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鱼姑娘》 第一章 她的身上长满鳞片 她坐在腐朽不堪的浮木上,望着水面中的自己。水平面没有丝毫波澜,水里的她也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盛夏的自由岛就连空气也是闷热的,风只能掀起热浪,席卷这座岛上剩余的阴凉。

一滴汗水打破了这份平静。

水面终于有了波澜,她看着自己俨然热得通红的脸颊,忽然觉得喉咙哽咽。即便鼻翼最大扩张开也无法呼吸,涌进鼻腔的还是炙热,让她喘不过气。

她又重新望向这片蔚蓝的水,没有半分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她终于获得了舒爽与宁静。她张大嘴巴,海水倒灌进嘴里也无妨,她感觉自己快与大海融为一体。

一声尖叫打破了她的幻想,她模糊睁眼,看见岸上人影憧憧。她认出了那是大伯请来照顾她们的保姆,总是板着脸训斥她的陈婶。

她被用力拽起,来人粗鲁地拖着她上岸。她被重重摔在沙地上,后背的疼痛使她咳出了水。

“快把她带回去,哎呀,真是会找事的麻烦精。”陈婶一如既往的埋怨,她在陈婶和另外一人的搀扶下踉跄离开,徒留几串混乱的脚印。

吴惠敏站在远处树下,静静注视着一切发生。她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胞妹的待遇有何不妥,待人都走远,她缓缓抬脚走向妹妹跳水的地方。

她刚刚并没看错,妹妹扎进水里时,她看见她的身上长满鳞片。像是鱼鳞,在光线的折射下幻化出五彩斑斓的光晕,晃得人心慌。

于是她叫来了在小卖部买水的刘婶,她知道刘婶会责骂妹妹,但是没关系。只要妹妹不会变成鱼游开这里,只要妹妹不会离开她,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没关系。

吴英惠被重新关进房间。熟悉的糜烂味开始在她身上蔓延,她起身走向窗户,透过玻璃看见姐姐慢吞吞地走着,她手里还攥着自己爱吃的葡萄糖,看样子数量并不多。

姐姐总是这样,在她被责罚后带着爱吃的糖果过来,细声劝她忘记所遭受的责难。她不理解,姐姐也并非表面那般不在意,为什么要反过来阻挠她反抗。

门被敲响。未等吴英惠反应,吴惠敏就已轻车熟路的开门进来。

两张近乎一样的脸庞望着对方,谁也不发一言。吴英惠莫名想起刚才在水面上看见的自己,她想,她跟姐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吴惠敏的眉毛总是紧蹙着,眼里似有抹不开的浓雾。她这样看着你时,你就会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即便你并没犯错。

吴英惠暗暗想着,接过了吴惠敏递来的糖果袋。袋子上印着小卖部夸张的logo,整座岛就这么一家小卖部,离海滩并不远。

她撕开糖果包装,象征性的问吴惠敏吃不吃,对方摇头后方把糖果丢进嘴里。吴英惠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向上掀起的T恤露出了她柔软的小腹。

吴惠敏安静地看着妹妹,轻声询问。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么做?”

“做什么?”

“我都看见了,你跳进了海里。”

吴英惠烦躁挠头,她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做了便是做了。

“我不知道。”

看见吴惠敏落寞的脸,又干巴巴补充。

“可能那样比较舒服,你知道的,这里太热了,热得人喘不上气。”

吴惠敏笑了,这么稚气的答复,像是自己妹妹会做出来的事情。那颗悬浮不定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她扬起熟悉的微笑,伸手拨弄着妹妹凌乱的刘海。

“你的头发这样斜放下来,会更好看。”

吴英惠任由姐姐摆布,她一向对打扮不在意,只有姐姐会热衷于打扮她。或许打扮一张与自己一样的脸蛋,感受会很奇妙呢?吴英惠这样想着,也说了出来。

“明天让我来帮你梳妆打扮吧,我也想试试。”

头顶的纤纤细指停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动作。

“好啊,只是我明天要起早赶海,怕你起不来。”

吴惠敏柔柔说着话,满意的看着妹妹。她的眼光果然独到,妹妹更适合这般斜放长发,衬得她有了一丝纯真的妩媚。

哪怕妹妹并不需要这份妩媚。吴惠敏遗憾地想,可是她需要啊。

吴英惠吃完糖果很快感受到了困意,她拍拍床铺,邀请姐姐共枕而眠。

吴惠敏摇头,细声说自己还要下楼帮刘婶晾晒腊味。吴英惠很困惑,刘婶不过是大伯请来照顾她们的保姆,姐姐每天尽心尽力的帮刘婶做事,不是本末倒置吗?

可困意上头,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她只好在睡着前嘱咐姐姐,记得把她的房门关好,不要让人进来。

吴惠敏点头,看着妹妹闭眼入睡。片刻以后,她轻轻唤着妹妹名字,床上的吴英惠没有丝毫回应。

她放下心来,轻轻撩开妹妹的衣服,进行再三确认。白皙的皮肤纹理清晰,没有那滑腻的鳞片,她笑了起来。

吴惠敏替她掖好空调被,转身走了出去,似是想起什么,又回来将那厚重的窗帘放下。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刘婶叫她的声音。

吴惠敏厌烦地蹙眉,走出这片黑暗,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妹妹,轻轻虚掩住了门。

下楼梯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完全消失。熟睡的吴英惠睁开眼眸,眼底一片清明。她起身将门反锁,又走在窗边掀起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见楼下的吴惠敏正与刘婶摆着木架,一桶腊味放在架子旁,在阳光下显得油腻泛光。

吴英惠感到恶心,一股酸流涌了上来。她快速放下窗帘,走到桌边拧开矿泉水瓶大喝起来,企图抑制那剧烈的反胃。

楼下的吴惠敏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妹妹所在房间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丝合缝,叫人看不见一点光亮。

她紧蹙着的细眉总算松了下来,轻快回应着刘婶说的话。

“吴老爷估计快到了,惠敏你先帮忙晾啊,我去门口守着开门。这看门的老赵请假一个星期了都还没回来,真是麻烦。”

刘婶絮絮叨叨的抱怨着,扭着肥大的屁股离开。吴惠敏对于这丢给她的杂活并无怨言,尽心尽力的做好后,走向花圃边。

熟悉的黑色轿车行驶进来,刘婶谄媚地上前帮忙开着车门,她们的大伯迈步下了车。

吴贤旭感受到目光的注视,抬眼寻去一片空明。他只当自己出了错觉,在刘婶的陪同下踏步进了府邸。 第二章 她无力的双腿像极了鱼尾 吴惠敏不得不承认,吴贤旭回来让她们得到了许多实质性的好处。

比如每天晚上出现的热牛奶,贴身漂亮的裙子,餐桌上吃不完的美味和佣人愈发恭敬的神色。

她感到高兴,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这是她和妹妹本应得到的。

只是没过几日,这份高兴便被疑虑给打散开来,烟消云散。

最先发现吴英惠不对劲的是陈婶。她在某个午后用方言嘟哝着,“天气热哩,开着空调还能睡得流汗,把被子搞得不成样。”

路过的吴惠敏瞥见陈婶手里的空调被,迈着步伐走近,清亮的皮鞋踢踏声听着很是悦耳。

“是英慧的被子吗?”

蓦地出声,吓了陈婶一跳。她扭着僵硬的脖子看向公主般的吴惠敏,嘴里啧啧称奇。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古人的话还真一点没错。”陈婶围着吴惠敏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视线如黏腻的海草紧紧扒着她不放。

吴惠敏不自在,心底却一度洋洋自得。她拿过蓝色绣花被单,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鼻尖弥漫着妹妹生来有的幽兰香。

被子右下角是一团污渍,在一片墨蓝中格格不入,难怪刘婶抱怨,这团污渍甚至能搓出渣来。

“可能是妹妹在外面疯玩,回来没洗澡便上床歇息了。”吴惠敏不动声色地还给刘婶,见她把被单丢进洗衣机里,嘴角上扬。

她懵懂时候曾在父母房间撞见过这种污渍。

淡淡的鱼腥味,涩得呛鼻。

吴惠敏思索着,转身离开。她走出昏暗的洗衣房,穿过长长的廊道,脚步开始急切。她跑上楼,直奔吴英惠的房间。

“英惠!你怎么回事?”

吴惠敏用力推开房门,房间寂静无人。她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滴在地毯。窗外吹进来的凉风让她冷静下来,窗帘随着海风飘扬,依稀传来嬉声笑语。

她走近,透过厚重的玻璃看向远处。

吴英惠纤瘦的背影此刻看着格外高兴。她正与几个渔民的孩子玩堆沙子,一座简陋的沙堡初具模型,旁边是砌好的“护城河”。

英惠愉悦的笑声隐约散在空中,吴惠敏望着妹妹,神色晦暗不明。即便是纯真的妹妹,也会有不为所知的一面吗?她无法获得答案。

可没关系,吴惠敏最擅长的就是寻找答案。这项长处往往让她比别人先行一步获得良机。

吴英惠很疑惑。姐姐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是自己的脸没洗干净还沾有沙子?

她偷偷坐直,瞥了眼餐桌对面的镜柜。什么也没有,她的脸依旧洁白无瑕。

“怎么了小英?”吴贤旭注意到侄女的小动作,和煦地笑问着。

“没事叔叔,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被点名的吴英惠被吓一跳,她想起身离开,主位的吴贤旭摆摆手,两杯牛奶端了上来。

瓷杯尚冒着热气,乳白的牛奶上撒有可可碎装点,香气四溢。

“今晚的牛奶还没喝呢,喝完才能睡个好觉不是吗?”吴贤旭轻推金丝镜框,右手托腮,不紧不慢道。

气氛开始奇怪,吴英惠迫切的想离开。她耐住性子坐下,拿起瓷杯大口喝完,许是喝的急,她逐渐感到一股热气在丹田升起。

“我先上楼休息了。”

两道视线目送着她离开,黏腻的窥视感一直到她走到转弯处才消散。

吴惠敏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杯子,她忽然有些反胃。

吴贤旭站起身来,离开前轻敲桌面。

“记得喝完,不要浪费刘婶的一片心意。”严肃的语气与之前俨然不同。

吴惠敏讽刺地弯起嘴角,乖巧回应。

“放心吧叔叔,我会喝完的。”

牛奶冒起一个小泡,谁也没注意到。

凌晨两点的宅子陷入无限死寂,连平日聒噪的蝉声也消失不见。大家都在梦境中,与黑暗同眠。

吴惠敏失眠了,她辗转反侧,看着窗外悬挂的弯月发呆。

许是血缘中亲密的脉络真叫她们心心相印,吴惠敏在这么一瞬间,想起身去妹妹的房间看看。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她起身,光着脚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一步又一步,拧开门锁,循着月光悄声出去。

吴英惠的房门紧闭着,似不欢迎吴惠敏这个不速之客。

吴惠敏在门口伫立,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着什么。

走廊洋洋洒洒的月光让她身处一明一暗,垂下的眼睫完美遮盖住她的心绪。

细碎的呻吟从门缝传出,吴惠敏一怔,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她踮脚贴近,从睡裙口袋掏出白天从刘婶那顺来的银针。

门锁轻易打开,吴惠敏握住那金属把手,拧开一条门缝。

该庆幸夏末的月光总是那般明亮,吴惠敏不费力气便能将房里看得一清二楚,她又闻到了熟悉的鱼腥气。

吴惠敏静静看着那张床,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腥味更甚。

她想上前阻止,于是怯懦地迈开第一步,又一步。她成功走到床边,被吹起的窗帘挡住了路。

月光流转,床柜上的眼镜在反光,冷冽地抵挡着来人前进。

吴惠敏心跳开始加速,一度以为心脏要跳出嗓子眼,吐在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颤巍巍地伸手,视线触及腕上的金手链。手在空中沉默,最后压抑放下。

吴惠敏转身离开,悄无声息,一如她进来的时候。

吴惠敏临走前看了吴英惠最后一眼。她无力的双腿垂在床边,像极了海面上扑腾的鱼尾。 第三章 人如蝼蚁 “为什么不能有蚂蚁?”吴英惠皱眉,豆大的汗水布满额头。

此刻烈阳高照,炙热的沙滩上并无多少游客。吴英惠一个人躲在树下阴凉地,拿贝雕搭建“房子”。

吴惠敏认出那是她前段时间辛苦做出来的作品,急忙上前。

“英惠!你为什么要拿我的贝雕出来玩?”满是抱怨的语气并未让吴英惠停下手上的动作,她低垂的眼眸黝黑深邃,似要把周遭吞灭。

吴惠敏在看见贝壳上密密麻麻的蚂蚁时又快速将手收了回去。吴英惠被这个动作逗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经允许把别人的东西拿走是不对的。”吴惠敏也蹲了下来,试图和妹妹讲道理。她不敢激怒对方,她觉得对面的妹妹已然变得陌生。

“那姐姐为什么不敲门就擅自进我房间?这也是不对的。”吴英惠皱眉反驳,鼻翼两边皱起的褶子让她看着格外可爱。

吴惠敏被吓出了神,她这几天从未进过吴英惠的房间,除了那一晚。她自然不能承认,只得大声斥责,企图掩盖那一抹心虚。

“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进你房间去了?”

吴英惠站起身来,她的角度能很好俯视姐姐。“当然是刚刚吃饭的时候,我放床上的巧克力糖不见了,一定是姐姐拿走的吧。”

“哈?”吴惠敏瞪大双眼看着她,对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吴英惠疑惑,“不是姐姐拿的吗?那我等会回去问问刘婶好了。”

她又蹲了下来,接着忙碌她的“事业”。吴惠敏静静陪在一旁,忍不住出声询问。

“既然每一层都要放蚂蚁,为什么最上面只放一只?下面挤得密密麻麻,放一些上来不就好了吗?”

“因为上面的是蚂蚁公主,下面都是她的子民,这样放阶级分明。”吴英惠很高兴,她轻轻捏起一只爬到“公主”身边的红蚁放回地面,抬脚重重踩下去。

“所以那些想打破规则的,就该被狠狠惩罚。”她犹不解气,碾了几脚才作罢。

吴惠敏不发一言,她只觉可怕。英惠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狠戾?她不得而知。

她有些想念刘婶早上做好的西米露了。于是她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我要回去了,英惠。你要跟着我一块吗?”

吴英惠摇头,自顾自地拾起石头将建好的贝雕打翻在地。“我把贝雕洗干净再回去,姐姐最喜欢干净了。”

吴惠敏转身回去,走了几步听见吴英惠在背后叫她。她回头,妹妹指着地面冲她咧嘴欢笑。

“姐姐你看,这么多的蚂蚁,密密麻麻,和人一模一样哎。”吴英惠停顿半秒,又开口说道。

“原来我们就是蚂蚁。”

她为自己的这一重大发现洋洋自得。

酷暑过去,一晃步入秋意。岛上为数不多的枫树开始泛黄,落叶飘荡,顺着空中的旋律找到归属地。

吴英惠穿上母亲生前留给她的酒红色针织衫,乌发绑成粗辫甩在脑后,几缕碎发落下,被她烦躁地挽在耳后。

她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布满细小的雀斑,深邃的眼睛里盛满哀思。

英惠啊英惠,你为什么要忧愁?

吴惠敏在外面敲响房门,催促着她下楼。今天是她们一起去学做贝雕的日子,吴惠敏不想迟到,在门外等了很久才抬起手来,心里已经变得不耐烦。

吴英惠匆匆拿上帆布袋,开门扬起微笑。嘴边的招呼还未说出来,吴惠敏已转身下了楼,她抬腿跟上。

“午饭已经给你们打包好了,记得趁热吃啊。”刘婶递过饭盒,二人接过,径直奔向大门。

“小物件选这种平整的贝壳就好。”毛顿伸手点了点桌上右下方,他手指的方向是一片完美的珍珠母贝。

吴英惠对这个贝雕店的店主甚有好感,在这里她能感受到被包容的滋味,这是以前鲜少能有这般体验。

吴惠敏选了块鹦鹉螺壳,细致地拿毛刷清理着表面泥沙。她先前就偷偷学过,自然是有基础的。

毛顿假装不知,开口道:“接下来,拿起你们左手边的硬毛刷,认真将贝壳上的泥沙海藻清洗干净。”

吴英惠端详着手中的珍珠母贝,贝壳光滑洁白,在阳光映射下呈现淡淡珍珠光泽。她心神一会,抬眼看向窗边抽烟的络腮胡男人。

男人只是弹弹烟灰,冲她挑眉,示意她抓紧学习。

许是初秋的空气有些冷,又或许是窗外的阳光刺眼晃了神。

吴英惠的心底腾起暖意,某一处柔软开始塌陷。她专注地做着手上的活,用毛刷重新洗刷一遍。

“在这张图纸上选好你们想雕刻的图案,我来帮你们设计实际大小。”毛顿走进后边的杂物间,翻箱倒柜出一张陈旧的牛皮图纸,这可是他花大价钱淘来的。

吴惠敏仅看了图纸一眼,很快确定自己想做的花样。

“我要做一个吊坠,风铃草就很适合。”

“你怎么知道这是风铃草?我看倒挺像沙参。”毛顿来了兴趣,拿过图纸对着鹦鹉螺壳比划,他一向分不清花草。

“因为下面注释上写着‘Harebell Flower’,我以前学过,它们通常在八九月盛开。”吴惠敏解释着,她不认为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吴英惠手指蜷缩起来,她刚刚并未看清图纸上的内容,当听见姐姐说上面有英文时,她第一反应是担忧。

她不认识英文,她不想在毛顿面前出丑。

毛顿将图纸递给吴英惠,“咱们做这个海鱼怎么样?把它打磨好再用珠子串一起,刚好成一条手链。”

“好。”

两块材料放在了小型切割机上,首饰一类的手作品还不至于惊动仓库里的大家伙。毛顿拿起线锯进行二次切割,最后将两块“瘦身成功”的贝壳丢给她们。

“你们先拿工具对边缘进行初次打磨,一定要认真啊,毛刺不磨平的话后面雕刻可是会伤手的。”

店门口走进一个啤酒肚秃头男,毛顿叮嘱了两姐妹一番便迎了出去。

“喂,毛老弟,我刚刚可是看见了。”

秃头笑眯眯地凑近,小声说道。

“你对吴家那小妹态度不一般啊,怎么,是春心萌动了?”

毛顿将来人推开,嗤笑一声。

“一个黄毛丫头而已,收钱办事天经地义。她叔叔可是嘱咐过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第四章 人心瞬息万变 枯燥,无味,是吴英惠对贝雕的唯一想法。

她自认没有胞姐聪慧,很多事情上都只能笨拙追随。可她不知道,她生来就有打开魔法大门的密钥。

起先她并未对手中的珍珠母贝上心,埋头设计着花纹走线。隐约怪异的呼喊让她回了神,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她抬头看了眼吴惠敏,对方早已拿起刻刀上手,一个眼神也未曾分来。

“你是先选之人,只有你能听见神的旨意。”那道怪音循循善诱,吴英惠很受用,毕竟长大以后身边人夸赞的永远是吴惠敏。

她并不傻,她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怪音不语,只音调渐缓,“找到你就好,你还在就好。”

声音低喃,似用尽所有力气,随后恢复一片沉寂。吴英惠抬头,吴惠敏与毛顿神色古怪,纷纷望着她。

“你刚刚怎么在自言自语?”吴惠敏没忍住,率先问了出来。她刚刚想借吴英惠手边的蕾丝布用,唤了几次也不见反应,进来的毛顿叫她也是一样。

吴英惠眼底一抹墨绿闪过,狡黠灵异。往往在这种时候,旁人才会惊觉她们拥有异国血统。

毛顿没忍住心中的疑惑,直白问道:“你们的妈妈是哪国人?”不同于别人的忌讳,他大胆的与吴家姐妹交流,其实这样更容易让人接受。

吴惠敏满不在乎,她没顾得上妹妹沉下的脸色,笑嘻嘻的:“听说是意大利人,所以才生出我们这样漂亮的混血儿,对吧?”

她说完犹觉不够,拾起随身带着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红褐色的卷发,又直面照向妹妹,直到镜中吴英惠面无表情的望着她,才就此作罢

“照够了吗?”吴英惠面露嫌恶。她开始发觉不对,心思谨慎的吴惠敏,又怎会没注意到她的抵抗。

“啊,生气了吗?可血脉中流淌的始终无法反驳不是吗?”吴惠敏轻飘飘的一笔带过,丝毫不为自己突兀的行径感到抱歉。

吴英惠生气起身,用力将刻刀甩向自己的亲人。不能怪她,情绪缺陷是个怪兽,肆无忌惮的吞噬着理智。

店里徒留吴惠敏一人,毛顿在伸手挡住小刀以后便匆匆追了出去。店内安静的可怕,窗边悬挂的风铃随海风叮当作响。

吴惠敏抬头,远处的天空压了下来,乌黑沉寂,搅乱了海面的平静。

“下大雨了,天要乱了。”喃喃自语着,平淡语调的背后是埋不住的疯癫。吴惠敏幸灾乐祸地望着妹妹离开的方向,她脑海中正疯狂勾勒着妹妹被卷入海中打捞上来的模样。

“你真是个疯子。”鹦鹉螺壳睁开美丽的双眼,悲悯地发出长叹。

毛顿追了很久,在废弃的海船边追上了她。吴英惠眼里是涓涓不断的深绿的惆怅,这一份悲凉让毛顿欣喜若狂。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你们姐妹的关系不是很好吗?”毛顿找了块石头坐下,大大咧咧地冲吴英惠摆手,示意她也坐着休息。

吴英惠并不理会,一昧看着靠近的海浪,她感受到了远方的呼唤。

“人心总是会变的,前一秒我们可以情同手足,后一秒也自然能撕破脸皮。”吴英惠的上衣被大风刮得猎猎作响,毛顿差点以为她要变成海鸥离开。

“嗨,你们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有不顺心就摆在台面上来。”毛顿挠挠头,他的眼眸叫吴英惠想起农场吃草的奶牛,温和憨厚。

这个想法逗笑了她,她想忍住,可笑意过甚,倒让她发起了抖。

后面的毛顿不知所以,以为小姑娘正悲伤流泪,却也没做安慰。他顺势一躺,闭眼假寐。

“走之前叫我,别把我落下了。”没有回应。

毛顿进入短暂的梦乡,梦里好酒好菜,性感魅惑的女人手捧葡萄,贴身伺候着,好一个温柔乡。

他是被一阵吵闹惊醒的。吴惠敏用力推搡着他,几个渔民开船在附近打捞着什么,刘婶一众人更是焦急报着警。

“我问你,英惠呢?”黑暗近在咫尺,乌压压的云层笼罩上空,凉意渐浓。吴惠敏不管不顾地推着地上的男人,只恨不能给他两脚。

毛顿尚有睡意,环顾一周也不见吴英惠的身影。一个离奇的想法升起,他不敢再往下想,起身拍了拍沙,张口胡诌。

“什么英惠,她不是要去找你算账吗?”毛顿伸了个懒腰,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他粗粝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吴惠敏的鼻尖,相同的脸庞,眼里的灵魂却完全不一样。

“你激怒她跑来海边寻死,我好心追来一番劝导,她才松口说要回去找你。你如今这样问,莫不是她又被你气得去了其他地方?”

吴惠敏头次见到这样的无赖,秀丽的脸蛋阴沉下来,满是不符年龄的狠戾。

刘婶一圈人自是听见了争执,神色各异,她们倒也不是真的关心吴英惠的生死,只是怕回来的老爷怪罪下来,众人无法担责。

眼见两人互相推卸责任,他们自然是要在一旁当辩官,好找出一个替死鬼来。

吴惠敏察觉不对,立马反驳:“她从你的店里出去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你心怀歹意害了她?”

雷声乍响,惊得众人一身激灵。黑云里的闪电划破天际,黑暗被短暂驱散,照亮了沙滩边混乱的景象。

“老房,快回来!这雨要刮浪了,找不到就算了。”房老太在岸边呼喊着,她老伴还在坚持打捞着,哪怕最后只是徒劳。

海滩上的热闹过后是一片死寂,徒留地上混乱的脚印诉说方才的情景,

吴惠敏焦急的往前跑着,她想确认妹妹是否安然回了家。身后的刘婶见此也只是扼腕叹息,感慨世事多变,姐妹阴阳相隔,从此只有死别。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装?”颈间挂着的鹦鹉螺壳再次开口,人果然是造物主所创作的复杂生物。

吴惠敏跑得急切,草草做好的链子经不住这番折腾,连带着挂坠悄声掉在草丛间。

纤细的双手将其温柔拾起,鹦鹉螺壳睁眼,迎来深不见底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