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失心》 第一章 引入 麻木的生活。他又一次蹦着跳着感受着腿部因长久成一个夸张的姿势蜷缩仍未消尽的丝丝麻意与刺痛,此时大脑还未从那高强度闪光,血腥,数字牵扯下运行略带卡滞的游戏界面中完全恢复过来。

眼下五月底的江城已带上些躁热。夜晚的蝉鸣与他脑中不间断的昏鸣交杂着,他开始觉得有些倦了,对自己短短十六年生活的,对现在颓烂人生的,对未来毫无希望的。

一个老旧小区。参差着,却都是个位数的楼层,脱皮的电线不合时宜地在昏黄灯光下噼啦小声炸着,线的那一头是超负荷而持续发出绝望嘶鸣的空调外机。

发霉的墙体,烘热的气息,潮湿的环境,组成了那惨淡的家的记忆。

听妈妈说,小时候一户疯女人从楼上跳下来,没死成,挣扎时把头磕了个大窟窿,流了一大滩血在石阶上。后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邻居看不下去了前去擦洗,都洗不掉那冤魂的印迹——后来她就不知去向,大概已经死掉了。

清楚知道那滩呈喷溅状暗红色液体分明是油漆,那故事不过是大人们编的瞎话吓唬想要在晚上跑出去玩的小孩子们的,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习惯,条件反射般地,扭头看向那在夜晚显得格外骇人的印迹…

回过神来,虚焦的眼神逐渐重聚,心跳仍为那刺激又炫酷的界面加速不已,不知何时,电子竞技成了他全部。

这故事早已和晚归的恐惧联系在一起。当他试图说服自己不过是晚了一个小时到家而编造一个足以让自己都被折服的理由时,那份装出来的成熟与他还尚未脱离稚嫩却要严肃起来的脸显得格外生硬。

分针已向十二靠拢,“一个小时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底气也足了,胆子也放开了,心中的恐惧也在渐消了。

不知是不是他是一个独生男孩的缘故,母亲总会毫无保留地宽容他,溺爱他。他吃准了母亲不会责备他,更不会冲他发火,所以他才会在离家之前因为一件小事而肆无忌惮地用笨重的电饭锅砸向她的身体。事后的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他向来是一个文雅的人。

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弥补内心的羞愧,更是为了认为自己只是一时冲动的母亲体谅到他的颜面之珍贵,给他个台阶下,他毅然带上钱去了网吧。

临走时母亲捂着伤口,心疼电费没有开灯的她坐在沙发上冷静地大口喘气,脸上看不清明暗,只有身体起伏,“九点回来。”

她总是会原谅我的。他这样想,已经毫无负担。

晚上10点,足足比她规定的晚了1个小时。

开门的那一瞬间,听见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挤出难听的一嗓子,他感到脑中的血管倏然炸开,天旋地转。他几乎是立刻跪倒在地上,浑身僵硬,血液在阻滞中难以前进。他流下了他曾感到耻辱的一滴莫名其妙的泪水。当他用冰凉的手触碰自己的身体时,他发现他在抖个不停。他无法控制身体发出任何一点求助的声音。

客厅的吊灯上,挂着他那会永远原谅他的慈爱母亲惨白的尸体。 第二章 (余树成) 直到拿着文实的死亡证明,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能给生命下达最终铁般冰冷毫无感情的判决的纸,终于在我的脑海中让一个孩子,一个学生,我的儿子,原本单薄的形象逐渐立体起来。

两日前,我失去了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今天我又永远失去了我的儿子,十六岁的余文实。

我记不清他是如何使用那样笨那样沉的铁具殴打她的了,但我记得审讯时他的毫无血色的脸,警官无法平复的怒气以至于陈述句和疑问句都染着声嘶力竭。

头顶的灯不亮,几乎摇摇欲坠。

“你的母亲,在九点左右机械窒息死亡,而她却在八点就准备好了丝巾和选择了一个恰当的位置——一个你能推门即看得到的位置-而你,晚了一个小时回家······”年轻的警官显然还尚留血气方刚,按捺不住自己愤怒的情绪并将它们完整地呈现在了越来越红的脸上。

喝水的间隙,他的手依旧抖个不停。

“那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选择了最慢、最痛苦的自杀方式…你明白她有多绝望吗!”这倒不像是询问了,像是在斥责。虽然他们希望用这种暴力些的平段唤起他心中的一点悲悯和着愧的念头,但是我以为这种方式对待一个濒临崩溃决堤的边缘的人——尤其是未成年人,是相当不合适的。

文实沉默着,或许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或许也是受到了莫大刺激和心灵冲击,他微偏过头,眼神涣散,像是听不见外界声音般地浑身僵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想必这答案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无法接受。精心策划了死亡的时间点,挑选了自杀的最佳位置,然后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内慢慢忍受着生命正从身体里丝丝剥离出来的,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与折磨。最后的最后,用真正的死亡来证明自己输掉了一场押上了全部包括性命和人情的赌局,换来了孩子一辈子的心理上无法磨灭的愧疚——输得很彻底。

她为何会这样做呢?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冷酷到失心,连亲妈都不认了,还是不愿意真正知晓儿子的叛逆程度高到可以随意殴打他的母亲?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早就安静地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了。

我不了解我的妻子,正如她不了解我们的儿子一样,有时他们就是如此固执冥顽,一旦钻了牛角尖就再也逃不出来。

监控大屏上的文实抽搐着,先是背部开始起伏,然后猛地将头埋在两手之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双手的指缝中不断溢出。从无声的啜泣,再到低低地在喉咙里滚动的呜咽,最终支撑他情感的支柱轰然倒塌,他爆出了长时间的,冲破了沉重压抑的悲鸣与号啕。

警员连忙宣布结束谈话时,他站不起身,两个辅警一左一右地把他拉起来,他像纸一样在地上飘,被拖曳行走。

止不住的泪水从眼中滑过深陷地有些吓人的眼窝,身上还是不停地抽动。

释放的第二日夜晚,他给我发来消息,“爸,今晚就不回家了,我去散散心。”

可迎接我的只有第二天凌展他用白布盖着的泡得肿胀起来的尸体。

人生第一次拼尽全力去警局闹,撒泼,打滚,叫嚣他们逼死了我的儿子。我试图用法律手段斥责他们的暴行;对一个孩子如此残忍,赤裸的训话和给予压力。毕竟他在一母亲死后的两日也投河自杀了,我没有兄弟姐妹和其他亲人,我已家毁人亡,所以我无所畏惧。

在被警方拘留前,我在家中意外地被一通电话辱骂了。

不知名的,却带着他此生最大的恶意,对我发起了攻击。对方称我是个失败的丈夫,我才是真凶,以及,“新闻热搜”。

“什么新闻?”惊醒般地,我迅速挂断电话,眼见词条“冷漠丈夫逼死妻儿”的词条热度狂升,我慌忙把新闻从头扒到尾。

不仅详细报道了我的妻子的死亡情况与儿子的死亡情况,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两人的心理活动,更是加之我平日里与妻儿相处的状况,以犀利且巧妙的手法加入了自己对于文中主人公男性的“不负责任”“冷漠至极”的深刻批判之感情,正引起广大网友的不平与声讨。

文中还“顺带”提到了我的化名和工作,想必是有热心网友依据这些顺藤摸瓜对我开盒。来不及思考个人信息泄露的问题,我看清了结尾处报道的时间——很清晰的今早5点35分,实属是一手的新闻。而且新闻中的细节洋尽,包括夫妻小事也写得有如身临其境一般清晰,很难让人质疑其真实性。然而接下来粗体标记的记者名更是让人遍体生寒,手脚发凉。

李欣欣。

我亡妻李诗诗的亲生妹妹。省台的王牌记者,有局内警员为她“开后门”以使获取第一手新闻题材的特殊记者身份。

也就只有她对这些有关私密的信息了如指掌了,毕竟两姐妹关系十分要好,什么都会向彼此说一说。

很快我便被警方拘留,理由是“影响社会治安和舆论导向”,有必要将我调查清楚以便公之于众安抚群众情绪。

李欣欣,她不会就此轻易放过我的,她要把她姐姐的死亡的所有的悲痛愤慨全加于我的身上。

时至今日,回忆起这些,我仍会一阵恍惚。

我开始有些恐惧了,是对这个女人的恐惧,难以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