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美利坚:女杀手欠我100万》 1.零元购安全指南 2068年。加州共和国。晚上8点。

两个劫匪闯进咖啡馆,把枪口对准柜台后面的店主。

店主叫诺伯特(Norbert),是个年轻人。一直以来,他有一个伟大的梦想:他想在30岁以前过上养老生活。

为了实现这一梦想,他需要一大笔钱,为此他曾不辞辛劳地赚钱。

他给跨国企业当过程序员,害得他损失了不少头发;他干过违禁芯片交易,把芯片卖给那些自以为很有朋克精神的小屁孩;在刚刚结束的第二次南北战争中,他甚至当了两年雇佣兵,加入了南方联邦的电子战部队。

对于那场战争,诺伯特有一大堆痛苦的回忆:过期十几年的军粮、被防火墙烧坏脑子的队友、从尸体上偷义体零件的难民……还有芝加哥核爆,6000万摄氏度的等离子体撕裂黑夜,至今仍让他噩梦连连。

好在,如今战争结束了,靠着雇佣兵生涯的出生入死,诺伯特总算攒够了钱。

他来到加州这个中立国,在好莱坞附近买下一栋二层小楼,二楼当做他的住处,一楼用来开咖啡馆。

这一带是繁华地带,地价很贵,从买房到装修再到购买机器人服务员,花了他足足100万,掏空了他的全部积蓄。但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这是他的梦想。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生意很兴隆。看着店里人来人往,诺伯特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喜悦中。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可以悠闲度日。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店里的体力活都交给机器人去干,他坐在柜台后面数数钱,发发呆,欣赏一下前来光顾的好莱坞美女,晚上回到二楼卧室,躺在床上刷两集电视剧。

不用加班,没有焦虑,不给资本家当牛做马,一切都和他梦想中的生活别无二致。

直到两个劫匪闯了进来。

在加州,梦想从成真到幻灭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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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干抢劫这一行啊,安全第一,千万留意那些多管闲事的路人。”男劫匪摆出一副长辈的态度教育女劫匪,“加州这地方人杰地灵,什么人都有。我哥哥就是在打劫便利店的时候,让一个得州改造人牛仔给一枪爆头。”

“是是是,你讲过多少遍了。”女劫匪不耐烦地说。

男劫匪老爱讲这个故事,仿佛这是什么光荣事迹一样。

这会儿是晚上,街上的霓虹灯光色彩迷离。这一男一女两个劫匪站在诺伯特的咖啡馆门口。他们都穿着镶钉皮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揣着手枪。

女劫匪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其实心里怕得要死,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打劫。她右手揣在衣兜里,紧紧攥着兜里的左轮手枪,手心里全是汗。

隔着橱窗,她小心地观察店里的情况。里面可别真有得州改造人牛仔吧,她惴惴不安地想。

她看到店主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既然这家店叫“诺伯特咖啡”,想必这位就是诺伯特吧。

因为是晚上,店里客人很少。只有两个女孩子坐在角落里。

女劫匪突然有种莫名的异样感,她觉得这两个女孩看起来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

两个女孩都是亚裔长相。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头戴棒球帽,小小的马尾辫从帽子后面伸出来,脸埋在帽檐的阴影里。

另一个女孩打扮得像是刚从漫展回来,穿着日式的高中校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暗红色格子的百褶裙、白袜子、小皮鞋。一头乌黑秀丽的披肩发,脸像洋娃娃一样好看。

戴帽子的女孩正在吃一份意面。穿校服的女孩什么都没点,面前连杯水都没有。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直勾勾的,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同伴大吃大喝。

也许只是我太紧张了,女劫匪安慰自己。两个小姑娘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别发呆了,我们上。”男劫匪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他粗暴地推开店门,朝天花板开了一枪,气势汹汹,直奔诺伯特。

女劫匪紧随其后,拔出枪,扯着公鸭嗓大喊:“打劫!都把手举起来!”

诺伯特一言不发,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老老实实把双手举过头顶。

两个亚裔女孩像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打给我2999美元。”男劫匪把手枪指向诺伯特。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诺伯特笑道,“打给你3000不好吗?”

“你丫第一天来加州?”男劫匪凶巴巴地说,“根据加州的法律,抢劫金额在3000美元以上就是重罪,所以2999刚刚好。别废话了,快打钱。”

男劫匪和诺伯特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脱口秀演员。女劫匪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

异样感又来了。

她觉得这店里的一切都不对劲。

戴帽子的女孩还在旁若无人地吃东西,穿校服的女孩像木偶一样傻坐着。

诺伯特用平静的蓝眼睛打量着男劫匪,眼神中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嘲笑。

不对劲,我在打劫啊,我手里拿着枪,我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怕我?

想到这,女劫匪把枪口对准两个女孩。

“打劫!把手举起来!”她又喊了一遍。

这一次,戴帽子的女孩有了反应,她头也不抬,若无其事地说:“你们劫你们的钱,不用在意我,我就吃个饭而已。”

对方无所谓的态度让女劫匪恼羞成怒:“少废话!让你举手你就举手!”

“砰!”她对着两人的餐桌开了一枪,子弹不偏不倚打中那盘意面,酱汁溅到戴帽子的女孩脸上。

没等女孩作出反应,穿校服的女孩猛地站了起来,挡在同伴身前,她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女劫匪。

“喂!雪穗,你在干什么?妈呀,不会又出bug了吧?”不知为何,戴帽子的女孩突然慌了。

被称为雪穗的女孩向前走了一步。

女劫匪的心砰砰乱跳。那张洋娃娃一样的脸让她莫名地害怕。她只能用大喊大叫来掩饰恐慌:

“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开枪了!我发誓,我真的会开枪!”

枪口对准雪穗的胸口。雪穗似乎吃了一惊,张大了嘴。不,那不是吃惊的表情,因为她的嘴越张越大。开始像是在打哈欠,最后变得像下巴脱臼了一样。

一个黑色的圆柱形物体从她嘴里伸了出来。借着咖啡馆里惨白的灯光,女劫匪看到,那东西上面有一个深邃的空洞,里面隐约能看到膛线。

那一瞬,女劫匪意识到,自己死定了。

戴帽子的女孩慌乱地大叫:“不准开火!我没让你开火!快停下啊,雪穗!啊——”

她尖叫着抱头卧倒。

爆炸声响起。桌椅和地板被炸得七零八落。焦黑的碎屑漫天纷飞。

女劫匪被热浪掀到空中,无法承受的灼痛渗进五脏六腑。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听到诺伯特用颤抖的声音大喊:

“住手啊,这房子还没买保险!” 2.为了还债,我什么都愿意做! 在劫匪闯进来之前,诺伯特偷偷观察两个亚裔女孩有一会儿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也觉得她们可疑,他只是单纯地喜欢看美女。

谁又能说自己不喜欢呢?

当雇佣兵那会儿,诺伯特练出了一个绝活。他能通过人的步态推测对方的身体改造程度。他看得出,戴帽子的那个女孩,除了所有人都有的脑机接口以外,身上没有任何改造,她的身体是完完全全的血肉之躯。

穿校服的女孩正好相反,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她是个机器人,只因装了最先进的仿生皮肤,乍一看,她和人类别无二致。

这种机器人比他店里那两个披着塑料壳子的店员高级得多,尤其是那张精致的脸,一看就是日本大公司的手笔。她的形象非常清纯,但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纯,而是能勾起人欲望的清纯。不得不说,对于美少女,日本人确实有点独到的心得。

而那个人类女孩,她的美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美——丰满得恰到好处的身体、未经任何雕琢的纯天然的美貌、又干净又真诚的眼神,举手投足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即使在俊男靓女遍地的好莱坞,她的形象也称得上惊艳。她和她的机器人一走进来,立刻就了店里最靓丽的风景。

诺伯特美滋滋地想,要是能要到她的联系方式,这一天就完美了。

正当他准备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劫匪闯了进来。

两个粗暴的闯入者让诺伯特有点恼火,他觉得他们坏了他的好事。但他并不害怕,他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人,根本没把这两个小毛贼放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举手投降,假意给男劫匪打钱,顺便往他脑机接口里塞木马程序。只要通过脑机接口干扰一下对方的视神经,就能找机会把他干掉。

就在这时,诺伯特看到又黑又粗的炮管从机器人女孩嘴里伸出来。

雇佣兵的本能驱使他动了起来,他瞬间卧倒在柜台后面,趴下去的时候还顺手从隔板上拿起了手枪。

“住手啊,这房子还没买保险!”他大喊道,但无济于事。

剧烈的爆炸震得整栋房子都晃了起来。

爆炸声之后,屋里陷入诡异的死寂。街对面的义肢改装店在播放嘻哈音乐。

诺伯特举着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地板被炸出一个大坑,旁边是两个劫匪血肉模糊的尸体。桌椅被炸坏了两套,橱窗也被震碎了。原本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他觉得心在滴血。自从买下这栋房子,整家店的装修都是他亲力亲为,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仔细推敲。这么漂亮的店面,花了那么多精力装修,结果只过了一天就要翻修了。

他气得眼冒金星,从柜台后面出来,右手拿枪,左手煽动着火药味的尘埃,大踏步走出咖啡馆。

亚裔女孩和她的机器人站在街上。她惴惴不安,像是拿着不及格的成绩单,等着家长责骂的小孩。

诺伯特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手枪顶在她脑门上:“你丫脑子进水了吧?谁教你在室内用榴弹发射器的?”

“可是我只有榴弹发射器啊……”女孩委屈巴巴地说,“而且我没想在店里开火的,但我的机器人老是出bug,不听指挥。”

“解释这些有啥用?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店被炸成什么样了?”诺伯特怒吼道。

“抱歉,都是我的错。打坏的东西我会原价赔给你的。”女孩说。

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诺伯特,说话的态度也很诚恳。

诺伯特稍微冷静了一些。也许是开业大吉的幸福感太过强烈,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也没能完全毁掉他的好心情。他觉得,多年以后,他回想起今天,这场爆炸也不失为一个有趣的小插曲。

他放开了女孩。

“钱,一分都不能少!”诺伯特愤愤地说,“你应该庆幸只打坏了家具和地板。幸好这房子还算结实。”

话音刚落,房子里传来一阵脆响。只见承重墙一裂到顶,裂痕迅速蔓延到天花板,随即,整栋小楼像个幼童搭的积木城堡,风一吹,哗啦啦地碎成一摊,扬起灰白色的烟尘。

诺伯特差点吐血。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平静安稳的后半生就像这小楼一样,碎了一地,几年来的辛苦,眨眼间就付诸东流。

“赔钱!赔我房子!赔我咖啡馆!”他回过神来,再次把枪口对准女孩,“从买房到装修一共100万,少一分我跟你没完!”

女孩也傻眼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怎么也拿不出100万啊,你就是把我卖了也没有那么多钱……”

“我不管!这个钱你不赔也得赔!”诺伯特气得浑身发抖,“我拼死拼活赚这100万,就是为了后半生能过上好日子!你这一炮炸掉的不只有我的钱,还有我的人生!所以,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你!你就是把灵魂卖给魔鬼,也得把这钱给我还上!”

女孩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是你放心,钱我一定会赔上的,一分都不会少。为了赔上这笔钱,我什么都愿意做。”

“别说那些虚的!你现在就得给我个说法,这钱你要怎么还?”

“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要让你见识一下日本人的种族天赋了。”

女孩目光炯炯,咬着嘴唇,一脸决绝。

坏了,我不会把她逼急了,她想和我拼命吧?诺伯特警觉起来,握紧了手枪。

话说日本人的种族天赋是啥?

空手道?忍术?

总不能是切腹吧?

正疑惑间,只见女孩对诺伯特来了个90°大鞠躬,她的机器人也跟着鞠躬。

“真的,非常对不起!”她用日语字正腔圆地说。 3.美少女杀手,不觉得很酷吗? 诺伯特跟女孩还有她的机器人并排坐在街边的长椅上。

他一脸生无可恋,望着不远处坍成一坨豆腐渣的小楼。

女孩小声啜泣了几声,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诺伯特也冷静了一些,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他盘算着:说什么也得从这女孩身上榨出100万来,我死也不想再去当程序员或者雇佣兵了。事关我今后的人生,就算用点不光彩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菲比。菲比·深田(Phoebe Fukada)。”女孩老老实实地回答。

“深田?是我想的那个深田吗?深田电机的深田?”

深田电机,日本最大的机器人公司,听说前些日子出了个丑闻。诺伯特不太关心这些大企业的烂事,不晓得具体是什么丑闻。

“对,就是那个深田。”菲比拿出一个全息投影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捧在手心,蓝色的全息影像投在空气中。影像里,深田电机的总裁正对着密密麻麻的闪光灯鞠躬道歉。

“看,这就是我爸爸。”菲比说。

好家伙,鞠躬道歉不会真是什么种族天赋吧?

“那你就是有钱的大小姐咯?”诺伯特气鼓鼓地说,“那正好,赶紧赔我100万!”

“你不看新闻的吗?”菲比苦笑道,“我爸爸人已经在监狱里了,资产也被冻结了,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了。”

“所以深田电机到底出了什么事?”诺伯特忍不住好奇。

菲比关掉全息影像,把投影仪揣回兜里。

“你知道深田电机有一种产品叫‘人偶女友’吧?”她说,“那些人偶的AI有个……小小的bug,她们有一定概率在床上用大腿把人夹死。就像中国电影里的夺命剪刀脚一样。咔嚓!”

她对着诺伯特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诺伯特一头雾水:“我不是很理解,新产品出问题的正常处理流程不应该是紧急召回、赔钱,然后拉个实习生背锅吗?你们这总裁都进去了,是什么情况?”

“因为有问题的不只是新产品啊。”菲比无奈地回答,“这bug已经存在了20多年了。”

“啊?多少年?”

“这bug从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就有,而且他早就知情。他大概只是觉得控制舆论比修bug更容易吧。”菲比说。

诺伯特哭笑不得。

看来这姑娘真成穷鬼了,想让她一次性还清100万是不可能了。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美少女机器人身上,顿时有了一个邪恶的主意。

“你的机器人,她是深田的产品吧?”诺伯特问。

“身体是深田的,脸是特殊定制的。怎么样?她好看吧?”菲比搂过机器人,想让诺伯特仔细端详。她一脸洋洋得意的表情,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

诺伯特说:“你要是真心想还钱,不如把她租给风俗店。港湾区那边有几家日本人开的店。”

“不行!绝对不行!”菲比脸色大变,死死抱住机器人,像在抱一个大号的洋娃娃。

她警觉地看着诺伯特,仿佛他随时要把魔爪伸向她们:“雪穗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她堕落!你对我做什么都行,但别打我朋友的主意!”

“堕落”这个词差点把诺伯特给气笑了:“她是个机器人!她被造出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行就是不行!”菲比固执地说,“而且她是有故障的型号,你也不想让风俗店的客人死于夺命剪刀脚吧?”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带着一个‘人偶女友’招摇过市?还往她嘴里塞榴弹发射器。”

“我在培养她当杀手。”菲比回答。

“啊?”诺伯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了,总得找点赚钱的路子吧?”

“干什么工作不好,为什么非得去当杀手?”

“美少女杀手,不觉得很酷吗?”菲比天真地说。

“那榴弹发射器又是怎么回事?干嘛不给她配把手枪?又轻便又有效率。”

菲比一脸无辜地回答:“可是榴弹发射器口径大呀。40mm呢!”

好家伙,大口径神教。诺伯特再次被气笑。他觉得,这姑娘小时候脑袋绝对被门夹过。

不过他转念一想,当杀手确实是个赚快钱的路子。要是能把菲比和雪穗培养成精英杀手,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还清100万了。

说不定,这真是个好主意。像雪穗这样的机器人,虽然功率不如战斗型,但动作精度很高。而且因为仿真度极高,甚至能以假乱真,混进人群里,用来搞暗杀再合适不过。

“你当杀手多久了?”诺伯特问。

“一个月了。”

“战绩如何?”

“零。完全没杀过人。”菲比对自己糟糕的战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你刚刚杀了那两个劫匪。”

菲比突然瞠目结舌,她看着诺伯特,嘴张得老大,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的天啊!我刚才杀人了!”

“等你有钱了,我强烈建议你去改造一下自己的神经系统,你这反射弧多少有点毛病。”诺伯特嘲讽道。

“可惜那两个劫匪不是暗杀目标,杀了他们也没有钱拿。”菲比遗憾地说。

“不过是个好的开端。”诺伯特说,“我有个提议。在杀手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合作。当然主要还是你和你的机器人去干,毕竟我是你的债主。但我可以利用我的知识,给你点指导和辅助。这样你不光能快速还上100万,你自己也能重新过上富裕的日子。怎么样?”

菲比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诺伯特:“指导和辅助?”

“怎么?看不起我?”

“不是的。”菲比慌忙解释道,“只是我们才刚认识,我对你还不了解,我……”

话说了一半,她愣住了,因为她发现,刚刚还坐在她旁边的诺伯特突然消失了,就像施展了魔法一样,一瞬间,无影无踪。

随即,一条粗壮的手臂从身后搂住她的脖子,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她的太阳穴。

诺伯特左臂搂着菲比,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锁骨,右手比成手枪的形状,指着她的脑袋。

他凑到她的脸颊旁边,对她耳语:“如果这是真枪,你已经死了。”

菲比呼吸急促,身体在他臂弯下微微颤抖,显然是被吓到了。

诺伯特感到些许恶意的快感。

他放开菲比,回到长椅上。菲比看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怎么样?现在相信我了吧?”诺伯特问。

“刚才发生了什么?”菲比眼神迷离。

诺伯特解释道:“我通过无线网络黑了你的脑机接口,干扰了你的视觉和听觉神经。你以为我一直坐在你旁边,其实我已经在你身后站了半天了。”

菲比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从困惑到害怕,又到惊喜。

然后,她向诺伯特伸出了手:“那么合作愉快?”

诺伯特和她握手,握得很用力。

为了我的100万,就让我好好利用一下你吧,他暗下决心。

距离30岁还有好几年,30岁前过上养老生活,这依然是他的梦想。 4.共寝 和菲比达成合作之后,诺伯特干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她和雪穗一起去扒废墟,想从咖啡馆的残骸里抢救点东西出来。

一楼的东西彻底没救了。二楼卧室里的衣物被抢救出来一些。床底下有一个大皮箱子,箱子里是他当雇佣兵时的装备,连箱子带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

最让诺伯特心疼的是电脑被砸坏了,但他还是把这个被砸出大坑的笔记本电脑塞进了箱子里。希望里面的硬件还能循环利用。

他们在废墟上忙活了几个小时,搞得灰头土脸。期间,警察来了,问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于事无补。

时间到了半夜,诺伯特觉得累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对菲比说,“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你有住的地方吗?”菲比问。

“住旅馆吧。”

“你也可以来我家住。”菲比说,“毕竟,是我害你没房子住的,我想尽可能补偿你。”

诺伯特犹豫了一下。

“不,我还是住旅馆吧。”他心力交瘁,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几个小时以前,诺伯特坐在咖啡馆的柜台后面,盘算着怎么才能要到菲比的联系方式。现在真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偷偷往她的手机和脑机接口里都塞了定位程序。你敢逃,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他恶狠狠地想。

他们在废墟前道别。

好莱坞附近很难找到廉价的旅馆,诺伯特准备坐地铁去港湾区。

他拖着沉重的皮箱子走进地铁隧道。隧道里飘着臭烘烘的烟草味儿。墙上有全息广告,在宣传赛博空间定制服务。

“人,不该只拥有此生此世……”广告里的女模特用性感的语调念道。她穿着汉服,身后是优美的亭台水榭。音乐在隧道里回荡,带着塑料的质感。

诺伯特赶上了晚上的最后一班地铁。车里几乎没有乘客,只有一个流浪汉蜷缩在长椅上睡觉。昏暗的灯光让诺伯特觉得心情压抑。

港湾区到了。

走出地铁站,混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港口附近,是整个加州共和国、甚至整个北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里有各个国家来的走私者、器官贩子、黑帮、网络牛仔、被南方联邦驱逐的非法移民、雌雄莫辨的合众国性工作者。德州民兵撕掉右边的袖子,露出闪闪发亮的牛仔决斗特化型机械臂,大摇大摆,走在如梦似幻的霓虹灯光里。

天空是雾蒙蒙的铅灰色。远远的,能看到码头明亮惨白的卤素灯。

诺伯特找了家便宜旅馆住下。逼仄的小客房,屋里飘着消毒水味。墙上贴着鸢尾花图案的墙纸,上面有一大片褐色的污渍。

窗外,有酒吧在播放吵闹的电子乐。

昏暗迷离的灯光给一切都蒙上了虚幻感。诺伯特觉得,他的咖啡馆,还有他梦寐以求的慵懒生活,宛如黄粱一梦。

他不禁悲从中来。

他想去对面的酒吧买一大瓶朗姆酒,把自己灌醉。但随即他想起,因为禁酒令的影响,几乎所有美国人的肝脏上都装了酒精分解泵,想喝醉都做不到。

其实禁酒令是旧美国颁布的法令。但不知为何,新的美利坚诸国不约而同地保留了这条法令。

也许是涉及到某些大公司的利益吧。

诺伯特上了床。他以为自己会失眠,然而并没有。也许是今晚的一切让他身心俱疲,很快,他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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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睁开眼,屋里依然是一片漆黑,街上的霓虹灯光映在窗帘上。

他抓起手机。时间是凌晨2点。电话是菲比打来的。

“我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菲比可怜兮兮地说,“我能去你那边吗?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你是我的债主,我已经欠你太多了。但……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了。”

诺伯特知道菲比是个穷光蛋,但没想到她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我在旅馆里。”诺伯特说。

“我去找你。”

“我这是单人间。”

“我睡地上也行。”

诺伯特一时想不出理由拒绝她。

“那你来吧。我发给你地址。”他说。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灰头土脸的菲比和雪穗站在门口。

雪穗拉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旅行箱,这就是她们的全部家当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菲比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你不用在意我,接着睡觉就好。”

诺伯特躺回床上,看着菲比打开旅行箱,箱子里有洗漱用品,一些皱巴巴的衣服,还有几件工具——电烙铁、万用表、螺丝刀套装。

还有一件和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诺伯特觉得那应该是雪穗的衣服。

他想象不出菲比穿和服的样子。

菲比关上灯,轻手轻脚地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之后趴在桌子上小憩。雪穗靠墙坐在地上,脑后插着充电器。

诺伯特想接着睡,但屋里多了个人,这让他睡意全无。即使闭上眼睛,他依然能想见菲比趴在硬邦邦的桌子上,窗帘上的光勾勒出她脊背的轮廓。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诺伯特说:“要是你不介意,来床上睡也行。”

“可以吗?”黑暗里传来菲比的声音。

诺伯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觉得她在浅笑。

“这床还蛮大的,睡得下两个人。”诺伯特挪了挪身子,腾出空间。

他们背对背躺在床上。

诺伯特后悔让菲比睡床,因为现在他更睡不着了。他能听到菲比的呼吸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露的气味。

柠檬味。

而且他能感觉到,菲比也没睡着,说不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菲比轻轻地问:“还醒着吗?”

“醒着。”诺伯特说。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菲比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鼓足勇气。

然后,她问:“你恨我吗?”

我恨她吗?

我应该恨她吗?

诺伯特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我恨你,你现在已经死了。”最后诺伯特如此回答,“我对你很生气,非常生气,但我不恨你。因为我知道,恨你,我也拿不回我的钱。我只想要我的100万美元和咖啡馆。”

“会有的,都会有的。”菲比说,“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把钱还上。我发誓。”

“我不要你拼上性命,我只要我的钱。你死了,谁来还钱?”诺伯特没好气地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给你的机器人装个轻武器火控系统,再配把手枪,然后赶紧给我去干活赚钱。”

他听到菲比轻笑一声。

“你这人蛮有趣的。”她说。

她向诺伯特道了声晚安,便不再言语。

很快,背后传来她平静的鼾声。

最终,诺伯特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隔着眼皮,他感到熹微的晨光。他动了一下身子,想接着睡。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一只手在摸他的脸。 5.夜袭 诺伯特感到有一只手在摸他的脸。

“哦,诺伯特……”耳边传来陌生的女性的声音,语调迷离。

诺伯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看到雪穗坐在床边,身上只穿着内衣,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她缓缓地俯下身来,红润的嘴唇凑近他的胸膛。

诺伯特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他看着晨光透过雪穗细碎的头发,觉得这真是个美梦,应该好好享受……

等等,不对。

这家伙不应该坐在地上充电吗,怎么会自己动起来?这是要干什么?

随即,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便一股脑回到了脑海——夺命剪刀脚、榴弹发射器、两个劫匪血肉模糊的尸体……

“哎呀卧槽!”

诺伯特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大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反手把雪穗按在床上。

他这一下把菲比也吓醒了。菲比连滚带爬下了床,远远地望着诺伯特,满眼都是是困惑。

“你不会想给我也来个夺命剪刀脚吧?”诺伯特死死按着雪穗的脑袋。雪穗的手臂在胡乱挣扎。

“哦,诺伯特,你好粗粗粗粗粗暴——啊,但是我喜喜喜喜喜欢——”

雪穗大概是又出bug了,这次连语音都开始卡顿了。

经验告诉诺伯特,这种民用型的机器人都有紧急重启按钮,通常在背后。他把手伸进雪穗的背心,在她背上来回摸索。

什么都摸不到。仿生皮肤像玉石一样光滑温润。

“别摸啦!”菲比终于回过神来,“没有重启按钮!被我拆了!”

诺伯特当场暴怒:“紧急重启是重要的安全措施,你拆它干嘛?”

“我要把她改装成战斗型,重启按钮会成为弱点的!”菲比被诺伯特吼得一脸委屈。

大概是诺伯特的话触发了关键词,雪穗用带电子噪音的声音说:“不需要安全措施。今天是安全期期期期期期期期期……”

然后,她停止了挣扎,程序彻底卡死了。

诺伯特和菲比面面相觑。

“机器人当然没有生理期啦,但她会假装自己有。”菲比尴尬地说,“这么设计都是为了真实感嘛。你看,在一些奇怪的方面,深田还是很有工匠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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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雪穗抬下床,平放在地上。

雪穗身子直挺挺的,两条胳膊向前伸,一动不动。要是给她穿上清朝人的衣服,活脱脱就是个僵尸。

诺伯特心情差到了极点。他本想着利用雪穗和菲比去赚钱,结果钱还没赚到,雪穗先坏掉了。

这下计划全都乱套了。

“我们得想办法把她修好。”菲比叉着腰,看着雪穗。

“我们?”诺伯特狠狠地瞪着她,“她是你的,这些奇奇怪怪的bug大概率也是你搞出来的,篓子都是你捅的,你还欠了我100万。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菲比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诺伯特:“我当然会尽量自己想办法,但要是我一个人搞不定,那就只能求你帮忙了。你不是需要我当杀手还钱吗?雪穗可是核心战力,没有她,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很不情愿,但诺伯特不得不承认,菲比说的有道理。

“让我帮忙也行,但别指望我为你起早贪黑。我退役的时候,可是跟‘休息日之神’起过誓,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所以,今天就是外星人入侵地球,我也要先睡觉!”

说着,诺伯特躺回到了床上。

菲比站在床边。“喂,给我腾个地方。”她说。

“你不是要自己想办法吗?”诺伯特瞪了她一眼。

“脑子里都是浆糊。”菲比耸耸肩,“还是先睡一觉,等脑子清醒了再说吧。”

诺伯特挪动身子,给菲比腾出地方。菲比在诺伯特身边躺下,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该说她心理素质好,还是该说她没心没肺。

但诺伯特又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睛,就看到雪穗像个死尸一样躺在地上。一想到她随时有可能像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表演个诈尸,悄咪咪地从地上爬起来,对他做奇怪的事情,他就觉得如芒在背。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把雪穗的一只手捆在桌腿上。又拿起雪穗的充电线,把她的两只脚捆在一起。

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因为雪穗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配上那白皙的仿生皮肤、散乱的黑发,有种死不瞑目的美。

于是,他又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浴袍,盖在雪穗身上。雪穗的两条胳膊支楞起来,盖不住,脚也露在外面,但至少能盖住身体和脸。

这下他觉得安心了不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诺伯特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此刻他正躺在咖啡馆二楼的卧室里。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冰冷的现实向他袭来。他看到破烂的旅店客房,还有盘腿坐在床上的菲比。

真荒谬啊,人生中第一次在一个女孩身边醒来,居然是这种剧情。

“早啊。虽然已经快中午了。我也刚醒。”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觉醒来,诺伯特觉得身心得到了充分的放松,情绪也不像昨晚那么暴躁了。

他开始逐渐接受现实。

“你在想什么?”他从床上坐起来,问菲比。

“我现在大致能想到问题出在哪儿了。”菲比说,“雪穗作为人偶女友的代码被我删了不少,大概没删干净,还删出了更多的bug。之前一直没发现这些bug,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她当朋友对待,所以她从来没有过大晚上和男人共处一室的经历。直到今天。”

“所以,怪我咯?”

“不怪你。”菲比微笑着摇摇头,“你只是被动地当了bug测试员。”

“先去吃点东西再忙吧。”诺伯特下了床,伸了个懒腰。

洗漱过后,他们去旅馆的餐厅吃了点三明治,喝了杯咖啡。吃完饭回来,他们看到房间门口停着清洁车。旅馆里的清洁工,一个拉丁裔胖女人,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

清洁工看到两人走来,用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盯着他们。

然后她突然怪一声,丢掉手里的拖把,拔腿就跑。走廊里传来她声嘶力竭的呼救声:“救命啊!屋里有尸体!”

房间里,雪穗依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手脚被捆着。

她身上的浴袍被掀开了。 6.赛博赶尸人 诺伯特和菲比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和旅馆老板解释清楚,他们没有在房间里藏尸。

旅馆老板是个红脖子老头,装了一双电子眼,红色的透镜从眼眶里鼓出来。他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拿着一杆粗得吓人的猎枪,一脸随时准备和人玩命的表情。

当他终于确定雪穗不是尸体,他用那双诡异的电子眼死死盯着诺伯特。

菲比在一边憋笑。

诺伯特实在没法通过这双假眼睛揣测老头的想法,但他觉得老头肯定没在想什么全年龄向的事情。

一个男人跟一个年轻女孩子和一个人偶睡一个房间,人偶还被脱了衣服捆住手脚。在旁人眼里,这像是在干什么,诺伯特都不敢想了。

老头走了。房门一关上,菲比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看看你都对雪穗做了什么呀,你这个人真是太好玩了。”

诺伯特笑不出来。“我只是不想让她再趁我睡觉的时候偷袭我。”他辩解道。

“我知道。但你看到那个清洁工大姐的表情了吗?你把她吓得魂都丢了。还有旅馆老板看你的眼神……哈哈哈哈哈……”

诺伯特真想问问她,到底要怎么才能做到在负债100万的情况下笑得这么开心。

“说正经的,赶紧把雪穗修好。”诺伯特说,“没有她,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菲比止住笑声。

“我是想把她修好,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没有工具。首先,我得把仿生皮肤用刀划开,但如果没有专用的修补剂,事后没法把皮肤复原。另外,后盖上没有螺丝,得用强磁铁吸下来,我也没有强磁铁。还有最关键的,我没有电脑。”

“你什么工具都没有,之前你都是怎么改装她的?”诺伯特问。

“之前我在上大学,可以借用学校的实验室。”

诺伯特脱口而出:“啊?你居然上过大学?”

“啊?你不会觉得我是个笨蛋吧?”菲比嘟起嘴。

“难道不是吗?”诺伯特笑道。

“我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之前,可是加州理工的!我承认,我给雪穗搞出了很多bug,这也是没办法的,我是学机械工程的,写代码确实不是我的强项。”

仔细想想也对。她落魄之前可是个家族企业的大小姐,上过大学也没什么奇怪的。

“去找家修理店,借用一下工作台吧。”诺伯特提议,“我在这一带有个朋友,应该能帮上忙。”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

雪穗动不了,让她自己走到修理店是不可能的。她一直保持这种直挺挺的姿势,想背着她走也做不到,只能抱着走。问题是,她的体重比同体型的人类重,和成年男性差不多,要抱着她走上一两公里的路程,实在太困难了。

“这时候,就该发挥我作为机械系高材生的创造力啦!”菲比灵机一动。

菲比从旅行箱里翻出螺丝刀,蹦蹦跳跳地跑到卫生间,卸了两根金属杆子下来——一根是晾衣杆,另一根是挂浴帘的杆子。

她让诺伯特把雪穗扶起来。雪穗的两条胳膊笔直地向前伸,像僵尸一样。她用电线把两根杆子绑在雪穗的两条胳膊上,然后她和诺伯特一前一后把杆子架在肩膀上,这样就可以挑着雪穗走。

他们就这样迈着笨拙的步子出了门,穿过旅馆的走廊,走廊里飘着发霉的气味。雪穗手臂前伸,表情僵硬,披头散发,身体随着他们的步子起起伏伏,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幸好现在是白天。要是晚上说不定会把路人吓哭。

他们走过旅馆的前厅。那个红脖子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假寐,看到他们从昏暗的走廊里走出来,吓得一激灵,当场掏出了猎枪。

“别别别!我们只是送她去修理店!”诺伯特慌忙解释。

老板邪魅一笑:“终于把她玩坏了?”

诺伯特脚趾抠地。

“等修好雪穗,我们该换家旅馆了。”走出旅馆,他沮丧地说。

菲比发出娇憨的笑声。

值得庆幸的是,街上没什么人,港湾区的很多店铺都是在夜晚才营业。这会儿是中午,店铺大门紧闭,霓虹灯和全息灯牌全都熄灭。整条街都在沉睡中。

地上有食物残渣和碎酒瓶。还有一个流浪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他们要找的人叫老曹,他是诺伯特倒卖违禁芯片时的合作者,他的店几乎什么都修。

老曹店在码头附近,是用仓库改的,肮脏的水泥墙面没有窗户,上面用油漆刷着三行红字,是用汉语、英语、西班牙语三种语言写的“电器维修”。

房子很大,但里面的空间却很局促。来自各个时代的破烂塞满了整家店铺,货架子上,从最新型号的义肢、机器人零件,到显像管屏幕的古董显示器应有尽有。许多无人问津的老物,被遗忘在灰尘与黑暗中。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老曹正在货架子上找东西。他听到有人进来,便回过头。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白森森的女人,在黑暗里一蹦一跳地前进。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一屁股坐在地上。

库房里回荡起老曹凄厉的惨叫:

“啊!僵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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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老曹一天到晚穿着唐装,喝着正山小种,他其实是个假中国人。他们家从他爷爷那一辈儿起,就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了。但他就是老爱标榜自己的中国血统。

“好久不见啊,诺伯特,听说你的咖啡馆让人给炸了?”老曹坐在办公桌前扇着折扇,“他们都说是你以前的仇家干的,是真的吗?”

“我没有仇家。”诺伯特摇摇头,指着菲比和雪穗,“这两位才是罪魁祸首。”

菲比愧疚地耸耸肩。

老曹打量了一下菲比,然后用蹩脚的汉语对诺伯特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诺伯特听不懂,而且他怀疑老曹自己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菲比把雪穗连上老曹的电脑,开始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苦思冥想。诺伯特掏出那台被砸出大窟窿的笔记本电脑,让老曹帮忙修理。

好消息是,只有屏幕和键盘被砸坏了,主板完好无损。

坏消息是,更换屏幕和键盘花了足足500美元。

诺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心疼得直咧嘴。

“不考虑换个处理器吗?我这里有几枚最新型号的玄武芯片。”老曹神秘兮兮地说,“整个港湾区只有我这里才有哦,你懂的,我在钱学森空间站那边有点门路。”

诺伯特很心动,但他实在是没钱了。

等菲比终于让雪穗重新动起来,天已经黑了。

“剩下的事情回旅馆再弄吧,我们现在有电脑了。”诺伯特说。

他们从老曹手里买了一管仿生皮肤修补剂,然后带着雪穗走出店铺。

身后,老曹喝着茶,望着外面的黑夜,慢悠悠地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呀。”

只要夜幕一降临,港湾区就会热闹起来。灯光亮起,暴徒们招摇过市,炫耀着自己潮流发型和人体改造。

他们在霓虹灯光里默默的走了一段。

“我有个坏消息。”诺伯特忧心忡忡地说,“我的存款也要见底了。要是一星期之内搞不定一笔单子,咱俩就得一起去睡公园长椅了。”

“是咱们仨。”菲比纠正他,“雪穗也得一起。” 7.神明保佑代码幽而复明 回到旅馆,他们继续给雪穗修bug。

开工前,菲比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木质的小雕像,那是个穿长袍的日本女人。她把雕像摆在电脑旁边,然后双掌合十,对着雕像拜了两拜。

“你这是在干嘛?”诺伯特问。

菲比煞有介事地说:“这位是天照大神,她是象征权威与秩序的光明之神,能保佑堕入混沌的代码幽而复明。”

“啊?”诺伯特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菲比,“这能有用?”

“谁知道呢?反正深田的程序员平时都是这么干的,万一有用呢?”

诺伯特哭笑不得:“要是深田的程序员都这么干,那很明显没用吧!你们要是真想搞迷信活动,不如先去超度一下那些死于夺命剪刀脚的用户,免得他们找程序员索命。”

“你怎么知道没人这么干过?”菲比严肃认真地反问道。

诺伯特发出半死不活的笑声。原来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真的会笑出声。

诺伯特不想加班,但他更不想去睡公园长椅,所以他还是帮着菲比改了一会代码。

一旦亲自上手,他突然就开始理解那些深田的程序员了。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屎山代码”。

混乱的函数命名、残缺不全的注释、大段大段的重复代码、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模块,看得诺伯特血压暴涨。

最可怕的是,这套机器人系统的底层代码,跟传家宝一样传了几十年,每个版本都在上一个版本的基础上修修补补,以至于那些古早的代码根本没人敢动。动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会出一些人类理性无法理解的bug,到时候大概真的只能祈祷天照大神保佑了。

忙活到半夜,诺伯特有点熬不住了,开始哈欠连连。

“你先去睡吧,我自己再忙一会儿。”菲比说。

诺伯特也没客气。

等他从床上醒来,天已经亮了。菲比趴在电脑前睡着了,水杯中泡着客房里的劣质茶叶。他想把自己的外套盖在菲比身上,但他刚一靠近菲比就醒了。

“抱歉!我没想偷懒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菲比慌乱地说。她的脸颊被压出一片红印,袖子上沾着口水。

“要睡就去床上睡吧,再这么熬下去也没效率。”诺伯特说。

菲比上了床,瞬间就睡得像死猪一样。

诺伯特去楼下买了热狗和咖啡,回到客房,坐在电脑前,一边吃早餐,一边检查了一下菲比的工作进度。他惊讶地发现,菲比乍一看不太聪明的样子,其实比深田的那帮家伙靠谱多了,一晚上已经有了不少成果。

而且她留了一份日志,把所有的改动都写得明明白白,新加的代码的注释也很清晰。如果愿意的话,诺伯特很容易就能把工作接手过来。

他无意中发现,雪穗体内有一块硬盘,里面有不少数据,主要是视觉记录。这些视觉文件最早的一个,时间戳是10年前。

难怪菲比会对雪穗有依恋感。雪穗已经陪伴她至少10年了。

他知道偷看这些文件不太好,但还是没忍住好奇。他把数据线插进自己脑后的接口,另一端插在雪穗脑后。现在,他可以和雪穗共享部分感官。

他随手点开一个视觉文件,他的眼睛便看到当年雪穗所看到的。

他看到10年前的菲比。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但已经长得和现在一样漂亮了。

她穿着一条带蕾丝花边的白色睡裙,留着长发。她的表情有点木讷,不像现在这么有活力。那时候,她是个安静的小孩。

她跪坐在地毯上。房间很大,布置得很华丽,简直就像是公主的闺房。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给雪穗念书,用的是日语。诺伯特不懂日语,但他看到书的封皮上有一行英文:

The Catcher in the Rye(麦田里的守望者)

诺伯特切到下一个文件。菲比和雪穗坐在花园里,桌上摆着点心和红茶,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棕熊玩偶。她们似乎在开茶话会。

下一个文件。菲比长大了一些,她穿着校服——白色的水手服、深蓝色的领结和百褶裙、黑色的过膝袜。她在和雪穗聊天,表情不是很开心。也许是和同学相处得不太融洽。

诺伯特一连看了几个文件。他发现画面里永远只有菲比一个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菲比家人出现的画面。菲比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身黄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武士刀。雪穗也拿着一样的东西,从偶尔闪过画面的衣袖可以看出,她身上穿着和服,白色的。

她们在屋里打闹。菲比很开心。诺伯特觉得她们是在还原某部老电影里的场景,但一时想不起是哪部电影。

一个男人闯了进来。是菲比的父亲,诺伯特在新闻里见过他。他是个表情严厉的中年人,一进屋就劈头盖脸地责骂她。

她父亲对她的称呼是不“菲比”,而是“Ayako(绫子)”。大概这才是她的本名吧,深田绫子。“菲比”应该是她来加州留学时给自己起的英文名。

诺伯特找了个翻译软件,翻译了一下男人的话。他的大意是:你是深田家的长女,不能一天到晚像个野孩子一样,应该更优雅贤淑,不然将来怎么好嫁人?

诺伯特拔掉数据线,回头看着菲比疲惫的睡颜,突然有点心软了。

看起来,雪穗对她真的很重要。再多帮帮她吧,毕竟,我不只是她的债主,也是她在杀手行当的合作者,他努力说服自己。

之后,他们就这样窝在旅馆里,没日没夜忙了整整三天,两个人轮流睡觉。

他们修掉了那些会导致雪穗不听指挥的bug。但肯定没有完全修好。比如那个夺命剪刀脚的bug,诺伯特就死活没找到原因。

诺伯特给雪穗装了轻武器的火控系统,然后借给她一把手枪。那是他当雇佣兵时用的武器,北方工业的全自动手枪,精度一流,配了加长弹匣和全息瞄准镜。

雪穗有一把日式短刀,菲比说这东西叫“Wakizashi(胁差)”。他们在网上下载了一个免费的日本剑术AI,这种免费的东西性能多半不是很好,但时间和资金都有限,只能先这样凑合着用了。

最后他们给雪穗加了遥控系统,现在菲比可以通过脑机接口远程给雪穗下指令。

完成了这些工作之后,雪穗总算是初具战力了。

她们作为杀手的第一次任务即将开始。 8.代号:雪女 诺伯特和菲比站在一座海滨小镇的大街上。

此时,距离他们调试完雪穗的程序已经过去了两天。他们通过暗网接到了委托,正赶着去见委托人。

委托人开出了15万美元的赏金,这可不是个小数字,诺伯特觉得委托人就算不是富人,至少也得是个中产阶级。然而,当他们来到约定的地点,却发现这里是一座极度破败的小镇。

这座小镇仿佛被时代遗忘了。当加州的大城市狂热地拥抱跨国企业、人体改造、赛博空间,这里却仍保持着21世纪初的模样。

空气里飘着海水咸腥的气味。街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步履蹒跚的老人在遛狗。许多店铺都倒闭了,卷帘门上贴满小广告。

这种地方真有人付得起15万美元的委托费吗?诺伯特满腹狐疑。

“测试,测试,听得到吗?”菲比的声音在诺伯特脑子里响起。

他们在测试思考通讯。脑机接口把你思考的内容通过无线网络发给对方的脑机接口,然后直接转化成听觉神经信号,这样就可以在不张嘴说话的情况下进行通话了。

“听得到,很清晰。”诺伯特用思考通讯的方式回答菲比。

“待会儿见到委托人,你负责说话。”诺伯特说,“记着,你才是杀手,而我的身份只是你的助理。到时候我会站在你身后,万一你说错了什么话,我会通过思考通讯提醒你。”

“为什么非得我来说话?”菲比问。

“首先我是你的债主,别指望什么事都我替你干。”诺伯特回答,“其次,你在杀手APP上注册的代号叫‘雪女’。你看我长得像‘雪女’吗?要是我去跟委托人说,嗨,你好,我是雪女,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呃……他们会觉得你是从合众国来的,对自己的性别有一些富有创造性的认知?”菲比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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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了委托人的地址,是一家汽车修理店,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汽油车。屋里光线昏暗,老板坐在工作台旁边玩手机,看到他们走进来,不冷不热地向他们打招呼。

“有什么事吗?”老板问。

菲比把帽檐压得很低,小声对老板说:“在下雪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诺伯特觉得菲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说话的腔调也很奇怪,似乎在故意加重自己的日本口音。

老板吃了一惊,连忙把他们请进里屋的办公室。他小心翼翼地插好门,然后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波本酒。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菲比坐在他对面,诺伯特背着手站在菲比身后。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掉牙的电脑,说不定已经用了20年了。

老板自我介绍叫加勒特,他50多岁,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有15万美元的样子,诺伯特想。

“所以,你就是雪女?昨天和我联系过的杀手?”加勒特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菲比。

“没错,在下正是雪女。”菲比用抑扬顿挫的腔调说,“春日霞起,雪花飘落,无花之里似有花散。”

“喂!你在说什么鬼话?”诺伯特通过思考通讯质问菲比。

“这是和歌。”菲比用思考通讯回答,“强者在登场的时候都要先吟诗一首,不觉得很酷吗?”

诺伯特恨得咬牙切齿。

可能是之前没日没夜地编了三天程序,害得他一时间忘了这姑娘脑回路不太正常。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出面,他宁可被人当成合众国来的跨性别雪女。

“你身后这位是?”加勒特仍然面带狐疑。

“这是我的助手,他叫……呃……”菲比停顿了一下,明显在现编诺伯特的假名字,“他叫巳之吉!”

“巳之吉又是什么鬼呀?”诺伯特用思考通讯问道。

“巳之吉是小泉八云的《怪谈》里雪女的丈夫。”菲比认真地解释道。

我才不要和欠了我100万的人结婚,那样债务岂不是要一笔勾销了?诺伯特想。

“我听得到哦。”脑子里响起菲比的声音。

加勒特正要再问点什么,敲门声响了起来。

“开门,是我。”门外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加勒特打开门,一个大块头站在门口。这家伙的身高足足有两米,胸部和手臂的肌肉像健美运动员一样夸张,几乎把衣服撑开。

诺伯特觉得他应该是植入了人工肌肉。单论性能,植入体不论强度还是力量都远不如机械臂。即便如此,植入体还是有不少忠实拥趸。因为这种人体改造方式又便宜又美观。

大汉走进来的时候,脑袋几乎撞上门框,他一进屋,庞大的身躯顿时把办公室里的空间塞得满满的。

“他是自己人。”加勒特向诺伯特和菲比解释道,“15万美元是这一带的居民合伙出的。所以,严格来讲,他也是委托人之一。”

大汉轻蔑地看了一眼菲比和诺伯特,然后转向加勒特:“这就是你找来的杀手?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喂!说谁是小丫头呢?”菲比斥责道。

加勒特和那个大汉居然当面议论起来。“说实话,我也觉得她怪怪的。老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口音也很奇怪。”加勒特说。

“这小丫头看着一点都不强,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捏死。”大汉说。

“这你们就不懂了。”菲比从容地反驳道,“在我们杀手这一行啊,看着越不起眼的人越可怕。因为他们会用弱不禁风的外表欺骗你,让你放松警惕,然后趁你不备,用高超的技巧把你一招秒杀!”

大汉气势汹汹地说:“那恭喜你,你已经用你弱不禁风的外表让我放松警惕了!现在,快用你高超的技巧秒杀我。”

他摆出一副要跟菲比干架的姿势。

菲比满脸的自信,对着大汉摇摇手指:“不不不,你不想让我出手的。杀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定见血!”

与此同时,诺伯特的脑子里也响起菲比的声音:“救命啊,我打不过他!我该怎么办啊!”

“你要是从一开始就实话实说,告诉他们你是个机械师,哪会有这么多麻烦?”

“等等,我突然有个好主意。”菲比灵机一动。

诺伯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放马过来呀,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你要是连我都打不过,也打不过蝰蛇那帮人。”大汉还在挑衅。

菲比面带微笑,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

“中国有句老话叫‘杀鸡焉用牛刀’。”她说,“你这种程度的对手根本不需要我出手。我的助手就能搞定你!”

说着,她把手指向诺伯特。

大汉向诺伯特投来凶神恶煞般的目光。 9.暗杀是脑力的比拼 “你可真是翅膀硬了,居然还敢让债主替你打架!”诺伯特用思考通讯对菲比说。

菲比偷偷朝诺伯特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

“四眼仔!你看着比小丫头还弱!”大汉开始挑衅诺伯特。

诺伯特推了推眼镜,从容不迫地说:“我承认,我的同伴有时候看起来挺奇怪的。但她的观点完全正确。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战场上一半都是机器人和无人机,打仗早就不靠肌肉啦。我们搞暗杀的也是一样,暗杀,靠的是这里。”

诺伯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大汉不耐烦地说:“你丫废话真多!你到底打还是不……”

话说了一半,大汉突然惨叫一声,抱住头,表情惊恐万状。

诺伯特在跟他聊天的时候,顺便黑了他的脑机接口。

他的眼睛看到炫目的白光,耳朵里响起尖锐的爆鸣,仿佛有人往屋里丢了一颗震撼弹。

加勒特看到同伴像被恶灵附身了一样,无缘无故地突然开始哇哇乱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诺伯特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大汉面前,然后一个上勾拳打在他的下巴上。这一拳打得着实不轻,大汉后脑勺撞在墙上,当场就不省人事了。他摔倒的时候,房间的地板都颤动了一下。

“你你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加勒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

“一点黑客的小把戏而已。”诺伯特微笑道,“和雪女小姐比起来,这点手段不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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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特对诺伯特和菲比心服口服。

他给两人讲了这次委托的原委。

这一带有个地头蛇,外号叫“蝰蛇”。蝰蛇当过雇佣兵,和很多加州出身的暴徒一样,第二次南北战争期间,他加入了南方军,发了一笔小小的战争财。

如今战争结束了。没仗可打的蝰蛇回到加州,搞了一个小帮派,在附近的几个镇子上到处收保护费。

一开始镇民们逆来顺受,老老实实交了钱。毕竟,黑帮收保护费这种事情,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且镇子上老人居多,也没有什么人愿意站出来反抗。

然而,很快蝰蛇开始得寸进尺,他提出要收购这附近的土地,在这里建个大型赌场。

赌场要是能带动小镇的经济,当然会有人支持。但问题是,蝰蛇开出的收购价格实在是太低了,被收购了土地的人基本都要无家可归。何况,很多人的房子和产业都是父辈祖辈传下来的,有很多珍贵的回忆。

于情于理,没有人愿意接受蝰蛇的收购计划。

于是,蝰蛇开始动用暴力,动辄带着几个帮派分子在附近打砸抢。加勒特的哥哥发动几个有胆量的镇民,试图自卫。他们拿着猎枪,用废旧的汽车当掩体,在街上和蝰蛇的人枪战。但他们终究敌不过生性残暴、装备精良的帮派分子。有两名镇民被当场枪杀,加勒特的哥哥被打成重伤,至今还在住院。

最后,镇民们忍无可忍,附近的十几户人家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大家东拼西凑,凑出了15万美元,打算雇杀手干掉蝰蛇。

“你们二位可千万要小心啊。”加勒特紧张兮兮地说,“蝰蛇的帮派虽然人不多,但是有狠角色。他雇了一个很厉害的家伙,听说是杀手名录上排名很靠前的人物。叫‘什么什么邪神’来着?反正听着就很吓人。蝰蛇本人更是个危险人物,听说他以前是‘百臂巨人’的成员!”

听到“百臂巨人”这个词,诺伯特心头一凛。

“百臂巨人?”他问,“第二次南北战争时期,南方军的那个‘百臂巨人’?”

“对,就是那个‘百臂巨人’。”加勒特回答。

诺伯特不再说话。他通过思考通讯指挥菲比,和加勒特了解了一些蝰蛇的基本情况。

加勒特预支了500美元给他们,作为暗杀行动的经费。

走出修理店时是正午时分,外面艳阳高照。镇上一片荒凉,路边停着废弃的老式汽车。住宅里传来狗叫声。

他们朝港湾区方向走去。一路上,诺伯特低着头,忧心忡忡。

“你在想什么?”菲比察觉到了他的忧虑。

“我在想,如果蝰蛇真的来自那个‘百臂巨人’,他绝对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的对手。”诺伯特回答。

“所以,百臂巨人到底是什么?”

“也对,你不是美国人,不了解那场战争中的很多细节。”诺伯特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第二次南北战争的双方——合众国和南方联邦——都招募过大量的雇佣兵。这些人有的来自拉美或者欧洲,有的则来自加州这样的中立州。其中,南方联邦有一支加州出身的雇佣兵小队,名叫‘百臂巨人’。他们是那场战争中的传奇,曾经打出过5个人摧毁一整座基地的夸张战绩,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种身经百战的老兵比普通的帮派分子危险太多了。”

“这……”菲比面露难色,“也就是说,这笔单子作为我的新手任务有点太难了,对吧?”

诺伯特点点头。

“你打算把这笔单子推掉?”

诺伯特断然说道:“如果你要问我的想法,我不想把单子推掉,因为我非常非常想要这笔钱。15万可不是个小数字啊。富贵险中求。”

他清楚接下来的行动会有多危险,但对财富的渴望压倒了恐惧。

“你是我的债主,我听你的。”菲比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不怕死吗?对手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我不怕。因为,你才不舍得让我死呢!我的100万还没还清呢。”

菲比嫣然一笑。

“你说得对,我不会让你死的。”诺伯特说,“所以,这一次,我会全程和你一起行动,我们一起来制定一个计划。蝰蛇也许是个优秀的战士,但暗杀是脑力的比拼。论智力,我们俩加起来不会输给任何人。”

也许是被菲比乐天派的性格所感染,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时代。

已经懒散得够久了,是时候拿出点真本事了。 10.蝰蛇 “B计划。”诺伯特对菲比说,“接下来,我们俩是一对新婚夫妇。”

他们在一家酒吧里。酒吧名叫“冷血动物”,是蝰蛇开的。

这里算是蝰蛇的据点,他平时一直躲在店里,营业的时候会亲自当调酒师。

这是一家地下酒吧。字面意思的“地下”——这家酒吧在地下室里。店里又大又昏暗,点着冷色调的灯光。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台上有一个黑人女郎在唱一首爵士乐老歌。她的皮肤是纯黑纯黑的,带着塑料质感,一看就是劣质的人造皮肤。

诺伯特和菲比走进酒吧的时候是傍晚,店里人还不多。有几个一脸凶相的男人,分散开坐着,虎视眈眈地观察着每一位走进来的客人。他们明目张胆把冲锋枪放在桌子上,毫不掩饰自己是蝰蛇的手下。

“这里是地下室,而且到处都是蝰蛇的人。”诺伯特用思考通讯说,“如果在这里动手,就算我们杀得了蝰蛇,也逃不出去。所以我们执行B计划,在这里演一出戏,想办法摸清楚蝰蛇的出行规律。”

“听你的,亲爱的。”菲比已经开始入戏了。

他们朝吧台走去。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是蝰蛇。

蝰蛇有一张英俊的人工脸——模仿好莱坞明星的五官,拼凑出的工业帅哥脸,眼神透着狠辣。他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两条胳膊都是机械义肢。

和很多黑帮分子一样,蝰蛇故意没给机械臂装仿生皮肤,把金属外壳暴露在外,以此炫耀自己的武力。他的机械臂是军绿色的,左侧小臂印着一个红色的单词:

Centimani(百臂巨人)。

诺伯特和菲比在吧台前坐下。菲比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轻轻哼着歌,手指在桌面上跳出节奏,故意让蝰蛇看到她手上的戒指。

戒指是菲比的主意。“做戏就要做全套嘛。”她说,“如果我们要冒充新婚夫妇,手上没有戒指肯定会被怀疑的。”

他们去老曹那里借用了一下机床。菲比居然会用这种老掉牙的手动式车床。她用黄铜车了两个戒指,用砂轮抛光得闪闪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冒充金戒指绰绰有余。

“一杯长岛冰茶。”诺伯特对蝰蛇说。

“好嘞。”蝰蛇笑得很热情,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认识他的人大概很难想象他是个恶霸。

“你喝什么?”诺伯特问菲比。

“你知道,我对酒一点也不了解。”菲比说,“我就和你点一样的吧,亲爱的。”

不得不说,菲比的演技还真是好,这声“亲爱的”叫得甜甜蜜蜜的。这姑娘说不定是个当演员的好苗子。

“两杯长岛冰茶。”诺伯特对蝰蛇说。

他掏出手机扫吧台上的二维码。

“你不是说你手机摄像头坏了?”菲比问。

“你记忆力是真的不好啊,我都和你说过两遍了,前置摄像头坏了,背面的没坏。”诺伯特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他付了钱,蝰蛇开始调酒。机械臂晃动摇壶,充满力量感。

很快,酒端上来了。

“这和我想象中的鸡尾酒不太一样啊。”菲比对着酒杯皱起眉头。

“你想象中的鸡尾酒是什么样的?”诺伯特问。

“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个样子。”菲比说,“这玩意儿看着不像酒。”

“像乌龙茶。”她又补了一句。

“小心着点儿,这酒烈得很。”诺伯特说,“你不是美国人,体内没有酒精分解泵,一不小心就喝醉了。”

“怎么?害怕了?”

“我为什么要害怕?”

“你忘了?上次我在宾馆里喝了半瓶威士忌,半夜把你干得死去活来……”

这句话害得诺伯特被呛了一下,差点把酒吐了一桌子。他用思考通讯向菲比抗议:“笨蛋!给我有点羞耻心啊!不要乱给自己加戏!”

菲比在傻笑。

吧台后面的蝰蛇也跟着笑了。看来,菲比突发奇想的即兴表演也并非毫无用处。

“两位感情可真好啊。在度蜜月?”蝰蛇向他们搭话。

“是啊。”诺伯特回答。

菲比捧着脸,露出幸福的笑容。

蝰蛇凑近诺伯特,小声问道:“我这里有‘宿醉’,要不要来一粒儿?”

他把手指伸进上衣兜,小心翼翼地向诺伯特展示一个塑料自封袋的上半截。

“那是什么?药?”菲比好奇地问。

“不是药,是一种纳米机器人,能让酒精分解泵失效几个小时。服了这东西就可以喝醉了。”诺伯特解释说。

“你们美国人可真奇怪。”菲比对蝰蛇说,“先是往体内植入让人无法喝醉的装置,然后又想尽办法让自己喝醉,何必这么多此一举呢?”

蝰蛇哂笑一声:“你以为荒唐的地方,在有钱人眼里都是生意。”

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诺伯特打算再多了解一下蝰蛇。

“你以前当过兵吧?”他问。

“雇佣兵。”蝰蛇直言不讳。

“南方军还是北方军?”

蝰蛇举起胳膊,向诺伯特展示印在他小臂上的百臂巨人字样。“南方军,百臂巨人小队。”他露出自负的笑容。

“我的天哪!”诺伯特故作吃惊,“我也是南方军,杰克逊上校的部队,没准当年我们还见过呢!芝加哥核爆的时候,我们就驻扎在城外,你当时应该也在吧?”

“不在。我当时受了伤,大腿挨了一枪,在后方养伤。”蝰蛇遗憾地说,“真希望我当时也能在场啊,亲眼目睹原子弹爆炸的机会可不多。”

他们聊了一会儿战时的经历。蝰蛇绘声绘色地讲述“百臂巨人”如何4个人攻下一座小镇,屠杀整个连队。战役结束后,他们把尸体堆起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讲这些故事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狂热,令诺伯特毛骨悚然。

诺伯特感到,虽然同为雇佣兵,但蝰蛇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诺伯特并不喜欢战争,他参战只是为了钱。但蝰蛇,他热爱杀戮,热爱死亡,甚至把战争当作自己存在的意义。

战争结束后,他选择成为黑帮,这大概也不只是为了钱。

他在以此为乐。

诺伯特看了一眼身边的菲比。菲比脸色绯红,酒已经快喝完了。

“你不会真喝醉了吧?”诺伯特用思考通讯问她,“你的脸好红。”

“放心,清醒着呢。我只是那种喝酒容易脸红的体质。”

“该聊的都聊过了,开始下一阶段吧。”诺伯特指示道。

他的心跳在加速。接下来才是关键。

一切必要的铺垫都已经完成。

是时候收网了。 11.收网 “我想到我想要什么样的酒啦。”菲比兴高采烈地对蝰蛇说,“你能不能调出一杯色彩特别花哨的酒?就是那种加很多糖浆,分很多层,看起来像彩虹一样,五颜六色的。最好再插个小雨伞。”

“我试试。”蝰蛇说。

大概是跟诺伯特聊得很投缘,蝰蛇这会儿心情很好。他从架子上拿过几瓶糖浆,真的开始调菲比想要的五颜六色的酒。

不一会儿,酒端上来了。这杯酒分了四层,有红色、蓝色、绿色、黄色,颜色像孔雀一样妖艳。杯子里真的插着一把小伞。

菲比高兴得直拍手。

她在自己的裤兜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对诺伯特说:“亲爱的,把手机给我用用!”

“你自己的手机呢?”诺伯特问。

“忘在宾馆里了。”

诺伯特掏出手机,递给菲比:“我早就说过,记忆力不好,就给自己装个外置记忆单元,不丢人的。”

菲比拿着诺伯特的手机,给鸡尾酒拍了张照。然后她转过身,背对吧台,揽着诺伯特的胳膊,和他依偎在一起。

“来,我们一起和这杯酒合个影。”她说。

她把手机高高举起,故意让蝰蛇看到手机屏幕。

屏幕上一片漆黑。

“这是我第四遍和你说了,我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坏了。”诺伯特说。

其实摄像头没坏,只是被诺伯特动了点手脚。

菲比转回身,再次面对吧台。“帅哥,把手机借我用用呗。”她对蝰蛇说。

“你借他的手机干嘛?你没法自拍,我帮你拍不就行了?”诺伯特说。

“但是我想把你也拍进来嘛。”

“那就让他帮我们拍。”诺伯特指的是蝰蛇。

“不行,我要把他也拍进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合个影。”

“你拍他干嘛?别打扰人家工作。”

“你不觉得他很帅吗?退役的雇佣兵,一看就很有男子汉气概。”

“我也是退役的雇佣兵……”诺伯特装出一副不痛快的样子。

菲比忍俊不禁,脸上带着醉意:“你吃醋了。”

“我没吃醋。”

“你绝对吃醋了!我们俩相处了这么久,我太熟悉你吃醋的表情了。”菲比笑得更开心了,她用手指戳着诺伯特的脸蛋,“只是合个影而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真的惹你不高兴了……”

她搂着诺伯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晚上回宾馆,你可以狠狠地惩罚我哦……”

最后这句又是她临时给自己加的戏,一句话把诺伯特搞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

她放开诺伯特,转向蝰蛇,笑盈盈地说:“所以帅哥,手机借我用用好不好?我们三个一起跟这杯鸡尾酒合个影。”

蝰蛇老老实实把手机借给了菲比。他要是不借,这两个人肯定会继续当着他的面打情骂俏,不知道要闹腾到什么时候。

菲比举起手机自拍,给三个人合了个影。照片里,诺伯特和蝰蛇表情僵硬,只有菲比笑得最开心。

拍完照,她顺手把照片发到诺伯特的手机里。

就在发照片这几秒钟的时间里,诺伯特往蝰蛇的手机里发送了木马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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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和菲比回到旅馆。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菲比情绪有点亢奋。她坐在床上,像个小女孩一样晃着脚。

她迎着灯光举起手,专心致志欣赏起自己手上的戒指。

“再次感叹,我的手艺可真好。”她自卖自夸,“要是不当杀手,我完全可以去卖手工艺品赚钱。”

诺伯特这才想起,他自己手上也还戴着戒指。他摘下戒指,顺手揣进了兜里。

“喂,你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把我的戒指贪污了?”菲比皱起眉头。

“那……还给你?”

“逗你玩的。”菲比突然傻笑起来,“你留着吧,送你了。反正是黄铜的,不值钱。”

她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表情,问道:“话说,刚才在酒吧里,我演得还不错吧?”

“你演得有点太好了。你要再演下去,连我都要当真了。”诺伯特说。

“怎么?心动了?”菲比笑道。

“想让我对你心动,还是等你先还完钱再说吧。”诺伯特白了她一眼。

菲比去洗澡。诺伯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忙正事。

木马程序克隆了蝰蛇手机里所有的账号。现在诺伯特可以看到那部手机里所有的通话记录、GPS数据,还有转账记录。

他写了个简单的小程序,从这些数据中分析出规律。他发现,自从战争结束,蝰蛇有一项雷打不动的固定活动。每周六晚上,蝰蛇都会去附近的一家高档酒店,待到半夜。

诺伯特在网上查了一下。这是一家日本人开的温泉酒店,店里有日本料理、人工温泉,还有机器人艺伎表演。从蝰蛇的消费记录能看出,他很中意这家店的艺伎表演。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要做的事情显而易见:

去温泉酒店里守株待兔。 12.赛博空间的不祥之兆 “你不觉得我们来得太早了吗?”诺伯特席地而坐,隔着门问菲比。

“反正是花委托人的钱,体验的还是我家乡的风情,我可得多花点时间好好享受。”菲比说。

他们在温泉酒店的客房里,地板上铺着发光的塑料榻榻米,门口有全息屏幕拼成的屏风,满身噪点的电子金鱼绕着屏风无声地游动。

窗外是黑夜。远远地,能看到码头的卤素灯和龙门式起重机。

这家店的每间客房都有一个独立的小温泉池。一开完房间,菲比立马兴高采烈地去泡温泉,还把雪穗也带进去了。

“这里只有一点美中不足,这温泉是人工温泉。”菲比在温泉房里,隔着门和诺伯特聊天,“我老家有天然温泉,那温泉泡过之后感觉是真的好,整个人的皮肤都变得滑溜溜的。”

“知足吧。这附近又没有火山,哪儿来的天然温泉?”诺伯特说,“话说你干嘛要把雪穗也带进去?机器人再怎么泡,皮肤也不会变好的。”

“只是拉她做个伴嘛,一个人泡多无聊啊。”

“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机器人也能泡温泉,就不怕漏电吗?”

“不会漏电的。雪穗防水性能很好的。”菲比说,“深田的人偶女友在设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有人会带着她们泡温泉。”

“这……真的有必要吗?”诺伯特再次感叹,深田公司是真的喜欢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注重细节。

“当然有必要啦。”菲比回答,“你就没幻想过和女孩子在温泉里做一些脸红心跳的事情吗?”

“我现在开始幻想了。”

“不许幻想!我还在温泉里呢!”

温泉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响。

“难道不是你诱导我这么想的?”

“呃……好像还真是。”门后面传来菲比的憨笑,“我的错,我的错,那你接着想吧。”

有时候,诺伯特真想不通,这姑娘到底是在装傻,还是脑子真的缺根弦。

过了一会儿,菲比从温泉房里出来了。她光着脚,身上穿着酒店里的日式浴衣。

“别穿和服,穿你平时的衣服。”诺伯特说,“待会儿不管我们得没得手,都得赶紧撤离。你穿成这样不方便跑路。”

“让我穿一会儿嘛,就一会儿。”菲比央求道。

她的脚湿漉漉的,在地板上踩出水渍。她在餐桌前跪坐下来,和诺伯特面对面,坐姿很端庄,胸脯挺拔,眼睑微垂。如果头发再长一点就好了,那样就和东方的古典美人别无二致了。

和她相处这些天来,诺伯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她真的曾经是个大小姐。

敲门声响起,机器人服务员进来上菜。

店里所有的机器人都打扮成艺伎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和服,头上盘出一个复杂的发髻。

没有仿生皮肤,外壳是塑料的,脸像纸一样白。眉毛涂成红色,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很快,料理便摆了一桌子。腌菜、鱼肉、松茸,还有大概是鲑鱼籽的东西。每道菜都只有小小的一份,装在精致的小碟子里。

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啊,诺伯特有点焦躁。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6点。按照以往的规律,蝰蛇应该还没到。

总之,先吃饭吧。

敲门声再次响起。

菲比还在旁若无人地吃东西,诺伯特站起身,拉开红木拉门。

门口站着一个机械艺伎,拿着三味线。

“请问需要歌舞表演吗?”艺伎问。

“进来演奏点音乐吧,跳舞就免了。”诺伯特说。

艺伎迈着小碎步走进来,走路的时候发出电机减速器的声音。她在角落里跪坐下来,三味线抱在怀里。“请用餐桌上的屏幕点歌。”她说。

诺伯特从背包里掏出电脑和数据线,朝艺伎走过去。

“喂喂喂,先别急着动手。”菲比操作着餐桌上的触摸屏,“反正时间还早,先听两首歌。”

艺伎开始演唱。她唱的并不是传统的日本民谣,而是流行歌曲。三味线用数据线和她的身体相连,发出合成器的声音。

全息屏风上的图案随着音乐变幻。烟花的图案。

两首歌听完,诺伯特走到艺伎面前。他把电脑放在地上,数据线插进艺伎脑后的接口,另一端连上电脑。

“警告!违规操作。警告!违规操作。”艺伎用没有语调的声音说。

诺伯特娴熟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艺伎不再说话。

他把数据线的一端从电脑上拔下来,插到脑后,将自己和艺伎相连。通过艺伎,他潜入了酒店的赛博空间。

他闭上眼,穿过几何图案构成的数据洪流,来到一堵高墙前。墙是蓝色的,由半透明的砖砌成,那是酒店的防火墙。

诺伯特运行事先准备好的电脑病毒。一串红色的粒子束射在墙上,粒子沿着墙面扩散开来,像火一样。

在电子战部队的两年里,这种事情他早已驾轻就熟。攻破这种程度的防火墙,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挑战。毕竟,这种民用防火墙没有任何攻击性,只会被动防御,不会烧人脑子。

很快病毒将墙壁烧出一个大洞,穿过这个洞,便是酒店的赛博空间。

这个空间的结构和现实里的酒店一模一样,但没有发光榻榻米、全息屏风和红木拉门。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黑的,用蓝色的发光网格勾勒出空间结构。

一些白色外壳的机器人在这空间里走来走去,它们是那些机器人服务员的数据体。

看不到客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普通的客人是没办法侵入这片空间的。诺伯特是这里唯一的人类。

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向二楼走去。二楼的办公室里应该有控制台,在那里应该能拿到管理员权限。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片空间里的东西。

诺伯特不是个迷信的人。但看到那东西,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一定是某种不祥之兆,这次暗杀行动,只怕不会一帆风顺。

他看到的是窗外的景象。这片空间是酒店管理程序的可视化,理论上,酒店以外的空间应该是空无一物,一片漆黑,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当他的目光穿过一间客房,望向窗外,他看到外面是繁华的都市,高楼林立,灯光璀璨。

在那些耸立的高楼中,最高的那一栋摩天大厦,他觉得无比眼熟。

窗外的风景绝对不是凭空捏造的。他确信他曾经去过那座城市,曾经见过那栋高楼。

然后,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他意识到,那座最高的大厦是芝加哥的威利斯大厦。

在现实里,威利斯大厦已经不复存在了。整个芝加哥都不复存在了。在核爆中化作一片焦土。核爆的那天晚上,诺伯特所在的部队就驻扎在城外,那团耀眼的白光至今仍不断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为什么是芝加哥?为什么窗外的风景偏偏是芝加哥?

他安慰自己说,这一定是巧合。也许只是酒店的管理者闲来无事,在窗外随便贴了一张风景贴图,碰巧用了芝加哥的影像。

他深呼吸,努力不去回想战时的那些痛苦回忆。想想别的,想点开心的事情,想想童年,想想在北方求学的时光,想象菲比泡温泉……

他觉得冷静了一些,接着往前走,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些没有温泉的小型客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蓝色的门,门后面是经理办公室,里面应该有控制台。

只要能抵达那里,就算大功告成。

然而,他才往前走了没几步,便发现了更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发现,赛博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13.伪装 走廊尽头那扇蓝色的门前,闪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起初,诺伯特以为自己撞见了酒店的工作人员。他已经提前想好了这种情况的对策,只要用病毒把对方困在赛博空间里,让他昏睡几个小时就可以了。

但当他定睛观瞧,他觉得这个人影怎么看都不像酒店的人。那人穿得像个中世纪的僧侣,一身黑袍,兜帽戴在头上,面容被一大片数据坏点覆盖。那片坏点色彩刺眼,不断变幻着形态,像一个设计拙劣的万花筒,诡异至极。

诺伯特紧张到了极点,心砰砰乱跳。他停下脚步,全神贯注盯着那个人影,随时准备用病毒发起进攻。

然而下一秒,人影消失了。

诺伯特愣在原地,反复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

赛博空间里一片死寂,静得听得到听觉神经的底噪。窗外依然是芝加哥的夜景。天上有飞艇飘过,飞艇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一则奢侈品广告。

诺伯特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一路上再没遇到异常。他推开那扇蓝色的门,屋里是一张金属制成的电脑桌,桌上有电脑。

那便是酒店管理系统的控制台。

他来到电脑前,取得了酒店里所有摄像头和机器人的控制权限,顺便把那台宕机的机械艺伎从系统中删除了,以免管理酒店的人工智能发现异常。

他退出了赛博空间。

意识重新连接上肉体,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赛博空间里的异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没事吧?”菲比问。

“没事。就是好久没进过赛博空间了,猛地一进有点头晕。”诺伯特说。

他没和菲比说实话,因为他不想节外生枝。他确信,这家酒店的管理系统中藏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但这异常未必与蝰蛇有关。

暗杀行动还得继续,他还想要那15万美元。

笔记本电脑连上了酒店管理系统,现在,他可以通过这台电脑看到酒店里所有摄像头的画面。画面切到大堂的摄像头,他刚好看到蝰蛇从外面走进来。

蝰蛇一行四个人。除了他本人,还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帮派成员和一个女人。

女人身材高挑,一头金发,穿着一身黑。晚礼服、高跟鞋、手套都是黑色的,脸上还蒙着黑色的面纱。从她走路的姿态可以看出,她的两条胳膊都是机械义肢,而且分量不轻,让她的步态有点笨重。

她和蝰蛇挨得很近,但并不亲昵,眼睛一直在不住地四处打量,看样子是蝰蛇的保镖。

诺伯特本能地觉得,这女人是个危险人物。

“还记得委托人说过的话吗?蝰蛇雇了一个很厉害的保镖吗。”他问。

“外号叫‘什么什么邪神’的那个?”菲比说。

“对,这女人大概率就是那个保镖,这次行动的难度又要提高了。”诺伯特说。

机器人服务员引着蝰蛇一行进了一间客房,距离诺伯特和菲比的房间不远。

客房里没有摄像头,诺伯特把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服务员的视角。

蝰蛇和两个帮派成员在餐桌前盘腿坐下,女保镖站在蝰蛇身后,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蝰蛇开始点菜,还叫了艺伎表演。

服务员走了,机器人艺伎来到蝰蛇的房间。

画面切换到其中一个艺伎的视角。艺伎一共四个,一个跪坐在地上弹琴,两个拿着折扇跳舞,还有一个给餐桌上的人斟酒。蝰蛇服了一粒“宿醉”,然后喝着清酒,兴致盎然地看表演。

“我们差不多也可以开始行动了。”诺伯特说。

他们把那个宕机的机器人艺伎推倒在地,七手八脚脱她的衣服。

衣服下面是硬邦邦的塑料外壳。

菲比开始给雪穗换衣服。刚解开雪穗的校服外套,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盯着诺伯特。

“喂!你怎么在偷看女孩子换衣服呀?快背过身去。”菲比说。

“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她是个机器人!”诺伯特哭笑不得,“而且她大半夜偷袭我的那次,已经全被我看光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还有,我没在偷看!我在光明正大地看。”他又补充了一句。

“色鬼。”菲比嗔怪他,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她把雪穗拉到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诺伯特的视线。

诺伯特看到,百褶裙顺着雪穗的大腿滑落到地上。

很快雪穗换上了艺伎的衣服,跪坐在桌前。菲比去温泉房里换掉了浴衣,穿上T恤衫和牛仔裤。

她坐到雪穗身后,开始给雪穗盘头发,盘出艺伎的发型。

诺伯特点了抹茶和茶点。他并不喜欢日本茶,但他需要装茶点的盒子。

黑色的方形漆器盒子,里面摆着形状各异的糕点。

他从盒里拿出一块樱花形状的点心,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一边欣赏着菲比给雪穗梳头的样子。

菲比的动作温柔极了,像对待人类一样,仿佛生怕把雪穗弄疼。虽然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机器人并没有痛觉。

真是美好的光景啊,她们像姐妹一样亲密,诺伯特想。

盘好头发,菲比用螺丝刀拆掉艺伎脸上的外壳。电路板和仿生眼球暴露在外面,模样惨不忍睹。

她用高粘度双面胶把艺伎的塑料脸粘在雪穗脸上。现在,雪穗看起来和店里的艺伎别无二致。

诺伯特把笔记本电脑挪到自己面前,在触摸板上操作了两下。

“连接请求已确认。”雪穗说。然后她说出了一串密码。

诺伯特将密码输进电脑里。

“连接成功。”雪穗说。

现在电脑屏幕上是雪穗眼里看到的画面。

“测试一下脑机接口。”诺伯特对菲比说。

菲比看着雪穗,在脑子里默默向她下指令。

雪穗两手交叉放在身前,像诺伯特微微欠身。

“你好,这是赠送的甜品。”菲比说。

“你好,这是赠送的甜品。”雪穗也跟着说。

“没问题,万事俱备。”菲比对诺伯特说。

“没问题,万事俱备。”雪穗重复道。

诺伯特把手枪递到雪穗面前。雪穗接过枪,子弹上膛,快慢机拨到全自动模式。她把枪放进装茶点的盒子里,盖上盒盖。

菲比走上前来,和雪穗轻轻拥抱。

“多加小心。”菲比说。

“多加小心。”雪穗用一模一样的语气重复道。

她捧起茶点盒子,款款走出房间。 14.安娜贝尔 雪穗手捧茶点盒子,敲了敲蝰蛇的房门,然后拉开门走了进来。

她回身关好门,站在屏风后面,一边打开盒盖取出手枪,一边说:“你好,这是赠送的甜品。”

蝰蛇和两个帮派成员正专心致志地看表演,丝毫没留意雪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手里拿着枪。

雪穗举枪,枪口对准蝰蛇。

就在雪穗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蝰蛇身后的女保镖毫无征兆地突然动了起来。她的身体猛然加速,像一发炮弹,高跟鞋在地上踩出辐射状的裂痕。

刹那间,她已经冲到了蝰蛇面前,用身体遮挡住雪穗的弹道。

那个给蝰蛇斟酒的机器人艺伎被她撞得飞了起来。

女保镖单手掀翻餐桌,那是一张金属桌子,用螺丝固定在地上,桌子被掀起来的时候,连接着桌腿的塑料榻榻米,被掰得四分五裂。

枪声响起,一长串连续的枪响,迅猛、干脆,带着金属质感。

女保镖把桌子架在身前当盾牌,桌上的碗碟被掀飞到空中,有一些被子弹击中。碎片和汤汁到处飞溅。

枪声止歇。

走廊里传来尖叫。机器人艺伎停止了表演,茫然无措地躲到房间的角落里。被撞飞的艺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她的腿上冒出电火花。

“警告……违规操作……已授权……”她用夹杂着电流音的声音胡言乱语。

女保镖和蝰蛇躲在架起的桌子后面,安如泰山。两个帮派成员颓然倒地,满身弹孔,鲜血流到发光的塑料榻榻米上。

透射着灯光的血液像红宝石一样晶莹。

雪穗干净利落地换好弹匣。

女保镖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她有一头金灿灿的披肩发,身材又高挑又丰满,站起来的时候,胸前隆起的双峰抖动了一下,肉感的大腿从开叉的裙子里露出来。

如果不是蒙着面纱,她的形象就像好莱坞女星一样,光彩照人。

蝰蛇躲在她身后放声大笑:

“伪装成机器人艺伎行刺,不错的创意!看来你们对我做了充分的调查,计划设计得也很周全。但是,可惜了。你们碰上了她。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连续5年荣登杀手名录十强的精英杀手!只要和她对视两秒钟,就能把你的电子膀胱吓得恢复出厂设置!她就是——传说中的终极杀人王,火箭动力拳邪神,安娜贝尔!”

“喂!有点创意好不好?”雪穗用菲比的语气说道,“怎么又是美女杀手?和我的角色重复了啊。”

安娜贝尔缓缓摘下面纱。

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诺伯特和菲比隔着屏幕看到那张脸,不约而同发出恐惧的尖叫。

安娜贝尔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男人脸,满脸金色的络腮胡子,脸颊抹着腮红,眼皮上画着青色的眼影。

她开口发出猛男般粗犷的声音:“我可是从合众国来的!你怎敢假定我的性别?”

“不愧是火箭动力拳邪神。”雪穗用菲比的语气说,“虽然不知道火箭动力拳是什么鬼东西,但邪神确实是有够邪神的。这长相简直不可名状……”

雪穗再次举枪射击。

安娜贝尔大吼一声,两条胳膊瞬间粗了一倍,这胳膊似乎是某种特殊的机械义肢。她蜷缩起身子,用手臂护住头部和身体。子弹射穿她手臂上的仿生皮肤,露出金属骨架。

她飞起一脚,把面前的桌子踢了起来。桌子迎面朝雪穗飞来,雪穗侧滚翻躲开,正要再次举枪射击,只见安娜贝尔纵身一跃,在半空中举起了拳头。

“轰”的一声巨响。

安娜贝尔的手肘向身后喷出灼热的蓝色气流。靠着这气流强大的推力,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加速,像一架俯冲轰炸机一样猛冲过来,拳头裹挟着热浪,砸向雪穗的面门。

雪穗靠着自动规避程序勉强躲过这一击。安娜贝尔的拳头打穿墙壁,右臂深深没入墙中。隔壁房间传来惊叫。

雪穗脸上的艺伎面具被拳头擦到。面具碎成两半,露出下面少女的面容。趁着安娜贝尔还没把手臂从墙里拔出来,她再次举枪,却被安娜贝尔用左手抓住枪管。

安娜贝尔用力一扯,夺过手枪,雪穗的手指被硬生生扯断两根,轴承滚落在地。

安娜贝尔丢掉手枪,拔出手臂,再次出拳。雪穗从袖子里抽出短刀招架。她右手受损,只能用左手持刀。短刀精准无误地挡下了这一击,但奈何这拳头力道太大,雪穗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退了五六步,单膝跪地。

不远处的房间里,菲比在对着屏幕怪叫:“我去!这都什么东西啊?这还是人类吗?”

“别和她拉开距离!”诺伯特急得在旁边大喊,“和她贴身打!别给她加速的空间!集中注意力!”

但安娜贝尔很明显也懂得相同的道理。每当雪穗试图近身,她便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然后再利用这段距离突然加速猛冲,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菲比手忙脚乱。

“再和她周旋一会!剩下的我来想办法!”诺伯特说着,再一次将自己连上那台机器人艺伎。

对于那个诡异的赛博空间,他有些抵触,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穿过五颜六色的数据乱流,来到那条黑色的走廊,一路狂奔,找到蝰蛇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能看到四个机器人艺伎,三个靠墙站着,一个趴在地上。

诺伯特调用感官共享程序,入侵了其中一台艺伎,意识仿佛进入了艺伎体内,他用艺伎的眼睛观察着战斗,操控艺伎的身体。

与此同时,安娜贝尔的拳头一直在向雪穗手里的刀招呼,一心想把刀打落在地。雪穗不敢用蛮力招架,只能左躲右闪,毫无还手之力。

“这下尝到厉害了吧?”蝰蛇在旁边拍手叫好。他不住地擦汗,安娜贝尔的火箭推进器让整个房间都燥热了起来。

火箭拳再次向前推进,和短刀相碰,火花飞溅。短刀终于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插在墙上。

雪穗左手的手指扭曲变形,金属轴从仿生皮肤下面穿出来。

安娜贝尔再次出拳,这一拳对准了雪穗的头部。

她知道雪穗已经无力招架。

这是最后一击。 15.死灵术士 安娜贝尔志得意满,她卯足力气,准备朝雪穗打出致命的一击。

然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她拳头挥出去的一瞬间,那个倒在地上的机器人艺伎突然动了起来。

通过酒店的管理系统,诺伯特控制了那台机器人,机器人冷不丁一把抓住安娜贝尔的脚踝。

她措手不及,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雪穗扑倒下去。雪穗也被撞得失衡,眼看就要被安娜贝尔压在身下。

雪穗用残破的双手支撑住身体。

也许是这一幕触发了那个根深蒂固的bug,她做出了一个她的战斗AI里根本不存在的动作。

她纵身一跃,一下子跳到了安娜贝尔身上。安娜贝尔重重地摔倒在地,雪穗骑在她的脖子上。

她用大腿夹紧安娜贝尔的脖子,用力一扭。

咔嚓!

安娜贝尔颈椎折断,当场毙命。

“这下尝到厉害了吧?”菲比隔着屏幕兴奋地大叫,“诺伯特你看到了吗?雪穗在关键时刻使出了夺命剪刀脚,一定是我爸爸的在天之灵在保佑她!”

“你给我清醒点啊喂!你爸爸是只是进监狱了,不是死了!”诺伯特用思考通讯说,“还有别放松警惕,小心蝰蛇!”

蝰蛇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枪,那是他的部下丢下的泵动式霰弹枪。

“精彩的战斗。”他的脸上带着傲慢的笑容,“可惜终究还是棋差一招。那么,再见了。”

子弹上膛。枪口对准雪穗。

雪穗双手报废,已经无力反抗。

墙角站着三个机器人艺伎,其中一个突然动了起来。诺伯特操控着她,向蝰蛇猛扑过来。

蝰蛇调转枪口,一枪轰掉了艺伎的脑袋,仿生眼球和电路零件碎了一地。诺伯特的意识被弹出艺伎的身体,在赛博空间里,他看到艺伎的数据体化作白色的粒子,迅速消散。

他准备再去入侵另外两个艺伎,但没等艺伎再次动起来,蝰蛇已经开了枪。他毫无犹疑,弹无虚发,两枪把两个艺伎的脑袋全部打爆。

蝰蛇再度调转枪口,准备结果掉雪穗。然而这一次,他看到雪穗的嘴里含着黑洞洞的炮管。

随即,火光吞没了他。

蝰蛇被炸得飞了出去。温泉房的木板墙轰然倒塌,焦黑的尸体落进温泉池里。屋里云雾缭绕,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硝烟。

“得手了,但你不觉得这家伙比想象中的弱很多吗?”菲比用思考通讯对诺伯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

“别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马上撤离。”诺伯特说,“你和雪穗先走,我来善后。”

诺伯特在赛博空间里,朝二楼走去。

15万已经近在咫尺,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他必须抹除他和菲比在系统中留下的所有痕迹:开房记录、消费记录、监控录像、机器人艺伎的错误报告。

然而当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他看到的却不是长长的走廊和蓝色的门。

他看到大都会的夜景。

芝加哥的夜景。

诺伯特手指对着空气划了一下,调出赛博空间的操作面板。面板上的所有文字都变成了乱码。他朝退出键的位置点了一下,没有反应。

有入侵者在篡改酒店的赛博空间。

他环顾四周,眼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远处,威利斯大厦傲然耸立。

街上响起警笛声,警车从四面八方驶来,围住一座高大的玻璃建筑。警察们用警车做掩体,枪口对准玻璃建筑的大门。

一伙人从门后面走了出来。八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架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做人质。看样子,这栋玻璃建筑是某种实验室。

黑衣人朝警车发射了火箭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警察们向后退去。黑衣人推搡着人质,跳上一辆大货车,撞开警车,冲出重围,扬长而去。

一道红光划破夜空,宛如流星,向威利斯大厦的方向坠落。随即,整座城市亮如白昼。

那是诺伯特在噩梦中不断看到的景象。

核爆开始了。

绝望淹没了他。那一瞬,他忘记了自己正身处赛博空间,他以为自己正面对一场真正的核爆,即将在烈火与辐光中化为灰烬。

但很快,白光褪去。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残垣断壁,不再有警车、黑衣人和大都会的灯火。诺伯特站在布满裂痕的马路中央,路边是残破的高楼。

他看到不远处站着那个穿黑袍的怪人,五彩斑斓的数据坏点在怪人脸上闪烁。

“这里是赛博空间,装神弄鬼吓不到人的。”诺伯特强作镇定,向黑袍怪人喊话。

“蝰蛇是个冒牌货。真正的百臂巨人已经死了,在芝加哥核爆中全员阵亡。”黑袍怪人自顾自地说道。他的声音是由很多人声重叠起来的,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数据坏点随着声音波动。

“蝰蛇是个优秀的佣兵,但他并没有加入过百臂巨人。”黑袍怪人接着说,“他曾经想加入,但是被拒绝了。百臂巨人是个有原则的佣兵团,不喜欢他这样的战争狂人。战争结束后,他到处冒充百臂巨人,捏造事迹,给百臂巨人抹黑,这让我们很困扰。所以,感谢你和你的同伴把他处理掉了。”

看起来,对方并没有敌意。诺伯特稍微镇定了一些。

“你到底是谁?”他问。

“我,就是百臂巨人。”黑袍怪人回答。

“你刚刚还说过,百臂巨人已经死了。”

“你相信幽灵吗?”

“什么?”

“在网络时代,也许幽灵真的可以存在。被神经死灵术士复活的电子幽灵。”黑袍怪人说。

“少在那故弄玄虚了!”诺伯特冷笑一声,“你如果真是百臂巨人的幽灵,那么,告诉我,核爆的那天晚上,芝加哥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真相。”黑袍怪人说,“但真相是有重量的。你准备好承受这一重负了吗?”

诺伯特愣住了。战争结束以来,有关芝加哥的噩梦一直困扰着他。他真的很想知道那天晚上城里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发射了核弹。

但黑袍怪人说的没错,真相是有重量的。

诺伯特只是个普通人,只想过安逸的生活。他不想被卷进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中。

他承受不起真相的代价。

“看来你还没有准备好承受真相。”黑袍怪人说,“那么,我们有缘再见吧。”

眼前风景骤变。诺伯特回到了酒店赛博空间黑色的走廊里,残垣断壁和黑袍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了一眼操作面板,面板恢复正常了。他跑到控制台前,做了最后的善后工作,把他和菲比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

他退出赛博空间。菲比和雪穗已经先走了。

他混进惊慌失措的人群里,离开酒店,融入迷幻的夜色中。 16.新的委托 诺伯特和菲比再也没回过那座荒凉的小镇。

镇上的居民对他们感激涕零,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但他们没有去。身为杀手,低调是最重要的保护色。

加勒特发给他们一些庆功宴上的照片和视频。镇民们在海边支起烧烤架,吃着烤肉,喝着啤酒,入夜以后围着篝火跳舞。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加勒特的哥哥出院了,坐着轮椅,郑重地感谢诺伯特和菲比为小镇做出的贡献。

当然,他们也收到了15万美元的酬金。

收到钱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租房子。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合租。

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照着网上的招租信息,跑遍整个港湾区,物色出租屋,不厌其烦地向每个房东解释,他们真的不是小情侣,不需要双人床,他们需要两间卧室。

租好房子,终于可以搬出旅馆了。在这家小旅馆住了这么多天,旅馆老板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看着他们拖着旅行箱来退房,甚至还有点失落。

“以后常来啊。”他对诺伯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新的住处在港湾区边缘,离码头很远,听不到轮船的轰鸣。窗户对着洛杉矶市中心,远远的能看到覆雪的山脉。

这是一间2室1厅的公寓,房子有点旧,墙皮上有裂痕,屋里飘着樟脑球的气味。家具和厨具一应俱全。上一任租客大概是个爱干净的人,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们放下行李,把雪穗留在屋里,两个人一起出了门。他们要去做拿到钱之后的第二件事,买武器。

他们来到一处城外的户外靶场,卖黑枪的商人坐在折叠椅上抽着烟,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袋。

菲比开口就要口径最大的枪,黑枪商人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金牙。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大的吓人的左轮手枪,用沙哑的声音说:

“这把枪用的是.500马格南大威力手枪弹,百步之内轻松击穿8毫米厚的钢板,是打猎爱好者的不二之选。”

“我看这把就不错。”菲比说着就要接过枪。

“笨蛋!你这是要去非洲猎大象吗?”诺伯特赶紧拉住她,“别信仰你那大口径神教了,你用不了这把枪的,这玩意儿的后坐力大到能把你胳膊震骨折。”

最后菲比挑了一把.45口径的左轮手枪。她对着远处的金属靶子试射了一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倒退了半步。子弹脱靶。

“你就不能挑一把轻巧一点的枪吗?”诺伯特问。

“不行!我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必须得有大口径武器才能治好!”菲比固执地说。

诺伯特转念一想,往后的日子里,少不了要对付各种改造人和机器人,这种大威力的手枪,也许真能派上用场。

“至少让我教教你正确的射击姿势吧。免得你伤到自己。”诺伯特说。

他站在菲比身后,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手托着她的胳膊,帮她摆正姿势。

菲比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金属靶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射击天赋出奇地好,很快就适应了这把枪的后坐力,之后便弹无虚发。

回到家,诺伯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扣除租房子和买武器的钱,还剩13万。

菲比坐在他旁边,摆弄着她的新枪。

“你心里应该也清楚,这次我们赢得很侥幸。”诺伯特说,“雪穗作为一个民用型的机器人,性能远远不够。所以我打算把剩下的钱全都交给你来支配。给雪穗好好升级一下硬件吧。”

菲比放下手里的枪,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诺伯特:“我欠了你整整100万,你却让我来支配你的钱?”

“毕竟,机械是你的专业领域。”诺伯特说,“就当这是我对你的投资吧。”

“那如果有剩下的钱呢?”菲比问。

“存起来。”

“你自己就不想用这些钱做点什么吗?比如,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好玩的。”

“没必要。我想尽快存够100万。”

菲比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话也许轮不到我来说。但我还是想说,有时候你有点太赚钱心切了,以至于会为了钱委屈自己。但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诺伯特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因为你是个大小姐,所以才会这么想。”

菲比摇摇头:“不,因为我曾经是个大小姐,现在变成穷光蛋了,所以我才会这么想。我的经历让我觉得,人生无常,有些厄运是你不管有多少钱都抵抗不了的。所以,与其为了不确定的明天委屈自己,不如多享受一下当下。”

诺伯特考虑了一下。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这样吧,我们建一个共同的账户,把钱都存进去,然后我们俩各取所需。什么时候这个账户的余额超过100万,就算你把债还清了。”

菲比抿着嘴笑。

“你笑什么?”诺伯特问。

“你看,我们俩住在一起,还有共同财产,这简直就像是……”

“住口啊!”诺伯特慌忙制止她。

菲比大笑:“你不会以为我想说‘夫妻’吧?”

“难道不是吗?”

“你看,我们俩住在一起,我当杀手养你,这简直就像是……母子。”

诺伯特一把搂住菲比,右臂钳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脑袋揽在怀里,左手攥拳,指关节狠狠顶在她的太阳穴上,来回旋转。

“我真是给你脸了!居然还让你占起便宜了!你给我记好了,我是你的债主,懂吗?债主!”

菲比痛得哇哇乱叫:“哎呀,疼疼疼!别弄了,别弄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诺伯特放开菲比。

菲比揉着脑袋再次笑出声。这一次,诺伯特也跟着笑了。

“说起来我们完成了一笔难度不低的单子,但一直都没来得及庆祝一下。”诺伯特说,“不如我们今天就花点钱,一起来享受一下当下。”

“买两部老电影看怎么样?”菲比指着客厅里的老电视,“再买一点汽水和爆米花。”

诺伯特以为,菲比身为曾经的大小姐会提出一些奢侈的享受。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满足。

“老电影?比如《黑客帝国》那种?”说到老电影,诺伯特心里想的是21世纪初的好莱坞大片。

“其实我喜欢的是上个世纪的老剑戟片,黑泽明或者邵氏。”菲比说。

“呃……你这品味也太复古了吧。”

“那我们折中一下,来看《杀死比尔》怎么样?上下两部4个小时左右,一晚上就能看完。”

这部电影菲比大概已经看了无数遍,连台词都倒背如流,但她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诺伯特想起他在雪穗的视觉记录里看到的画面:菲比穿着一身黄,雪穗穿着白色的和服。他这才明白,她们是在还原《杀死比尔》里的场面。雪穗总是穿着校服,这大概也和杀死比尔有关。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菲比会在家道中落之后,选择杀手这么一个不合常理的职业吧。

第二天,诺伯特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伸着懒腰走出房间,看到菲比正蹲在客厅,拆快递纸箱,从箱子里拿出几个电动机和一些机械零件。

“我有两个好消息。”菲比兴高采烈地说,“第一,昨天网购的雪穗的新硬件到货了。

“第二,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委托。委托人是个好莱坞的制片人。看样子是笔大单子。”

【刺杀蝰蛇任务报酬为15万美元】

【房租、购买武器和机器人零件开销共计10万美元】

【目前账户余额5万美元】

【距离菲比还清债务还差95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