐出胸中的郁气,“便是万劫加身又如何?我若为太阳,当焚尽天下之恶!”

此前小妖神在他的识海中显化的,焚尽一洲妖族生命之源的景象,又一次在姜泽的眼前闪过。若自己也能有那种力量,只凭自己一人,也能挽人族之天倾吧!

小妖神像是也被姜泽感染,轻笑了一声。

“有这份气魄便是好事。”虽然这个理想看上去幼稚了一些,但是小妖神的神魂里有着无尽岁月攒下来的记忆,其中比这幼稚的更不在少数。

今日还是那个青年在看守着姜泽,只是昨日见姜泽老实本分的样子,今日的青年就松懈了许多,不再稍有风吹草动就查看姜泽的情况。

直到一声“咕叽咕叽”的怪声传来,青年犹疑地看去,正和姜泽对上了视线。

“饿了。”姜泽沉静地开口。

青年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愣了一下,然后面色迅速阴沉,因为他想起来妖族吃什么东西了。

“如果你非要吃人才能活下去,那我哪怕是抗命也一定要先把你宰了。”青年瞪视着姜泽。

姜泽没有理会青年语气中的威胁,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给我一些熟食,什么都行。”

停顿了一下,姜泽又补充道:“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再给我一碗妖血。”

“……你且先等着。”青年出去之后,关上了门,听声音还落了锁。

青年刚一离开,小妖神就开口了:“你这么早就要尝试炼化精血了?”

“嗯。”姜泽随口应和。其实,他还是并未完全信任金乌,还是决定自己尝试一番。若照玄经真的可以炼化妖物之力为己用,那这个小妖神的话,便可信个五分了。

没什么心思的小妖神自然不懂姜泽的谨慎,它只是高兴于,自己终于可以再次接触到太阳真精了。对现在只是个神魂的小妖神来说,太阳真精就意味着力量,越多的太阳真精它就能尝试做越多的事情。

不多时,门锁被解下,青年端着碗和一碟馒头,从笼子的下面塞了进去。

“只有这些了。妖血是从一只今天被杀掉的鱼妖身上取的血,可能腥了些,将就着喝吧。”交代完,青年便又坐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瞥。平时看见妖物进食,大多都是在吃人,这样的场景倒是稀罕了许多。

姜泽没有先去碰那碗暗红腥臭的妖血,而是先端起了馒头。大白馒头啊!姜泽在云阳已经有一年多不曾见过,更不用说吃过了。在镇妖司的地窖里,便是蛇虫鼠蚁他也抓来吃了。

像是在吃什么无上的珍馐美味,唇齿缓缓撕开馒头的外皮,小心地撕下来一小口,咀嚼着,直到那股久违的甜味出现,如是这般品味着,最终嚼到馒头都化了,嘴里只留下一丝微酸。

青年看着姜泽这般小心的品味着馒头,不由得喉头也动了一下,虽然他吃过了,但是看着姜泽吃,感觉那个馒头好像比别的要更加美味许多似的。

这样慢条斯理,姜泽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吃完了一整个馒头,下一个馒头也是如此。吃下两个之后,碟子中还有两个,姜泽却不碰了。

“这就吃饱了吗?”青年以为姜泽吃到这里就够了,准备上前将碟子收走,然而姜泽的手却先一步覆盖在了馒头上,阻止了青年。

“留给我吧。”姜泽眼眉低垂,“就当是个念想。”

言语间,他又想起来师父那个老头了。面前的两个馒头就像是放在坟头的供品,老头连个衣冠冢都没能留下来,姜泽也只能看着供品,来思念一下逝去的人。

枯坐了一会儿,姜泽端起那碗腥臭的血,也不管腥臭的气味,以一种“笑谈渴饮妖魔血”的气魄,一饮而尽。

强行抑制住那种想吐的本能反应,姜泽直接原地盘腿坐下,摆出一个放松一些的姿势,好似是吃饱了之后瘫坐在地上一样,实际上体内照玄经已经悄然发动,开始炼化。

妖族的血不等于就是精血,这碗血液里面精血其实是极少的,大多数都是驳杂的妖力。精血率先被炼化,提取出来的太阳真精涌入了姜泽的额间,小妖神长啼一声,只觉得神魂仿佛都被滋养了一般。

只可惜精血实在是太少了,对于小妖神来说,比九牛一毛还要不如,别说润润喉,便是润润嘴唇犹嫌不够。

至于剩下那些驳杂不精的妖力,炼化起来甚至比精血还要快。尚未成型的烛照之火,只是微微摇曳,就将这只妖兵层次的鱼妖妖力尽数化为精纯真气,就像是阳光照耀下迅速蒸发的露水一般。

这一碗妖血下去,气海中就隐隐燃起第二朵烛照之火的模糊雏形,与之前的烛火两相辉映。

只是此刻,姜泽的气海就已经决定隐隐作痛了,如果未来不将这烛火分散出去,自己必然是要气海破裂而死。

但是若是开辟第二个窍穴,那几乎必然会突破,到时候被发现自己在悄悄修炼,只怕是不会听自己解释,一巴掌就灭了。

所以,姜泽也理解了小妖神所说的难点。

不过按小妖神的说法,这修行必是越往后就越难,这么一看,或许以后杀妖取血比自己修炼还要来得快了。

只需要再巩固两日,这第二朵烛照之火就能保持在那种将破未破之境界。

然而就在此时,本能的警觉让姜泽停下了体内的周天运转。小妖神的反应同样迅速,将姜泽体内的几处要穴封住。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

就在两者刚刚做好掩饰之时,一根手指就已经搭上了姜泽的侧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像仅仅只是在探查什么一般。饶是如此,姜泽也险些被吓出一身冷汗。

此时睁眼便可看到,这个在替姜泽把脉之人,正是之前让青年严加看管的那位镇妖司镇抚。

真气涌入姜泽的体内,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针扎一般,但依然强忍着不动弹。 第6章 大战起 “这个镇抚至少通脉五重了,最多不超过通脉七重。”姜泽一动不敢动,小妖神在和他交流着,但姜泽对于通脉五重到七重是什么实力也没有个概念。

“你们人族通脉,最看资质。有些人天生经脉狭窄,甚至经脉闭合,就要付出几百上千倍的努力。而天生经脉开阔,便是天才,翻手可成,突破如同喝水。像你师父,就是一辈子困在通脉三重不得寸进。”小妖神讲的更加详细了。

“那我呢?我需要多久才能逃出去?”姜泽好奇的问。

“不知道。”小妖神倒是诚实,直言不知,“若是你能练到十火齐燃的至高境界,那大概即使只有通脉一重的境界你也可与他一战,但那样所消耗的时间太恐怖了,我们只是想逃出去,到时候以有心算无心,你能搞定看守者就行了。”

此时镇抚的真气已经浅浅绕着姜泽的身体循环一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镇抚收回手指,冷冷的看着青年,看的后者汗涔涔直下。

“你倒是好胆子,难道不清楚妖族狡诈吗?说什么你就去做什么,万一被它逃了,你该当如何?”镇抚一甩袖袍,冷哼道,“前线已有战报,对岸妖族骚动,三天之内便有可能再起战端,到时候它便有大用。这种至少是妖王子嗣,能挽救回来多少人,你不知道吗?”

青年也不辩驳,只是低着头认错:“属下知错。”

“记住,它们是妖,不要再这样烂好心了。”镇抚用厌恶的表情扫视了一眼姜泽淡金色的眼睛,“左右不过三天,饿不死他的。”

随后,一丝刀气从他腰间的金刀上迸发,击中了姜泽剩下的两个馒头,瞬间把它们化作了齑粉。

姜泽看着只觉得有些可惜,倒是很看得开。毕竟,对方的愤怒都是对妖族的,虽然自己是被冤枉的,但对于对方的感情却是能感同身受。

倘若换了自己在镇抚的位置,抚养自己长大的镇妖司全灭在了妖族的手上,只怕是不顾大局直接一刀砍了干脆。

直接闭目养神,有了食物和那一碗妖血打底,修行起来也要顺畅许多。按那个镇抚所说,自己怕是没几天时间了。三天后,他们和妖族的冲突再起之时,就是自己逃脱的最佳时机。

在此之前,自己需要尽快提升实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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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一声惊雷响起,惊醒了盘踞在巨柱上的妖魔。

妖王没有睁眼,只是吐了吐信子。

“春天的气息……”巨大的身体滑动起来,鳞片摩擦的簌簌声令人身体发凉。

下方来报信的小妖跪伏在地上也感觉毛骨悚然,生怕就被这尊冷血的妖王给吞了。

同时,它的心里也在发着牢骚,若不是上头一定要这尊妖王来引领岳州方面的妖军,只怕它们早就踏平岳州了。

也就是有这位在冬天有冬眠习惯的妖王,妖族迟迟无法发起最后的进攻,才让岳州成了整个云江防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最终,妖王庞大的身躯从巨柱上滑下,在地面上彻底伸展开。在伸了个懒腰之后,这位白蛇妖王终于在嘶嘶声中下达了命令:“听我号令——撕碎他们!”

初春的雨落在身上依然带有刺骨的寒,只是无法阻挡群妖们的进攻。

各类大小妖族,足有数万之数,与岳州隔着云江远远对峙。现在,这数万的妖族动了起来。

一座岛屿就这样凭空从江边升起,直到岛屿几乎升高成了一座山峰,一个头颅才从前方冒出,这竟是一只背甲高耸的巨龟。

群妖们嚎叫着,争前恐后地攀上了巨龟的脊背,时常有瘦弱些的妖类从边缘被挤下去,但也没有谁会去想着把它们救上来,只是任由这些弱者被江水吞噬。

几只猿猴妖仗着身手敏捷,最先攀爬到了背甲的最高处,开始抓耳挠腮的看着下面的妖兽的丑态,嘲笑起来。

一片阴影划过,还不待猴妖们反应过来,一双钢爪就刺破了其中一只猴妖的胸膛,随之而来的劲风将几只猴妖都扇了下去,发出惨叫声滚落进了云江。

庞然的妖君,恶鹰赤奴刹翎,悠然地低头啄食猴妖的身体,从铁爪下扯出还在抽搐的心脏,甩了两下就被弯钩一般的喙给钳碎。

锁喉,伸展翅膀,暗红色的羽毛在江面上仿佛一杆战旗,赤奴刹翎再次一跃而起,借着江面上凛冽的风飞了起来。此战,它是先锋!

辽阔的江面上,巨龟或许还要再等一会才能靠近岳州,而这点距离对妖君赤奴刹翎来说,几乎瞬息可至。

岳州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了它,城头上的一座座破妖弩严阵以待。

镇抚在城墙上毫不起眼。虽然他也算是个中层军官了,但面对这种妖君层次的家伙,至少也需要散气境的几位将军来了,毫无修为的寻常士兵和他这样通脉境的军官都没什么作用。

“放箭——”镇抚的视线勉强跟随着赤奴刹翎,心中计算着差不多到了位置,便下达了放箭的指令。

一支支几乎有半截长矛一般大小的箭簇飞射而出,若是射在人身上,只怕将其立时断为两截。

然而毕竟是妖君,如果说妖兵是和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层次相对,那妖君及其对应的散气境,早已是超凡脱俗的代表。

只是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就几乎将所有射向它的箭矢全都弹开,完全没有破开防御。

仿佛是在嘲笑,又或者是反击,赤奴刹翎发出一声刺耳的鹰啼,音波震得城墙顶端的砖石都有了一丝裂痕,连带着,射击的频率也迅速降为零,几乎没人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操作。

就在赤奴刹翎得意之际,一根被真气裹挟的长箭,用远超其他弩箭的速度狠狠砸在赤奴刹翎的胸口,箭尖没入寸许,算不得重伤,但也打断了它的啸叫,并让它在空中踉跄了一下,落了几片羽毛。

赤奴刹翎锐利的双目在人群中逡巡,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就已经锁定了来袭之处。

对方也并没有掩饰,直接就站在了城墙上的高台之上,一把一人高的牛角大弓就握持在手中。

岳州守将之一,岳阳卫游击将军,石劲松,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发颤,他长吁出一口白气,胡子上挂上了一层水珠。

“年纪大了,竟然一箭不能射下这只扁毛孽畜。”石劲松轻抚胡须默叹,虽然一击未能建功,但也打消了对方的嚣张气焰,保全了士卒。

已然锁定目标,赤奴刹翎自然要报复回去。与云阳的另一只鸟类妖王拔舌羽都不同,赤奴刹翎并没有它那么残忍,但却心眼尤小,睚眦必报。

再次长啸一声,只是这次更为短促,目的只是逼迫士卒们放弃弩箭的锁定,同时赤奴刹翎敛起翅膀,如一支飞梭般直冲石劲松。

“来的好!”怒喝一声,提振气魄,石劲松挽弓,这次一口气搭上了三根箭。

似石劲松这样的老将,体力衰退,真气不济,是以每一箭都弥足珍贵,箭出,必须建功,所以他想方设法的去强化自己的那一箭。

三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前后相连。箭矢上爆响不断,若是有识之人见到,定会惊讶于其巧思。竟然是让后箭其上的真劲延迟爆发,推动前箭,最终,最前面的一箭相当于集结了三箭之力。

这三箭连珠本是一种速射的技巧,却被石劲松用来强化出自己绝世的一箭,将绝对的速度转化为绝对的力量,这一招不可谓不强。

如此箭法,准度自然是没的说。纵使在空中以真劲爆发加速,箭矢依然稳稳地保持目标,射向赤奴刹翎的胸口,甚至由于速度太快,比射出时更加笔直稳定。

饶是鹰隼有最强的视觉天赋,也绝难避开这一箭!

然而是能作为前锋的妖君,赤奴刹翎又岂会没有两把刷子?不像其他人察觉到这般攻击会闪避,在已经是躲闪不及的情况下,赤奴刹翎只是微调身姿,反而加速撞了上去。

本该钉在赤奴刹翎脑门上的长箭,此刻由于赤奴刹翎借着翅膀略微升起来了一些,只能堪堪刺进它的胸侧,避开了心脏等要害,又由于强大的力量直接穿透了出去,远远的射过了云江,不知道会落在哪个倒霉蛋头上。

虽然同样是很重的伤势,但完全不影响赤奴刹翎借着惯性继续向石劲松掠来,瞬间就对石劲松产生了绝大的威胁。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旁边的亲兵,几乎是在赤奴刹翎躲开的一瞬间,他就扑过来想要将石劲松扑开。

只是妖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帮石劲松躲过了,自己却没能闪开。

赤奴刹翎也有嗜好,那就是嗜食心脏,所以本来是冲着胸膛去的。为了躲避箭矢的致命攻击,主动往上躲了些许,是以一双钢爪现在恰恰好将亲兵的头颅捏在爪间,只是一个瞬间,灰白色的脑浆混合着鲜血就喷涌飞溅到了周边。

好在亲兵们闪躲迅速,让开了一个足够大的空间,否则赤奴刹翎这一次砸下来,只怕还会有更惨烈的伤亡。

来不及做多余的思考了,石劲松唯一一个多余的动作就是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去脑浆还是擦掉血液,几乎同时地抽出了腰间的金刀。

在真气的催动下,金刀熠熠生辉,毫无阻碍地突破了赤奴刹翎背后的防御,留下一道深刻的刀痕。

而周围的亲兵们,也一同抽刀。虽然他们未必有多强的真气,但是长久以来的训练早已让他们的气息融于一体,此时几乎整齐划一地举刀砍下,仿佛是一卷刀轮在飞快的蚕食赤奴刹翎。

这堂堂妖君一般的人物,竟然就要被一群通脉境的小兵给斩了?赤奴刹翎自然不愿意也不允许这样。

羽翼边缘,最长的飞羽彷如钢刀一般,赤奴刹翎只是展开羽毛,再奋力旋转了半圈,离它最近的几人就几乎被腰斩。

只有石劲松,不愧是老将的直觉,提前察觉了赤奴刹翎的动作,后退半步躲开,又在赤奴刹翎的反抗间隔的那一刻,一刀斩过,再添一道新痕。只是他自己都几乎是在靠本能闪躲,更加来不及提醒他的亲兵们。看着几个肚肠都流出来,眼见着活不了的下属,石劲松双目欲裂。

城头毕竟狭小,面对这种陷入阵中的妖君,也只能是死完一圈再上一圈,能一直留在圈内的也只有石劲松一人。

不知是第几人围了上来,终于是放干了赤奴刹翎的血。巨鹰轰然倒下,然后被石劲松一刀斩下了头颅。

号角声响起,石劲松转头望去。

就在他们苦战赤奴刹翎之时,江对岸的那座山峰已经悄然逼近。

妖军已至! 第7章 坚城御强敌,樊笼走金乌 如潮水一般的妖军涌了过来。这里并不是岳州妖军全部的兵力,后面还有更多的妖族在等待着过河,但也已经很可怕了。

第一批过来的大多都是机敏矫健的类型,这样才能在巨龟的背上抢到个好位置。

猴妖之类的最是兴奋,挥舞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破烂钢刀,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面。它们知道,只要攻破了前面的城墙,人,随便吃!登墙,它们最在行了。

云江距离岳州城墙中间的这一段,本是一片树林,但此时早已被砍伐殆尽,地面上的树桩都被掘出,只留下一地深坑,又引入了云江水,变成了一片绵延数里地的烂泥潭。

进入这里的矮小妖兽们,也被迫放缓了脚步。

“放箭!”随着镇抚的怒吼,破妖弩分成三组,轮番齐射,务求形成连绵不绝的箭雨。

破妖弩的箭矢都是镀金箭头,面对这些最弱小的妖兵妖将们可以轻易破防。

只是第一组齐射,连续三轮,泥潭中还能站着的妖兽就已经不多了。距离上一次大战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这些新补充进来的妖族大多都没见过双方有如绞肉一般的可怖场景,此时只能躲在同伴的尸体之后瑟瑟发抖。

战场一时平息,但也只是暂时的,就在城头上岳阳卫的兵士们短暂休整之际,那些体型更加恐怖的妖兽们也抵达了战场。

被各种猛兽妖族所围在中间,令人为之侧目的,是一只巨象。象族一向以体型著称,借助先天优势,妖变之后在妖族里也极为强大,是妖军攻城的核心主力。

只是妖象一般会走蛮力的路线,眼前这只巨象却有所不同。看上去比一般同类更加庞大的身躯,几乎比肩城墙的高度,看上去却没有什么力量感,脚步虚浮飘忽,说是快死掉的病象也不为过。

身上密布各种疙瘩或者是糜烂的血肉,密密麻麻的虫眼里还有白胖的虫躯蠕动伸缩,这竟是一只来自南疆的蛊象。

南疆有些人族部落会用象类庞大的身躯来养蛊,平日里驱使,蛊虫就在象的体内滋长,到最后,蛊虫足够强大,便可反噬象躯,成为披着象皮的不可名状的蛊群。

但是在南疆被妖族攻灭之后,这种养蛊之法也就流落到了妖族的手中,今天的岳阳卫守军便见识到了这种恶心但战力不俗的蛊象。

来不及休息,破妖弩再一次开始轮番射击,只是这次收效甚微。对这些体型庞然的大型妖兽们来说,这些箭矢并不比蚊子叮人的伤害更高,而那些小型妖兽也有了躲避的掩体,开始跟随大妖们稳步推进。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群妖们,石劲松握着牛角大弓的手悄然握紧,抬手就要搭箭再射,却被另一只手搭在了肩上,阻止了石劲松的动作。

“夜还很长,不要伤了弓。”能够将散气三重境界的石劲松强行按下,大概也只有整个岳阳卫的最强者,总兵徐烈风了。

按下了石劲松之后,徐烈风的目光远眺,没有放在面前的战场上,而是遥遥跨过云江,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与妖王白蛇遥相对视。

“总兵,真的没有补给了吗?”见到徐烈风,石劲松再也忍不住了,凑近徐烈风,压低了声音询问。

徐烈风摇了摇头。此事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他也没有对此做出隐瞒。即便以一时的隐瞒换来士气,但他们必然长期坚守,若是后面再被拆穿后果会更惨烈,不如一开始就让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就在昨天,一支妖军就插到了岳州后方。毕竟整个云江沿岸已经只剩我们一颗钉子,对于它们来说,只要困死我们便是。”徐烈风冷静的分析,雨水从鬓角流下,打湿了他的面庞。

“还能守多久?”

“至少……十天!”

“好!”石劲松重重一拳压在徐烈风的肩上,却没有撼动对方分毫,“十天,我老石陪你一起去见阎王!但若是少了一天,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若是守不到十天,那我一定会死在你的前面。到时候我先下去打点好关系,谁为难谁还不一定。”徐烈风看上去不苟言笑,但如此危机关头竟还能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一时间,城头上响起一片粗哑的笑声,甚至冲破了一丝死战的阴云。

坚守!只要岳州坚守住,就能持续给这一段防线的妖军压力,也能让背后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抓住最后的这点窗口期,赶紧逃走。

很快,白刃战就要开始了。

前面打得惨烈,已经步入通脉境的青年自然也被调走,现在看守姜泽的只剩两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小兵。

在岳州后路被切断之后,姜泽的重要性就急转直下,毕竟在已经是瓮中捉鳖的情况下,妖王们不可能去和岳阳卫交换什么人质。

三天以来,姜泽粒米未进,但依靠苦修,第三朵烛火也已经有了雏形。他明显感觉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丹田之中难以容纳更多的烛火了。

而且随着烛火增多,难度又是何止数倍的增长?若是想将这第三朵烛火完全修成,只怕是需要一头妖将级别妖族的全部精血。

这还只是通脉境的修行,若是以后要将所有的烛火都返照为太阳,需要何等恐怖的真气。

喊杀之声渐响,想来是已经进入最惨烈的登城状态了。看守姜泽的两个小兵也显得躁动不堪,岳阳卫里谁和妖族没有血海深仇?此时却不能上阵杀敌,反而只能守在这里看着一个杀也不能杀,放也不能放的大妖子嗣,怎么想都很难受。

两人频频进出,只是希望能窥见外面的一丝战况。

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他们开始……猜拳。

“嘿嘿,我赢了!二狗子,你就留在这好生看着它,我去上阵杀妖了!”出了石头的小兵兴奋万分,握拳的那只手高举,仿佛已经取得了胜利。

而输了的那个就像斗败的公鸡,恨恨地看着自己出了剪刀的那只手,好像巴不得把它给剁了,不争气的东西!

于是,看守姜泽的力量再度缩减,只剩下了一个人。

“奇怪,怎么会这样的热?”闷头坐在椅子上的小兵擦了擦额头,发现一手的汗。现在才刚入春,岳州这边的春风并不温柔,反而如冰针刺骨,怎么会有这样温暖到发热的感觉?

其实,是姜泽已经悄悄开始突破了。

源源不断的天地真气在他周身被吸入,吐出,形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界的小循环。吐纳的真气里,不断被剥离出一丝又一丝,汇入姜泽的经脉,壮大他气海中的烛火。

终于,火苗一颤,不再像之前那样摇曳着仿佛随时要熄灭一样,变成了一盏稳定的烛火,虽然依旧在摇摆,但那只是彰显它作为“火”的性质。

成型的烛照之火开始排斥与它共享了气海华池的另外两朵烛火,已经完整的它霸道地将其挤出了华池,灼热的火苗顺着经脉游走,最终落入了黄庭和关元之中。

不完整的烛火在黄庭和关元中继续滋长,在姜泽狂暴吮吸天地真气的情况下,很快即将突破的那朵便稳定了下来。

姜泽的脐下三寸的气海里,三个热源相呼应着,整个下丹田三窍只差最后一丝便可圆满。

至此,姜泽彻底步入了通脉境一重,并且由于三火齐燃,对他来说就像是同时有三个核心。虽然整体真气总量不变,但是同一时间的爆发和输出就要远超同境界之人。

小兵越来越热,不经意间转头看向姜泽,惊骇的发现姜泽身上的衣服竟然无火自燃了,此时暴露出他仿佛被阳火锻造,白的耀眼的躯壳来。

“来……”小兵想要喊“来人”,但姜泽下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眼中的气魄与精光令小兵一时失神,也就错失了拉起警报的时机。

手指收拢,并列如刀,姜泽一记手刀就轻松斩断了筷子粗细铁丝编造的笼子,飞身而出,在小兵反应过来之前,又控制好力道,手刀轻轻敲在小兵的颈侧,令其昏死了过去。

单手拎着昏过去的小兵,姜泽发现对方的身量似乎和自己差不太多,手上略微用劲,就将小兵赤条条的剥了出来,将他的军服和盔甲胡乱的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抚摸着轻薄的布面甲,姜泽心中甚是满意。掰开小兵握地死死的手,将那把刀鞘上印着“岳州镇妖府司衙门”的金刀取下,别在自己的腰上,姜泽看着年岁几乎与自己差不多还是个少年的小兵,轻声许诺:“我会把你的那份,一起打下来。”

随后,撕下半截袖袍,系在眼前,遮挡那惹眼的淡金色眼眸,头也不回的冲着岳州城门而去。

小妖神此时还在识海中催促着姜泽:“很好,你现在才刚突破,战力就稳稳压过通脉二重了,这里大多数都是普通士兵,有心算无心他们拦不住你,赶紧走城门……”

“为什么要走?”姜泽一边飞奔,一边抽出金刀细看,金刀的光泽很好,刀的侧面几乎反照出了姜泽面无表情的面孔。

“等等,你什么意思?”小妖神有些诧异,“不是说了突破之后就马上逃走吗?”

姜泽却是满不在乎,随手甩了个刀花,还好,师父教他的刀法都还没忘。

“云阳之战,所有人都不让我上,说我是未来,说我是被保护的人。”姜泽脚步不停,突破之后原本僵硬的真气如臂指使,可以随意灌注,在腿部运转便可健步如飞,“这一次,我不会逃了。”

“别啊!你现在什么术法神通都不会,除了一身真气什么都没有,你上去不就是送死吗?”小妖神凄厉地尖叫着。

“管不了那么多了!让我们先杀个痛快再说!” 第8章 老兵热血易冷,孤城万军难破 虽然此前岳州妖军由于妖王白蛇的缘故,迟迟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但妖族本身散漫,时常有妖族不顾束缚自行突袭岳州城,给岳阳卫也造成了一些损失。

所以在被妖军彻底包围成孤城之前,岳阳卫是补充过一批新兵的。

此时,面对一头人立而起,手持大斧,头上有着狰狞山羊角的高大妖魔,新兵双手紧握着长矛,竟一时间忘记了闪躲。

“蠢材!”厚重的木盾撞击在新兵的侧腰上,直接将其推开,伍长右手横刀举起,死死抵住劈下来的大斧。

妖魔的巨力是寻常人也难以抵挡的,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伍长,此时也有些力不从心,刀和斧的交界线在逐渐向他这边移动。

伍长脖子上青筋暴露,这般角力下去,他必输无疑。“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蠢货!”艰难的扭过头,伍长,冲着刚刚被推开的新兵怒吼道。

新兵好像此刻才如梦初醒,好歹也是受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在伍长一声怒喝之下,本来已经僵硬的手脚再次回想起了训练时的肌肉记忆,下意识的长矛一递,就轻轻松松地扎穿了妖魔的胸膛。

头脑简单的妖魔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受此一击,本来瘫坐在地上的新兵在它眼里已经是失去战斗力的半个死人了。

吃痛之下,一时松了劲,而一直紧盯着妖魔的伍长也趁此机会,猛地发力挑飞了妖魔的大斧,又顺势一刀劈下,刀刃狠狠切入妖魔的脖颈,再用巧劲划拉了半圈,顺畅的将整个头割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新兵松了口气,却又被伍长一脚踹在了腰上:“叹你娘的鬼气!还不赶紧把刀抽出来!妖魔们都登城了,还拿着那杆破长矛,找死吗!”

随后,伍长一刻也来不及停歇就再次投入了混战。

这样的场景在城头到处都是。

眼前这些登城的妖魔,都是踩着那头蛊象爬上来的,几乎比肩城墙的身躯是天然的云梯。又因为是蛊象,生机几乎全靠体内蛊虫撑起,不像寻常妖兽那般还有身体弱点。

便是散气境强者,不使用强力的术法同时摧毁绝大多数蛊虫,也没法直接让这只蛊象失去作用,妖兽们依然会源源不绝的爬上来。就像是一架无法被推倒的云梯一样。

有士卒想要近前攻击蛊象,费劲万难杀穿妖魔的组成的肉墙,接着割开蛊象的皮肉,下面却喷涌出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虫子,直接附在攻击者的身上撕咬起来,蛊象身上的伤口也在内部无名蛊虫的作用下肉眼可见的被治愈。

此时其他的大型妖兽已经开始破坏城墙了,如果不能赶紧在城头摆脱肉搏战,重新组织起有效防线,只怕是今日就要被破城了。

情况在一时间竟然危急了起来。

石劲松也有些心焦,左右张望着。他擅长弓术对敌,长处就是以绝强的杀伤力去狙杀一些个体实力强横的对手。即便是身为散气境的修者,面对蛊象这种全身松散的妖魔,石劲松可以说是没什么办法。

但是此时也已经别无选择,是去消耗大力气灭杀这只蛊象守住城墙,还是直接被攻破,有的选吗?

就在石劲松弯弓欲射之际,蛊象却发出了虚弱的惊叫声。“昂——”随着惊叫声,蛊象的身体开始下陷,连带着身上还没有爬上城墙的妖魔也纷纷开始掉落。

伴随着大地的摇动,石劲松知道,是岳阳卫三大散气境强者的第二人,参将,索晨岭,出手了!

作为自小就从军阵中生长起来的修者,索晨岭专精的领域尤为特别。不同于石劲松对极致杀伤力的追求,索晨岭擅长土行类的术法。

他所修习的功法,《地脉玄枢诀》,据说若是修炼到极精深处,可以成为一方山神,掌握八百里山泽。

在长久酝酿之后,改变地形,翻山倒海,摧城破阵,皆可为之,城外连绵数里地的阻敌泥潭就出自他的手笔。只是现在索晨岭毕竟只是散气境,无法执掌整个岳州的土地,所以发动术法改变山川地形之前需要运转极长的时间。

此时也是索晨岭操控蛊象脚下的土石塌陷,并且变得凹凸不平,使其倒落,再无法站住。

蛊象在土坑中悲鸣,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站起,每一次它即将调整起身之时,坑中的土石都会再一次变动,让它躺得更深。

反复几次之后,蛊虫们彻底放弃了这具无用的身躯,各种虫子从蛊象的身体里爬出,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虫子的洪流,土坑里只剩下一张破烂的象皮。

缺少了来自蛊象的源源不断的先登妖军,城头上慢慢重新建立起了防线,再结合索参将的土行术法,终于是将破坏城墙的妖兽们逐一宰杀殆尽,姑且算是守住了这一波。

虽然是守住了,但石劲松却并不乐观,反而是眉头紧锁。除了那个近乎是来送死的先锋妖君之外,没有其他妖君层次的强者出手,而他们这边,已经连续两个散气境强者被逼的出手了。

这才是第一天啊!

岳州妖军绝不是没有其他妖君层次的强者了,显然,那些狡诈的妖君们在暗中观察,随时准备在暗中做些什么。

相反,他们这边对应妖君层次强者的只有他们三人,岳州已是一座孤城,他们只会被迫的一次又一次出手,最终力竭而死。

更别提,对方还有一位妖王!似乎是徐烈风手上还有什么东西让妖王白蛇忌惮,不敢出手,但等到徐总兵也被迫出手之后,他们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我们,真的能守十天吗——石劲松摆了摆头,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他不怕死,只怕完不成使命。

日头渐渐西垂,妖兽们也开始后退。岳州妖军基本已经完全跨过了云江,在云江的沿岸建立了妖军大寨,和岳州城遥遥相望。

伍长眯着眼睛,在城头上,看着那个渐渐隐没在落日余晖中的魔窟,手上给自己包扎的动作也不由得重了一些,像是用疼痛在麻痹着自己。

混战中,他也受了一些伤,是被一只看不出本相的妖魔用爪子划破的长长一道伤口。本来他是要被活活劈成两半的,但那个新兵撞了他一下,把他给撞偏了,所以只受了些不重的伤。

至于那个新兵……伍长包扎自己的动作更重了些。怎么会有人在给别人挡刀的时候,是拿肉身去挡呢?自己明明教过他了,要用盾或者刀……

“老虎!”人高马大的什长一边叫着伍长最讨厌的绰号,一边引着一个兵士靠了过来,“你们伍不是少了个兵吗?刚好这小子整个伍都只剩他一人了,就塞到你们这。别小看了他,今天下午他一个人就砍了三个妖魔!”

伍长都懒得理会什长,只是看向那个兵士。兵士身高量不高,看上去也是补进来的新兵,什长说他一个人砍杀了三只妖魔,伍长半信半疑。只是唯有一点奇怪,就是新兵眼前系着一块破布。

注意到伍长的视线,什长笑着解释:“这小子说他小时候眼睛受过伤,畏光。不过没什么大事,这样遮挡一下也不碍着他杀敌。”

伍长不置可否,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来了个位置。

什长留下姜泽就走了,即使是晚上,他要做的也还有很多。

城头上渐渐燃起一堆堆的篝火,兵士们在篝火上搭起棚子,免得被小雨给浇熄了。伍长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姜泽,开口了,粗哑的声音混合着云江冰冷的夜风:“不要叫我老虎,我姓胡,直接叫我伍长或者胡叔胡伯都可以。”

“是和妖魔有关吗?”姜泽突然反问。伍长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个新兵,但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的说:“是,一只虎妖把我婆娘娃子都吃了。”

说罢,又瞥了姜泽一眼:“我小儿子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一般大了。”

姜泽沉默了一会,只是吐出了三个字:“这世道……”

“是啊,这世道。”胡伍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在姜泽的面前晃了晃,“虽然军中不可饮酒,但我还是藏了点。你要不要来点?”

姜泽摇了摇头。胡伍长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拔出瓶塞,自己抿了一小口,又给塞上了,小心的收了起来。

整个伍的人也慢慢聚拢了过来,见到又换了一个新人,却也没什么反应,一天的搏杀让所有人都累得不轻。

伍长摘下头盔抱在胸前,又随手薅了几团稻草团在一起,嘱咐姜泽:“你是新兵,今夜就不用守夜了,我们几个轮着来。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怕是还要有大战。我有经验,这种围城,前三天是最猛的。”

姜泽点了点头,却见伍长头沾着稻草团,一息都没有,就已经起了鼾声。其他几人也大多如此,只有一个守夜的,和姜泽对上视线之后,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他快睡。

姜泽也有样学样的躺下,实际上体内真气流转,正在运转着照玄经。

这几天他都没睡,用修行取代了睡眠,实际上也根本不怎么困。

小妖神还在识海里碎碎念着,似乎是被今天的凶险给有些吓到了,车轱辘话轮流滚,核心思想就是劝姜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没有之前执掌妖族之死的负日妖神的气魄。

默默恢复着真气,姜泽感觉体内的第三朵烛照之火还在壮大。在战场上他不可能有时间去痛饮妖血,但是他发现,只要将照玄经修出的烈日真气附着在金刀上,劈杀妖族的时候真气接触,也能炼出一部分精血和日精。

今天杀的三个妖魔全是妖兵级别,效果不那么明显。明天,姜泽会尝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去袭杀一些妖将。

三火增幅之下,通脉境一重的他就能发挥出接近三重的实力,堪比三位将军的亲兵,混杂在普通士兵中建功的机会不小。

此时,在另一边的妖军大寨里,白蛇盘踞在最中央,用一种诡异的姿态,仰头朝天,吐着信子,像是在舔舐月光一般,同时还摇摆着身体,仿佛某种巫祝的祈祷之舞。

神秘的力量破开云层,让月光投了下来。

皎洁的月光洒在白蛇身上,将它的鳞片照得闪闪发光。

随着蛇信子的伸缩,断断续续的信息通过月光,被白蛇用蛇信子捕捉到。

“是……五天……我知道了。”白蛇呢喃着,像是在对谁做出保证一般。

月光中的隐秘褪去,白蛇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缓缓落在地上。

像是若有所思一般,白蛇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脑袋埋在最中间,这是它思考时惯用的姿态:“五天……只有这个要求吗?那——”

“今晚,叫九妖君都来我的帐中议事。”白蛇在接收完了神秘信息之后就下达了指令,要求岳州妖军中的妖君们都来与它会面,阴冷的瞳孔中像是闪烁着什么阴谋的气息。

很快,消息层层传递了下去,所有妖兽都知道了,五天内它们要攻破岳州,这在大寨里掀起一阵怪叫,妖兽们都显得很兴奋。

“五天,必破岳州!”欢呼几乎要掀翻了大寨。

“叫叫叫,这帮子妖在鬼叫什么?”被吵醒的伍长远远望去,心中满是愤怒和惊疑。 第9章 追踪 第二日,天气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晨起的士卒们抖落身上的雨水,在一片微白中,准备迎接今日的战斗。

昨晚大多数人睡得并不好,一来提防妖族,二来云江流域的春寒实在扰人,三来就是妖寨那边不知为何,鬼吼鬼叫了大半个晚上。

因为以前是隔江对峙,士卒们也不知道这群妖物以前在江对岸是不是也是这样,只能当做是有什么异动,保持严阵以待。

城墙上依然是石劲松坐镇,震慑群妖,也作为士卒们的后盾。

雨水的浸润下,战旗低垂,战鼓的声音也失去了恢弘之色,但是妖族那边却传来了震天的响动。

一大群足有战车大小的,皮肤疙疙瘩瘩的蛙妖,一边鼓着腮帮子,发出仿佛嘹亮战鼓的声音,一边朝着岳阳城蹦来。这样的雨天是它们最舒适的时刻,甚至连索晨岭布下的沼泽对它们也完全无效,反而是乐在其中。

昨日的城头白刃战里,破妖弩被大量的损毁,现在即使齐射,也难以形成密布的箭雨。石劲松组织了一轮齐射,见效果甚微,便也收了起来。

姜泽看着逼近的蛙妖们,心中也莫名一颤。在云阳城时,就是因为被一只蛙妖袭击,才使得他至于如今境地,是福是祸,难以分说。

屹立在城头的石劲松,面无表情的看着蛙妖们接近,整齐划一的蹦跶,每次落地都会引得地面震颤。

由于蛙妖们在泥泞中前进的更快,所以它们以远超其他妖类的速度率先抵达了城下。

就在蛙妖们要开始攀附城墙时,城门的响动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在蛙妖们的注视下,城门缓缓打开,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出现在了城门背后。

与其他士卒不同,这一营士卒并不使金刀,也不穿布甲铁甲皮甲,而是统一的藤甲,左手持藤条或竹篾编的椭圆长盾,右手则是短尖刀,并且不止一把,在腰间还别了多把备用。

“蛙妖血中和皮肤上带毒,用不会吸水又轻便的藤甲竹牌最好。”伍长突然出现在了姜泽的背后,开口解释了起来,像是在提点姜泽,“而且妖蛙体型庞大,爆发力强,最擅长冲阵,但防御差又是弱点,所以最好是以短刀贴近肉搏。”

言语间,这一营的藤牌兵就迈着小步冲出了城门,仿佛已经演练过了无数次,几人一组迅速将妖蛙们分隔。

正如伍长所说,蛙妖皮肤黏滑但防御性并不如何,用这种类似剥皮刀一样的短尖刀,一划就是一道长长的伤口。

体型巨大的蛙妖转身又不便,所以藤甲兵们一人在正面阻拦,与蛙妖攻击力最强的舌头搏斗,另外几个同组的士卒,就在蛙妖的背后以及侧腹开口子,消磨对方的生命。

偶尔正面的士卒失误了,被蛙妖的舌头卷到,要吞入腹中时,特制的长盾牌又能死死抵住蛙妖的大口,卡在那里,防止被吞下。

“这就是……”姜泽看得有些咋舌,这种将智慧与自身条件利用到极致的战法就像是小时候师父给他讲的一那些狩妖趣闻一样,难免神往。

“撤!”左臂上系着红巾,似乎是队长的士卒一挥手,藤牌兵们完全不恋战,即使眼前的敌人已经奄奄一息,也没有留下来补刀,整齐划一的列队离去,正如他们默契地冲出城门时一样,如一阵风一般,撤回了城门内。

几乎就在城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后续的其他妖族终于赶上了蛙妖们的步伐,来到了城门下,可惜藤牌兵们已经全都跑完了,它们也只能劈砍一下地面上蛙妖们的尸体泄泄愤。

一场堪称是赏心悦目的应对,石劲松在城头看得心潮澎湃,感觉胡子都在往上翘。

只是每到这种时候,就总是会发生一些影响情绪的事情。镇抚悄悄走到了石劲松的身侧,附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之前从江里捞出来的大妖子嗣不见了。”姜泽脱身了几乎一天一夜之后,青年才发现并报告给了镇抚,此时镇抚也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了石劲松,这不是他能揽下来的事情。

镇抚知道这个消息时,痛骂了看守的青年和两个小兵一顿。青年不是他调走的,而是听闻城墙危急,自己就跑了过来参战,结果没想到把姜泽这尊大神给跑掉了。

只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也没法做出什么实际性的处罚。镇抚最担忧的,还是那个大妖子嗣剥走了士卒的衣服,是不是会混进他们的队伍里,到时候里应外合。

石劲松扫视了一圈城墙,有如鹰隼一般的眼睛缩放,很肯定的说:“至少,老夫在这城头没有感觉到有任何混进来的妖气。”

“你也说了,它只是大妖的子嗣,最多不过妖将层次,便是一队士卒合力也能抗衡许久,掀不起什么大浪。”简单安抚了一下镇抚,石劲松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作为散气境强者,他需要担心的,始终是对面的妖君。

既然散气境强者都这样说了,镇抚还能怎么说呢?只能是忧心忡忡地,转头去其他地方寻找姜泽的踪迹。散气境对于“气”的感知比通脉境强百倍不止,石劲松说没有,那自然就是没有了。

姜泽隐晦的看了一眼石劲松的位置,不动声色的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按照小妖神的说法,自己照玄经入门之后,身上的妖气就已经可以完全收敛,只有淡金色的眼眸还算个破绽。

但是姜泽可不敢去赌,万一被几位散气境高手发现,自己的小命只怕就不保了,到时候真的是白白的死了。

随后姜泽的后脑就挨了一巴掌。“莫要东张西望了,再看下去,妖魔就全都摸上来了。”伍长推搡着姜泽,催促他去守城。

揉着后脑,姜泽就被赶去搬运滚木礌石了。

今天妖族没有再动用那些攻城巨兽,除了一开始的一波蛙妖之外,甚至都没有给到太多的压力。一群群妖兵等级的小妖在城下望城兴叹。

奇怪的是,今天进攻的妖族,包括之前的蛙妖,竟几乎都是水族,什么龟鳖虾蟹,姜泽甚至看到有一条还没长腿的鱼妖在泥泞里蹦跶。

这些个小妖,便是上岸都有些困难,也就是最近阴雨连绵,它们才能在岸上苟且,却也谈不上什么威胁了

在没有直接的生命威胁与交锋的情况下,士卒们显得放松了许多,甚至有说有笑了起来,只有伍长始终眉头紧锁。

“不对,不对,很奇怪……攻势怎么会这样弱?”看着周围明显松懈了许多的士卒们,伍长开始叮嘱和自己同伍的几个士卒,其中也包括姜泽,“都把招子放亮点!发现有什么问题一定记得和我报告!”

几人皆应声许诺,不过这一伍也不过就五六人,便是眼睛瞪瞎了也看不出什么来。

姜泽略好一些,一方面他有些修为在身,更加耳聪目明,并且还能以烈阳真气加持双目。另一方面,小妖神为了自身安全,也会时时外放神识,尽可能的保全姜泽。

士卒们虽然面上轻松,手里却不慢,各种石头滚木如雨般砸下,若不是,时不时还会有一锅沸水。

岳州也不算个小城,虽然主攻面是城门,但不代表其他的城墙就没有受到攻击,所以石劲松并没有时时刻刻待在城门这一面,而是也会去其他的方向巡视一番。

然而这边石劲松才刚离开,姜泽的余光就似乎看到有什么黑影,从城垛的阴影中飞速穿过。又揉了揉眼睛,黑影不见了。

姜泽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想要询问小妖神有没有看见,结果反倒是伍长先发现了姜泽的异常举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一边询问姜泽,伍长一边四处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了。

“刚刚吾也没有感知到什么,因为吾一直在防止你被偷袭,注意力没有放那么远。”小妖神没好气的说道。姜泽在这战场上多待一会儿,危险就更多一分,万一被哪个妖君盯上,到时候他们就是一起死的命。

“我刚刚……好像看见那边有个影子穿了过去。”沉吟片刻,姜泽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伍长。这种时候,哪怕一点小的遗漏都不能有,毕竟妖族有很多容错,但岳阳卫可以说已经输不起了。

伍长凝视着那边,走近城垛,只是略微一扫就眼神凛然起来,突然开口:“其他人留在这守城,承言跟我走。”承言是姜泽在这用的化名,现在被叫到,姜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伍长已经迈开步子,姜泽才后知后觉的跟了上去,跟在伍长的身后。两人就这样在城墙上走着,也就是现在守城压力不大,若是像昨天那般激烈的白刃战,两人可完全脱不开身。

伍长并不是漫无目的的走,而是一路都低着头在找些什么。姜泽也有些好奇,缀在伍长的后面,眯着眼睛,目光跟着看伍长看过的位置,很快他也有了发现。

一个脚印!一个状如梅花,小巧似棋子的脚印,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如果它不是印在厚重的青石砖上就好了。

刚刚伍长是看到自己所说有黑影经过才开始寻找这种痕迹,莫非自己看到的虚影,就是这种脚印的主人?

姜泽越想越是心惊。很明显,这是有妖物悄悄摸了过来。

“伍长,有妖?”姜泽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轻声问道。

伍长边走,边给了姜泽一个赞赏的眼神:“还不算太蠢。肯定有妖,而且,我估摸着得是妖君层次的了。”

妖君?

“妖君!”

小妖神在姜泽的识海里面又尖叫了起来。 第10章 走入深渊 “这人疯了!”小妖神的语气里面夹杂了一丝怒气。

带着姜泽去追踪一个妖君,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还要连累它堂堂妖神一并陨落。

姜泽也有些惊疑,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伍长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个惜命的人。毕竟,不惜命的人也成不了老兵。

惜命的人,怎么会去做这种找死的事情?

伍长又往前走了一段,发觉姜泽好像没有跟上来。回过头就看见姜泽站在原地,因为脸上的布看不清表情,但伍长还是察觉了姜泽心中的犹豫。

“怎么,怕了?”伍长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是充满了兴味,因为他始终看不透这个新兵,现在居然能明显看出对方的情绪,倒是让他觉得有趣。

姜泽摇了摇头,右手将刀柄握得越发紧。“不怕死,只怕死的没价值。”姜泽缓缓说道,“我师父教过我,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那你那个师父没说错。”伍长嘿嘿一笑,折返回来,在姜泽的肩膀上拍了拍,“放心好了,我绝不是带你去送死的。”

说罢,便继续追寻那个梅花脚印,姜泽略微犹豫之后,也跟了上去。

“你真去啊?”小妖神在识海里扑腾,撞得姜泽头都有些疼了,“你不是说那个什么泰山什么鸿毛吗?这是去送死啊你!”

“我相信他。”姜泽用四个字就把小妖神给憋了回去。

小妖神气急,又开始了碎碎念:“相信,相信你,相信他,就是不相信吾吗?吾是妖神!是妖神!”

说话间,两人已经追着脚印走下了城头,一路沿着痕迹,追到了城南的南坊。

这里本是岳州最繁华的坊市之一,各类商贩走卒,茶馆食肆皆汇聚于此。只是在妖族大举入侵之后,此处迅速萧条。在岳州妖军抵达的前夕,更是所有百姓一并迁逃,只留下坊市入口的牌坊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繁荣。

两人走在街道上,两侧的铺面紧闭,路边没有摊贩,让曾经拥挤的街道竟显得无比宽敞。

脚印依然在蔓延,可怕的是,此处街道是夯实的土路,但脚印深浅和此前在青石板上看到的一样。

莫非是对方有意在引人前来?想到这里,姜泽摸不清这位妖君的目的,但是反而安心了些许。至少,对方有目的可言,而不是直接随机开始杀戮。

脚印最终消失在一个院门前,伍长用眼神示意姜泽后退,自己则是小心的走上前,注意不发出声音,用刀鞘悄悄顶开了院门。

不大的院落尽收眼底,院内空空如也,甚至连脚印也没有。

背后有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突兀传来:“你们……是在找我吗?”

伍长比姜泽更快地反应过来,迅速回身,又一把将姜泽拽了过来,护在身后。

一只浑身毛发略显凌乱的黑猫正蹲坐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看上去和普通的黑猫没什么两样,尤为特别的一点就是它缺少了一只前爪,白森森的骨茬露了出来,但黑猫就像是没事一样,在那舔舐着自己的断爪。

“黑冥妖君——弥迦兰多?”伍长一口叫破了对方的身份,只因为弥迦兰多是岳州妖军的九妖君中唯一一只猫妖。自赤奴刹翎以来,第二个出现在岳州的妖君!

虽然弥迦兰多好像并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二人依然将警惕拉到了最高。这种喜怒无常又速度奇快的妖君,当面变脸直接取人性命,也是无法反应过来的。

“你潜入岳州城,想要干什么?”即使是直面妖君,伍长依然没有退缩,反而是顶住了对方无形的气势,率先发问。

弥迦兰多放下断爪,半截肢体就这样悬在半空,隐隐妖气外放。虽然伍长没有修为在身看不见妖气,但是还是被这种无形的气魄推动地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姜泽扶住。

瞥了一眼姜泽,弥迦兰多才幽幽的开口:“你们两个……还不配和我对话,换个有分量点的来吧。”

说罢,弥迦兰朵一个跃身就要离去,却被一只大手在半空中拎住了后颈。

黑冥妖君也没有料到,下意识的就一爪拍去,看似普通,里面却蕴含着磅礴妖力,若是炸开,只怕小半条街道都会被直接摧毁。

然而两根指头轻轻捏住了猫爪,就将这股力量泯灭在了无形之中。

“徐总兵!”伍长并没有显得很意外,仿佛徐烈风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中,姜泽也知道伍长敢于追踪妖君的底气到底是来自于哪了,正是这位自己还没见过出手的岳阳卫最强者。

徐烈风的实力难以估量,九妖君无一可以与其抗衡,这也是岳州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与妖王对等境界的强者,却能与妖王白蛇对峙的根本。

据说,他已经触及到了更高层次的那层瓶颈!

黑冥妖君此时在他的手中,就像一只真正的小猫咪一般。

“我有资格和你谈了吗?”拎着黑冥妖君的后颈,徐烈风的声音刺激的黑冥妖君后背隐隐发抖。

“……你自然可以。只是,先把这两个处理了。”面对徐烈风,弥迦兰多不敢多嘴,但是自己这样被人提着后颈的样子落在两个普通人族的眼中,它实在难以忍受。看着姜泽的方向,弥迦兰多眼露凶光。

徐烈风比石劲松要年轻许多,此时看向姜泽和伍长二人,说话也给人如沐春风般的儒雅风范:“你们且先回去,好生歇息,这次计你们两一大功,只是莫要再与其他人提起。”

“是!”伍长行了个岳阳卫内同行的军礼,姜泽在后面看,也有样学样的学了一个。

徐烈风的视线从姜泽的身上扫过,姜泽下意识的就颤抖了一下,生怕被这个站在散气境顶端的高手看出什么异常来。

不过好在,徐烈风确实只是随便扫过一眼而已,并没有多说什么,伍长拽着姜泽迅速离开了南坊。

就在姜泽和伍长都离开之后,弥迦兰多松了一口气。

“徐大人,我是来和你谈个合作。”虽然实力远远不如徐烈风,但是弥迦兰多显得很有底气。在这种岳州城和岳阳卫生死存亡之际,它有信心对方不会错过任何援手。

“不必了。”然而徐烈风的回答出乎了弥迦兰多的想象。它有些无措,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我是来合……”

后颈上的力道逐渐加强,不知何时,徐烈风就不再是提着弥迦兰多的后颈,而是整个捏在了手里,此时渐渐发力,像是要直接捏断手中的东西。

“等等!等等!我说,白蛇,白蛇它要杀……”弥迦兰多还以为是徐烈风怀疑自己的来意,本来被它作为谈判筹码的秘密消息此时也变成了求生的投名状。

“那又如何?”徐烈风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弥迦兰多,也可能是脖子已经快要被扼断,已经发不出声了,“我知道,白蛇想杀了你们,吞掉你们所有人来让自己更进一步——甚至它想吞掉整个岳州和岳阳卫。但是,那又如何?”

在骨骼的破碎声里,弥迦兰多的瞳孔渐渐扩散。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昨夜的那个地狱里逃出来之后,竟然直接一头撞进了另一个地狱。

最终在一声脆响声里,徐烈风彻底捏碎了这只大妖的脖颈,手一松,黑猫的躯体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掉落在地上,然后就像是陷入流沙中一样,缓缓沉降进了土地中。

徐烈风的身影闪烁了一下,从原地消失了,南坊又回归了之前的萧瑟。

此时,伍长和姜泽已经回到了城墙上。他们此前也简单讨论了一下,不约而同的认为是妖寨中发生了什么变故,这才引发了黑冥妖君的叛逃,来与徐烈风谈合作。

“我就怕,这是在与虎谋皮。”伍长依然眉头紧锁。徐烈风如何想的他不可能知道,但是本能的认为与妖合作不靠谱。

“但岳州已经很危急了吧。被围城之后,只说坚守,没说援军何时到来,又或者要不要突围。这种时候,更应该抓住一切可用的力量。”姜泽冷静的分析道。他和妖族同样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显然现在以保全岳州为先。

伍长瞥了眼姜泽,轻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你还是见的太少了。多打几年你就知道了,这些妖魔,永远永远,是不可信任的。”

姜泽不置可否,但却蓦然停住了脚步,回首向来时的方向看去。

小妖神刚刚告诉他,妖君弥迦兰多的气息先是减弱,然后就直接消失了。

“怎么了?”伍长见姜泽奇怪的停顿下来,开口询问道。

“不……没什么,赶紧走吧。”姜泽没有说出来,不然该如何解释自己能远远的感知到这一切?只能搪塞过去。

伍长深深的看了姜泽一眼。“等下回到城头,就别讲这些了,烂在肚子里。”伍长没有多问,只是记下了姜泽的异常之举,随后便叮嘱姜泽,“徐总兵虽然看上去温和,但对于命令也是要求不折不扣完成的,他说了别外传,那你最好别让别人听到一个字。”

“嗯。”姜泽随口应下。

等二人回到城头,也有其他士卒询问他们这么久干什么去了,二人都闭口不谈,实在追问的紧了,伍长就打个哈哈,随便编了些遮掩了过去。

两人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妖军依然是保持着极低的进攻烈度,甚至还不如之前,简直就像是低级水族全都当炮灰消耗完了一样,妖军早早的就鸣金收兵了。

守城本该是连番大战,能有这样修整的机会是极为难得的。

雨也渐渐的停了下来,虽然依旧潮湿,也许明天还会继续下,但是今夜士卒们可以安稳的先睡上一夜了。

鼾声如雷,只有姜泽依然在一心的运转真气。

实力!在今天近距离的见过两位散气境界的强者之后,姜泽对于实力有了新的认知。

即便是散气境界的石劲松和徐烈风,也难得自由,不得不困守岳州孤城。对自己来说遥不可及的妖君,在徐烈风的手里又如同小猫咪一样的乖顺。

到底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立足于这个乱世?到底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引领天下大势?到底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彻底踏碎这世上的一切不平事!

后半夜,云层散去,月光洒下。姜泽感觉吐纳之间,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主动亲和着自己。他尝试性的吸收了一些,却惊喜的发现,这些力量比寻常的天地灵气更易于转化为自身真气。

“这就是月华。”小妖神的声音响起,“你可以吸收一些,但不可过多。照玄经毕竟是阳属功法,吸收了太多太阴精华对你没好处。”

姜泽从善如流,只少量吸纳了一些,便不再纳入。

而就是靠这一丝月华,姜泽的真气又壮大了些许,然后便一口气又撞破贯通了一条经脉。

通脉境二重,成! 第11章 想象自己是太阳 “很好!”突破到通脉二重,最兴奋的不是姜泽自己,而是小妖神,“每有一朵烛照之火,你瞬间的爆发力便多过同阶一倍,所以若是不算神通法术,只靠真气搏斗,你现在便可力战两个通脉二重的对手!”

对小妖神来说,自己现在无法发挥任何力量,姜泽越强,自己就越安全,也能更快的恢复。

姜泽反倒是没有什么实感,自己修行入门之后也只不过就在昨天砍杀了几个妖兵,从未与其他更高级别的对手作战过,自然也吃不准自己的实力是个什么层级。

“你都这样说了,不如传我一些术法神通?”不过,这一切都并不影响姜泽试着掏空小妖神的家底。

“说的倒是轻巧。”小妖神有些恼火,“吾是妖,是妖神!从来就没有用过法术,更不会人族的法术,怎么教你?神通来自血脉,更加没法教给你了。想要,就自己学去。何况你现在藏在这把自己伪装成个大头兵,学会了也无用。”

姜泽挑了挑眉:“你这意思,倒像是默认同意了我留在这。之前不是一直催我赶快离开吗?”

“吾催你又有什么用?你根本不会听,不如让你赶快提升实力。”小妖神非常人性化的叹了口气。

一番笑骂之后,小妖神在姜泽的识海中正色,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不过也确实如此,你需要掌握一些攻伐的手段,否则单靠将真气附着在武器之上,效率实在低下。”

“我便传你一种特殊的法门。虽然还不到术法的层次,但若是使用得当,比之也并不差到哪里去。”

一听小妖神此言,姜泽也正色起来。他也确实感觉到了,虽然同时多点爆发,出力强悍,但丹田始终就那么大,修为限制了他的真气容量,战斗时也不能全力施为,否则很容易陷入真气疲敝的窘况。

听从小妖神的指示,姜泽起身,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进行练习。

许是起身时动静大了些,又或者是伍长的睡眠确实浅,姜泽即将走下城头时,被揉着惺忪睡眼的伍长给叫住了:“承言?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啊……我去下面出恭,去去就回!”姜泽脑瓜转的快,随口就编出了理由,还不等伍长接着问就跑了,表现得确实像是人有三急一样。

伍长眯了眯眼,也没有打算再把姜泽给叫住。

小心翼翼的绕开一些巡夜的卫兵,姜泽翻身就躲进了一间破落院子。这里原本估计是什么大户人家,高墙深院,可惜现在已经是人去楼空,倒方便姜泽在此演练法门。

“听我的,”待姜泽确认完此处安全之后,小妖神出声,“站好之后,你先放松身体,然后感受体内真气的自然流动。”

姜泽依言,双脚略微跨开,闭目,开始细细感受体内的真气,并不去催发,而是观察真气自然的流动。

该说不愧是金乌从大日运行之间悟出的功法,即使没有催动,体内自然的真气流动也磅礴且狂暴,时时刻刻都在冲刷淬炼姜泽的经脉。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部分,你需要封堵心脉,将一部分真气从运行中截留,等待积蓄到极点之时,再强行催发另一股真气,冲破阻碍,这样便会积攒出一波绝强的真气。”小妖神的话让姜泽有些心惊。

这般强横暴烈的真气,截留在心脉中?那岂不是稍有不慎,就会自断心脉而亡?

只是姜泽还是选择了相信小妖神,开始尝试在心脉中封堵截留。

操控着另一缕真气,姜泽小心的试图堵塞住心脉,却在瞬间就被冲破了。根本堵不住!

“失败了也是正常的。”小妖神倒是不意外,“心脉处本就是真气流动最剧烈的地方,你以为为什么要在这里进行?就是要最大化这招的威力!”

姜泽专心尝试,不断增加用于封堵的真气。数次尝试之后,终于,姜泽抓准了心脉中真气流动最薄弱的一瞬间,堵住了心脉。

霎时间,由于真气的流通被中断,一股虚弱感席卷了全身,但是心脉之中又淤积了大量真气,因此心脏的跳动极为剧烈,仿佛马上就要炸开一般。

“快!调动一丝真气,冲破你之前的阻隔!”小妖神也有些紧张。这招确实有一定的危险性,虽然它能兜底,但一旦真的炸开了姜泽的心脉,那只怕是也得躺上个几天。

相比于小妖神,姜泽自己对身体的感知肯定是最直接的,在小妖神知会提醒之前,他就已经开始调动真气试图撞破自己之前的阻隔。

谁料封堵的太厚了,一时间竟然无法冲破。危急关头,一缕神识如真,直接刺穿了真气闭塞,将心脉中淤结的真气给释放了出来。

“如果不是吾出手,现在你已经心脉破裂而死了。”小妖神仔细探查了一番姜泽的心脉,发现无碍之后才长出一口气。

“我好像找到一丝感觉了。”虽然失败了,但姜泽却皱着眉头,细细体会刚刚的感受,“你再给我讲解一下这招的思路吧。”

“行,那吾就给你讲解一番。”小妖神略微思索了一番。

“这招本是从通脉境的修持演化而来。”言语之间,姜泽仿佛从小妖神的视角看到了整个人体的经脉图,“有一些受限于天资不得突破的人,就会试着这样,利用真气的淤塞强行破关。”

“只是这样的危险很多,但凡冲破经脉,就相当于是成了废人,最好是搭配一种名为护脉丸的丹药使用。”

“后来被此前其他修行照玄经的人加以改进,模拟大日运行过程之中,日珥喷发的场景。”小妖神在姜泽的脑海中再度演法,姜泽陷入小妖神的回忆中。

金色的烈阳在自己的面前熊熊燃烧,时不时有环状的日珥喷发,其中蕴含的暴烈令人胆寒,而姜泽,几乎是在零距离面对这可以具象化为“金乌之怒”的自然现象,感受其绚丽外表下的爆发力。

姜泽下意识的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那个无人的小院之中。

“我好像已经找到点感觉了。”姜泽此时信心满满。日珥喷发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体内的烛火也在躁动。

“嗯,那就再试几次。”小妖神显然不觉得姜泽这次就能马上掌握这种技巧。虽然不难,但是姜泽毕竟才通脉二重,缺少了那种破境的经验也很难掌握这一招。

姜泽沉静了下来,整个人就仿佛是一座爆发前的火山,融入了这黑色的夜。随着身体的沉寂,真气也在心脉中开始渐渐的积累起来。

猛然睁眼,姜泽一掌向上打出。随着动作的,是体内被解放的狂暴真气。骤然承受这般强大的真气,整条手臂的经脉都有了一丝龟裂,渗出血珠,又被真气搅散,一同打了出去。

完全由金色真气构成的掌印朝天飞出,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这竟然是两层掌印互相嵌套,离体足有一丈才渐渐消散。通脉境本来只能将真气附着在身上,只有突破到散气境才能做到真气离体,正如石劲松那般,将真气附着在箭矢上。

姜泽虽然做不到这一点,但是能将真气离体外放出一丈远,已经是远超寻常通脉境的手段了!

打出这一掌之后,姜泽就感觉一种虚弱感席卷全身,体力不支就要跪倒在地上。

“别装死了!赶紧跑!”小妖神也没料到姜泽竟然真的第二次就成了,来不及阻拦,只能催着姜泽赶紧躲起来,“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卫兵已经被引过来了!”

一路躲藏,总算是有惊无险的避开了搜查,慢慢往回赶。

路上,小妖神也忍不住了,问姜泽:“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姜泽反倒是有些不解,不知道小妖神问的是什么。

“就,你到底怎么一下子就学会了?”小妖神不愿承认姜泽是什么万中无一的天才,但此时好奇心还是迫使小妖神寻根究底。

“很简单啊。”姜泽则是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感受,“只需要……想象自己是太阳就行了。”

想象自己是太阳?

小妖神险些就要爆粗口了。

“所以,这招到底叫什么?”姜泽也好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询问小妖神。

“没有。”小妖神摇了摇头,“我说了,这只是个技巧,甚至连术法都算不上,也没有名字。如果你喜欢,可以自己取一个。”

“我自己取吗……”姜泽的脑海中依然是自己之前见到的日珥喷发的场景,大日层层叠套,便是自己这一招连环爆发的灵感来源,“那就叫——重冕吧。”

姜泽鬼鬼祟祟地摸回了城头,却又撞见了一个人影。

“伍、伍长?”姜泽实在没有想到,伍长竟然还在。难道一直在等着自己?

伍长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泽:“怎么出恭去了这么久?”

“呃……”姜泽虚弱的语气立刻颤了起来,“肚子疼,可能是受凉了,多蹲了一会。”

伍长借着月光,仔细地看着姜泽的脸,确认他似乎真的是拉虚脱了,才挥挥手,招引姜泽一起回去:“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休息的时间用一分就少一分。”

“是!” 第12章 妖军有变 难得没有雨水的一天,岳阳卫的新兵并不全是在本地招募,很多外地的士卒并不习惯此前云江流域那种绵绵的阴雨天,难得雨停,让士卒们好好睡上了一觉。

抖落干净身上沾染的露水,所有人都战意昂扬,准备迎接第三天的攻城战。

然而诡谲的是,昨天的进攻烈度已经很低了,今天甚至比昨天还要平和。

妖军根本就没有出兵!

难道前几天妖军把妖都打光了?新兵可能会这样想,但老兵们心中只有沉甸甸的负担。老兵都很清楚,妖军前几天的损失也不过就是几千之数罢了,甚至大多数都只是妖兵,连妖将的战损都不多。

更别提还有九大妖君尚未出手,它们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

就在岳阳卫忧心忡忡之时,妖寨这里也已经到了哗变的边缘。

“我们要见黑冥大人!”“白卢妖君已经被叫走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回来?”“把我们关在这里不允许出战是什么意思!”

虽然岳州妖军的统帅是妖王白蛇,但实际上白蛇自己能直接指挥的,就只有本就和它一个山头的水族妖兵们。其他的妖军,皆归属于九大妖君。

第一天大战之后的晚上,妖君们被白蛇叫去议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天,白蛇甚至只愿派出自己的部曲出战,强行将九妖君的部下都关在妖寨里,今天更是完全不许任何妖踏出妖寨半步。

一条钢鞭甩过,抽在一头吵嚷声最大的狼形妖将的脖子上,竟直接将其的颈椎给打断,整个头都折了过去,只剩一些皮肉还黏在身上。

狼妖的身体轰然倒下,钢鞭的主人也缓缓从营帐后现身,竟是一只人立而起的巨大鳄鱼,所谓的钢鞭,不过是它细长的尾部罢了。

这赫然也是一位妖君境界的强者!

虽然岳州妖军里有九大妖君,但这九位妖君只是一方势力的代表,事实上,在这九位妖君之外还有其他的妖君,比如眼前的铁鳞妖君鼍必戾就是直属于妖王白蛇麾下的妖君

“再有敢喧哗,打搅我家大王休息的,便和此妖一个下场!”鼍必戾正如其名,声音中充满戾气,且立威在前,一时间,竟无妖敢与之争锋。

“呵呵呵……”一只硕大的虎妖从群妖中站起,竟比其他妖类高出一倍不止,“它们怕你,洒家可不怕你。洒家便是偏要问,你又怎的?”

这是黑冥妖君手下第一大将,白山君,自恃勇力,一向看不太上白蛇手下的鼍必戾。当然,鼍必戾也确实打不过它。

一时风头受挫,鼍必戾阴沉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准备示弱。

然而霎那间,一条虚影从侧面袭向白山君,赫然就是鼍必戾的尾尖。身为一只鳄鱼成妖,鼍必戾特立独行,不练牙骨皮鳞,一身神通俱在这一条长尾上,此时真真是快似闪电的扎过来,若是中了,白山君怕是脑壳都要被对穿。

“哼,宵小之辈。”此番偷袭,却全都落在了白山君的眼里,喉咙里竟有阵阵雷音迸发。

云从龙,风从虎,只是一阵妖风闪过,在场众妖便是眼前一花。待妖风散去之后,落在群妖眼中的景象,便是白山君单手擒起鼍必戾。虽然两者都是庞然大物,体型相差无几,但在白山君的手里,鼍必戾就像一只无力的小蜥蜴一样。

白山君眯着眼睛,像它们这些黑冥妖君麾下的妖物,大多天性喜欢玩弄猎物和对手,白山君也不例外。这样扼住鼍必戾,白山君在鼍必戾面前张开大口,露出森森白牙。

就在其余妖族都以为白山君会一口咬下鼍必戾的头时,白山君的嗓子深处,涌出了咆哮声,其间隐隐有电光涌动,仿佛口含雷云。群妖俯首,就像是在面对天劫。

神通·雷音!

电光似小蛇一般在鼍必戾的身上游走,时不时剥掉它身上的鳞甲。

这一声长啸竟持续了盏茶功夫,待白山君丢下鼍必戾时,鼍必戾身上的鳞甲都被剥了个干净。这不仅重创了鼍必戾,更是彻彻底底的羞辱了对方。

轻蔑地看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鼍必戾,白山君就要掀开营帐走进去。只是爪子刚一触到帐门,就仿佛被毒蛇咬到一般缩了回来。

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刚刚白山君感觉到了莫大的危险!自它出生以来,这种天生的感知救了它许多次。刚刚那种仿佛生死间的恐怖,白山君不敢再触及第二次。

但是,自家的妖君又是不得不找回来的。若是妖君还在白蛇那里,自己先领着小妖们跑了,那等以后妖君再回来也绝不会放过自己。哪怕妖君真的出事了,也得见着尸体再说!

白山君微微张嘴,吐出两缕浊气,浊气在半空飘荡,最终凝结成了两尊人形,竟是两个伥鬼。

“你们,进去探探虚实。”白山君的眼睛里闪烁着机敏的光。这两尊伥鬼可是它精心祭炼的,俱是它寻来怀胎七月以上的妇人,生辰又要寅时出生,再整个都囫囵吞下,在腹中炼化。

取妇人腹中成型的胎儿魂魄,藏匿于腹中,再驱使这妇人的伥鬼,伥鬼便莫敢不从,甚至为了婴儿的安危,比寻常伥鬼更要卖力三分。

并且白山君也不吝啬,这两尊伥鬼都有自己两分实力,面对一些寻常妖君也不落下风。

此前白山君最希望的,就是收齐五个伥鬼,到时自己便可尝试习练五鬼之法,战力更是提升一大截。

伥鬼进去了许久,都没什么动静。就在白山君等到有些不耐烦时,一阵凄厉的嚎哭从它的腹中传来,两具婴孩的魂魄竟在缓缓消散!

这说明进去探路的两尊母鬼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一滴冷汗在白山君额角悄然凝结。竟然没有任何动静!伥鬼打不过妖王情有可原,但居然像是遇到阳光的露水一样蒸发了,那是否说明妖王白蛇的实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

白山君还在犹豫是否要就此罢休之际,一个硕大的蛇头顶破了帐篷的顶端,探了出来,却正是现在一切流言的中心,妖王白蛇。

“是谁在扰吾清眠?”巨大的威压之下,在场的妖族几乎全数跪伏,只有少数才能站着,那是妖君们的特权,但也低下头颅表示对妖王的尊重。

在场群妖的视线集中在了白山君的身上,谁让它刚刚主动做了出头鸟呢?

白山君环视一周,却发现所有妖都在看着自己,只得也硬着头皮开口:“我家大王被妖王大人召去议事许久,我等实在是担心……”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一条巨大的尾巴抽来,白山君试图抵挡,但也依然被击飞出去数丈远,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伤害,但也让它认清了双方的实力差距。

躺倒在地上的白山君仰视着白蛇,惊悚地发现,白蛇的头上竟然多出两个小小的肉球。这老蛇,几天不见竟然已经接近化蛟了!

现在白山君更是不敢造次,连忙也跪伏了下去,连声音都收敛了许多:“不是有意冒犯妖王,只是忧主心切……”

“你们倒是忠心。”白蛇冷哼一声,身躯大多隐藏在了营帐中,“我和几位妖君探讨军机大事,你就敢闯进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样,既然诸妖都急着建功,那就由你领头,率领九部妖军,发起总攻!”

这一个大奖砸得白山君晕乎乎的,这是惩罚吗?这分明是奖励啊!

生怕白蛇反悔,白山君连忙抬头应下:“属下听令!”

白蛇也不再多说,低头衔起生死不知的鼍必戾,缓缓缩回帐中,似乎是要给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疗伤。而白山君则是一翻身,就兴冲冲的开始去点兵点将。

“希望那个蠢材可以给我再多争取点时间……”白蛇一口就将鼍必戾给吞进腹中。刚刚隐藏在帐中的腹部对比几天前膨大无比,偶尔还会跳动一下,就像是里面的生灵还想要逃出来一般。

白蛇吻部渗出一丝鲜血,又被它压制了下去。之前的旧伤还没彻底养好,强吞了妖君们又时时刻刻受到妖君们的反抗。只是,自己再不快一点,就没法抗衡那个怪物了……

此前一时不慎,让弥迦兰多给逃了,好在还有鼍必戾和白山君的两只伥鬼来补充缺失的这一部分。就是可惜了弥迦兰多,本来还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来为妖族大业做贡献,现在逃到那个疯子手上,想来是没有好下场了。

这样想着,白蛇又渐渐的陷入了沉睡。

岳州城头的士卒,终于等来了他们苦等已久的大战,俱是松了一口气。

便是死刑也该有个确切的日期不是?

“都给我打起精神!”石劲松在城头吼道,被真气加持的声音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岳州城,“那边那个,叫上人给我把仓库里那些东西都搬出来!晴天了,它们也该能用了!”

许是前几天下雨的原因,此时城外即使几万妖军齐出,也没掀起什么烟尘。

伍长凝重的看着城下,对他们这些老兵来说,一眼看出敌军人数是基本功。根据他的判断,妖寨里的妖军几乎全都在这了。

对面疯了吗?还是觉得今天就能直接把他们拿下?

略微控风,便让“白”字大旗猎猎飘荡了起来,白山君满意的看着虽不整齐但颇有气势的军阵,头上的王字闪闪发亮。

“好!小的们,给我踏平岳州!” 第13章 拼尽全力 妖军并没有什么军容可言,一拥而上,更像是兽潮一样,冲锋的过程中甚至还能见到强大的妖兽随口就吞噬了身边的弱小妖兽。

破妖弩几乎已经折损殆尽,剩余的几架此时火力全开,但射出的箭矢寥寥无几,对进军中的兽潮毫无影响,反而少量被射杀的妖兽血液更激发了其他妖兽的凶性。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这次白山君强令所有妖兽不可脱节,必须步调一致的前进。

当妖军抵达城下之时,真正的战争再一次打响。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头熊罴,天生高大健硕,皮糙肉厚,面对城墙上丢下的滚木沸油也可暂时无视。

敦实坚厚的肩膀撞击在城门上,恐怖的力量几相叠加,即使站在城墙上也感觉脚下仿佛晃动了起来。守军加倍还击,作用却不大,甚至反而激发了熊妖们的怒气。

有暴躁的,抄起旁边的穿山甲妖的尾巴,像是使用流星锤一样猛砸在城门上,竟是硬生生砸出一处凹陷来。

城头上又丢下几块礌石,熊罴们毫不在意地一掌拍上去就要击碎,那块礌石却在被触碰之前自行就爆炸了。碎石打在熊罴身上毫无危害,但是还有一些黄绿色的粉状物飘散出来,几乎笼罩了整个城门口。

就在熊妖们小小的脑仁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就感觉一股难言的虚弱感袭来,自己浑身上下的妖力,就仿佛是融化了一般。

“真阳草!是真阳草的粉末!”几只熊妖虚弱下去的瞬间,就被来自城头的袭击给点杀了,其他妖族也马上意识到了问题,迅速后退远离黄色粉尘,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伍长拍掉手上刚刚粘上的石粉,给帮他点燃引线的姜泽解释:“这真阳草据说是沾染了上古某位大妖的血液而生,比真金对妖族的克制有过之而无不及,妖族沾染之后就会浑身酸软,可惜只能在烈日充沛之地生长,难以培育。”

上古大妖血液?烈阳充沛之地?姜泽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只被射杀的最大的大妖,可惜小妖神此时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完全不吭声。

正如伍长所说,受限于真阳草的产量,真阳石弹数量并不多。双方又围绕着城门接连试探了几轮,终于是将岳阳卫的真阳石弹储备几乎耗尽。

有狼妖举起号角吹响,这是发起总攻的信号。一根三尺长箭在下一瞬间就将其射了个对穿,石劲松手中的牛角弓缓缓垂落,真气灌注烧得弓弦发烫,阵阵青烟飘起。

倒下一个还会有另一个,号角声连绵不绝,这声音里面似乎有什么魔力一样,群妖只觉得气血上涌,势必要摧毁眼前的一切。

猿猴刚爬上城墙就被砸落了下来,下坠中的身躯又被后面跟着往上爬的虎豹在半空中就撕碎。利爪嵌进墙壁,一眨眼之间,几道矫健的身影就攀上了城墙。

花豹头刚探过城墙,齐刷刷就是一排金刀斩来,豹妖也不惧,一爪扒在城墙上,另一爪这样横扫,竟是将那一排金刀全部扫落,士卒们虎口都被撕裂出血,难以抵挡。

不愧是先登的猛士!

眼看着豹妖就要窜上城头,姜泽身形前压,从人群后侧探出,同样是手掣金刀,但其表面却覆盖了一层烈阳真气,只是同为金色不那么显眼,看上去也就是他的金刀比别人更亮一些。

抓住了豹妖跃起在半空中,无处借力的节点,一刀斩去。

豹妖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竟尝试在空中扭动身躯,想要躲过这一刀。

姜泽怎么会让它如愿?昨夜练成的“重冕”爆发,只是这次并不从手掌输出,而是将爆发的气劲全部集中在腿部。

明明本已经招式用老的姜泽,竟硬生生将自己朝前推动了三步,刀刃恰恰从豹妖的脖颈上,仿佛热刀切豆腐一样整个划过去,浑圆的豹子头就跌落在了地上。

血液从豹妖的无头躯体中喷洒而出,周围一圈的士卒头脸上都被喷了个结实,却没有人嫌脏,只觉得自己与有荣焉,竟当面目睹了这样强悍的一刀!

姜泽也随手一抹,将自己手上沾到的豹血舔入嘴中,感觉体内真气有在隐隐壮大。

至于他使用重冕步时硬生生踏碎的几块青石板,此时也无人在意。

豹妖只是个开始,更多的猛兽紧随其后登城。

在妖兵妖将这个层次,妖类的先天条件影响依然很大,猛兽成妖的就比那些小动物成妖妖更强。只有到达妖君这个层次,已经可以从血脉中淬出先天神通之时,才能拉平双方的差距。

此时大量的猛兽妖类突入人群,场面不可开交。

刚刚斩了豹妖的姜泽略微喘息了一会。重冕的缺点就是使用之后会虚弱一段时间,但也就二十几息,若是专心调息甚至能缩短到十几息,对于真气的运用也比附着在武器上慢慢砍杀妖俭省许多。

“兄弟!那边有个皮糙肉厚的花貊攻上来了!”一个刚刚目睹了姜泽实力的士卒匆匆跑来求援,“兄弟们实在是抵挡不住,赶紧过来帮把手!”

姜泽咬咬牙,拄着刀直起身来:“好……”然后,就被一只手给拦住。

“你现在这个样子,先自己休息好再说。”伸手者便是伍长,他看都没看姜泽一眼,直接跟求援的士卒说,“我先跟你去拖延一会,等这娃子歇好了再来!”

“没事,我能行的……”姜泽还想要争辩一番,伍长却蹲下来,凑到姜泽的身边,一手搭在姜泽的手腕上,像是在感知什么,随后就皱着眉头说:“真气虚浮,心脉不齐,你这样还敢说自己已经好了?”

姜泽心下一惊。要知道,他是一直在隐藏身份的,就连运用真气也都藏着掖着,只有这种混战的时候才会用,主要也是防止被那三个散气境强者发现。伍长并没有修为在身,又是怎么发现自己身怀真气,甚至是真气虚浮的?

放下姜泽的手,伍长又叮嘱姜泽好好回气,这才跟着求援者赶紧过去了,而姜泽也有些被惊到了,在这缩着不敢动。

感觉烈阳真气随着呼吸吐纳,渐渐地再次充盈全身之后,姜泽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急忙向不远处的伍长那里赶去。

花貊也属于熊类,虽然黑白相间看上去好像憨态可掬,但像这样掌上唇边沾了红色血迹的貊妖可就可爱不起来了。

熊类妖魔最出众的就是力量,姜泽抵达的时候,正巧看见貊妖一掌拍下,掌下的就是避无可避的伍长,只能举起半边残盾来试图抵挡,还有十来步的距离,似乎已经难以赶上了。

“重冕!”仿佛日冕一般的双重真气在身体里翻涌,接连涌入手中的金刀里。金刀虽然是特制的,但也难以承受这样磅礴爆发的力量,竟直接崩碎。

破碎的刀片被激荡的真气催动,旋转着向前飞去。

胸口,脖颈,臂膊,熊掌……在重冕的可怕爆发力之下,简直就像火山喷发,而金刀的碎片就是被喷出的熔岩,狠狠的划过了这几个地方,甚至整个熊掌都被一并削了下来。

接连使用重冕这种对身体负荷极大的招式两次,甚至还是全力催发,姜泽的心脉几乎要破裂了,体内真气短时间几乎为之一空,少量恢复的真气又几乎全都用在了修复和维持心脉上。

劫后余生的士卒们敬畏的看着姜泽,眼见他好像有些体力不支,赶忙上前将他拉到了一边。

伍长似乎也有些脱力,走到了姜泽的身边挨着坐下。

“像你这样的老家伙,就不要总是这样不自量力了。”姜泽没好气的说。城头的白刃战已经接近尾声,自己阵斩两个妖将,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

伍长不接话,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他那个小葫芦,在姜泽面前晃了晃:“来点?”

一把接下葫芦,姜泽摇了摇,听见里面稀稀拉拉的声音,又丢回给伍长:“就剩这么点了,你自己喝了就是了。”

伍长也摇了摇葫芦,叹了口气:“是啊,就剩这么点了,我自己也舍不得喝。”说罢,就又塞回了怀里。

只是战斗仍在继续,姜泽略微回气,就准备站起身来,却被伍长给拽住了。

“你的刀都坏了,还要去?”看着姜泽空空如也的刀鞘,伍长随手把自己的刀甩给了姜泽,“用我这把刀吧。”

姜泽拿在手里看,这同样是金刀,却不是镇妖司标配的那种,形制略有区别,更加的细长,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划过,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这绝对是一把好刀。

“我会连着把你的那份,一起杀出来。”姜泽郑重地许诺。

伍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姜泽赶紧滚蛋。

城头的白刃战,以姜泽重新回到战场,将最后一头雉鸡妖直接腰斩为结尾。

只是,虽然白刃战赢了,但拖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白山君催促着被他挑选出来的一营妖兵妖将:“快点!这城墙撑不了多久了!再上!”

这一营妖物,俱是犀兕之类,天生身披盔甲,又善于冲撞,多次冲击之后,城墙根部的几块一体成型的大石砖已经隐隐有了裂痕。

不断的有土石泥泞来拦截这些妖物们,是索参将在努力,只是他毕竟不擅长争斗,只能一边阻拦一边继续拼命加固城墙。

一道黑影闪过,竟是只羽箭,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拐着弯飞,正正扎中了一只犀牛妖的耳朵,直接穿了进去,又从另一侧穿了出来,直接将犀牛的脑子搅得稀巴烂。

有此战果,羽箭犹不满足,继续朝着下一只正在冲撞城墙的妖怪飞射而去。

如此接连射死了三四只,才被白山君发觉。

“石老贼!竟然行此下作手段!”白山君暴跳如雷,这显然是石劲松的手笔,竟然趁自己不注意,接连杀了好几只妖兽。

一声咆哮发出,音波穿过了那支羽箭,竟是直接将其定住了。羽箭左右摇摆挣扎了几下,却脱不开束缚,被白山君两指轻轻一捏,就断成了两节掉在地上。

真气被破,上面还附带有自己的一丝神念,也一并被摧毁了,石劲松受到神念摧毁的反噬,竟是当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吓得两边的亲兵赶忙来搀扶,却被石劲松挥退。

作为在城头监战者,石劲松不允许自己露怯!即使是吐血了,自己也要堂堂正正,昂首挺胸的站着!

这头城下,没有了干扰,很快城墙根就露出了一道裂痕。

白山君大喜,微微吸气,短暂酝酿之后,紫光自其口中迸发:“给我破!”

神通·雷音发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音波仿佛是天雷轰击,同时轰击而出,撞在城墙上将其灼烧的黢黑,并使其摇晃了起来。

索晨岭也支撑不住了,与妖君神通的直接对撞让他几乎脱力,用最后一丝气力稳固住城墙的最上端,使城头的士卒们及其脚下的石板不至于垮塌。

而其余部分,几乎是整面城墙,都被一并推倒,掀起了漫天的烟尘。

岳州城,破了! 第14章 死战 “快下去!”石劲松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一跃而下,同时大声喝令士卒们赶紧退下城墙,以免被前后包夹。

岳阳卫果然无愧于是一支强军,即使在这种危急关头,竟然也能保持有序的后退,通脉境界的亲兵们先跳下城墙,与涌上来的妖兽们战作一团,为后续撤下来的凡人军队争取时间和空间。

和伍长对视了一眼,姜泽也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有真气的保护,三丈高的城墙根本不算什么,姜泽从城头跳下如履平地。

刚落地,就听到脑后像是有什么东西飞来,姜泽下意识的侧身闪避,一道飞针就从眼前划过,但也没能完全躲开,少数飞针刺在他身上的甲胄上,只是姜泽时时刻刻都在甲胄上附着着真气,因此也是直接弹开。

姜泽顺着攻击望去,就见到一蓬刺团在那摇摆,刺团边上转过来一个脑袋,鬼鬼祟祟的向后看过来。竟是一只猬妖!猬妖眼见攻击没能奏效,急忙回身,再度摇摆屁股,像是要再射一轮。

“承言!接着!”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姜泽抬头,看见一个圆形的东西朝自己飞来,顺手接住,竟是一块木盾,而伍长还在上面喊着,“莫要受伤了!”

挥挥手,姜泽示意自己知道了,便举盾,仿佛一台攻城锤一样撞了过去。

木盾质地柔软,姜泽撞上去之后猬妖的刺很轻易的就扎进了盾牌中。

“喝!”瞬间,姜泽暴起发力,直接将木盾,连带着被扎在上面的猬妖一起高举向天,猬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条小短腿朝上无助的摆动着。

姜泽奋力挥臂,将猬妖连同盾牌一并丢出。

一头青牛正闷头往前冲,忽然发觉前方飞来一团黑影,只以为是对面人族的什么兵器,抬起牛角就要撞过去。

角尖扎在猬妖柔软的腹部上,直接扎穿了进去,但猬妖往前飞去的趋势不减,以至于瞬间它的肚皮便被划拉开一条口子,肚肠一股脑流出,盖在了青牛的脸上。

猬妖一时吃痛,下意识的就把背上的尖刺全射了出去,现在可不止它一只刺猬了,周围一圈的妖族全被它给扎成了刺猬。

姜泽硬生生的清空了他面前一圈的妖族,引得周边的人为之侧目。

虎妖白山君也注意到了姜泽。“哼!”鼻间两股白气哼出,白山君一跃过来,就要伸手擒拿姜泽。

虎掌虽不大,但气魄仿佛是一座山峰盖了过来,姜泽一时间竟被压得无法动弹。

“快走!”随着小妖神的叫声,白山君的威压竟被瞬间清空,姜泽也抓住这个机会往后爆退。

“赶紧脱离战场!你已经被盯上了,我的老底可用光了”小妖神催促着,“再有下次我是真的帮不了你了!”

眼见姜泽脱离了它的威压后退,白山君轻咦了一声,但是也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的猎物,猛的一扑,就要追上来。

一阵风压来袭,白山君在空中依然是轻易的扭开,却见是一只铁箭。

“那虎妖!想伤我儿郎,先过了老夫这关!”石劲松须发皆张,竟有几分怒目金刚之相,一手张弓一手搭箭,“秫秫”又是两箭射来。

“雕虫小技!”被石劲松阻拦,白山君的凶性也上来了。一声咆哮,正如之前,又将两支箭给强行钉在了空中。

一抹暗光闪过,一支黝黑的箭矢刚刚竟隐藏了起来,此时又从暗处射出,直接从侧面飞向白山君的头。

白山君反应了过来,但是躲闪不及,耳朵上竟被擦出一道豁口来。

“竟敢伤了洒家!”白山君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被偷袭成功,一时怒气上涌,“老匹夫,受死!”

虽然白山君的神通是音波类的,但这不能说明它的肉身爪牙就不强了。

随手扭过身边的一头不知是什么的妖兽,白山君只是爪子一划,就轻易割下了妖兽的头颅,随后就将妖兽的残躯当做酒樽,痛饮鲜血。

妖兽尸身逐渐干瘪,被白山君硬生生攥断,随手丢弃在了地上,一抹嘴角的血迹,染得雪白的唇部都发红。

饱饮鲜血的白山君体型更大了一番,只见它双目泛红,舒展身体间,竟有一对小翅膀从肋尖钻了出来。白山君竟是催发了自身血脉,往古之穷奇的方向靠拢!

正如那成语,如虎添翼,此时的白山君越发强悍。虽然这个状态持续不久,但也完全足够它杀掉那个老匹夫十回都不止!

依然是妖风骤起,瞬息间,白山君就没了身影。石劲松反应不慢,几乎是同时就横过手中一人高的牛角大弓,抵挡可能的攻击。

一掌拍在弓身上,石劲松拼尽全力才挡住没让大弓断裂,但代价就是他也承受了此掌一半的威力,直接被拍地连连后退,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竟是后退了两丈还多。

散气境明明是与妖君对应的境界,同一境界内差距竟如此悬殊!

一口鲜血吐出,洒在牛角弓上,慢慢渗透了进去,石劲松艰难地直起身,毅然决然地再次拉弓对准了白山君。

现在岳州正面的防线几近完全崩溃,数万妖军源源不断涌入,岳阳卫节节败退,如果自己不能在这里挡住,那么只怕今天岳州就要被拿下了!

只是就在石劲松张弓欲射之际,一只虎掌抚上牛角大弓,刚搭上去,大弓立时就断成了两节。

白山君抓起石劲松的头,直接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妖吃人,天经地义。尔等这般阻拦,有何用?”白山君把石劲松的头强行扭过去,让他看着自己手下士卒们被妖族屠戮的场面。

待让石劲松好好看够了之后,白山君又将石劲松提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能成为本君成王道路上的资粮,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我呸。”石劲松提起一口气,将口中的鲜血喷出,可惜气力不济,没法唾到对方脸上,只能染红白山君的胸口。

手上断裂的角弓寸寸碎裂,只留下一根弓弦,在真气的灌注下笔挺坚直。石劲松手指一松,弓弦就似箭一般飞射而出,柔软的弦身扭转多变,回身,就刺入了毫无防备的白山君左眼中。

爆发的真气将白山君的左眼直接搅烂,但好在白山君反应及时,弓弦没能继续深入破坏脑子。

妖君层次,若是没有对应的神通,几乎难以恢复这种整个器官缺损的损伤,也就是说白山君要当上很久的独眼虎了。

白山君吃痛之下,手上力道不稳,竟是硬生生的把石劲松的头颅捏爆,岳阳卫游击将军的无头尸身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将军!”周围面见此景的士卒,无不目眦欲裂,哪怕拼个重伤,也脱身过来,要抢回石劲松的尸身。

“宵小!宵小!”白山君痛呼怒喝着,虎掌一旋,就将周围一圈靠过来的士卒尽数击飞,“怎么敢如此,怎么敢如此!”

恨急的白山君抬脚,就要把石劲松的尸身踩个稀烂,身后的尾巴却被几个亲兵死死揪住,金刀斩在尾尖上也是钻心的疼。

“滚!”钢鞭一样的虎尾抽出,将几人都抽的吐血横飞出去,狂怒的白山君无差别的爆发出了雷音,“你们都不怕死的吗!”

雷音震颤之下,百兽辟易,但仍有士卒即使被震的口鼻出血也要近前。

姜泽已经脱离战场中心,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前面的同袍们都发了疯一般的靠近。小妖神只是催促姜泽赶紧离开,不敢告诉他到底怎么了,否则只怕姜泽也会一头扎回那头老虎身边的修罗场。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边缘,赫然就是伍长,怀中还抱着一颗真阳石弹,从白山君左侧的视野盲区悄悄靠近。

待快要走到白山君身边的死亡圈时,伍长中气十足的高呼:“独眼虎!”随后就奋力抛出了手中的真阳石弹。

本就怒不可遏的白山君听到这样的称呼,自然是第一反应就要回头灭杀这等蝇营狗苟之徒,结果回过头就看到一颗石弹朝自己飞来,下意识的就一掌拍了上去。

黄色的烟尘爆发开来,即使是白山君这样的强悍大妖,也只觉得一股虚弱感涌上来。烟尘不仅能削弱妖兽,更可以遮挡视线,伍长趁此良机,直接就冲了进去,抱起石劲松的尸身就要往外拖。

可惜,他唯一漏算了一点。云从龙,风从虎!

妖风卷过,真阳草粉末形成的烟雾团瞬间被搅散,本来偷摸行事的伍长,此时也暴露在了白山君的眼下。

“既然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白山君一掌拍来,就要把两人一并拍成肉酱,

伍长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及时转身,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石劲松的尸体和白山君的虎掌之间。

老兵丰富的经验让他本能的就卸力,减少冲击,但是对于妖君的含怒一击,卸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从被拦腰拍断变成了留下一具全尸。

脊骨瞬间碎裂,内脏也被完全搅碎,但即使如此,伍长依然是死死抱住石劲松的尸体,一并被拍飞了出去。

此前远远的看见伍长靠近,姜泽就预感不对,在朝这边赶来,此时两者的尸体恰巧一并落在他的身前。

“老胡?”姜泽看着面前的尸体,下意识的叫出了这个一直想叫不敢叫的绰号,可惜伍长本人不可能再起来回应他了。

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要去试探对方的呼吸,但是口鼻怎么一直在往外涌血,擦不掉,根本擦不掉。

姜泽有些魂不守舍。怎么……你就死了呢?你不是各种战法熟稔于心吗?你不是险死还生大小十余次吗?你不是……不会死吗?

或许自己应该扑上去哭一哭?但师父死的时候,姜泽就下定了决心,此生再不因为妖族而流泪。

要让妖族流血,才是整件事应有的收尾!

本来几乎骤停的心脉,再次剧烈的跳动起来。不顾心脉的负担,姜泽再度发动了重冕,猛烈的烈阳真气再度奔涌而出,他的心脉处于破碎的边缘——或者说早就该碎了,只是小妖神在拼命维持心脉,哪里破了就赶紧堵住。

一层层真气在刀刃上浮起,一层,两层……三层!,金色,橘色,赤色,三重冕!

几乎突破了自我的一击,凌空劈下。

“吼!”恐怖的咆哮声自下而上掀起,这是白山君的反击,它早就注意到这个刚刚从自己手上跑掉的小虫子了,现在居然真的又回来送死。

三重冕斩突破了神通雷音的音浪,但最终还是停滞在了半空,前进不得。

再强的决心和意志,没有绝对实力的支撑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毕竟这只是姜泽一时的爆发,但任何一段雷音都能与之抗衡,并且后劲绵长,源源不绝。最后一段雷音吼出,姜泽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就你,也配对我出刀?”白山君漫步向前,它已经杀了很多人,但是还不够!它的眼睛毁在了人族的手上,那就要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来偿它的眼睛!

“他不配,那我呢?”云淡风轻的一句,炸响在了战场的前沿。

在最危急的关头,徐烈风,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 第15章 魔 一股无端的压抑出现在整个战场上,甚至于双方都无端停下了手边的战斗。

徐烈风,岳阳卫最强者,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次数极少,但仅仅只是出现就止住了大战。

“你就是那个姓徐的?”白山君从未见过徐烈风出手,只闻其名,现在又处于怒气上涌血脉全力爆发的状态,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种压抑,反而是招了招手,做了个挑衅的动作,“且让洒家来会会你!”

徐烈风完全没有理会白山君的挑衅,手轻轻一抬,伍长和石劲松的身体就开始下沉,陷入土石之中。姜泽拼命想要爬过去抓住,但三重冕的负荷已经完全破坏了他的心脉,若不是小妖神竭力抢救,只怕姜泽已经死透了。

白山君见徐烈风完全不搭理自己,又有些羞恼,继续出言嘲讽:“怎么,你手上的那把剑难道是拿来好看的吗?你们人族都是这样的懦夫!”

不对……此言出口,白山君才反应过来,徐烈风刚出现时是空手的,何时拿了一把剑在手上?

自己周围的妖族怎么都在缓缓后退?它们的眼睛里怎么这么惊恐?它们怎么在看着我?白山君想要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视野却旋转了起来。

“妖君……妖君的头是不是掉下来了……”有妖族在旁边窃窃私语,声音传到了白山君的耳中。

白山君滚落的头颅上表情迅速扭曲了起来。“不对!”它嘶吼着,“你,你根本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迟来的痛感瞬间充满了大脑。如果细看会发现,白山君的头并不是整个被砍掉了,后面还拖着长长的一条丝线,竟是用它的皮肉,一刀不切到底,不断来回切割切出来的,这才将身体上的痛感传递到已经被切下的脑袋身上。

这让姜泽想起来以前妖族还没来的时候,在云阳玉凰阁看到过的一道菜——蓑衣黄瓜。

什么叫千刀万剐?像这样把两丈高的虎妖片成一根面条似的丝线,才是极致的千刀万剐!

血液是细细的渗出,但也有一些喷洒到了姜泽的身上,他随意一舔,呵,妖君的血液也是腥臭的。这一丝血液被迅速炼化,那一丝丝太阳真精也让小妖神终于喘过气来,迅速把姜泽的心脉给修复好。

地面轰响,一堵土墙正在妖军背后缓缓升起。在场的妖族愣了一下,直到土墙升到一丈高才反应了过来。是索晨岭在修复城墙!

对刚刚目睹了一瞬间就毙命一个妖君的可怕事情的其他妖族们来说,自己现在不跑出去,那就相当于是被瓮中捉鳖了。

一时间整个妖群躁动了起来。外面的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想进去;里面的妖生怕那个魔神的剑把自己也片成鸭子,想出去。

双方就在城墙这挤成一团,直到土墙最终升高到和原城楼一样高,和被索晨岭固定住的城楼拼接在了一起,双方才彻底绝望。

内里的妖族眼见已经逃跑无望,立时转过身,准备殊死一搏。也有机灵的,躲在角落,想着等一会其他妖被杀完了,自己说不定能逃出去。

至于投降?那是最蠢笨的妖族才会做的事情。毕竟,这里的谁和妖族没有血仇?投降,就已经死了。

徐烈风面无表情,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右手虚握,姜泽惊恐的发掘自己的身体没有经过自己的操控就动了起来,先是自行耍了一套刀法,然后就手持金刀,开始向群妖斩去。

此刻的姜泽,就像是偶戏里的那个人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提线操控着,一刀一刀,砍杀妖族。一开始还有些惊恐,后来就习惯,最终是麻木了。

索性,姜泽还外放出了一些烈阳真气,这样在击杀之时,还能少量炼化妖族精血,补充自身。

群妖拼命反击,但被操控的姜泽从步法到刀法都是完美,即使偶然间避无可避之时,也会有另一种力量强行抵挡住伤害。

这奇幻的一幕,仿佛是在排演某个以杀妖为主题的折子戏一样。

最终,当金刀入鞘,城内已经没有一个活妖了。姜泽没有数过,但杀死的妖族绝对有数千!

也正是这数千妖族之血,姜泽下丹田中那第三朵尚未圆满的烛火,此时也稳定的发出光和热。整个下丹田,也就是气海,三股热源交相辉映,连成一体,臻于圆满!

“这套刀法,来之不易,你可记下了?”背后传来声音,是徐烈风。姜泽连忙行礼,很明显,刚刚操控自己屠戮群妖的正是徐烈风。只是刀法……刚刚全部精力用在炼化精血之上了,还真没意识到可以学习刀法,现在回想也晚了。

“我帮你记下了,确实有几分神妙,等安全了我再转述给你。”这是来自小妖神的协助。姜泽暗暗在心里给小妖神比了个大拇指,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

有了小妖神做后盾,姜泽也挺了挺胸膛:“小子记下了。”

“嗯,记下就好。”徐烈风好像很疲惫的样子,眼皮垂的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沉,“明天……你来大帐找我,就在城隍庙。我有要事要托付给你。”

“是。”

姜泽低头看向地面,过了一会才抬头,发现徐烈风已经消失了,自己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

虽然妖军攻城之围暂时解决了,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太多了。伍长,游击将军石劲松,以及不知道多少的同袍……全都死了。

一想到这里,姜泽就有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

拖着疲惫的身体,姜泽决定还是回到城楼上去,毕竟徐烈风出手了,那岳州暂时就还不会完蛋。虽然和小妖神没有明说,但按小妖神这几天和他的默契,只要岳州完蛋的时候他保全自身走掉就行。

这时,姜泽才无意间摸了摸脸上,自己此前遮眼用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遗落了。

姜泽连忙躲藏起来。过了一会,找到一口还有水的水缸。清澈的水面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颜色好像更加耀眼了。

所以,自己刚刚是在徐烈风的眼前,把自己妖化的特征给暴露出来了?然后徐烈风不仅没有把自己一起片了,还送了自己一份大礼,并且让自己明天去他那,还有要事托付?

姜泽感觉这一切简直都说不通。不过既然徐烈风都没在意,其他士卒应该不会把自己给活剥生吞了。

在身体的疲惫和心事重重的双重影响下,姜泽完全没有发现,之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同袍们,竟短短时间像是都变了个人,沉默不语,双目无神。或者,这才是打完一场大战后应该有的状态?

姜泽不知道,他只是抱着伍长遗留的金刀,沉沉的睡去,这也是他修行以来第一次入眠。

第二天,已经是岳州妖军围城开战以来的第四天了。

也许是昨日的打击太大,今日的妖寨死一般寂静,没妖来交战,甚至没有来叫阵的。

士卒们也仿佛心死了一样,跟个木偶似的矗立在城头,半天不挪动一下,背后的高台上也永远的少了一个手持牛角大弓,眼神如鹰隼一样锐利扫视战场,白须飘荡的将军。

姜泽没有察觉到这些,因为他急匆匆的就前往了城西的城隍庙。

虽然这里被定为大帐,实际上根本没有人守护,或许以徐烈风的实力,也不需要亲兵,不如全部派到城头上。

城隍庙的城隍塑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布帘围着,只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一个身影。

当姜泽踏进城隍庙时,布帘里传出徐烈风的声音,和昨天有些不一样,像是受了风寒后的喉音一样,有一种两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感觉:“你来了。”

“总兵找我来是何事。”岳州城的命运大抵也就在这几天之间了,姜泽已经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所以也只是浅浅的行了个礼,这也是和小妖神商议的结果。他怕情感上牵扯太深的话,到时候自己就不想走了。

“识字吗?”徐烈风问的很简短。

姜泽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又意识到徐烈风在布帘后,看不到自己点头,连忙补充道:“识字的。”

“那好。供桌上有纸笔墨,我说,你写。”姜泽走近,桌上果然有一套略显简陋的文具,连忙挽起袖子,提笔蘸墨,只待徐烈风开口。

“烈风主防岳州,已有五载……”徐烈风的语速并不快,姜泽的写字速度完全跟得上。

前面只是一些忆往昔的寒暄,但是很快就进入了正题,开始向“师父”“师兄”交代后事,同时还痛斥了“某些人”的行为。姜泽对于来龙去脉了解不多,所以实际上完全没有听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自己像是卷进了什么天大的阴谋中。

“……烈风无能,已入魔道,无法回头,特留此绝笔,以证烈风为万相弃徒,万般因果皆与师门无关。”最后一句说出,感觉徐烈风好像松了一口气,姜泽却是手一抖,晕开了一个字。

魔——

魔道?!!

徐总兵自称,自己已入魔道!

口语上妖和魔一向不分家,但作为云阳镇妖司传人,姜泽心知两者是有区别的,其中复杂难以赘述,但徐烈风自己说的一句话是对的,“已入魔道,无法回头。”

短短四个字,不知有多少的血泪。

写完一封信,姜泽将其放在桌上,呆呆的等其晾干。一条黑影从布帘下探出,递出了几个东西:“这些,分别是岳州镇妖司司主印信,岳阳卫总兵印信,还有这块玉牌,里面是所有岳阳卫将士的绝笔信……”

“你把这些都带上,带到云江下游的九都,那里是整个皇朝的核心。告诉他们,岳州没有丢,岳阳卫没有亡,岳州镇妖司也还在……还有,费费心,把绝笔信都送到家属手上。”几个方印从滑腻的触手上滑下,掉落在供桌上,叮叮当当碰作一团。

“至于报酬……”徐烈风的语气里面似乎有一丝歉意,“我欠了他们太多,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你就把这枚方天戒拿上,里面能储存一方的物品。”

一枚戒指飞出,自动套在了姜泽的手指上,略微收紧一些,刚好不松不紧的套住。

姜泽实在忍不了了。一把掀开布帘,看清楚了布帘后的徐烈风是什么样。

尚具人形。 第16章 万众一心 姜泽瞳孔剧震,因为他简直无法描述眼前这个,“尚具人形”之物。

手,或者说是曾经可能是手的东西,此时已经变为黑色触手纠结扭缠在一起形成的产物,可以看出来这些触手已经很努力的在将自己塑造成人手的样子了。

除此之外,还有失去了五官,变得如镜面一般光滑的脸;双腿融合成一团,仿佛黏土塑造的台座;已经和剑鞘揉在一起的脊骨,长剑歪歪斜斜插在里面……

这个自称是徐烈风的怪物,就像是选取了世界上最怪异的事物,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感觉。

最突出的还是它赤裸的上身密密麻麻突出的小疙瘩。粗看只觉得是什么恶心的脓疱,还在微微蠕动。但是姜泽修为在身,看得清楚:这分明是一颗颗人头!一颗颗张嘴呐喊,像是要从中挣扎出来的人头!

眼尖的姜泽,还在这些人头里,找到了熟悉的面孔,不苟言笑的伍长和时刻都露出锐利眼神的石劲松。再细看下去,还能看到更多眼熟的人。这密密麻麻的人头,竟然全是岳阳卫的士卒!

“……你入魔了。”姜泽也不知道要不要称呼眼前的这个怪物为徐总兵。入魔之后的人,绝不可与入魔前一概而论。那已经是分明的两个个体了。

这也是姜泽第一次直面传说中的“魔”。

师父的话语犹然在耳:“若是遇见魔,逃!若是寻常的修魔之人也罢,但若是修行途中入魔之人,绝不会低于散气境,一巴掌够打几百个你我!”

姜泽没有逃,而是直面眼前的这个人间之魔。

“是啊,我入魔了,已有半载。”“徐烈风”缓缓摆动着触手,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没有五官的脸实在看不清表情。

半载?半年以前?莫非……

“就是你想的那样,半年前妖军攻岳州,岳州城破。”说到这,“徐烈风”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吗?”

“……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是姜泽埋在心里没说的半句话。看“徐烈风”的意思,他变成这样和他修炼的功法有莫大的关系。

“万相神功,需要修世间万般人,万般相,修到精深,万般人相皆是助力,以万人之天资加诸于自己一人之身。”徐烈风轻飘飘地就说出了自己功法的要义。

听上去是很厉害的功法,但这和现在眼前的魔有什么关系?

徐烈风像是察觉了姜泽的心思,只是叹了口气:“别急……很快就说完了。”

徐烈风的讲述,将姜泽从初春带回了那个绝望又萧瑟的秋天。

岳州在直面妖王的第一天就被攻破了。

是了,这样一个城池,既无雄关,也无大阵,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云江天险,对妖王白蛇来说却是翻手便可渡过。

蛇吻轻启,冰冷的吐息吹出,瞬息冻结四十里云江江面,也摧折了三位守将的信心。

“不可能守住的。”索晨岭闭着眼睛,感知着大地上的震颤,显然妖军将至,即使是他加固过的城墙,在面对妖王也不可能撑过一息。

石劲松虽然在三人中最为年长,但脾气也是最火爆的,一拳捶在了桌面上:“反正百姓早都已经撤光了,我们便是与岳州共存亡又如何?老夫话放在这里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徐烈风的话让另外两人都看向了他。此时的徐烈风面如金纸,因为此前仗着散气九重的境界,徐烈风亲自靠近岳州妖军侦查敌情,却被妖王白蛇尾鞭抽到,险死还生,但也身负重伤。

“你们应该知道,我所修习的功法。”徐烈风一边说,一边有些喘气。

“你的意思是……”石劲松若有所思,手搭上徐烈风的手臂略微探查,惊叹于其中磅礴的真气,“你真的已经触碰到瓶颈了?”

散气境,就需要将真气从丹田散往全身,每一处骨骼肌肉都充盈着真气,既是扩充真气,亦是淬炼肉身。此时的徐烈风虽然外表虚弱,但仔细探查就会发现,他体内的真气旺盛的如同烈火一般。

“是。只需要再将功法的这一重境界补充圆满,就可以突破了。”徐烈风微眯着眼睛,“我还需要补齐千人千相的最后一相,生死相!”

生死相,非感悟生死之间大恐怖不可知,但徐烈风自认自己完全可以。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索晨岭上下打量一番徐烈风,首先表达了质疑:“你现在被打伤了,真的还能突破吗?”

“那你且说说,还有什么办法?”徐烈风反问回去,索晨岭无言。

索晨岭也读出了徐烈风的潜台词。拖!不惜一切代价的拖!只要能拖到徐烈风突破成功,那岳州就守住了……

“所以你成功了?”姜泽环顾四周。岳州城显然还在,那么徐烈风是成功突破到,散气之上了?

“没有,我失败了。”徐烈风的回答出乎意料,还夹杂一丝苦涩的意味。

当石劲松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索晨岭被丢到徐烈风面前时,徐烈风是后悔的。如果自己天资再高一点,如果自己修行再努力一点,如果自己没有被打伤,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成功突破?

白蛇庞然的身躯缓缓扭动,蛇瞳冰冷的注视着自己面前这个小虫子,蛇信吞吐,带出令人窒息的话语:“吾名娑罗蔓荼,你就是前几天跑掉的小虫子?竟然是在突破……有意思。”

徐烈风不答,即使敌人已经在眼前,他也只是拼命感悟那种生死间的大恐怖。修习万相神功,本就对他人情绪尤为敏感,此时周围士卒被残杀间的情绪一股脑的涌入,恐怖的压力使得徐烈风额角青筋暴起,竟接近走火入魔。

快破啊。快破啊!

“呵,负隅顽抗。”面对徐烈风,白蛇倒是起了一丝兴趣,没有直接下死手,而是尾尖抽打在徐烈风身上,第一下抽散了他护体真气,第二下抽断了他一半经脉,第三下……第三下却是抽在了另一具躯体上。

索晨岭的身躯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鲜血溅射在徐烈风身上,他本就奄奄一息,替徐烈风挡住这一下,更是彻底断绝了生机。

争取时间,这就是索晨岭给徐烈风争取到的最后一秒了。

躁动,后悔,积郁,以及之前试图强行突破而沾染的一丝魔意,混合在一起,竟成为了徐烈风突破的最后一块拼图,却不是此前说的生死相。而是——魔相!

刚一入魔,魔气还很轻微,白蛇一时间竟没看出来,只以为对方真是临阵突破了。

“好哇,倒真像个话本子里的角儿似的。”白蛇并没有放在心上。一个全身经脉废了一半的家伙,突破了又何妨?一口吞了便是!

受过镇妖司训练的索晨岭却是看出端倪来了,竟是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入魔了?”索晨岭吐出一口鲜血,精血散尽,“也好啊……”

魔气被精血吸引,肆意探出,开始吞噬壮大。

入魔者,功法都会被自发逆转成魔功。此时的徐烈风,体内运转的便是万相魔功。

凡是魔功,便有两个特点,一是修行者便会开始如妖族一般,渴望人族的血,只是并非出于嗜血的欲望,而是修行之必要。以人族精血喂养魔气,可以使魔气迅速壮大,若是强者精血,那效果更佳。

二来,那就是被逆转出来的魔功,会有和原本功法相似但又相反的特质。

万相神功,以万人之天资加诸于身,可为圣人相济世安民,可为金刚相怒目伏魔……

那万相魔功的魔相呢?

以索晨岭的精血为引,徐烈风身上的魔气几乎是瞬间席卷全城。这一刻,就连天色都黯淡了下来。天象的突兀变化,连下面的群妖都惊疑地抬头望天,一时间忘了杀戮。

“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残存的将士们耳边幽幽的传来声音,似乎,是徐总兵的声音。声音中本能的带有一丝蛊惑,一丝危险的气息,但无人拒绝。

“要便拿去!”

“只要总兵能屠尽妖族,舍我这一身骨肉又如何?”

白蛇一头撞过来,就要吞掉徐烈风,却被徐烈风双手死死抵住角力。极近的距离之下,白蛇也嗅到了那股魔气。

“入魔又如何?一时是人畜,永远都是人畜!”身为妖王,白蛇视人族为妖族待宰的牲畜。能与妖王境界抗衡的强者寥寥无几,又大多龟缩不出,怎么可能和它们妖族相抗衡?

索晨岭的生机流失殆尽,那一缕魔气像是吃饱了一样,肆意滋长着,又携带磅礴的精气回归了徐烈风的身体。

在精气的滋养之下,徐烈风本来的伤势瞬间愈合,竟在角力中占据看上风,直接将白蛇给掀翻在地。

而魔相之威也开始显现。

黑气弥漫,笼罩了整个岳州,妖军们在黑气中,伸手甚至见不到五指,陷入了莫大的恐慌。

大地震颤,仿佛索晨岭再世一般,厚重的土墙升起,开始截断妖军的后路。

以万相天资加持自己,不如以一介魔躯,夺万人之力!万相魔功,便是可以完整夺取被自己完全炼化之人的力量,并且为己所用。

此时的徐烈风,便是集结了整个岳阳卫的力量!与其说他是徐烈风,不如说是由整个几近全军覆没的岳阳卫所化的魔。

困在岳州城内的妖军,只能在绝望中被魔气吞噬。 第17章 打蛇打七寸 只是听着讲述,姜泽就能感觉到这股魔意的可怕。竟能完全夺取他人的力量!

彼时的徐烈风,也正如魔神一般,披散的长发在身后肆意飘荡,漂浮在空中,睥睨着下方的群妖。

在吸纳了岳阳卫的万人之力后,他,已然无敌!

只是,魔化带来的影响就是也加深了万相神功的副作用。万相神功的修行需要坚定道心,本就是避免自身被万相杂念所扰,需得一颗看遍万相众生,归来仍是自己的琉璃心。

但该怎么去让一个魔头坚定自己的道心呢?魔没有道心,魔只有执念,这也是驱动化魔者行动的根基。

徐烈风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垮。唯一剩下的执念就是……守住岳州,守住岳阳卫。

在仿佛天魔降世的威仪下,只有白蛇妖王娑罗蔓荼仅以身免,前岳州妖军,无一幸存。

白蛇所谓的冬眠不过是托词,只是养伤,并且同时等待兵源补充罢了。它的任务也从攻陷岳州,变成了拖住这个疯癫的魔,别让他脱离岳州,去滋扰其他妖族地界。

“在那天之后,我和那条白蛇,都陷入了沉眠。它是养伤,我是沉湎于执念”

姜泽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魔所占据了身躯,但依然可以正常交流的家伙,手握了又放。

“省省心吧,我是不可能会被你杀死的。”徐烈风看着姜泽的手,那分明是要抽刀的动作,“为什么想杀我呢?是因为我吞噬了你的那位伍长和石劲松他们?”

“可是……你见到的他们,本就是我。”

说话间,徐烈风的容貌变化,变得略微苍老,竟和伍长一模一样。顶着伍长的脸,徐烈风冲着姜泽点了点头:“小子,我藏了点酒,要来些吗?”

再一变化,下颌胡须生长,变白,赫然就是老将石劲松的模样,威风凛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想要攻破岳州,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是了,在徐烈风的故事里,所有人早就死了。

现存的整个岳州的人,都是徐烈风以一己之力分身,化形,模仿,维持一个依然在与岳州妖军对峙的假象。

伍长是他,索晨岭是他,石劲松是他,那些士卒也是他……唯独徐烈风不再是徐烈风了,徐烈风,是整个岳州。

此时的城墙上,一个白须老将手持牛角大弓站上了高台,而一个老兵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拿出自己珍藏的酒壶。

姜泽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一直不愿去面对这一点,直到被点破。姜泽猛地抬头,双眼发红:“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姜泽问的,是为什么要吞掉所有人,还是为什么要假装一切正常来欺骗别人,又或者兼而有之。

自己这么多天,为了对抗妖族而战斗,难道就只是成为这个魔,玩过家家的玩具吗?

“也许,这就是执念吧。”徐烈风的语气中始终没什么情绪,魔是不会有情绪的。

“我只是,太想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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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不,现在应该说是白蛟。两支新生的角在头顶,似乎还有些透明,闪着微光。

张开嘴,新生的细密利齿格外狰狞,一阵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长吟声后,白蛟竟直接腾空而起,向着岳州城飞去。

虽然初见之时,因为大意败给了那只人魔,但也多亏了有那人魔在,自己才能以抵御人魔的名义在此做大。自尊上下达了五日内剿灭人魔的命令后,更是可以行事百无禁忌,吃了这许多妖君,终于化蛟!

作为对那人魔的感谢……就让它成为自己化蛟后的第一餐!

妖军里的诸多小妖们敬畏的看着白蛇化蛟,飞天而走。在昨日里,残存的妖君们因为顶在最前面,已经全数殒灭在了岳州城内,现在的岳州妖军,已经是一支残的不能再残的残兵了。

但是只要自己在,那么一切都还能东山再起……白蛟在高空之上,俯视着岳州。

城隍庙内,依然剑拔弩张。更准确的说来,是姜泽单方面的和人魔对峙。

人魔徐烈风则只是盘坐在那里,因为没有五官,自然也看不到表情。

这一切的事都太错综复杂,姜泽看不清。他是战至最后的岳州守将,是最后存活的岳阳总兵,是除妖人,是引领自己的伍长,是保护自己的将军,但他也更是一个魔头。

无论所为是否正义,以人族精血为修行根本,便注定了难以共存。

更何况……“那些岳阳卫的将士们,真的是自愿把力量给你的吗?”姜泽的眼神冰冷。

他相信将士们保卫人族的决心,但他受到的教诲也让他难以相信这样一个魔头。

对于姜泽这样一个小小少年来说,今天知道的事实也是极具冲击性的。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到底该遵循镇妖司的教诲,一刀砍了这人魔,还是就此一走了之。

不知道该不该打,而且打必然打不过,但走了,又感觉分外的不甘心。

“师父,如果你还在……”姜泽咬着牙,“是不是就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有客人来了,你也该走了。”人魔徐烈风突发此言。在姜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徐烈风触手轻挥,此前托付给他的印信和玉牌都漂浮起来,触碰到姜泽手上的方天戒,自动被吸了进去。

徐烈风又用触手轻轻点在姜泽的额头,瞬间,姜泽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这轻轻一拍给推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似的。

周边景色交替变换,当最终停下来的时候,即使是已经通脉二重的姜泽,也不由得跪倒在地上,开始呕吐。

无他,唯因腹内翻江倒海。

姜泽呕了半天,艰难的抬起头来,就要咒骂徐烈风不当人子,却见自己身处一片山坡上的小林子的边缘,视野尽头,正是自己苦守了三天的岳州城。

一匹白练在岳州城的上空翻涌,正是那已经化蛟的白蛟。

云从龙,蛟正是小龙,因此随着白蛟在空中的舞步,本来已经散去的云团又渐渐聚拢在一起,颜色逐渐加深,可谓黑云压城。

城隍庙内的徐烈风,遥隔不知所远,虚望姜泽,轻笑了一声。

从云江把他捞出来的第一天,徐烈风就注意到了这个看着似妖但更像人一样的小子,也难为他自己跟自己演了红白脸,把这小子给放跑出来。

这样做没什么理由,只是徐烈风看着这小子的喜怒哀乐,总是会想起已经逝去的自己。

现在把一切事情都托付给了他,徐烈风也放松了下来。扭曲的躯体开始土崩瓦解,这本就是他临时拼凑起来的身躯,也只为了吓一吓姜泽。

头是用城隍庙里的铜镜,腿干脆就是放塑像的泥台,胸口那些人头更是自己用术法捏出来的的,看姜泽的表情似乎真的被自己骗到了……

这个扭曲的临时躯体消散,徐烈风的意志,再次回归了整个岳州。

“喝!”徐烈风完全苏醒之后,岳阳卫们便被他的意志所掌控,而不是之前那样各行其是的扮演生前的自己。城头上的岳阳卫,气势合一,磅礴的云气凝聚成了一只巨手,就要把天上的白蛟给捏在手里。

白蛟一声吟啸,本已聚拢的云层像是被捅破了天一样,瓢泼大雨夹杂着雷电降下。

雨水如刀层层削割,不多时就将整只云气大手切得不成样子,以至于溃散。

如此凌厉的雨,下得比春雨更绵长,云层颜色丝毫不减,几乎看不到结束的时候,而雨水也已经将下方的岳州同样切的支离破碎,那讨厌又顽强的岳阳卫,此时也已经被剁碎成了肉泥。

白蛟只觉得一阵爽利,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似的。

白蛟的咆哮声在雨中回荡:“人魔,出来受死——”

地面上,土石砖瓦的碎屑,人体的肉泥血渍,此刻都流动了起来,混合,攀升,迎着雨水而上,慢慢组装。

就这样,一个巨人,竟就这样在白蛟的面前慢慢成型,身躯完全由岳阳卫的残躯和岳州城组成,仿佛是岳州站了起来一样。

饶是白蛟,此时也看呆了,直到那巨人的面孔变作了徐烈风的样子,才意识到,眼前的居然就是自己的对手。

在高度已经难以计数,看着只能想到“顶天立地”这个词的徐烈风面前,白蛟庞大的身躯就仿佛一条寻常小蛇一般。

白蛟也一时失神,直到徐烈风的手朝它的七寸捏来时,白蛟才回过神来,仓皇从巨人的手指间穿出。

雨还在下,但对巨人已经没什么威胁了,也被刮下的碎屑,在空中漂浮一会儿之后,又会自发的流动回巨人的身上,以至于无论怎么攻击都不会变小。

白蛟羞恼,自己苦修许久,又吞食了这样许多的妖君才能化蛟,怎么可能会打不过区区一个人魔?

拉开了一些距离,白蛟又飞到了云江江面上,再度开始扭动。

滔滔云江被白蛟瞬间截断,水流飞向空中,卷在一起,化作一道几乎与徐烈风一般高大的水龙卷,随后朝着徐烈风的方向推过来。

到了这般层次,徐烈风似乎也懒于使用术法了。

魔气开始在身上滋生,渐渐向背后延伸,竟形成了一对黑色的羽翼。

羽翼轻轻展翅,剧烈的暴风就一反方向向水龙卷吹去,竟将其瞬间吹散。

漫天水花喷散成雾,白蛟拼命飞到了云层之上,在无数黑云的掩盖之下,它客户暂时安歇。

一只巨拳砸碎了黑云,瞬息之间,剧烈的波动将一圈的黑云都给推开,本来宛如天倾一般的恐怖大雨也在此刻止歇。

“找到你了。”徐烈风仰视着白蛟,再一次伸手抓来。这才叫白蛟避无可避,直接被强行捏住了七寸。

剧痛之下,白蛟挣扎起来,但是对这样一副土石般的身躯来说,白蛟的撕咬全然无用,顶多挠下些许碎屑,对巨人来说毫无影响。

巨人将白蛟拥在怀里,缓缓蹲下,身上的土石和血肉也簌簌地落下,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很快,一座原模原样的岳州城矗立在原地,城头军容整肃,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至于白蛟……谁又会关心它去哪了呢?

姜泽几乎是在近距离看完了这场一边倒的战斗。

阳光从云层的洞中透过,撒下一道光柱,正将整个岳州笼罩在了光柱下。

姜泽还是第一次在城外看着岳州。这个角度看上去……很美。

第18章 徘徊庭树下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两个身影在田间的小路上窃窃私语。两者一为此地保长,另一为此地的里正,肩并肩的走着,交头接耳。如果忽视掉保长的猪首和里正的鼠首,这就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常画面。

鼠里正鄙夷的看着猪保长,细长的胡须随着耸鼻上下摇动,声音显得有些尖刻:“北边,北边的事情啊。你进城里就只是吃饭喝酒吗?”

“北边?北边……”猪保长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听说过。诶,是那个什么岳州战败的消息是不?”

鼠里正一拍大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着:“对对对,就是这个。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以为这些妖军都大差不差,看来这地方上的妖军还是没法和王庭的比。”

“不管是谁都好,赶紧打完吧。不然总是催逼着要我们收粮食,哪来那么多的粮食!”猪保长耸耸肩,显得无所谓,只有在提到粮食的时候才露出一丝愤愤不平之色。

谈话间,两妖已经到了村口,正是日头西斜之时,村人扛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回家却都默契的绕开两妖走,并且无不低着头,生怕有什么视觉上的接触。

两妖也习惯了这种场面,径直从最中间走了进去。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鼠里正去家里拿了梆子,在村子正中央的空地里重敲了一下,刺耳的金属声传遍了全村,这是鼠里正召集村民的方法,比一家家的去找人要灵便的多。

眼见的人渐渐的赶了过来,鼠里正找了个烂木桩站了上去,好让自己在人群中高出一个头来。

清了清嗓子,鼠里正尽可能的让声音响亮起来:“乡亲们!今天我去县里打点过了!县丞同意,我们乡里税收可以减免一成!”

今年的春天也不知怎么的,竟一连十几天都没有春雨,仿佛附近的雨云都被什么吸走了一样,几乎是可预见的荒年了,鼠里正的话对农人们来说这确实是个莫大的好消息,这一成省下来,那就是少交了几百斤的粮食啊!

一时间,村人们本来麻木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了光彩,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私语声有些盖过了鼠里正的声音。

鼠里正忙敲了三下梆子,把人群的声音重新压了下去。

“别急,别急!等我把话说完。”鼠里正轻咳两声,“国朝心系百姓,给乡亲们减了税!要心怀感恩!要知道,国朝前线也很艰难!所以,粮税虽然少了,但是口税,还需要再往上加一加!不用多,一个就行。”

口税,这个词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古怪的氛围在人群里传递,最终所有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农妇的身上,而农妇也是面色惨白,牵着孩子的手捏得更紧了。

所谓口税,收的不是钱不是粮,而是人!并且,只收八岁以下的孩童。村里其他人家要么没有孩子,要么已经替村里缴纳过口税了,所以这一次加税就只能落在这户人家的头上了。

被妖族征收走的孩童会怎么样?即使是无知农人也大抵能猜到,但是又不敢想象。

农妇一时站不稳,趔趄了一下,蹲在地上嚎啕起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旁边牵着的那个孩童还伸出手梦想要帮农妇擦掉眼泪。

鼠里正也叹了口气,这都没办法。它自己也不过是个底层小妖罢了,除了不用耕作,吃穿用度和这些农人又有何区别呢?甚至自己还得每天束缚妖力化成这个半人不人的样子,也得不到村人的好脸色。

就在鼠里正要转身离去,眼不见心不烦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婶子,怎么哭得这般伤心?还有那劳什子的口税又是什么?”

鼠里正循声看去,就见一个看上去约摸十来岁的少年从人群后面走出,搀起农妇,脸上围着个布条,像是盲人一样。

还不待其余人回答少年的问题,鼠里正先跳了起来:“等等!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管理户籍,本就是鼠里正的分内之事。王庭严禁人族随意走动流通,要是被查到了,到时候被问责的可是自己。

“我问你了吗?”不同于面对农妇时的关怀,少年对鼠里正的态度显得极其恶劣,语气冰冷。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的猪保长,也不由得挺直了身子,握紧随身携带的棍棒。

随手拂开脸上的布条,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显露了出来。小妖神告诉过姜泽,妖族的金瞳全都来自于它,是妖神之力在妖族们身上的显化。

修为越是强大的妖族,金瞳越耀眼;血脉越是纯正的妖族,金瞳越是纯净无杂质。姜泽受限于修为,眼睛只是淡金色,但这毕竟是来自妖神力量直接影响的产物,无一丝杂质的双眼看得鼠猪二妖一愣。

鼠里正脚一软,直接扑倒跪在了地上,顺势就开始磕头:“不知大人前来,小的冒犯了!求大人饶命!”也是鼠里正机灵,这位大妖看上去像是倾向于村民们,又保持着人形,想来是想隐藏身份,所以它直呼大人,并不点破对方身份。

至于这个大妖为什么要在一群村民面前装人,那就不是它一个小小的妖兵能想的事情了。

旁边的猪保长也后知后觉,一头扑倒在地上,有样学样的磕头,并且一口一个大人。这一对活宝的样子,看着竟有几分好笑。

看着这两个妖兵在地上求饶,姜泽的心中没有什么杀意。但是当他从农妇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了口税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鼠里正就感觉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自己脖子上。好像是……刀。

这下连磕头也不敢了,否则后颈直接撞在刀口上,鼠里正脑子里飞快的转,这位大妖莫非是茹素的?不然口税这东西,村村都在收,怎么的反应就如此之大?

姜泽缓缓移动金刀,用刀脊拍了拍鼠里正那颗硕大的鼠头,像是猫戏耗子一般缓缓开口:“少交一成粮食,就要多交一个孩子,你们倒是好算计。”

什么意思?这大妖莫非是在生气这个?

鼠里正胡思乱想着,此前的一个传言此时浮上脑海。难不成……是王庭派下来查账的钦差!

想到这,鼠里正更是不敢得罪。来自王庭的大人物啊!自己上午才请县丞喝酒换来的税收交换,竟然就被查上门了,真真是可怕手段!

这样一想,鼠里正便豁然开朗。反正对王庭来说,人族根本不算人,自己这样费心费力替他们谋减税,反倒是成了国朝蛀虫,王庭叛徒,也难怪这大妖钦差会发这么大的火了。

一时间,鼠里正福灵心至,尖叫了起来:“县丞!小的和县丞熟络!大人若是想查什么,小的带您去查!小的有用,有用啊!”

姜泽不知道鼠里正都脑补了些什么东西,税收之类,他根本不懂,本来也没打算杀它,只是吓唬吓唬鼠里正罢了。

所以,虽然不明白鼠里正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姜泽还是收起了刀,并且最后用眼神威胁了鼠里正:“今天的事,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说。”

鼠里正点头如捣蒜,两只爪子攥在一起搓来搓去,显得有些局促:“我懂我懂!保密嘛。”果然是王庭的钦差!微服出巡,还记得不能暴露身份。

暗自在心里给自己的机智竖了个大拇指,鼠里正恭恭敬敬的弯着腰,恭送姜泽,也没敢再提要查验姜泽的身份。待姜泽的身影在消失在了村中,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随后一脚踢在了旁边猪保长的屁股上:“别磕了,猪!”

自岳州一战解结束,姜泽就按照徐烈风最后的嘱托,沿着云江一路南下,前往皇都,九都。

虽然徐烈风已经成魔,但替岳阳卫正名,递送将士们的绝笔信之事,与徐烈风无干,因此姜泽还是得做到。

姜泽是下午里正和保长不在的时候来到村里的,时间不早了,所以他随意敲开一家的门想要借宿,正是农妇家,也因此他才会亲切的喊农妇“婶子”。

只是现在,强行把姜泽拽到餐桌的主位上似乎就耗尽了这一家人的勇气,此时都讷讷的看着姜泽不敢开口,更不敢开饭。

姜泽无奈的扫了一眼,双手撑在桌子上起身就要离去:“我说过了,不用……”踏入修行之后,见这个就很少需要吃东西了。从岳州顺着云江一路南下走到这,都没有吃过什么。

“大、大人。”不再像之前那样亲切的喊小兄弟,农妇见识过了他们害怕无比的里正保长在姜泽面前的样子,也有样学样的叫他“大人”。

虽然寻常村人没有经过镇妖司的教育,不知道姜泽的金色眼瞳代表什么,但光看鼠里正的反应,显然身份不凡。

“大人,俺们农户没什么钱粮,您张口一句话就救了俺家宝儿,我,俺们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最后,还是男主人,一个朴实的农人站起来,颤抖着说了一番话。

那个叫宝儿的小女孩,也靠着桌子站在一边,手搭在桌子上趴着,歪着脑袋,双眼扑闪扑闪,她哥哥大不了多少,在旁边摸着她的头。

姜泽看着桌上正中央白煮的一只鸡,就知道对方是下了血本。

叹了口气,姜泽还是动了筷子,象征性的夹了一点吃下去,男主人和农妇俱松了一口气。

注意到小女孩的目光,姜泽手上轻施巧劲,用筷子扭下一根鸡腿,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小女孩吞了吞口水,犹犹豫豫的就要伸手去拿。

农妇慌忙拽过小女孩,语气中有一丝颤抖和责备:“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这丫头!那是你能吃的吗?那是给救命恩人吃的!”

见得此景,姜泽也只好默默的收回筷子。

一顿晚餐就在这种莫名的氛围里结束了。

直到晚上。男主人红着眼,手里拿着锄头,悄悄推开了姜泽借宿的那间房门,一锄头就朝着鼓囊囊的被子砸了下去。“死吧,妖怪!”

本来不应该发出声音,但是一想到自己死在战场上没有全尸的大儿子,他就难以抑制自己的低吼声。

金色的眼睛,那分明就是妖怪!

那鼠里正看着吓人,但心眼实在不坏,若是杀了,只怕换来个更严酷,更恶的妖,所以农户始终忍着没动手。但眼下,竟有这么一个看着地位就不低的妖来借宿,这让他又如何忍得?

一连砸了几下,才感觉手感似乎不对,男主人掀开被子,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跟在后面进来的农妇,看到空被窝也慌了。

“不对,我明明下了一大把的麻沸草……”农妇有些语无伦次。眼下对方竟然跑了,是不是察觉了?会不会来报复他们?

“直娘贼!便是死,我也不要死在妖怪嘴里!”红了眼的农户寻了一圈,都没找到姜泽的踪迹,最终只能看着屋角的一圈麻绳发呆。

坐在村外的高岗上,姜泽随意就炼化掉了体内的那些麻药,叹息声消散在了风里。他不想伤人,但自己身上的事又难以解释,只能躲到村外。

在村外枯坐了一夜,翌日早餐,太阳升起,姜泽迎着阳光运转起真气,蒸发掉身上的露水,淡淡的白烟升起。

若是自己和他们说,自己真是纯正的人族,他们会信吗?姜泽怅惘地往村里走去。

快走到农妇家时,发现门口围了一堆人,对着院内指指点点。眼见姜泽来了,本来有些喧闹的人群沉默下来,自行散去。

姜泽的视线也直接看到了院内。

院内的老树苍劲,是村里少见的大树,想来夏天的时候树荫下也会格外凉爽,现在挂上去四个身影,竟也不显得拥挤。 第19章 拦路者死 “大人,大人?怎么起得这样早!”一早,鼠里正就来找姜泽,奉承的样子反而放大了它那幅贼眉鼠眼的猥琐感。

走至农妇门前时,眼神一般的鼠里正才看清了院子里面的情况。

“哎呀!”惊呼一声,即使是鼠里正也少见这种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样子,“赶紧,赶紧把保长叫过来……”

姜泽一掌拍在鼠里正的胸侧,直将它拍飞出去。虽然心中含怒,但却没有下重手,鼠里正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五圈,也只是惊慌了些,身上没什么大碍。

“你和那头猪,不允许靠近这里,我来处理。”姜泽冷冷的说。

鼠里正也回过神来了。这位大爷昨晚就住在这,发生了什么他能不清楚吗?说不定就是他干的呢!听说这些大妖玩的都花,吃人前总是要玩弄一番,自己没个眼力见上来就叫保长,也真是活该自己被打。

想明白了这一点,鼠里正也不恼,反而是挤着笑脸,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

垂着手,鼠里正悄悄退到了一边。这事,爱谁管谁管吧!

姜泽不再言语,阴沉着脸,从农户家里寻出来了一匹布。布料不算好,但存放的用心,或许就是准备扯来去做新衣的。

将布匹拉开,姜泽手一甩,布匹便将挂在树上的四具尸体裹在了一起。扛在肩上,分量对一个修者来说不重,但对姜泽来说却仿佛是背负着万分压力。

虽然这不是属于他的罪,但这一家人的自戕和姜泽却也有着直接的联系。

小妖神劝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没有回应小妖神的劝慰,姜泽肩扛四人,往村外走去。

是姜泽不该借宿吗?还是他不该当这个烂好人,去制止什么口税?

又或者是农户不该含怒就要杀妖报仇?还是不该在筹谋失败时刚烈如此?

好像谁都没错,那错的就只能有一个了。

妖!

来到村外的高岗,姜泽昨夜就是在这看了一晚上的月亮。现在一看,风景也还算秀丽。作为埋骨地,尚可。

姜泽轻轻放下肩上的布包,轻轻一抖,四具尸体就依次滚落出来,脸色发青发白,看着已经死了有一夜了。

一拳砸在地上,狂暴的真气爆发搅碎了地面上的泥土,几拳下去,就已经是一个可以同时埋下四个人的大坑。

依次将四人放进去排好,姜泽慢慢把浮土盖上去。

这世道,人如草芥,人如猪狗,人如浮尘。

唯独人不是人。

解下背上用布条裹起来的刀鞘,姜泽把金刀抽出来,细细摩挲。

想杀妖了。

鼠里正百无聊赖的等着,终于是远远见着姜泽一个人回了村子。

揉了揉僵硬的脸,鼠里正摆了个笑脸迎了上去,声音谄媚的有些腻味:“大人——”

刀鞘拍在鼠里正脸上,直将它拍翻倒在地上,随后便感觉到一只脚踩在了背上。

“你这笑得着实恶心,还是这样和小爷我说话吧。”姜泽一脚踏在鼠里正背上,弯腰凑近了说,“等下,带小爷我去县城,懂?”

鼠里正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连连称是。对妖族来说,上位者的命令不可违背。不是因为什么规矩或制度,而是,上位者就代表了“强”。

不管怎么说,把这位大爷哄开心了,对自己的预期寿命大有裨益。

姜泽松开脚,鼠里正一溜烟的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麻布衣服上的灰尘,一丝疼惜之色一闪而过。它的衣服可就这么一两套!

虽然王庭南下前,它们这些个小妖从未穿过衣服,但是当上里正之后,鼠里正也感觉到了能够穿衣吃粮的好。

仔细拾掇了一番,确认自己现在仪表板正之后,鼠里正去唤来了它的老搭档,猪保长。

“老猪,我带这个公子去县城一趟,你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的看家。”鼠里正碎嘴一样嘱托着,没办法,猪保长光有一身夯力气,离了自己就脑子不灵光,“这段时间就莫要出村了,谁来都不见!”

“我省得。”猪保长瓮声瓮气的应下。

鼠里正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转身回自己院子里,套上牛车,老黄牛尾巴一抽一抽,但死活不敢靠近满脸冰霜的姜泽。

鼠里正拽了拽,拽不动,尴尬地笑了笑:“许是大人您身份尊贵,这畜生也不敢近前。”

姜泽无不可,黄牛不敢靠近,但姜泽走过去黄牛更不敢逃开,只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反倒牵扯得鼠里正在地上摔了个马趴。

等鼠里正狼狈爬起的时候,姜泽已经爬上了车斗,盘腿坐下。看着已经瘫软在地上不敢动的黄牛,以及后面的姜泽,鼠里正有些欲哭无泪。

“大人,这……这畜生实在是不听使唤啊。”鼠里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乡下地方难道去找辆马车来?但就算换成是马车,只怕也是会被这位爷吓得不敢走吧!

“你只管驾车便是,不要管那么多。”姜泽的语气有一种不容违抗但又令人信服的力量。

“是!”鼠里正只觉得后背一激灵,麻溜地窜到了车前。

鼠里正的手刚一挽起缰绳,姜泽双唇微启:“吽——”这是来自小妖神的一个秘文,此时也是借助小妖神的力量催发,所幸消耗不多。

某种鼠里正难以察觉的力量从姜泽身上溢出,直接影响到了瑟瑟发抖的老黄牛,强行令其平静了下来。

随后,鼠里正就惊奇地发现,这头平时发起倔脾气来拉都拉不动的牛,竟然自己就站了起来,而且走的又快又稳。

牛车吱呀呀地在道路上前进,看着两侧熟悉的景色,鼠里正本来有些不安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它本就是个嘴碎的性子,现在背对着那位爷,它也放开了些胆子,像平时载人一样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

说是聊,其实只是鼠里正单方面在讲罢了。不消一时半刻,姜泽就知道了,这个村子叫柳岗,距离玉岩县城三十里,村里四十七户人家……

听得出来,鼠里正像是对自己的职位喜欢得紧,连家家户户今年新添了几口猪几头牛都一清二楚。

“县城里,最厉害的妖是谁?”姜泽第一次打断了鼠里正的话,问的问题让鼠里正很是思索了一阵。

最厉害的妖?鼠里正心里打鼓,吃不准姜泽问这个问题是要干什么,莫不是查账的时候一旦事不可为,就要直接打起来了?

只是虽然心里打鼓,但也不敢不答。

“最强的,应该是县尉,妖将级的黄鼬,以前喝酒的时候听它吹,说是打一个通脉五重的修士不在话下。”妖族的境界划分没有人族那么精细,只分大境界部分小境界,所以常常会像鼠里正说的这样用“不下于某境界几重”来自我标榜。

犹豫了一下,鼠里正又补充道:“它手下还有个县里的民团,约摸五十来号民兵,都是训练过的普通妖,哦还有普通人,只不过还设两个正副教头,都是快突破到妖将级的。”

“懂事。”姜泽的夸赞没让鼠里正感觉到什么喜悦,反而是打了个寒颤。

它也只能讪笑着,一点点试探姜泽的口风:“钦差大人,直接动手还是不太好吧,您不如先私下里走访一下……”

“钦差?”姜泽的轻笑声传来,“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身份。”

不是吗?鼠里正有些茫然。自己此前的猜测全是基于这个基础,如果不是呢?鼠里正摆了摆头,把这个念头给甩了出去。

不可能的,那么纯净的金色眼眸,即使不是钦差,那也必然是大人物啊!

牛车缓缓前进,县城不远,大概一个时辰后,就能望见城门了。

现在正值春耕,年景又不好,进城的人不算多,所以队伍排的也不长,很快就轮到了鼠里正他们。

守门的妖兵手里的长戟交错拦在那里,鼠里正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就要从怀里掏钱。

“这是小弟我请二位哥哥们喝酒的,还望行个方便,放我们进去。”鼠里正笑嘻嘻的,若是只有它自己一个妖,那缴纳入城费就是了,但后面还坐了个姜泽,它可不敢找姜泽要路引。

谁料,两个妖兵这次竟是转了性一样的铁面无私,根本不收,反倒是斜睨着鼠里正:“没有路引?”

鼠里正还在点头哈腰:“出门走得急,忘带了,还是请行个方便……”

“没有路引,那就不能进。”妖兵的态度很强硬,手一推,就把鼠里正推得往后一个趔趄,再不准备理睬它。

“是吗?”一路上都闭目养神的姜泽睁开了眼,“我也不能进吗?”

两位妖兵第一眼也震撼于姜泽纯净的金色眼眸,只是听到姜泽的问题后,依然强行挺直了腰板,抬起头:“上峰有令!钦差将至,没有路引者,谁都不许入内!”

虽然还是不让进,但面对姜泽的态度已经比对鼠里正好太多了,至少还解释了一番不让进的原因。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刀影闪过,随后就是两个圆滚滚的东西飞上了天,又重重砸在地上滚落出去,赫然就是两个妖兵的头,甚至连手里的长戟也被一并斩断。

“钦差办案!拦路者,死!”在两具缓缓倒下的无头尸体前,姜泽一甩刀上的血。 第20章 “货物” 鼠里正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像说书话本里一样,王庭的钦差查抄贪官,最后贪官血溅法场……结果完全没有想到,姜泽竟然直接从城门守卒开杀。

“疯了,真是疯了……”鼠里正喃喃自语。

至于小妖神,已经完全习惯了姜泽的任性了,这次只是叹了一口气:“唉,还好最高也就一个相当于通脉五重的妖将,实在打不过还能跑了。”

姜泽用刀剑挑起地上的一个头颅,凌空一抽,头颅划过一道直线,竟硬生生被砸进了城墙里,面容朝外,像是被枭首示众了一般。

“敢阻拦本官者,下场同此獠!”姜泽回头,恫吓城外仍在排队的众人。等着入城的大多都是附近的普通农户,少量商贩,都是不敢惹事的人,姜泽此举也只不过是延缓他们报官的时间。毕竟这场游戏,还是要玩的久一点才能解气。

眼见姜泽如此硬气,鼠里正也稍微打消了一些疑虑。看来是自己这两年在人族的安稳日子过久了,以前那些大妖,好像确实也是这样不把小妖当妖看,斩了就斩了吧。

鼠里正对死掉的两个妖兵倒是没什么兔死狐悲的同情,正相反,有的只是自己站对位置的庆幸。

姜泽也不在意鼠里正到底是怎么想的。假冒钦差,对他来说也只是短时间内让自己行动方便罢了,被假冒的又不是他,该困扰的是真钦差——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或者妖的话。

姜泽踩过地上粘稠的血液,径直穿过了城门,鼠里正也急忙驱车跟了上去。黄牛死活不愿意靠近,所以鼠里正也只能不近不远的吊在后面。

穿过城门,来到了玉岩县城里,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临近城门,不允许摆摊,但是稍微远一点点的地方,就是县城内的旺铺街,毕竟每个进城的人都会经过这里,人流就意味着商机。

一时间,姜泽也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云阳由于抵抗强烈,所有活人都被吃了个干净,变作死城;岳州更是一个维持着表面平静的货真价实的魔窟。到了玉岩县,才能看出一点妖族治下的风貌。

不仅仅是人族的商贩,此处也有妖族的商贩,只是两者并不在一处,而是泾渭分明的保持距离。如果说云阳是大妖的宴会,那这里则更像是小妖们的生活。

足有两人高的青牛佝偻着身子,坐在街边面摊上,赤着上身,腰间只围了一块裆布,捧着海碗大口吃面,看装束像是卖苦力的。与姜泽的金色眼睛对上视线,瑟缩地下了头,不敢对视,完全不如姜泽在战场上看到的牛妖那样暴虐。

再往前走,还有街头卖艺杂耍的,班子里人和妖混杂,有表演胸口碎大石的龟妖,被喝了倒彩;手巧的猴妖不知从哪学来的变脸,手里的暗线一扯就是换一张脸谱,倒是博得个满堂彩。

看得出来,虽然还有些粗糙,但这些妖都在努力的模仿人族的生活。

姜泽心中的戾气似乎也被有所软化,但他都只是简单驻足看了几眼,就继续往下走。

终于走到了街口,这里更是整条旺铺街最繁荣的地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把道路完全堵住,只有几个怪形怪相的衙役在努力把人挤开,这才勉强留出一条能走车的通路。

这么多人,是茶肆还是酒楼?姜泽注意到围着的大多是妖族,什么店铺能让妖族这么痴迷?

挤开这一群全是妖兵层次的普通妖对姜泽来说毫不困难,但是直到走到最前面,姜泽才知道被群妖的浓重妖气所掩盖的是什么。

这赫然是一个肉铺,墙面上挂着一整排还没分割的赤条条的肉。唯一的问题在于,这里卖的是人。

见到姜泽挤出来,负责分割的伙计讨好地摊开一大块肉展示给姜泽看:“客官看看,这是今天早上新鲜刚宰的!年龄不过十岁,正是肉嫩又有嚼劲的时候,你看这块腰窝肉带一条腿,新鲜得还在跳呢……”

看着羊首的妖怪将手上的人族残肢翻来覆去的展示,姜泽在瞬间感觉有些头晕。旁边的妖族顾客以为姜泽不打算买,就戳了戳伙计手上的肉,感受了下手感,随后又问:“老板,这一整块我都要了,你看能不能折价饶给我个脑壳?”

“好说好说。”老板招呼着伙计端上来一个脑袋,头发已经被剃干净了,苍白的眼睛上翻,皮肉发皱,也没有一丝血色。

“唉,你这脑壳好像不太新鲜啊,能不能给我换一个?”

“实在是小本生意,换不得,人现在紧俏的很,给你打折也是看你买得多……”

汹涌的金色真气卷过,羊妖伙计瞬间一僵,因为它的头已经消失了。一个无头的妖捧着一个人头,看着无比的怪异。这种令人作呕的对话,若不是姜泽失神了,是不可能让它们讲到这里的。

周围的妖族们愣了一下,直到伙计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爆发出了各异的哀嚎,开始推搡奔逃。

然而盛怒下的姜泽可不会给它们这种机会。

“重冕——波!”双层叠加的冕焰仿佛水波一样,从姜泽的脚下迸发,若是从正上方看,会发现这幅画面就像是一朵原地绽放的金色莲花。

在从岳州到此的路上,姜泽反复练习,也开发出了重冕的许多用法,这波状的重冕就是其中之一,以降低部分威力为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范围。

金色的真气波浪将所有来不及奔逃的妖族以及整间肉铺尽数焚为灰烬,甚至连地面上的土石都被融化。

直到金莲消散,地面留下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深坑内只有姜泽一人依然站着,手里的金刀也在嗡鸣,似乎在渴望着血。

使用重冕之后需要调息一段时间,而就在姜泽调息的时候,街面上已经大乱了起来。算来算去,玉岩也不过是个小县城,苟活于此的都是些没什么能力的小妖。

自玉岩沦为妖族辖地已经两年了,这些小妖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也泡了两年,哪里经历过那段人杀妖妖杀人的岁月?

所以,对它们来说,逃是唯一的选项。

姜泽回过头看去,却发现自己忽略的地方,处处写满吃人二字,那青牛妖碗里的是什么肉片?那幼年小妖手里的糖葫芦,又是裹的什么东西?

还有……那些妖行走间,对身边的人,露出的又是什么垂涎的眼神?

“别冲动!”小妖神努力的想要遏制住发怒的姜泽,然而自己只是一介神魂,最后的力量早就在击杀拔舌羽都的时候耗尽了,直到现在也没攒起来多少,完全无法制止姜泽。

狂怒之下,姜泽体内本来被他压制住的庞然妖气甚至也一并散发出来,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这活脱脱的,不正是无尽岁月前,那执掌妖族之死的妖神再世?

虽然已经几乎没有人认识什么妖神金乌了,但是那种本能的恐惧是不会错的。

十几息的时间,街面上混乱无比,人和妖都撞成一团,无处闪躲,而调息完毕的姜泽,多余的真气逸散到脚下,形成了莲纹,一步步走来就像是步步生莲一般。

鼠里正早就一个翻身,躲到了牛车的下面,苦着个脸。刚刚距离隔得远,它什么也没有看清楚,但是再蠢笨的人大概也能猜到,有能力引发这种骚乱的人大概也就一个了。

鼠里正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在向谁祈祷,更不知道是祈祷赶紧来个人把这祖宗收了,还是希望这祖宗大获全胜免得自己被清算了。

“哼!”金刀斩下,却被一对浑铁双锏给截住,架在半空中,来者一声冷哼,猛然发力,就将姜泽的金刀给推开,双锏点过去,却被姜泽避开,两者一轮试探后,又拉开了距离。

身形修长,毛色土黄,手持双锏,这不正是鼠里正嘴里的县尉,黄鼬吗?

“大胆,竟敢当街行凶!不把我萨松察放在眼里吗!”黄鼬萨松察的心情很坏,毕竟算算日子,钦差很快就要到了,竟然出现这样恶劣的当街行凶,治安又是归自己管的,想来是要吃挂落了。

姜泽则是根本懒得回应。自己进来来就是要大闹玉岩的,谁撞到自己手里不是个杀?杀妖难道还得调一下不成?砍就是了!

提起十分气力,姜泽刀法灵动,再次斩去。萨松察双手双锏,本就善于格挡拦截,修为层次又略高一线,是以虽然略显吃力,但还是全都挡住了。

只是萨松察是越打越心惊。它可不是那些个没见识的小妖,这套刀法,它见过!这分明就是镇妖司的制式武学,中正平和,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化,无论面对什么奇形怪状的妖都能用几下。

对面用着镇妖司的金刀,使着镇妖司的武学,若不是对面金色的眼睛太显眼,萨松察都要以为这是镇妖司的余孽在和它战斗了。

不过,便是镇妖司又如何?现在,是妖族的天下!就像是火足够旺也能把水蒸干;那,妖,反过来镇住除妖人,又有何不可?

萨松察战意高昂,越战越勇,手里的双锏耍得几乎要生风一般,渐渐地开始转守为攻,几次都险些要突破了姜泽的防线。

就在萨松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越发步步紧逼之时,小妖神的声音在姜泽的脑海中响起,伴随而来的是浑身的轻松感:“姜泽,你的心脉修复好了!”

那么,重冕! 第21章 钦差驾到 “大人,淮陵府快到了。”妖将隔着帘子对马车内恭敬道。

“掉头,先不去淮陵府。”一个娇俏的声音传出,“附近最近的县城是哪个?”

“呃……”妖将有些犹豫。计划是今天就赶到淮陵府,若是现在变道,那肯定是到不了了。

似乎是察觉了妖将的犹豫,马车里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恼怒:“你是钦差还是我是钦差?我说去哪就去哪,出发!”

“……是。”妖将也只能无奈应下。正如车内那位所言,她才是王庭派遣的钦差,一切她说了算。

更何况,车里那位身份虽不清楚,但显然是无比尊贵的。妖将启程前,就无意间见到王庭的那位宰辅大人,在车里那位的面前,像个鹌鹑似的不敢开口。

反正车里那位舒心就好了,自己自找没趣干什么呢?妖将释怀的想,调转了方向,朝着最近的玉岩县驶去。

此时的玉岩县内,一片狼藉。两个妖将层次的家伙打斗,几乎将一整条旺铺街都给毁灭了。不过县尉萨松察还是渐渐松了一口气,终于是慢慢压制住了这个凶人了,想来再有一刻钟便可将其拿下。

“萨大人,我们来助你了!”街头喧闹声再起,赫然是几十个样貌各异,唯有制服大差不差的一群家伙,手持棍棒,却是他手下民团,在两个教头的带领下杀了过来。

“莫要急切,先别过来!”萨松察却不愿意了。对方实力并不弱,这些个散兵游勇加入战团没什么助力,反倒会打乱自己压制对方的节奏。

好在是萨松察平时威望不低,此时确实是喝止住了民兵们的靠近,民兵们拉开距离,散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两人的战团围在中间。

然而姜泽等的便是这种时候,什么被压制都只是他演出来,让对方心甘情愿的被拖在这的手段。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姜泽要的,对面更不可能猜的出来了。

“左侧乳下三寸,是个破绽!”小妖神提醒道,这也是两者的默契。姜泽手中金刀的轨迹直指小妖神所说的位置,萨松察也被对方的变招引得乱了节奏。

待萨松察发现对方竟然是冲自己的破绽而来之时,已经来不及了。好在黄鼬天生灵活,情急之下竭力扭转身躯,最终金刀只划过一道浅痕,没有整个劈进去。

久违的伤痛感令萨松察不由得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本来围在周围的民兵眼见的长官受伤,登时一拥而上。

两个教头冲到近前,已经完全能看清姜泽的表情,却发现姜泽的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轻蔑和愤怒,隐约意识到不对,但也晚了。

像是传说中大能讲法时的异象一般,地涌金莲,这致命的莲花再一次在姜泽的脚下盛放,如同莲花瓣一样朝外冲击而出的冕焰,瞬间吞噬了周围数丈方圆的空间,少数没有被卷进去的,也几乎被那股热浪给烫焦了毛发。

得益于多次使用,现在姜泽能够更得心应手的运用重冕的技巧,比如这次就为了尽可能多的消灭这些杂兵,特意削弱了威力只为了延展出更长的距离。

按照寻常重冕的威力,被卷入的寻常妖兵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这次却是平等的被烧成了焦炭,烤肉的臭味在街上弥漫,只有萨松察惊恐的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黄鼬又称黄皮子,最擅长逃生之法,刚刚它就是察觉不对劲,宁可抛弃双锏也要不顾一切的后退,竟然是躲过了这一击。虽然姜泽削弱威力之后的重冕大概也没法一击杀死他,但若是被正面击中也必然会重伤。

当了两年县尉,受各路小人小妖吹捧而生的自大此刻也烟消云散,萨松察又拾起了自己曾经在战场上逃生的机敏,选择了——逃。

它一开始还以为姜泽或许和镇妖司有什么关系,现在一看这纯粹是无差别攻击的疯子,君不见民兵里还有将近一半的人族,不也被他一起烧成了炭?面对这种疯子,如何力敌?那当然是保命要紧!

不过这就是萨松察误会姜泽了,姜泽没有区分的对这些“人”一并出手,还是因为在他眼中投靠妖族的人和妖族一样的可恨。

萨松察顺着街道就往城外逃去,生怕背后那个疯子又追了上来,甚至都不敢回头看。

见到远处的城门,萨松察毫不犹豫的就一头扎过去。出了城去,随便找个地方一躲,谁还找得到它?

只是刚窜出城门,萨松察就被一股巨力砸在脑门上,眼冒金星地倒在地上,又被一脚踏住。狼首妖将看着脚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皮子,爪牙闪着森森的白光:“哪来的狂徒?竟敢冲撞钦差车架?”

钦差?听到这个词,萨松察混沌的脑瓜子瞬间清醒了起来,开始在地上不住的磕头:“钦差大人,要给我们玉岩县做主啊……”

“莫急,你且慢慢说来,到底是怎的了?”一只纤纤素手拂开了门帘,似乎对萨松察的话很感兴趣。

眼看着萨松察逃遁,姜泽也无力追赶,单膝跪地用金刀拄在地上,在原地争分夺秒的恢复,很快就重新站了起来。

看着几乎已经完全被摧毁的街道,姜泽提刀,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县令正急得团团转。两刻钟前,他就接到有人报信,说街上有人行凶。一刻钟前,又有人来报说县尉已经赶过去了。算算时间,现在也该来报告了吧?

钦差将至,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到时候淮陵府知府怕是要扒了自己的皮。只能祈祷钦差不会来玉岩,而是直接去淮陵府了。

就在县令焦急的来回踱步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报信的人来了?县令直接推门而出,却正见到姜泽提起师爷的角,一刀割断喉管的场面。

血溅三尺,恰恰喷在了推门出来的县令脸上。

县令先是一愣,在意识到脸上的是什么之后,旋即脸色苍白的跪倒在地上,开始干呕不止。

姜泽丢下手里的鹿妖,跨过鹿妖抽搐的身体走向了县令,一手揪起县令的衣领,把他强行拽起。

看着县令恐惧的眼神,姜泽释怀的笑了,竟然是人族。

“好一个父母官。你到底是妖的父母,还是人的父母?”姜泽一刀划过,县令的官帽就被削成两节,发髻也散落开。

县令哆嗦着嘴唇不敢说话。

姜泽手如铁钳一样掐住县令的喉咙,硬生生将其举在半空中:“回答我!”

县令像是一只搁浅的鱼一样痛苦的扭动身体,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气音。

“哎呀呀,分明是个翩翩少年,怎么偏生如此粗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逼迫这位县尊又有何用呢?整个淮陵府,九县十地,都是任用的人族主官,这里可是王庭嘉许的人妖杂居之地呢。”

姜泽手上用力,直接捏碎了县令的喉管,像丢麻袋一样将其丢到一边,再回过头来看向背后。

竟是一个手持纸伞的少女,笑意盈盈的站在那里,赤足踩在满地的血污之中,却又不染一丝尘埃,身上半透明的纱质白裙垂落到膝间,薄厚不一,以至于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青丝垂至腰间,与白到仿佛羊脂玉一样的肌肤交相辉映,一颦一笑之间,有着万种风情。双目非黑非金,而是淡雅的纯银色泽,

然而姜泽的注意力不在别处,只在她头顶的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上。

“原来也是个妖。”姜泽嗤笑起来,“我跟你多说什么?一刀杀了便是。”

在旁边守护的妖将跃跃欲试,要上来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嘴撕烂掉。“放肆!这是王庭的钦差大人!还不赶紧下跪,或可留你个全尸。”狼妖将的声音有些嘶哑生硬。

原来还真有个钦差吗?姜泽之前冒充钦差的身份冒充的理直气壮,虽然其实也没派上过什么用场,但是现在正主在前,姜泽也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注意到姜泽的视线,少女一手将裙摆微微往上提,原地转了一圈,脚踝处套着的几个银环叮当作响,言笑晏晏地说:“怎么样,好看吗?”

为什么会选这种一看就是脑子有病的小女孩来当钦差?姜泽的心如铁石一般,不为所动。

几乎毫无前兆,姜泽猛然一蹬,整个人如鬼魅一般近前,手中金刀隐于肋下蓄势,就要一刀将这兔妖斩落。

狼妖将作为能护送钦差出巡之妖,身手反应同样不弱,更何况时时盯着姜泽的动作,手中的九环大刀也是瞬间出鞘,和姜泽的金刀碰撞在了一起。

对撞的结果是姜泽后退了两步,没办法,姜泽毕竟修为低微,至今仍是通脉二重,纵使依靠照玄经十日凌空的秘法,现在也才只能爆发三倍力量而已,这样对撞不占上风。

暂时落入下风,但姜泽反倒是战意更强。以有心算无心之下,他只要找准机会,发动重冕,攻入对方的弱点,胜负还尚未可知!

“等等,姜泽……”姜泽开始在心脉积聚真气,小妖神出声阻止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在重冕一刀爆发而出的前一个瞬间,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掌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搭在了姜泽的胸膛上,兔妖少女就像温柔的恋人一样和姜泽脸贴脸,用温柔的话语说出了最恐怖的话:“你,知道金乌在哪?”

恐怖的冲击从看似没什么力道的手掌上传来,直击姜泽的心脉。

姜泽口鼻喷血,染红了少女的脸颊,但血污完全没有沾染上去,反而是滴滴滑落。少女探出粉舌,仿佛雪中粉嫩的莓果一般,用舌尖接住了一滴血珠,俏皮地说:“居然是咸的。”

狂涌的真气炸开,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脉,此刻更是直接被炸得几近碎裂! 第22章 消解误会 怎么会……姜泽分明没有感受到那个少女有什么修为,甚至小妖神也没有提醒。自己此前出刀,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狼妖将上来拦住自己。

捂着心口倒下,姜泽跪倒在了地上,鲜血就像涌泉一样止不住的往外流出。

视野里那双玲珑足像精灵一样跳走,少女绕到了姜泽的身侧,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姜泽,低下头,凑在姜泽的颈侧,深吸了一口气,贝齿轻咬红唇,像是沉浸在气息之中:“你的身上,有金乌的味道哦。”

“只要告诉我,金乌在哪,我就放你一条生路,怎么样?”少女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声,转身小跳,就坐到了姜泽的背上,脚丫悬在空中一晃一晃,银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泽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说了些什么。少女手搭在头顶的长长兔耳朵上,耳尖垂落下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你不要做梦了。”姜泽的声音莫名的诡异起来,像是有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似的。金色的火焰瞬间在体表蔓延,燃遍全身。

在少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兔耳朵。

“呀!”少女惊呼一声,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姜泽就猛的一拽,竟将其直接凌空抽起,像是甩鞭子一样,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火焰顺着就要蔓延到兔耳上,少女的身上却开始泛起一阵银光,抵挡住了火焰,几番灼烧之下除了滋滋冒烟没有任何的作用。

狼妖将眼见钦差被姜泽一手擒拿,瞬间红了眼,一记势大力沉的横劈,就直取姜泽的脖颈而来。

已经化作一团火焰的双手捏住了九环刀,只是一瞬间就将其烧得通红,若不是狼妖将及时弃刀,只怕是连手也要被废掉。

九环刀在姜泽的手上慢慢软化,最终化作了铁水,顺着指缝流淌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姜泽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咬着牙,眼见得一时半会无法突破少女的防御,姜泽再次甩起兔耳朵,狠狠的将少女抛向半空中,从院子的上空丢了出去,再猛的一蹬,朝着另一个方向飞窜了出去。

狼妖将一时半会也顾不得去追赶姜泽,便是追上了也不一定打得过,就顺着少女被丢出去的方向,赶紧寻了过去。没能保护好钦差,是他的失职,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把他拆了也难泄那些大人物的心头之恨。

就在少女情况不知,狼妖将无力追踪之际,姜泽以几个屋顶为踏板,转眼之间就飞出了玉岩县。

身上的火焰消散,姜泽重重的摔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吾……吾是真的没什么能量了……你自己小心点”小妖神的声音无比疲惫,它悄悄攒下来的这一点点能量几乎又被消耗殆尽,甚至因为强行控制了姜泽的身体,连神魂也损耗了些许。

说完这话之后,小妖神就陷入了沉睡,虽然用最后一点点能量帮姜泽强行拼好了心脉,但也只是勉强拼上了,姜泽身上的伤可还不少,它也无力一个个去修复。

姜泽的状况也极差,刚刚一下摔落在地上更是新伤旧伤两项叠加,勉强爬进了路边的荒草地里,就直接晕厥了过去。

此处距离玉岩县的西门并不远,不多时,就有一支车队行色匆匆的出来了。

“太可怕了,竟然有人当街行凶。当时我离那里就只有几丈远!”车队里的伙计还在谈论刚刚的事情。

一个年轻人敲了敲车厢,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车队里没什么声音之后,年轻人才环视一圈众人,压低了声音:“都别讨论这里的事了。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肯定会封城和严查,我们能赶在封城前跑出来已经是占了便宜,再有讨论,到时候被查上来大家都落不了好。”

胡子花白的老掌柜也附和道:“少东家说的在理,都别讨论这些事了,该吃吃该喝喝,再有一天到了广陵府,等出了货我请诸位喝一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自然是无不应和。

这时又一个伙计匆匆跑来,附在少东家的耳边:“东家,前面路边发现了个昏死过去的人,该怎么办?”

“有人昏死,关我们什么事?”少东家有些奇怪,“我们是商号又不是开回春堂的。”

“不是,不是。”伙计最笨,一时间竟描述不出来,急的满头大汗,“就,他腰上的那个,那个,金的……”

虽然伙计说的七零八碎,但少东家还是听明白了,顿时脸色一沉,压低了声音:“是不是金刀?”

“对对对,就是那个金刀,您以前跟我们说过要注意的。”伙计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两人急匆匆走到车队前面,就看到草丛里昏倒的姜泽,甚至连身后拖着的血迹都没有擦干净。

少东家蹲下来,抽出姜泽腰间的佩刀。确实是金刀,形制却和普通镇妖司的金刀不同,也没有镇妖司的铭文。

少东家皱了皱眉,有些吃不准这晕倒的少年是个什么情况。

思索再三,最终少东家还是对伙计下令:“再找两个人,把他抬到我的车里,叫安叔给他看看伤,再给他换身衣服。摘下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包在一起,放在床头。”

当姜泽在一股药香中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马车的车顶,鼻尖萦绕着一股药香气。

“砰!”有什么东西摔落的声音,姜泽艰难的顺着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老者,双手有些颤抖,死死的盯着自己的眼睛。

姜泽刚要叫住对方,老者就一矮身钻出了马车,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

又吓到人了。

看着地上打翻的药碗,草药的苦香味充满了整间马车。姜泽看到自己的床头有个包袱,伸手拿过来解开,里面是自己的衣服和金刀。

当少东家阴沉着脸来到自己的马车前时,看到的是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钻出马车的姜泽。

在看到姜泽金色的瞳孔之时,脸色更是变得铁青,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间,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他隐藏了起来。

“这位……公子,身体可大好了?”应该说不愧是做商号的,转眼间就调整好了情绪,面对这个疑似大妖的家伙以礼相待。

“你以为我是妖,对吗?”虽然少东家调整表情很快,但姜泽依然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变化,也猜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这些人的注意力始终在自己的眼睛上。

虽然完全是小妖神的问题,但毕竟小妖神拼上老命救了自己好几次,这次甚至现在还没醒过来,姜泽也不好意思去责备它了。

看着少东家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姜泽郑重其事地说:“如果我说我不是妖,你们会信吗?”此前在柳岗的惨案让姜泽知道了,隐瞒并不一定能让事情变好,索性直接和盘托出。若是这样还出现悲剧……那姜泽只能说自己努力过了。

“公子说笑了。”少东家还想打个哈哈把这事遮掩过去,但姜泽心知,现在不马上说开,等所有人心里都有了障碍后,就说不开了。

虽然自己身上从外貌到衣甲装备都无一能证明身份,但好在徐烈风还给他留了一个大礼。

手指在方天戒上稍微摩挲了一下,一方印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上面赫然是几个大字“岳州镇妖衙门司主印”。

“你便是不认我,也该认这方印信。”姜泽手握印信,向前展示,“镇妖司的司主印,内里浸有天阳血金,若是妖族,光是拿在手上都会直接被灼烧。”

少东家颤巍巍的伸手,想要触碰,但食指刚一触及就缩了回来。少东家马上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枚玉腰牌。腰牌和印信一见面,两者就开始发起微光,少东家还感觉玉佩在手中微微发热。

姜泽看着那枚腰牌,他记得师父也有一个,这是镇妖司内部人员使用的身份腰牌。“你也是镇妖司的?”姜泽挑了挑眉。

少东家摇摇头,把腰牌收回怀里,语气不再是那种低声下气的恭维,而是寻常对人的感觉,反倒让姜泽更加受用:“我不是,而是我的兄长曾经是。这是他留下来的东西。”

“你真是岳州镇妖司的司长?”少东家上下扫了一眼,似乎还难以置信,“北面的岳州,听说已经被包围了。”

“我不是司长,只是代人持印而已。”姜泽也将东西收回了方天戒,“你的消息有点落后了,岳州之围,解了。”

在确认完姜泽的身份之后,少东家示意车队继续前进,同时将姜泽叫上了自己的马车,两个人可以在马车里详谈。虽然两人刚一见面,但竟莫名的开始互相信任。

“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会昏倒在玉岩县城外?”少东家不解。门帘外有伙计递上茶水,他随后接过,还给姜泽也倒上了一杯。

“你应该知道玉岩城里有人出手了,对吧?”姜泽吹了吹滚热的茶水,他现在其实不怎么怕烫,不过是习惯而已,“我干的。因为那里有个……卖人的铺子,一时激愤,没忍住。”

“原来是你干的?”少东家有些意外,“我看你小小年纪的样子,还以为没有开始修行……也是,若你没有修为在身,也不可能一天多的时间就苏醒过来。”

已经昏过去一天多了吗……姜泽低头,盘算着什么。

这时外面传来了喊声,让整支车队都振奋了起来:“淮陵府到了!” 第23章 比武招亲 淮陵府,去云阳三百里之遥,是云江下游数一数二的大城,即使单一边的城门就有五丈宽,此时也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其中不乏数十丈长的大车队,姜泽所属的车队在里面丝毫不起眼。

进城时,少东家掏出一块木牌,交给了守城的鹰卒。鹰首妖兵扫视了一眼,又简单核对了一下人数,突然问道:“你们队伍里怎么少了一个妖?”

少东家赔着笑脸,显得有些市侩:“经过玉岩的时候被当地镇妖司的走狗闹事波及到,死了一个。不信你问问我们车队的另一个妖?”

姜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鹰卒确认了之后,递回了木牌,跟后面设卡的妖兵挥了挥翅膀:“放行!”

所有人得以回到车上,缓缓穿过城门。少东家凑在姜泽的耳边低声说:“现在妖族王庭要求我们这些长途运输的商队里必须要带上至少一个妖族才行。我们商队里的两个全死了,不过你顶了一个缺,还好。”

淮陵比云阳远要繁华,姜泽来这里也是开了眼界。不过现在小妖神未醒,他还需要低调些才是。

就在姜泽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时,少东家塞了几张纸到姜泽的怀中。姜泽粗粗一看,竟然是银票。“你也知道了,商队要雇佣妖族才能行动,我们能进城也是亏了你。这是原本给那两个妖族的全款,既然它们收不到了,那就是你的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秘法可以伪装成化形后的妖,但以后如果还顺路的话,可以优先来找我们。记着我们商号的名字,仁兴号。到时候就把我的信物给掌柜的看,他们都会懂的。”少东家又塞了个东西到姜泽手里,却是个做工粗陋的小木剑,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赠吾弟方时海”,随后就招了招手,随着车队继续前进。

姜泽则是留在了原地,少东家早就和他确认过了,接下来仁兴号出完货要重新北上,并不顺路,所以才在这分开了。

少东家塞给他的银票足有二百两之多,姜泽也不知道他们此前开给那两个妖族的是不是这么多的钱,但估计里面大概率有少东家私人补给他的。

现在,姜泽要思考下一步了。现在小妖神未醒,自己体内的伤势虽然不妨碍行动但还需要修养,继续出发去九都会十分危险。

而且之前那个兔妖少女,竟直接察觉到自己和金乌有关,还逼问金乌下落,后面也可能会找过来,不得不防。

首先,隐藏身份,否则自己的特征太过显眼;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思考下一步,徐徐图之,这是姜泽给自己敲定的行动步骤。

姜泽将目光抛向了路边的成衣店。进去了两刻钟之后,再出来的姜泽已经是一身藏青色劲装,头顶斗笠边缘放下一圈黑色轻纱,遮盖住显眼的金色眼睛,佩刀位置也移到了背部,虽然不太方便,但能和此前在腰部佩刀的形象区分开。

现在的姜泽,除了因为年纪还小看上去矮了些,活脱脱就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士模样。

沿着成衣店的人指的客栈方向,姜泽一路走了过去。这淮陵府就是不一样,走到哪都无比繁华,不像云阳岳州那样,铺子什么的总集中在三两个地方。

前方一大群人围在一起,看不太清,姜泽也没打算去参与其中,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围观者几乎都是人族,就没有心思去管了。

毕竟,现在的他实在是无力去管闲事了。

只是,姜泽不去找事,事也会来找他的。

有劲风在耳边响起,姜泽下意识闪避,一杆长枪就从面前飞过,斜着插在地上。同时还有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响起:“你!对,就是那个小矮子,敢不敢上来和我战上一合?”

姜泽循声看去,声音正是从被人群围起来的正中间,一处擂台上传来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穿一身碧色练功服的少女,一手叉腰,另一手挑衅似的招了招,正是对着姜泽的这个方向。

糟了!

何员外只觉得糟心。当年自家女儿不好好的当什么大家闺秀,非要去学什么武。

更糟心的是以前的自己,竟然真就同意了!

一晃过去几年,本该二八年华待嫁的宝贝女儿,现在要搞什么比武招亲!

他可就这一个女儿啊,真嫁给那些行走江湖的粗人,他老何还怎么活?

但是又拗不过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娇娇女,何员外也只好设计了这么一场比武招亲,现场的人都是他亲自出钱筛选的,上场的人也都是找女儿的教习师傅确认过,绝对打不过他女儿的水平。

就当是让宝贝女儿好好玩一场。抱着这样的心态,何员外展开了比武招亲。

结果没想到临近结束时,他这个连败十八个“挑战者”,已经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如此的好女儿,竟然开始挑衅场外的人了。

虽然经过妖族之乱,现在的淮陵府内基本上没有修者,但万一真要是上来个武林高手,那该如何是好?

何员外捂着心口,看着面色冰冷的姜泽,生怕他应了下来。

姜泽真觉得这个世界上脑子有病的人太多了。他现在还有事要做,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台上的何满珠,姜泽就一脚踢开眼前的长矛,继续往前走。

“竟然敢不应战?还是不是男人!”何满珠从小被娇养长大,何曾被这样无视过?一时间发了怒,不仅言语上挑衅,还一脚踢起旁边的兵器架子,随后连环踢在飞起来的十八般兵器上。

整个架子上的兵器都依次飞向姜泽,在寻常人眼里快似流星,但在姜泽眼中也不过如此。他甚至看都懒得看,只是略微侧身,就依次躲开了这些兵器。

跟在这些兵器之后的就是一道碧影,见姜泽依然是无视自己,何满珠索性直接跳出擂台,踩着众人的肩膀连环飞踏出来,落在姜泽的面前拦路。

“小矮子,你就这么没种吗?”何满珠得意洋洋的看着眼前的姜泽,实际上十四岁的姜泽也不过就差她寸许罢了。

姜泽也不搭理,直接就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何满珠直接伸手过来就要搭住姜泽的肩膀:“喂,小矮子,我跟你说话呢……”

只是手还没碰到姜泽,何满珠就感觉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竟然已经趴在地上了。

“你你你……”何满珠一霎时就从地上蹦了起来,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掸掉,一脚飞踹过去,“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何满珠不愧是习武近十年,这一脚力量感十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样。

只是在面对姜泽这样有修为在身的人,仿佛蟾蜍面对战鼓似的,叫的再响不如别人随手施为。

何满珠的脚踝直接被姜泽反手捏住,不得寸进。失去了前进的势头之后,何满珠的头就开始下坠了,眼看就要磕在地上,这样磕一下只怕也是伤得不轻。

只是还不待她闭眼尖叫,姜泽一记鞭腿抽在何满珠侧腹,又同时松手,直接抽飞了出去,在地上连连打滚了几圈。

没受什么伤的何满珠坐起来呆呆的看着姜泽的背影,突然就嚎啕大哭了起来:“爹!他欺负我!”

何员外此时才挪动着粗肥的身子急匆匆的跑来,心疼的看着在地上坐着大哭的何满珠,从上到下细细的检查何满珠有没有受伤。

“爹!”何满珠打着哭嗝,“刚刚那人,嗝,他欺负我!嗝,登徒子!”

虽然大家都能看到是何满珠自己无理取闹,但对何员外这种爱女心切的人来说,既然我的娇娇女哭了,那就没什么道理好讲的了。

何员外有些恼怒的对着家丁吩咐下去:“还看什么看?听不到小姐说了什么吗!把那个登徒子抓住给我打一顿!”

“这这……是!”家丁刚才也是目睹了全程,大小姐那么厉害的都打不过,让我们去?但老爷的话也不能不听。既然不敢打,那我们先围着就是了。

何家即使在淮陵府也算小富了,家丁数量不少,甚至围观比武招亲的人群就有不少是家丁客串下来骗骗他们傻兮兮的小姐的。

此时齐出动,乌泱泱一大群,将姜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只是谁也不敢动,生怕被姜泽又给吊起来打一顿。

姜泽却是先恼了。刚刚没下重手不是因为什么怜香惜玉,单纯只是因为收拾何满珠一个并不影响他继续走路,现在这么多人把路全给堵死了,怎么前进?

姜泽也不浪费时间了。一记手刀,直接劈在脖子上,先砍晕一个。直接将这晕过去的家丁身体当成是滚木,施加小劲,凌空推了出去,就撞倒了一片的家丁。

见姜泽动手了,家丁们不想打也得打了,直接涌上来就要把姜泽给挤住困在里面。姜泽横跳起来,踩着家丁的脸,脚不着地的踢了一圈,将这一整圈的人都踢得后仰栽倒。

要不是这些全是人族,姜泽早就直接用重冕开杀了,现在连刀都没用,也是他太仁慈了。

察觉到身后还有想要偷袭的,姜泽左手探向后腰,一拍刀鞘底部,金刀朝上撞过去,刀柄直接磕在那人下巴上,撞出来满口血。

如此鏖战,连盏茶功夫都没有,场上就没有一个人能站着了。

就在姜泽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等,公子——”

全程目睹了姜泽怎么杀败自家全体家丁的何满珠,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委屈,而是面目含春,语气含情,看着姜泽的背影喊道:“公子你赢了,那可就要娶小女子我了啊~”

也直到这时,姜泽才终于踉跄了一下。

第24章 栖凤楼 好在是淮陵府人流密集,姜泽只是在人群中闪转腾挪了一番,就让何满珠失去了目标。

姜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何员外也松了一口气,轻拍何满珠的肩膀:“娇娇,那登徒子既然逃了,那我们要不就这样算了……”

“讨厌,人家的相公才不是登徒子。”何满珠有些不满的一拳捣在何员外肩窝上,“他赢了我,那就是人家的相公,也是爹的女婿了!”

何员外只觉得一口老血淤在心头吐不出来。一不知外貌二不知人品,怎么就被自己女儿认下了呢?

“爹,我要找到他!”何满珠没有注意到老父亲的异常,而是紧紧握拳,“我认定的男人,谁都抢不走!”

小王八蛋,你最好永远藏起来不要被逮住。何员外在心里暗自腹诽。

姜泽已经将这一切都抛之脑后。此时的姜泽站在一间客栈里,抽出来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子上:“开一间上房。”

像姜泽这样不问价钱不问时间,只要房而且出手阔绰的客人,按理说客栈应该满心欢喜的接待,但是掌柜看了一眼银票后,表现得有些冷漠,没有第一时间收下,而是手掌朝上摊开来:“路引。”

“没带。”姜泽有些恼怒,不过才过去两三年而已,妖族王庭对下方的掌控已经如此之高了,走到哪都需要开具的路引。

掌柜有些可惜的将银票往外推了一下:“抱歉,没有路引,本店恕不接待。”

“……这样也不行吗?”姜泽微微撩起斗笠上的轻纱,露出金色的眼睛。

掌柜显得有些意外,但依然是坚决的把银票推了出去:“实在是抱歉,大人。”好吧,虽然更礼貌了一些,但还是不行。

姜泽不信邪,出门去,将附近能找到的客栈都试过了一遍,但是得到的答案高度统一:没有路引,不行。

在走出最后一家客栈的时候,姜泽叹了口气,竟然要流落街头了吗?

有没有什么不需要路引也能住的地方?借宿?不是长久之计。自己买个小院子?钱恐怕不一定够,而且交易地契需要的甚至比路引更繁琐。那若是找个长工呢?似乎可行,但大多数包住的地方都不会收自己这样来历不明的家伙……

就在姜泽思索之时,近处传来了招呼声:“客官,来我们栖凤楼坐一坐嘛~”

姜泽循声看去,正巧与对面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对上眼神,女子抛了个媚眼,刻意的款款扭动腰肢,姜泽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闻到那股脂粉气。

这最后一家客栈的对面,竟是开了一家青楼。

青楼?

栖凤楼门前揽客的女子眼见的有个穿劲装戴斗笠的矮个子驻足,还以为终于有生意要来了,尽全力放软身段,看上去竟似柔弱无骨一般。

谁料那矮个子走近了,开口便是苍老的声音:“你们这,还招侍卫吗?”

女子的柔情妾意僵在了脸上,瞬间就拉下脸来。“去去去,哪里来的臭老头,消遣老娘不是?没钱就没钱,怎么不滚去当个要饭的,非要舞到老娘面前找不痛快!”一手叉着腰,女子骂起街来也是泼辣。

眼见的姜泽无动于衷,站在原地不动,女子尖叫了起来:“你们都是死人吗?看不见这里有个砸场子的!赶紧把他乱棍打出去!”

瞬时,栖凤楼左右就钻出来几个壮汉,都是街面上的泼皮混混,都拿着两头包铁的齐眉棍,对着姜泽劈头就是打下来。

然而,这几个泼皮几棍下去,却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铁块上,震的虎口生疼,却是姜泽横过手臂,硬生生架住了棍子。

已经入门的修者,和凡人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姜泽手一扬,几个壮汉反而是招架不住,一时间被推的后退半步。

又是快到看不见的几拳,点在棍尖,直将几根棍子弹回去,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泼皮们的脑门上,竟直接软倒下来,打晕了过去。

再看向那个女子,此时已经吓得有些呆了,见到姜泽转头看向自己,竟抑制不住的尖叫了起来,引得街上的行人为之侧目。

一个手刀劈在颈侧,打断了女子的尖叫声,姜泽看着女子也一并软倒在人堆里,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这才抬脚跨过门口这一堆人,径直走进了栖凤楼。

白日里,栖凤楼里没什么人,便是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该跑完了,现在的大厅里空旷的连莺莺燕燕都没有,只有几个虎视眈眈的打手,簇拥着一个围着面纱的女子,慵懒的横躺在贵妃榻上,曲肘撑起头,云鬓散乱,青丝似瀑布一样洒下,像是在等待看什么好戏一般。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裸露出来的一些肌肤,就远胜于门外在脂粉里泡出来的家伙。

姜泽也不多废话,用口技压低嗓音,听上去无比苍老:“你就是这里的掌柜?”

“小女子便是栖凤楼的掌柜,”女子的声音婉转如莺啼,媚劲天成,“老先生有何指教?”

“要是你能做主的话,”姜泽扫视周围一圈,大概七八个打手,“我把你的手下全放倒,你把我雇下来。”

“你大可以一试。”女子似乎并不在意姜泽这般粗暴的“求职”,轻笑着说,“我们栖凤楼,一向是——来者不拒。”在“来者不拒”这个词上,女子加了重音,有意无意地舔了下嘴角,若是换个别的男人只怕小腹已经火热,但姜泽心思如明镜一般,更是意不在此。

七八个打手已经动了起来,现在是在室内,不好动用武器,拼的就是拳脚功夫,姜泽轻易擒拿住了冲他面门而来的拳头,轻轻一扭,就将对面放倒在地。

打手都只仗着身强力壮,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章法,又有冲过来的想要直接擒抱住姜泽,被他微微侧身就避开了正面,抬脚一踩,正正踩在对面的膝弯上,直接将其踹倒在了地上。

姜泽甚至连真气都没怎么动用,就将所有打手全部放倒,当然这对一个通脉二重接近三重的修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

站在倒了一地人的室内,姜泽如鹤立鸡群一般,清脆的鼓掌声不紧不慢,竟是女掌柜在给姜泽故障,已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老先生真是好身手,能看上我们栖凤楼也是难能可贵。”女子虽然笑着说,但却点破了姜泽目的不纯,身份禁不起查,“我愿给您开一个月五十两银子,您看如何?”

“包吃住吗?”姜泽问道。钱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一个栖身之所。

“那是自然。”女掌柜声音略微拔高了一些,“小翠!”

一个绿衣侍女就闪身出来,在掌柜面前欠身等候吩咐。

“去给老先生收拾一个房间出来,顺便再叫人把地上和外面这一堆都清理一下。”像是有些困乏了,掌柜兴趣缺缺地安排完了事宜,便又躺了下去。

姜泽心里也舒了一口气。

终于是安顿下来了!

距离淮陵一日之遥的玉岩县,兔妖少女还没醒来。钦差被袭是大事,现在一县主官也被姜泽一并干掉了,本地根本没有能管事的人,所以消息直接被封锁,没有外传出去,狼妖将也只能寄希望于钦差没事,能醒过来。

守在房门外,狼妖将不可避免的就会想起之前战斗。那个小子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本来最多与自己不相上下,怎么会突然变得那般强大?钦差说的金乌又是什么?

无数思绪纠结起来像是一团乱麻一般。

房间内传来了惊呼声,狼妖将蹭地一下站起,直接撞开了房门,却看到了刺激的一幕。

兔妖少女衣衫半褪,露出一侧的香肩和臂膊,白嫩的肌肤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耀眼,身下水渍淋淋,似乎是侍女刚刚想要帮少女擦拭身体,结果水盆被打翻,下身的裙摆湿透,贴在身上,两条大腿就像是出水的嫩藕。

至于侍女?此时已经被少女折断了脖子,像是抱着胡萝卜一样抱在怀里,从颈部的断茬处,伸出小舌头一点一点的舔舐血液,还轻轻含住折断的颈椎,吸食里面的髓液,染红的嘴角,有几分妖异的可爱。

见到狼妖将推门而入,少女下意识的就要藏起来手里还在抽动的尸体,却因为太大了无处可藏,只能苦着脸,软软地说:“对不起,我有点饿……”

狼妖将一掌捂住了眼睛,不敢看这香艳的一幕,慢慢后退:“您只吃这一具就够了吗?若是不够,属下再去别的地方寻来。”人,吃就吃了,妖吃人,天经地义,又何须道歉?

“不用了,我感觉身体大好已经大好。狼妖将。你要不要也吃点”少女好像对自己的诱惑毫无自觉一般,甚至主动邀请狼妖将来与自己一同进食。

好在狼妖将头脑尚且清醒,没有被迷惑,只是闷声说了句:“属下告退。”

随后,就逃也似的关上了门。

关门的瞬间,少女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种恶作剧得逞了似的坏笑,开始低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像是在吃香甜的萝卜一般。

狼妖将只觉得浑身有些燥热。可惜了这玉岩县太小,若是去到淮陵,找家勾栏瓦舍,一边看美人轻舞,一边浅尝酥乳,又是何等美事? 第25章 同人不同命 钦差醒了,那就有主心骨了。玉岩县的封锁结束,一条条命令开始往外传递。

淮陵府的知府看到躺在桌上的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里面严肃申饬了他治下的治安问题,表示钦差在他的地盘上遇袭,是不是他治下不严?甚至可能和镇妖司余孽有勾结?

兔妖少女和狼妖将将问题抛到了知府手上,由他来跑前跑后把事情办完,最后知府还得记得他们的好,毕竟这事捅到王庭那里,今年年底祭祀用的就是他的头了。

“把这个拿去给将军看,让它自己想想需要派多少兵力,去护送钦差来淮陵府。记得强调,绝不能出纰漏,否则我和它都小命不保。”唤来下人,知府将钦差传来的问责信,以及自己刚刚写的手信一并交给下人,“至于我的手信,去拿给巡检司,让他们赶快想个章程。”

第一要务就是保证钦差大人能够安全抵达淮陵府,其次就是要开始搜捕犯人。袭击过去不过一天时间,及时封锁,对方大概率还在淮陵府及周边九县十地内。

只是说来轻巧,这么大的地方,真要找起来又谈何容易?知府往后倒去,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太阳穴:“多事之秋啊……”

一切风暴的源头,姜泽此时盘坐在床榻上,闭目修行。自离开岳州之后一直忙于奔波赶路,没有时间修炼,但杀了这么多妖之后,通过外放真气炼化的那几分精血也将他提升到了接近通脉三重的瓶颈,突破或许就在这一两天了。

以身为炉,以气为火,姜泽像是在煅烧着什么一般,体内的伤势也逐渐被化去。

“笃笃”敲门声传来,姜泽睁开了眼睛,眼中升腾的火焰缓缓褪去,捡起随手丢到一边的斗笠戴上,姜泽起身去开门。

推开房门,站在门外的赫然是之前帮姜泽收拾房间的侍女,小翠。

小翠见到姜泽,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怎么称呼。

“老夫,乌金,叫我乌老就是了。”姜泽随口报出个假名,就是将“金乌”二字反过来而已。

“乌老。”小翠有些敬畏的低下头,毕竟昨天一挑十几个人打翻全场,不敬畏是不可能的。

“啊,对了,乌老。”像是想起来了原本的目的,小翠突然焦急了起来,“下面有人闹事,您赶紧去镇镇场子吧。”

这才第二天,就遇上需要我出马的场面了?姜泽也有些讶异,奈何小翠根本就说不明白,姜泽也只好直接跟着去了。

下到了大堂里,姜泽就看见此时的大堂里塞满了人。少女拽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愤怒的尖叫,像一个烧开的茶壶:“你上次明明跟我保证过,再也不会来青楼的!”

“这,这,也不是我想来,就只是几个同窗,盛情难却,我也是被他们拽过来的……”年轻男子尴尬的笑着。

“好!你把你的那几个同窗叫出来让我问问,是不是他们拽你过来的!”少女明显不信,“若是你找不出来,那就别怪我按你上次保证的,给你腿全打折了!”

男子急忙环视周围,只是附近的嫖客无不害怕惹事上身,早已避开,便是他真的是被同窗拉来,此时只怕也早已撇下他逃之夭夭了。还在场的,除了被少女喊来抓人的家丁,就只有看热闹的莺莺燕燕。

男子的目光瞥到姜泽,还以为他也是嫖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兄台!兄台!你赶紧帮我说句话,是不是你带我来着的!”急眼的男子显然已经顾不得会不会把别人拖下水了。

可惜,找上姜泽,算他倒霉了。

“你的意思是,老夫是你的同窗吗?”沙哑苍老的声音就像漠北的风一样,听得众人一愣。姜泽磨炼了近两年的口技,岂会被人听出破绽来?

男子也傻了眼,怎么刚巧就找到了个老头身上。

“哼,还学会说谎了?给我打!”少女冷笑着,也不再留情面,一巴掌拍在男子脸上,将其打翻在地,一声令下,周围虎视眈眈的家丁们就一拥而上。

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从男子的惨叫声里听起来,显然不会好过。

“乌老,不需要出手吗?”小翠听着惨叫声,缩了缩脖子。

姜泽只是轻微的摇了摇头,看着男子被打,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人家的家事,你也要管?”当然,里面也有姜泽的一线私心,人与妖打生打死,这些在敌占区的人竟然还在狎妓,也令他不齿。

当家丁散开后,男子已经瘫软在地,生死不知。

少女犹觉得不解气,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男子,环视一周,蹙起眉头:“把这给我一起砸了!”

“这般迁怒,可不好吧?”姜泽不知什么时候拦在了少女面前。

虽然刚才姜泽直接拆了男子的台,让少女印象还可以,但此时主动跑来触她的霉头,那就别怪她了。“连他给我一起砸了!”

姜泽叹了口气,他可不想浪费时间。手指轻点在一个家丁的胸口输送了一丝真气进去,直接封了家丁的穴道,瘫软在地上。

如此接连四下,一圈家丁都倒在了地上,只留下姜泽和少女面对面。

“我、我,我才不怕你!”少女挺直了身体,但双腿还是有些打颤。这么厉害?她只看过自己的好闺蜜小珠耍枪,当时只觉得习武也不过如此,打打三五个人差不多了,结果,只用了一根指头就放倒了一圈人。

“是吗?”姜泽真气凝聚于胸,拔升气魄。这招没什么实际作用,唯一的效果就是在气势上压倒对面,让人仿佛面对真阳大日一般,这是姜泽多次观看小妖神演法之后自行研究出来的法门。

有多少人近距离直面过太阳?恐怕是没有的。

此时的少女眼中,姜泽仿佛变成了一个凌空的硕大火球,压倒性的气魄令少女皮肤发红,仿佛马上就要被灼烧煮熟了一般。

姜泽即使收回了气魄,少女也一个后仰,坐倒在地上。

“你你,你不是人!”少女尖叫着想要往后躲,姜泽没有动弹,只是微微抬起了头,本来遮的严严实实的斗笠在少女的视角里有了一个缝隙,从缝隙中可以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眸。

在少女惊恐的眼神里,姜泽抬起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少女抿着嘴,疯狂的点头。

到此,就算是结束了。姜泽直接转身回房,至于这里的烂摊子,该谁收拾就谁来收拾吧。

暗处,女掌柜像一只乖猫一样,倚在别人的腿上,一只大手在她的头发上来回抚摸着。

“主上——”女掌柜用脸在对方的手上蹭了蹭,从鼻腔深处吟出的轻哼直击人的灵魂。

被她称为主上的那人,则是满脸陶醉的深吸一口气。“呵呵,兰芙,这次你可是看走眼了。这位可不是人族修者。”主上轻轻梳理女掌柜的头发,“从它身上,我嗅到了纯正的妖族气息,甚至比我还要纯正。恐怕它的血脉,比我更加高贵。”

“怎么可能?”兰芙本来被抚摸得困倦无比,听到这又挣扎地抬起头来,“妾身阅人许久,可还从未出过错。”

“那你的意思是我认错了吗?”主上轻柔的将兰芙的头按了下去,制止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

兰芙一个寒颤,就像是受惊的猫一样,在主上的大腿上一个翻身,就像是猫咪一样露出肚皮,讨好道:“是妾身错了,主上是不会错的。”

“乖猫。那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呢?”主上温柔含笑地按了按兰芙的鼻尖。

“讨厌,自然是——啊!”

在兰芙的惊叫声里,主上一个横抱将其抱起,走入了暗室的深处。蜡烛的香气暧昧迷幻,很快就有嘤咛和喘息声在暗室中回荡。

巡检司的速度不慢,在接到了知府的指令后,当天就把通缉令贴的满城都是。

“缉拿要犯,外貌为一少年,色白皙,有金瞳,额间有红色翎羽纹,身长五尺三寸,着戎装,腰配金刀……若有通报线索者,赏银一两;缉拿者,赏银五十,死活不论。”旁边还有根据钦差描述作出的画像,和姜泽本人算是有六分像。

巡检司的兵丁将一张黄纸贴在墙面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也拍了一张纸在旁边。

兵丁含怒看去,却是个家丁打扮的人。

“这边在办公差,莫要捣乱!”兵丁没怎么把家丁放在眼里,直接就要驱赶。

“怎么了?你们办差是办差,我们办事就不是办了?”家丁也很硬气,“我不贴告示,怎么找我家姑爷!告诉你,我可是何家的!”

听到是何家的,小兵也有些偃旗息鼓了。巡检司只是个九品官,欺负欺负普通小门小户也就算了,何家背后错综复杂的,只怕是没法拿捏,只得往边上挪了挪,给对方也留点位置贴告示。

不过听说对方也在找人,巡检司兵丁倒是有些好奇了起来,悄悄瞄了一眼,发现告示是这样的。

“寻人,着藏青劲装,戴斗笠,身长五尺余,武功高强。若有发现者,勿要伤其性命,只需递交线索于何家,可领赏银百两……”

最末了还有一句,“小姐云:‘万盼夫君早日来完婚,满珠此生非你不嫁’。”

竟然是帮何家小姐找夫君的?看着阔绰的赏银,巡检司兵丁也流口水了。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家伙,顶天了也就可怜的五十两。

小兵也不由得感叹了一下,真是不同命啊。

第26章 寻人线索 淮陵府府兵的调动并不是一个秘密,为了震慑暗中的“宵小”,甚至可以说是大张旗鼓,足足出动了两千员妖兵妖将。淮陵镇守将军,妖王那日机保铎亲自带队,以防万一。

妖族想要突破到妖王境必须身怀古妖血脉,那日机保铎就是依赖微弱的九凤之血,才能成就妖王境界。

只是幼年时,因为九凤的影响,本该是只野雉的那日机保铎竟长出了两个头,正常的大头旁还有个衰弱无用的小头,这也让它受尽欺凌。即使在后来,它狠心剁下了这个小头,双头妖王的名声也要伴随它一辈子了。

现在的那日机保铎,与其余妖族无异,化作个英武的中年男子,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眼前就是玉岩县城了,也不知道钦差现在如何,听说受了很重的伤……

乌泱泱的进城后,那日机保铎一抬手,士卒们就火速将钦差下榻的别馆保护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那日机保铎走进别馆,正看见守门的狼妖将。

“属下救援来迟,特来向钦差请罪,还请通报一下。”钦差本就代表王庭威严,虽说算不上皇室亲至的档次,但无论修为职位,那日机保铎在钦差面前都要以属下自居,更不用说现在淮陵府焦头烂额,属于弱势一方。

是以,那日机保铎的姿态放的很低,甚至面对这种自己平时见到了都不屑一顾的妖将都客客气气的。

狼妖将甩了甩尾巴,默许了这位双头妖王的姿态,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钦差大人已经在等你了。”

那日机保铎道了声谢,直接推门进去。

门内却是水汽弥漫,那日机保铎第一反应还以为钦差是什么水妖,待看清楚了才发现,竟然是中间放着一个大浴桶,里面几乎放满了热水,随着其中胴体的起伏,水波不断洒出,弄湿了地面,热气也充盈了整个房间。

这是……钦差?

那日机保铎慌忙的低下了头。虽然因为有浴桶,水面上还洒满了花瓣,除了一条白臂膊和锁骨往上的部分,其他什么都没看到,但对方可是钦差!

应该说,不愧是妖王,定力超绝,狼妖将还要挣扎一番,那日机保铎就只有惶恐,生怕自己事后就要被灭口了。即使是妖王,对于王庭也是充满了恐惧和敬畏的。

“属下……前来迎接钦差,前往淮陵府。”虽然惶恐,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那日机保铎就这样单膝跪地,低着头,完全不敢动弹,声音干涩无比。

“哗啦”一阵水声响起,随后就是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踩在地上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

最终,那日机保铎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双小巧白皙,并且湿漉漉的赤足,直接踩在了地面上,一颗颗圆润玲珑的脚趾像是饱满的白樱桃一般,指甲透着一股晶莹的色彩。

“你就是那个双头妖王?”语气中充满了好奇,一只温热中夹杂着冰凉的手搭在了那日机保铎的肩头,抚上它的脖颈,那是那日机保铎本来另一个头的位置,触摸到的瞬间,那日机保铎颤抖了一下,这里也是它全身最敏感的罩门。

“钦差若是没有吩咐,属下就告退了。”那日机保铎真的感觉这里不能再待了,诚惶诚恐的请求退下。

“哼,真无趣。”少女对那日机保铎的反应很是不满,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那日机保铎一手遮住眼睛,逃也似的转身夺门而出。

少女赤着身子,任由水珠或是滑落或是蒸发,指尖一个紫色的小光球来回滚动,那是刚才从那日机保铎体内抽出来的。

“堂堂一个妖王,竟然只有这么一点欲情,哪有一点雄鸡气势昂昂的感觉。莫非是个阉鸡不成?”少女叹了口气,像是吃樱桃一样,将紫色光球凑到嘴边,粉舌一卷就吃了进去。

少女以欲情为资粮修行,所以才总是有意无意的诱惑其他人,只不过或许在修行之外,她也乐在其中?

像那日机保铎这样对她的身体几乎毫无欲望的是少数,但前几天,少女还见过一个对她完全没有欲望的家伙。不,不是毫无欲望,而是没有那种方面的欲望。

少女想起上次从姜泽体内抽出来的红色光珠,感觉浑身颤抖起来。多么极致的杀戮欲望!不掺杂任何的情色意味,只是单纯的想要她死,这种欲望少女还是第一次品尝到。

甚至她昏迷了近两天时间,更多的原因也不是被打伤了,而是吸食那种红色的杀戮欲过多,受到了冲击。

“嗯,嗯啊……”少女嘤咛起来。一想到吸食姜泽的杀戮欲望时,那种从未体会过刺激感,仿佛刀尖划过心脏,游走在生死之间的震颤,她就难以自抑。

不多时,少女浑身香汗淋漓,室内充满了仿若空谷幽兰一般的淡雅香气,但少女依然不知餍足,现在的她非常希望得到姜泽——不只是金乌的原因,她对姜泽本人也起了兴趣。

在两千妖军的夹道保护下,钦差车队开始缓缓向淮陵府前进。那日机保铎和狼妖将贴近少女所在的车厢保护,只是车厢里时不时传出的靡靡之音,令两妖实在是有些难受。

姜泽也有同样的困扰。栖凤楼毕竟是青楼,虽然房间都做了隔音,但也不知是无意的,还是作为一种情趣,总有些声音会漏出来,尤其是在晚上,姜泽修炼的时候。

若换成寻常人也罢,但姜泽实际上是个修者,耳聪目明是基本的,所以也只有他听得最为清楚。若不是还要随时防备意外,他都想封住耳部的穴道,暂时做个快乐的聋子。

所以最近几个晚上,姜泽都是直接翻到栖凤楼的楼顶,吹着夜风,沐浴月华,很快就来到了通脉三重的门槛。

对于掌握了重冕技巧的姜泽来说,通脉的境的破境几乎没有什么难度,只是略微积蓄真气冲击,就撞开了一条新的经脉。

至此,任督二脉这两条最重要的经脉就已经被全部打通,若是放在凡人武者的层次里,姜泽已经是绝顶高手了。

但是,凡人绝顶面对通脉三重的修者,也不过就是蝼蚁而已。妖族也很清楚,因此治下的所有地方都不允许诞生人族修者,便于掌控,反倒是在民间催生出了一波习武的潮流,好歹用于自保。

在姜泽实力突破之时,何满珠也趁着夜色,悄悄翻墙,进到了她的好闺蜜,叶秀荣的家里。

“谁?”秀荣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警觉的坐了起来,发问。

“是我是我,我来看你了小小!”何满珠倒挂着从窗口落下,还喊着秀荣的小名。叶秀荣的惊喜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就板起脸来。

“你还知道来看我!”秀荣气鼓鼓的说,双手抱胸,赌气一样扭过头去。

“嘿嘿。”何满珠不好意思的笑着,“这不是这几天在忙婚姻大事吗?”

听到这,秀荣无奈的转过头,一指点在何满珠的眉心:“你啊你啊,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算什么婚姻大事,你那就是儿戏罢了。”

听到这,何满珠不乐意了,挺了挺鼓鼓囊囊的胸脯,反唇相讥道:“你倒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还是找上个好逛青楼的薄情汉。”

这一句,叶秀荣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直面那个仿佛太阳一般的人的时候,一时间竟有些丧魂落魄。

何满珠注意到秀荣表情不对,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又激起对方的伤心事了,连忙认错道歉:“小小,我说着玩呢,你别往心里去啊,你要是伤心了我就只能把那个薄情汉阉了谢罪了……”

叶秀荣回过神来,没好气的一拳捶在何满珠胸口:“哪还轮得到你动手,我都已经退婚了。要说薄情,你要找的那才叫薄情吧?比武招亲打赢你就跑。”

何满珠作势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假装一幅很疼的样子,听到秀荣的话,又不满的说:“那叫大侠风范!像这样武功高强的侠士,肯定是不会耽于女色,必然要我追,他逃,这样林林总总数万字。最后他插翅难飞,我倒在他的怀里,他情难自禁的吻上来……”

何满珠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大胆,说的秀荣脸都红了,上来就要捂住她的嘴。

两女打闹了一番,累倒躺在了床上。

“不过,我这几天倒是真见过一个几乎符合你说的,那个大侠的人。衣着几乎一模一样,身高也差不多。”叶秀荣微微喘气,最后还是决定把那天见到的场面说给何满珠听。

“你认错了吧,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让你碰上了。这个打扮的人多了去了,我家的家丁找遍了全城都没找到。”何满珠嘟囔着。

“没骗你!武功高强,只用了一根指头,转眼间就放倒了我家的全部家丁!”叶秀荣对何满珠的不信任表达了不满。

“那你倒是说,到底是在哪见到的?”

“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