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人》 第1章 清洁人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我攥着刚买的年货往家走。除夕夜的烟花在远处次第炸开,将墨色天穹染成破碎的琉璃盏。忽然有焦糊味混进咸湿的空气里,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时,我看到了冲天而起的浓烟。

“消防车!让开!“刺耳鸣笛声撕开人群。三楼窗户里窜出的火舌正贪婪舔舐空调外机,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在楼下的冬青丛里燃起新的火苗。穿粉色珊瑚绒睡衣的小姑娘坐在地上哭,发梢还粘着没摘净的金箔纸。

“都怪你!“她突然跳起来扑向西装革履的男人,“说了别在阳台放鞭炮!“男人钳住她手腕,腕表在火光中折射出冷光:“周小渔!妈就是惯得你......“

我正要上前劝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打断话音。黄色清洁车歪斜着停在绿化带旁,穿靛蓝工装的男人跳下车。他戴着同色口罩,露出的眉眼像被海风蚀刻过的礁石。最古怪的是他手里拎着个铜铃,铃身刻满金色细纹,看不清具体的纹路。

“让让。“清洁工擦过我肩头,铃铛突然发出嗡鸣。西装男浑身一震,竟甩开妹妹就往火场里冲,妹妹随后追了进去。清洁工紧随其后,经过我时突然转头,灰蓝色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火焰:“别碰三单元的门把。“

火势在十分钟后奇迹般消退。我数着秒表等那对兄妹出来,直到消防员开始收水管,出来的只有清洁工。他工装纤尘不染,铃铛换成了一把沾着黑灰的扫帚。我们隔着浓烟对视,他竖起食指贴在唇上,海风卷来一声叹息。

出来的人只有周小渔,身后不见她的哥哥,她朝我走来。“...恩“衣袖被轻轻拽动,周小渔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能收留我一晚吗?哥哥他...他不在了。“她脖颈处有圈暗红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绳索磨出来的。

不知不觉她在我家已经住了六天,我已经有些不耐烦。第七天清晨,我在海鲜粥的腥气里醒来。周小渔蜷在沙发上看《猫和老鼠》,电视蓝光映得她瞳孔发亮。家里的6只小猫有的躺在她的身上,有的伏在她的身边,很享受和她一起看电视的样子。

这些天她总说会在半夜惊醒,说听见铃铛在窗外响。此刻她突然僵住,汤勺哐当掉进碗里——楼道传来铜铃的震颤声。

防盗门轰然洞开,清洁工挟着海风闯入。他工装换成了藏青唐装,袖口露出半截红绳编织的缚灵结。“时辰到了。“他伸手去抓周小渔,女孩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我抄起玄关的雨伞拦在中间,伞骨却被他两指夹住。

混乱的争执,忽然人影从火光未散的楼道浮现。周海的西装烧得只剩半边,裸露的皮肤爬满龟裂细纹,像是泥塑将碎未碎。清洁工甩出铜铃,铃声激得周海发出非人的嘶吼。我眼睁睁看着他脊背隆起,西装碎片里钻出漆黑的毛发,转瞬化作三米高的犬形怪物。

“躲开!“清洁工拽着我滚向墙角。獠牙擦过后颈时,我闻到了焚烧纸钱的味道。怪物利爪拍碎吊灯,水晶碎片雨点般坠落。清洁工突然往我怀里塞了个布袋,粗麻表面用朱砂画着八卦图:“去滨海热电厂,从烟囱跳下去!“

清洁工抖开布袋的瞬间,陈年煤灰混着香灰味扑面而来。三十米高的烟囱内壁长满苔藓,月光从顶口漏进来,在锈蚀的铁梯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痕。我扒着边缘往下看,几片烧焦的纸钱正顺着气流螺旋上升。

“会死的......“我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砖墙。清洁工突然掀开口罩,露出下颌处狰狞的烧伤疤,他手掌贴住我后背猛推,咸腥海风与煤烟味瞬间灌满鼻腔。

“啊!!!!”下坠的刹那,布袋上的朱砂八卦突然活了。暗红纹路扭动着爬上我的手臂,像一群饥渴的赤蜈蚣。耳畔呼啸的风声里掺杂着铃音,我看见烟囱内壁渗出黑色油脂,那些斑驳苔藓竟化作无数只青白小手,试图拽住我的脚踝。

“别碰它们!“清洁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头朝下与我同步坠落,唐装衣袂翻飞如折翼的鹤。一张全家福照片从他怀里飘出,火光中我瞥见周小渔戴着红领巾的笑脸——照片日期显示是2019年除夕。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朱砂蜈蚣已经爬到锁骨。布袋内层突然刺出芦苇杆,细密地编织成茧。某种温暖液体从芦苇间隙渗进来,带着祠堂香烛的沉香气。我惊觉那液体正在凝固,如同琥珀包裹住挣扎的昆虫。

“闭眼!“清洁工暴喝。最后三秒的视野里,烟囱底部浮现出燃烧的客厅,周海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凝固在火场中央,他的影子在地面扭曲成犬形。无数灰烬升腾而起,每片灰烬上都闪烁着记忆残片:周小渔吹生日蜡烛、阳台鞭炮炸响、他们在浓烟中咳嗽......

芦苇茧突然收缩,我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竹节爆裂般的脆响。失重感消失的瞬间,有滚烫的液体泼在脸上。睁开眼发现是晨光,温热的液体竟是带着咸味的朝露。清洁工正从煤灰堆里爬出来,他腕间的红绳褪成了灰白色。

失重感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直到晨光刺破黑暗,我发现自己跪在小区门口的石阶上。清洁工正在掸去衣摆的煤灰,而周海提着公文包迎面走来:“早啊,今天物业说要检查消防......“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同样的大衣,同样的腕表,连领带夹的位置都和火灾那天一模一样。清洁工按住我发抖的手腕,铜铃在掌心幽幽发亮:“执念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