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渊师:终末的棋局》 引子:诀别 师父尊鉴:

徒儿不孝,久未问安,甚感愧疚。

昨夜翻书,读至‘君子审时度势,决定取舍,知其可为,知不可为’,深有感触。

十年教诲,恍如隔世。午夜梦回,难以自安。辗转反侧后,徒儿心中已有决断。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浑浑噩噩,在这世间做个酒肉散人。另外一条,就算痛苦,也要咬紧牙关。

您老常言“冤冤相报何时了”,徒儿铭记于心。然即为人子,大仇未报,实难如您老般超然物外。

我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必将血雨腥风,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然此事关乎徒儿心之所愿,若此刻退缩,恐将遗恨终身。

人生短短几十载,何惧遍地狼烟。天为被,地为庐,快意恩仇,方能不辱此生。

徒儿自知才疏学浅,但求尽人事,听天命。纵有万般荆棘,必当竭力而为。哪怕是逆天行路,我亦无惧无悔。

权当徒儿年轻,不知这天高地厚。

愿以此信为誓,不忘初心,不负师恩。

徒:李少安,敬上。

……

海边断崖,一座新坟,一身素衣的少年,默然矗立。

残阳如血,风在呼啸。

透红的霞光洒在无字的墓碑上,平添几分哀伤。

坟前,摆着一坛酒,燃着一副香烛。酒坛下压着一封展开的信笺,风掠过时,卷起书信边角簌簌作响。

明明已是初夏,但那风穿过衣衫,仍让人感受到一丝寒意。

风卷尘沙,几片嫩黄的新叶随着尘沙翻滚,一路山程,不知最终将被吹向何方。

忽然,远处扬起漫天尘烟。

密鼓般的蹄声中,三匹快马箭一般的冲到坟前。

为首骑士翻身下马,取出一个锦盒:“你要的东西,都查清了!”

少年嗯了一声,将锦盒接在手中。

骑士想了想,仰头问道:“你想清楚了?”

少年的目光从远方收回,再次嗯了一声。

骑士揉了揉唇下乱须:“不通知他们一声?”

少年沉了口气:“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人知晓。也只能有你我知晓!”

骑士怔了怔,重重点头。

在抬头的刹那,他脸色已经变了。忽然足尖点地,掠向身后两名骑士。

刀,很快的刀。

从出刀,到归鞘,那两名骑士眨下去的眼皮还未闭合,人头便已落地。

荒野寂寥,两个无头的尸体,轰然自马背上栽下。

“现在,就只剩你我两人知晓了!”

骑士甩净刃上血滴的脆响,比他沙哑的「只剩你我两人」更刺耳。

少年半眯着眼,没有说话。又好像是在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骑士咧咧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少年摇摇头:“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骑士想了想:“好吧!保重!”

言毕,他跃上马背,领着另两名骑士,绝尘而去。

少年打开锦盒,展开一张以金漆书写着数个姓名的红纸。匆匆扫视一遍后,两指轻轻拈着纸张一角,缓缓送至摇曳生姿的烛火上。

看着不断跳跃的火焰,少年目光深邃。随后弹落指间灰烬,抱起酒坛,解开泥封,仰头灌了满满一大口。

“师父,不肖徒敬你一杯。”

少年抹了把唇角,将坛中余酿沿着身前轮廓,缓缓浇了半圈。

日落西山,繁星初现。

少年将纸钱于那封书信一同燃尽,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衫,带上满是风沙的斗笠。

“走了!这一走,不知何年才能来看你。你老不必担忧,这旁边,始终还为我留着一个位置,不是吗?”

“爹,娘,小弟……等我!”

烛火熄灭之刻,荒野上已无人迹,唯有那风,呼啸依旧。 第一章:李少安 “说实在的,就目前为止,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挺失败的!”

“我从没有期望改变什么,命运从出生就已经注定!”

“五岁那年,村子遭受渊兽的袭击。父母为了救我,在那场灾难中双双离世,而我之后被送进了保育院。”

“在那里,我习惯了孤独。常常一个人蜷缩在角落,一遍遍理着袖口破洞的麻线。这是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游戏。”

“我就像是空气,总会被人无意间忽略。无数次,我被误锁在保育院祠堂里。直到第二天,成了最早到的那个孩子。”

“当绝大多数人都觉醒了异能之后。而像我这样天生没有异能的人,似乎就成了异类。”

“他们给我贴上各种标签,废物、吊车尾、拖油瓶……甚至直接当我是克命煞星,避之不及。”

“我没有谈过一场恋爱,甚至从不敢期望喜欢他人。我常常想,像我这样的人,或许就该默默地躲在角落,过完这平淡无奇的一生。”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打扰别人,也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就这样,静悄悄的,走完这段旅程。”

“在我十岁那年,碰到了一个邋里邋遢的醉酒老头。”

“他说我骨骼惊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还说,在异能者出现之前,人类都是依靠修行,逍遥天地,问剑仙宫。”

“然后,他用一本《火云邪神》,换走了我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那是我放羊、砍柴,攒了多年的积蓄。”

“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悄悄地翻阅它,看着那些晦涩泛黄的连环画,我想……”

“嗨,小哥,咱插个话儿。”

拎着酒壶的醉汉斜倚在酒肆皴裂的画栋,脚尖轻挑,蹭了蹭少年臀下的长条凳。眼帘半垂,略略想了想少年的话。

“你这故事可不中听,咱听得忒也迷糊。倒是听懂一事,合着你并非镇渊师,还想着踏足清沂深渊?”

李少安单手支着下巴,稍显霉烂的胡杨酒桌上,倒着几个空酒壶。他脸颊微红,显然已有醉意。

面对醉汉的询问,少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反问道:“有何不可?”

醉汉颇有些‘初生牛犊倔如驴’的神色:“还有何不可,那深渊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好去处。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你小子连异能都冒的,去了还不是成了渊兽的口粮。”

李少安苦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怕死呢?”

醉汉一拍大腿,斜视少年:“你怕是喝糊涂了吧。就算你不怕死,我重都城也早有规定,凡无镇渊师徽章者,一律禁止进出深渊。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依我看,你既无异能,便无法参与教导团的试炼,自然也不会有镇渊师徽章。没有徽章,被衙门查获,可是要定罪的!”

李少安哦了一声:“路在脚下,总有进出的办法。”

三百多年前,人类的天敌渊兽从天而降,一夜之间就摧毁各国近半疆土。

面对渊兽的强大攻势,联军节节败退,浮尸千里。直到诸国不断涌现出强大的异能者,战局才得以扭转。

渊兽虽被击退,但深渊的威胁并未因此消除。那些遍布各地的深渊,不时会有渊兽冒出,对城镇发动袭击。

为了应对这一持续危机,帝国广发檄文。号召强大的异能者,组建镇渊兵团,先发制渊,保家卫国。

一开始,并没有人愿意冒险。

然而,当首批镇渊师从深渊带回无数财宝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大陆都沸腾了。

很快,一支支精锐的团队在各地集结,一批批镇渊师在青史中留名……

但想要成为镇渊师,首先要通过教导团的考核。

而获取教导团考核资格的唯一要求,就是能够使用异能。

这对没有异能的李少安而言,基本就是死局!

当人们的意识被强大的异能固化之后,当世界上95%的人都有拥有了异能之后,谁还会在乎那些‘少数派’。

一个门槛,把通向梦想的打门,关的死死的,一点缝隙都不留!

醉汉咧嘴一笑,目光中闪烁着戏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小哥儿,梦嘛,自然是随心所欲。我梦里头,还当过一城之主呢。那一晚上左拥右抱,美不胜收,嘿嘿……”

另一旁的醉汉跟着起哄:“老赵,就凭你那点本事,怕是两个小妞都搞不掂吧。”

醉汉扬了扬下巴:“怎么的,我老赵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不服气,让你娘们来试试。”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李少安一笑置之,仰头将碗中的佳酿一饮而尽,而后随意抹了把嘴角酒渍。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这话李少安没有说,也不愿意去反驳。

每个人都有梦想,能够真正为梦想不顾一切的,却是少之又少。

与其在这种事上争论下去,倒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赵与旁人争辩了几句,好不容易止住了哄闹,再次抬头看向李少安:“小哥,听咱一句劝。何不在城中,寻一安稳营生。有手有脚,安然度日自然不是问题。”

他话未说完,又一人接口说道:“再说,城主已经下了禁令,这段时间内,任何人不得擅入清沂山半步。”

听到这里,李少安挑了下眉毛:“哦?”

见有人抢了自己的风头,老赵有些不太乐意。他猛然起身,胡乱将那人推开半步,自己则站在了三人中间:“这事儿全城轰动,小哥你居然还不知道?”

李少安淡然一笑,温声道:“愿闻其详!”

“要详细说嘛,还得从五天前聊起。当时,有一支镇渊师小队,在清沂深渊神秘失踪。此后,接连六支救援小队同样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更为离奇的是,附近几支在野外活动的小队,也被无形之手抹去,生死未卜。

这清沂深渊虽素以难攻著称,但百余年来,却从未有过此番离奇之事。城主大人闻讯,即刻下令,遣兵封锁清沂山,以防事态恶化。”

李少安听到这里,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半块玉佩。

其色如碧落之泉,温润而泽,隐隐有光华流转。其上所雕之纹残缺不全,看不出是何图案。

老赵说到兴奋处,索性拖过一条长凳,紧挨李少安坐下。全然不顾桌上酒壶归属,径自拎起,痛饮一大口。

老赵喝了酒,微眯双眼,细细品味酒香。少年酒壶里的桃花酿,半两纹银一壶。果然于自己三铜板一碗的糟卤,差距颇大。

“谁曾想,这封锁令非但未使此事沉寂,反而如同烈火烹油,引得无数镇渊师蜂拥而至。你瞧这小小酒肆内,至少有半数之人,是冲着清沂山而来。

不过我可听说,短短三四天时间,又有十几个镇渊师小队折戟其中。

啧啧,你说说,这排着队去送死,究竟是为了啥子嘛。”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越是被禁止,越容易勾起人们的好奇心。所谓好奇害死猫,大抵如此。

李少安面色如常:“身为镇渊师,自然是为了除祟斩渊,护卫苍生。若是个个贪生怕死,这世间恐无立命之所。”

老赵皱了皱眉,这种吹破天的大道理,他不是没有听过。但话说回来,好死不如赖活。

何谓立命之所?寻一草垛,一壶酒、一碟花生,便是一日逍遥。

“小哥,不是我啰嗦。你瞧瞧,这么多身怀绝技的镇渊师去了都是送死,你又何必去凑这热闹?”

李少安自嘲一笑:“我这个人,笃定了主意,就很难改变。”

说到这里,少年稍稍一顿,眼神熠熠看向老赵:“晚辈斗胆一问,大叔可曾有过非做不可的承诺?”

老赵闻言,顿时兴致盎然,开怀大笑道:“要说非做不可的,倒也确有一事。当年村里的宋寡妇,曾让我半夜在村头等她。记得那天傍晚,忽降大雨,电闪雷鸣……”

老赵一旦打开话匣子,便如江水连绵,滔滔不绝。周围的几名醉汉见状,立刻围拢过来,侧耳倾听,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李少安听在耳朵里,感觉有点对牛弹琴。

转念一想,世事大多如此。没有谁,只碰上一面,就能够读得懂对方的内心。

这世界上,唯有知己、至交,方能略通心事。

他并非大雅之人。像这种街头巷尾的八卦外传,听在耳朵里,亦不觉恶俗,只是不愿继续浪费时间。

一众醉汉,聊得愈发上头,各自掏出了尘封多年的风月往事。一段段风花雪月的故事说来,各各艳遇不浅,脑洞大开。只怕连文盈楼的说书先生听了,都自愧不如。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老赵回过神,再看李少安时,已不见了踪迹。酒桌上只有一坛未开封的酒,许是少年刻意留下的。

老赵一把搂过酒坛,望向门外的大街,不由叹道:“这小哥,人挺厚道。就是可惜了,这么年轻,偏要去送死!” 第二章:徽章 李少安刚出酒肆,忽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于眼前飘忽而过。

那人身披黑袍,腰身微弯,在拥挤的人潮中,被撞得踉跄了两步。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女人微微偏头。袍帽的阴影下,那双寂如黑洞的眼睛,缓缓瞥向李少安。

李少安心脏猛地一缩,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脸有些发烫。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

天生的穷苦命,见过太多恶意的眼神。但那女人的眼神不同,古井不波的冷漠,不带任何感情,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仅仅这一瞥,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畏惧。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所笼罩,无法挣脱、无法呼吸。

直到那黑袍女子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李少安才觉得心头的压抑与恐惧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少年犹如死里逃生,揉了揉小心脏。暗暗呢喃:这世上有太多强者。以后遇到这样的人,尽量少看一眼。

李少安所处的石磨镇,隶属于重都城。

百年前,千疮百孔的魏凉帝国,在‘永宁之乱’中轰然崩塌。这场动乱始于北军叛乱,迅速演变为席卷全国的军事割据浪潮。

身在重都城的定南节度使,依托重都城粮仓与府兵体系,以“匡扶社稷”之名拥兵自立,割据一方,成为帝国覆灭后最具实力的割据势力之一。

而这石磨镇,原是商贾进城中转的驿站。由于城内的地价租金超乎想象,不少镇渊师帮派看中了此处的地理优势,纷纷将分堂设立于此。

之后,定南军更直接将‘镇渊师署理衙门’设在这里,使得本来千余户的小镇飞速扩张。

顺带提一下,镇渊师的徽章款式,会因所属势力不同而形状各异,但全都沿用了上个时代古老的标准。

从最低级的木徽章开始,依次为铜、银、金、钻、玉,以及代表无尚荣耀的黑晶徽章。

在这个热血沸腾、英豪辈出的时代,成为镇渊师,是每个少年追逐的理想。

李少安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条路,对没有异能的李少安而言,犹如登天。

“嗨,老表,请留步!”

刚走过一条街,李少安就听到身后有人招呼。

转角之处,一位身着陈旧羊皮短衫的中年汉子,正向他频频使眼色。那汉子满脸堆笑,热忱洋溢,手臂挥舞得如同风中柳枝。

“就是你,来来来!”

李少安暗自嘀咕,这石磨小镇,何时多了这么个亲戚?出于好奇,他还是走了过去。

汉子左右顾盼,确认四周无虞后,悄然掀开短衫,低声言道:“徽章,要不要?”

说着,他轻轻抖动短衫内缝制的数个口袋。只见每一口袋装的满满当当,皆是各式徽章。

见此情景,李少安顿时愣住了。

他需要徽章,是特别的需要那种。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酒肆中四处打听消息。

犹豫了一下,李少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靠谱吗?”

汉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这里的徽章,件件真品,绝无虚假!”

“真品?”

“这就不懂了吧!”汉子得意地笑了笑,随即指了指身后幽深的小巷:“走,咱们到里面聊聊,哥给你透透风。”

去,还是不去?

这老表老表的唤着,听着就有些教人不舒适。

李少安有些踌躇,看了眼中年汉子,似乎想起什么,低头不语。

汉子见少年犹豫,开口劝道:“小老弟,甭念叨了!跟我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路都在脚下了,送上门的徽章,有何好犹豫不决的。原地踏步,算怎么一回事!

李少安心念一动,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汉子带着李少安在小巷走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围墙几近坍塌,连扇像样的院门都没有。只有一座土坯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院中,墙体斑驳陆离,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

李少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特别的舒适,亲切。

和自己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汉子推开土房的柴门,朝李少安招了招手:“进来说!”

李少安一进门,就看到里屋的床沿坐着一个壮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特像街口卖肉的王屠户。那壮汉半裸着上身,腰间别了支老烟锅,正啪叽啪叽的啃着怀里的西瓜。

少年怔了怔,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中年按坐在长凳上。

“等着!哥给你开开眼。”

说着,汉子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大盒徽章。

他随手递给李少安一枚:“老规矩,先验货,再谈价!”

李少安接过徽章,细细观摩。

这枚徽章是由松木精雕细琢而成。其上半圆弧处,雕刻着一圈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峰峦叠嶂,蔚为壮观。正中央,一苍鹰振翅高飞,英姿飒爽,背上镂刻“镇”字,力透木背,似有千钧之重。

而下半圆弧,则镶嵌着点点细碎透明晶石。晶石排列有序,内藏玄机。能够与衙门的文牒产生共鸣,从而显露出持有者的各项登记信息

徽章入手,李少安心下已然明了,此乃真品无疑!

看到少年一脸惊愕,汉子笑了笑,解释道:“不怕告诉你,只要银两充裕,莫说是这寻常徽章,黄金徽章我都能给您弄来。”

李少安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汉子坐到李少安身侧,手搭在李少安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哥给你交个底。且不说老表你没有异能,就是那些觉醒异能的人,也未必能够通过教导团的考核。他们如果想去深渊,该怎么办?”

李少安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目光紧锁汉子,静候下文。

“还能怎样?当然是找我来帮忙啦。知道他们为什么想去深渊?是为了斩妖除魔?非也非也。还不是眼馋深渊里随处可见的金银珠宝,想进入捞一笔嘛。”

李少安听到这里,坐正了身体,心中虽不全然认同,却也未表露。

汉子并未察觉李少安的微妙变化,继续娓娓道来:“运气好的,一趟下来,便能享尽人间繁华。想必你也听说过不少这类传说吧?

但话说回来,富贵险中求,这个‘险’,未必是人人都有胆去冒。那么,有没有既安全又能获利的门路呢?嘿,还真有!这就是‘挂章’。”

“挂章?”李少安一脸疑惑。

汉子继续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将你的徽章,暂时借给那些想进深渊,却无缘考核通过的人,让他们顶着你的名字去探险。而你,只需坐享其成,等着分红便是。如此,既无需亲身犯险,又能财源滚滚,岂不美哉?”

“这…衙门不管么?”

汉子笑得愈发灿烂:“啧啧,小表弟哎,你可太天真了。管?谁管?为什么管?这背后之弯弯绕绕,深着呢,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之。”

李少安认真想了想,抬头后依旧一脸迷茫:“为什么?”

汉子翻了个白眼,不在对牛弹琴。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不得,搞不好就被和谐掉,划不来!

接着,他挠了挠鼻梁,拍了拍李少安的肩膀,话锋一转:“行了,我肇虎做生意,从无虚言。你只需记住,出了这门,只要你不大肆声张,我保你一切顺遂。现在,咱们来谈谈价钱吧。”

李少安眼神清澈,在明白徽章不是作假之后,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了地。

按照对方的说法,只需要借用他人的身份,就可以顺利踏入深渊。

李少安看向叫肇虎的汉子,轻声问道:“这种徽章怎么卖?”

“别搞错了,咱们是只租不卖!”

说着,肇虎抬起一只手掌,竖起了三根指头。

李少安又松了口气,原以为需要很多钱,没想到只要三两银子。

少年甚至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倒出里面仅有的十来颗碎银。接着精心挑选出成色最好三颗,放在桌面上。

肇虎愣住了,像是看到傻瓜一般,盯着少年,嘴角微微抽搐:“兄弟,开玩笑的吧?”

李少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很自然的问道:“不对么?”

肇虎揉了揉眉心:“是三十两黄金,你拿这几个银疙瘩出来,是逗我玩儿呢!”

“三十两……黄金?”

李少安显然吓得不轻,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足以容下拳头。

十两碎银,已是他全部身家。即便如此,亦换不来一两黄金。三十两黄金,足以在镇上购置一幢宅院。这个数字对多数人而言,压根连想都不敢想。

肇虎也不恼火,转身取来一份契约:“若囊中羞涩,倒也亦无妨。可先签此契约,以为凭据。”

少年有些惊讶,心想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瞥了眼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契约,脸上微红,抬起头,认真说道:“我不识字!”

肇虎略显无奈,指着契约解说道:“你只需谨记两条便可。这第一条,是需在三月之内,交足四十两黄金。如此,你我之间,便两清了。!”

“怎么成四十两?”

“不要利息么?”

李少安想了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一说。借了某人的钱,在一定的日期后,需要连本带利地还给别人。

但是,三个月,如何平白生出四十两黄金。

见少年又在犹豫,肇虎连忙催促道:“这买卖多合适。你且想,那深渊之中,黄金遍地。区区四十两,何足挂齿?”

他瞥见李少安的表情有些松动,略作停顿,换了个口气,继续说:“至于第二条,就更简单了。你只需每个月上缴一两金子给正主,徽章便可继续为你所用。当然,也可以年付。”

李少安垂头不语,紧抿着嘴唇。

他虽读书不多,却也深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理。这契约一旦签下,便如同卖身之约。

若说三月之内,他尚可全力以赴,探寻宝藏以偿债。但若一生皆以此为重,势必会顾此失彼。

毕竟,他踏足深渊,可并不是冲着财宝去的。

里屋的壮汉显然已失去耐心,眼见李少安迟迟未决,猛地从床上站起,三四步就跨到面前。揪着少年的衣领,将他从长凳上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咆哮道。

“臭小子,我劝你老老实实签字画押,大爷我可没那耐心陪你磨蹭!” 第三章:怪人 在壮汉揪住李少安衣领的刹那,少年的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许多画面。

身体微沉,以肩为靠,撞向对方胸膛。此举定能让对方呼吸急促,撒手撤退。

右手化刀,劈向对方的咽喉。力道足够的话,壮汉势必会瞬间窒息,倒地不起。

左手锁住壮汉手腕,右拳狠狠锤向眼窝。只要连续两下,他一定会陷入失明状态。

……

仅仅一息,他已构思出十余种应对方法。其中不乏一些阴险毒辣、断子绝孙的狠招。

不过,李少安并没有决定动手。而是缓缓抬头,看向门外,脸上平静的如同一潭秋水。

这在壮汉眼里看来,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气的他猛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挥舞起砂锅大的拳头,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一个深刻教训。

肇虎眼见时机恰好,立刻跳出来,准备唱和。

这种场景,他两人已经不知配合了多少次。每次都能顺利地让“老表”乖乖就范,老老实实画押签字。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同一刹那。那扇破旧的房门,突然被一股怪力撞开,硬生生将脱口欲出的言辞,给镇回了喉咙。

两块本就半挂在门框上的木板,宛如风暴中的残叶,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卷飞而入。横着在空中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径直掠向肇虎。

后者惊恐万分,整个人愣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那疾速飞来的门板,在他眼中逐渐显得庞大而恐怖。

“完蛋了,脑袋要开瓢了!”

就在肇虎万念俱灰之际,那两块门板竟然诡异地悬停于半空,距离鼻尖仅余半指。

房间内的时空,在这一秒好似停滞凝固。

肇虎汗如雨下,鼻尖豆大的汗珠,滴答答的落入脚下尘土,不敢有任何动作。死死地盯着两块静止的门板,生怕它们会突然动起来。

就在这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阵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骤然响起。门板似乎承受不住之前撞击的恐怖力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肇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撞翻了身后的桌椅。

然而,门板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碎裂开来。而是缓缓地,以一种月下推门的方式,向两边移开,继而缓缓落下。

随着门板的移开,一个清瘦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三人视线中。

来人一袭黑袍加身,脸庞隐于黑暗之中,难以辨清其模样。袍子虽然宽大,却依然难以遮掩住那曼妙的身姿,每一步移动都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随着她的踏入房间,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敢…敢问尊驾…大名?”

静了许久,肇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黑袍人微微侧头,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向前迈动脚步。同时,目光在三人身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在桌面的契约书上。

当黑袍人出现之际,李少安立刻就认出她,正是酒肆门外瞥见的那个神秘身影。

“她,怎么也到了这里?”

少年还没来得及深究,随着黑袍人的步步逼近,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威压,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向胸口,几乎无法呼吸。

李少安双手情不自禁的紧紧捂住喉咙,试图缓解那种窒息感,但并没有什么作用。余光扫过另外两人,只见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恐,显然也受到了这股威压的影响。

黑袍人步伐明明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三人的心头之上。心跳加速到了极致,几乎要跳出胸膛。

终于,黑袍人停下了脚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一枚徽章,瞥了一眼。随后缓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有没有适合我的徽章?”

这一问,让肇虎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搞出这么大阵仗,居然只是位‘客官’。

虽然也曾碰上刻意炫技的客人,但上来就拆门板的,这还是头一回。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心底骂了一句:这人,神经病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啊。

拥有如此强大威压的人,教导团的考核,对她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

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肇虎深知一个道理:疑惑归疑惑,生意上门了,就得抓紧买卖。

随着黑袍人的轻轻挥手,李少安只觉得压迫在胸口的大山瞬间消失,瘫坐在长凳上,接连喘着粗气。

肇虎也乘机喘了几口,迅速回过神来,堆出满脸笑容:“当然有,当然有!”

说着,他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适合黑袍人的徽章类型,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

很快,他从柜橱的最底层搬出一个锦盒,打开铜锁,取出藏在夹层里的黄金徽章。接着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上去。

黑袍人瞥了一眼:“居然有这种货?”

肇虎赔笑道:“仅此一枚,恰好合适。”

“是么?”黑袍人的语气明显冰冷许多:“如此招摇过市,你是想害我不成?”

黄金徽章,已属顶尖镇渊师的范畴。持有此徽章者,全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单凭一张面孔,便可在重都范围内,畅行无堵。

肇虎焉能听不出黑袍人的意思,抹了把额头汗水,从徽章堆里翻出一枚松木徽章奉上。

黑袍人接过徽章,斜眼道:“不错!”

肇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好在这里的徽章足够多。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位姑奶奶。

许是买卖做的太多,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能,肇虎下意识的看向黑袍人。

这一看倒不打紧,直接吓得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再次涔涔而落,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大人!”

黑袍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既已认出我,只能麻烦你们跟我走一趟了!”

肇虎吓得心胆俱裂,双手紧紧抱头,哀求之声中带着哭腔:“大人,小的只是混口饭吃,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望大人……”

一旁的壮汉本就性子急躁,看到肇虎突然跪下,加上对方好像要砸他们的‘饭碗’,当即就不乐意。想都没想,右拳带着一股劲风,猛地抡了上去。

然而,黑袍人却只是轻轻一侧身,几乎看不清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轻松地躲过了这一拳。

与此同时,她伸出右掌,轻描淡写的轻轻一推。壮汉就如同被狂风吹起的叶子一般,猛地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震得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李少安目睹这一幕,心中震惊不已。

刚才脑海中闪现过黑袍人应对的情景。只是没想到,仅仅这么一推,就让壮汉毫无招架之力。

难道是力量型的异能么?

黑袍人冷哼一声,目光再次转向肇虎:“我的话,不够清楚么?”

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却比任何言辞都具备威胁。

肇虎浑身一颤,头点的如捣蒜似得:“小的清楚,清楚!”

不等黑袍人吩咐,肇虎立刻卷起包袱,将证件小心收好。接着开始收拾衣物,生怕稍有迟缓便会惹怒黑袍人。

壮汉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看到肇虎如此顺从,不由恼道:“哥,分身上啊…”

肇虎来不及捂住壮汉嘴巴,急的连连跺脚,高声喝道:“别找死!”

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走到壮汉面前,目光如刀,直视他的眼睛:“怎么,有意见?”

这一次,壮汉看清黑袍人的面容,吓得浑身一哆嗦,头摇的像拨浪鼓似得:“没……没有,小人不敢。”

前后态度,180度大转弯。

李少安看的满头雾水,黑袍人看起来并不像衙门里的人,为什么他俩会吓成这样。

他见过衙门官差办事的样子,理直气壮,目中无人。仗着手中的权势,横行霸道,仿佛整个世界都欠了他们似的。

但黑袍人的气质与行事风格,与他所见过的衙门官差截然不同。

似乎想起了房内还有另外一人,黑袍人微微偏头看向李少安,露出了隐藏在黑袍之下那双湛蓝的瞳孔:“你,叫什么名字?”

李少安本想保持沉默。在少年的认知里,面对未知,唯有沉默,才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张容颜时,所有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那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盈盈,实在不像一个三十多岁女人,该有的魅色。少年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道:“李少安!”

黑袍人轻轻颔首,朱唇轻启:“很好!”

很好?好在哪?

这女人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回答的那么干脆?

蛊惑,一定是她对我使用了蛊惑!

怪了,我并不是一个容易遭受美色诱惑的人。

满脑子疑问的李少安愣在原地,显得十分局促。

黑袍人并没有在意少年的神情,而是偏头看向肇虎,同样问道:“你呢?”

肇虎停下手中动作,躬身回道:“回大人,小的肇虎。”

“肇虎!你很聪明,也很识时务。”黑袍人点了点头,赞许道:“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对你来说,会很有好处。”

他连连点头哈腰,那模样就像是忠仆见到了主人:“大人开恩,小的铭记于心。”

此时,坐在地上的壮汉也反应了过来。不等黑袍人发问,便主动自报家门:“俺叫章龙!”

黑袍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三人跟上。

肇虎见状,哪还敢有半点耽搁?慌忙丢下手中未及收拾的行囊,随手抓过一条破旧的被褥,胡乱盖在了上面,便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壮汉章龙反应更是迅速,直接从地上腾飞而起。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黑袍人,生怕错失半分。

唯有李少安格格不入,腼腆的笑了笑,摇摇头:“对不住。我又不认识你,凭甚要跟你走?”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毕竟另外两人,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房间内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黑袍人并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由上至下地仔细打量着李少安。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身无所长,为何要去深渊?”

李少安闻言,眉头微挑,他向来讨厌那些趾高气扬、发号施令的家伙,尤其是这种似乎对他了如指掌的态度,让他感到不悦:“你可往,我亦可往!”

黑袍人略作思量,温声说道:“不想知道我要带你去哪么?”

李少安干脆利落的回到:“没兴趣!”

黑袍人笑了笑:“深渊,清沂山!” 第四章:出发,深渊(稳定更新,求收藏) 院子门口停了辆马车。不等黑袍人吩咐,章龙已抢先一步,自请驾车。又从车厢内搬出踏凳,恭敬请黑袍人上车。

李少安与肇虎心怀忐忑,并坐于车厢之内,而对面则是那位戴着狰狞夜叉面具的黑袍人。

车厢内光线昏暗,一女与两男共处其中,气氛相当凝重。

三人各藏心事,皆默不作声,唯有马车行进时那吱呀作响的声音,在耳畔不断回荡。

黑袍人刚踏进车厢,便带上了那副夜叉面具。肇虎此刻也恍然大悟,并非他不慎看到了黑袍人的面貌,而是对方刻意为之。

由始至终,黑袍人就打算带上他们。否则,她若一直带着面具,也没这档子事。

这一路上,遇到了至少五六队检查的哨兵,都被章龙轻松应付过去。

做了多年掮客,如何应对检查,自然轻车熟路。何况他手里的徽章件并非作假,哨兵略作查验,便会放行。

当然,如果发现徽章作假,那便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轻则责骂两句,无奈打道回府。重则入罪下狱,甚至判个数年监禁。

李少安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检查哨。曾听醉酒的镇渊师埋怨说是为了银子,也有人反驳是为了秩序……

总而言之,制度既定,具体什么缘由,他懒得深究。

想想今日的遭遇,还有些小确幸。如果不是黑袍人突然出现,他恐怕只能签下那份‘卖身契’。而现在,只需安静的坐在马车内,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他没有理由拒绝黑袍人的‘威胁’,目标一致,搭个顺风车,省心省事。

一切好像是天注定一般,顺利的让人怀疑,是不是被人刻意安排了剧本。

黑袍人斜倚在车内,双眼微眯看向少年,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少安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许久,这样她略有些不太舒适。

少年笑笑,解释道:“可能有些太过激动了吧!”

黑袍人凝神思量片刻。一个怀揣出人头地梦想的寻常少年,本已是悬崖绝路。忽然被自己顺手带着,踏足梦寐以求的深渊,自然是激动、兴奋。

只不过少年的眼神中,似乎还有别样情绪。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杀意。

她从未见过这个少年,所以这股子杀意,大概并非冲着自己。

转念一想,年轻人眼神中,若是缺了这么一丝杀意。便不会对深渊如此执着,更不能在这血雨腥风的天地立足。

想到这里,黑袍人目光柔和:“马上就要进深渊了,你怕不怕?”

李少安顺应本心,脱口而出:“怕就不会来了!”

黑袍人满意的点点头:“难得你能有这份勇气,很好!要知道,大部分镇渊师第一次进入深渊,多少都会有些不安。这也是人之常情,无需介怀。

三百年来,无数前辈前仆后继,纵然攻破了诸多深渊。可迄今为止,我们依旧没能搞明白,这深渊是从何而来,那渊兽又是因何而生。

正是因为诸多未知,深渊带给我们的恐惧,从未减弱。”

李少安仰头想了想,谨慎回道:“就像孩子天生惧怕黑夜,可一旦适应了,自然也能坦然入睡。深渊可怕不可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做出了决定,要踏上这条征途,那么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都要勇敢地去面对,去征服。”

黑袍人感慨道:“你这比喻,倒也十分贴切。不怕便好,不怕便好!”

她连说两个‘不怕便好’,目光移向车窗外。似乎在夸赞李少安,又似乎在向一个不存在的人言语。

一旁浑身打着冷颤的肇虎,本想说‘你们不怕,老子怕的要死’。但仅仅瞥了眼黑袍人,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瞪了眼少年,屈膝抱着,缩成一团。

李少安一笑置之。倚着车厢角落,随着颠簸起伏的车厢,逐渐陷入梦乡——

保育院的祠堂内。

昏黄的光线透过斑驳的窗棂,勉强照亮了角落的一隅。年幼的李少安蜷缩在那里,稚嫩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袖口那个破洞边缘的粗糙麻线。

“少安,快来,我发现了个好去处!”

脸蛋红扑扑的男孩,突然从祠堂的窗口探进了半个身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缺了一颗门牙的皓齿。

李少安抬头望了望,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怯懦所取代。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想去。”

他并非不向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和游戏,只是每次加入,他总会成为众人戏弄和排挤的对象。

男孩见状,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窗棂,费力地挪动着身体。终于“噗通”一声,笨拙地从窗口爬了进来。

站定后,先是撸起了袖管,然后冲着李少安扬了扬那略显肉嘟嘟的手臂:“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李少安摇摇头:“没有!”

男孩喘着粗气:“谅他们也不敢。若是再来欺负你,我来保护你!”

“我想……我想一个人,就这样呆着!”

男孩昂头想了想,一屁墩坐到李少安身侧:“那好吧,我陪你。”

李少安替他挪开一些空间:“你不去……玩么?”

“嗨,今儿就不去了,反正那地儿又不会自己跑了。”男孩笑了笑:“说到玩,我听院长说,沧岚江畔的春天,乃是人间一绝。等将来我拿到镇渊师徽章,到时候就可以带你去看看。”

“嗯!”

“嘿嘿,那就说定了!”

“嗯!”

……

清沂山,位于重都城西南三百里处。

此地非独峰耸立,而是由近百座连绵不绝的山峦,组成的浩瀚山脉。山峰或巍峨挺拔,直刺苍穹;或低回婉转,如大地之脊梁,绵延不绝。

因其地形错综复杂,山中的深渊至今尚未被完全探索。据传,此间隐藏的深渊数目过百,而其中最为声名显赫的,当属主峰的清沂深渊。

清沂深渊属六品深渊。说起深渊的等级,那是依循昔日帝国官员品阶而划分,七品为末,一品为尊。

按理说,六品深渊并非难以征服之地。然而清沂深渊却因其独特的形态,数百年来始终未被完全攻略,成为了无数镇渊师心中的意难平。

常规的深渊,像是废弃的矿井,纵横错节,大多是以迷宫的形式存在。

而清沂深渊,则像是无尽的小房间堆砌而成。每一个房间都暗藏玄机,危机四伏。而最为棘手的,莫过于那难以揣测的传送机制。

连夜疾行,一行人抵达清沂山区,已是第二天午后。

随着山势愈发陡峭,道路逐渐变得崎岖难行。直到最后,前方豁然开朗的景象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和密布的荆棘。车辆再难前行,四人只得弃车徒步。

山林间,鸟鸣声声,溪水潺潺,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翻过两座山丘后,天色渐暗。黑袍人指着不远处一个隐蔽山洞,说道:“今夜,便在此处歇脚。”

那山洞隐匿于繁茂林木之间,洞口被藤蔓与野草遮掩得若隐若现,若非细心寻觅,实难察觉其存在。

李少安三人压根没有反驳的权利,唯有紧随黑袍人之后,步入山洞。

洞内阴暗潮湿,透露着霉腐的气息。洞壁上不时有水珠滑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肇虎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便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容。“大人,您且在此稍作歇息,小的即刻为您寻些干草铺地,如此便可歇息舒适些。”

接着,他转向章龙,刻意抬高声音喊道:“阿龙,你随我一同去。顺道砍些柴火,也好生个火堆,驱驱寒气。”

肇虎见黑袍人无异议,便欲转身离去,同时对章龙使了个眼色。章龙心领神会,默默地点点头跟上。

正当肇虎踏出洞口之际,黑袍人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等等!”

肇虎心中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转身看向黑袍人。

只见黑袍人手指轻扬,指向站在一旁的李少安:“带上他!”

肇虎心底那是一百万个不情愿,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招招手道:“好嘞,多个人多个帮手嘛。小老弟,赶紧的,跟咱一道去。”

天,说黑就黑。夜色如墨,月光稀薄,只能依稀辨认出前方模糊的路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章龙走在最前头,手持一根木棍,扫开乱草开路。

肇虎紧随其后,眼珠滴溜溜乱转。直至距离山洞甚远,他突然停下脚步,故作倾听之态,而后猛地指向李少安身后,高声喝问:“那是何物?”

李少安落在队尾,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向肇虎探问黑袍人的身份。忽听肇虎发问,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砰……

一声巨响,脑袋上似乎挨了一棍子。

李少安愕然回头,望向满脸不可思议的肇虎,摸了摸后脑勺,麻溜的回道:“好像……什么都没有!”

肇虎整个人都麻了!

刚刚他夺过章龙手里的木棍,瞅准了时机,照着李少安的后脑勺砸去。

这一下就算没把李少安一棍子闷晕倒地,也至少会让他头晕目眩。却不料这少年竟如此抗打,只是愣了愣神,便又恢复如初。

“我去,这是铁打的脑袋么?”

肇虎脸上强作镇定,嘿嘿干笑两声:“可能,是我听错了!”

李少安‘哦’了一声,手指从发丝间捻出一片木屑,随手弹落。

肇虎自以为瞒了过去,正暗自庆幸。哪曾想章龙忽然凑过脑袋,不满道:“哥,动手不叫我?”

肇虎心头一紧,急忙掩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动什么手?”

章龙瞪着大眼,一脸笃定道:“我刚才瞧的真切,你不是……”

话未说完,肇虎便照着他脑门拍了一巴掌:“不说话会死么?呐,这么多蚊虫,有本事就给我清理干净!”

章龙一时半晌没能反应过来,嘿嘿傻笑:“打人可以,打蚊子嘛……你知道我向来不擅长这个。”

肇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无奈至极,实在不愿再与他纠缠。若继续这般聊下去,只怕自己会羞愧得挖个洞钻进去。

于是,他故作严厉地大喝一声:“够了!” 第五章:心思 章龙没来由被骂,像个受气的孩子,撅起嘴,哼了一声,心中满是委屈。

李少安瞧着这哥俩对话,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木棍呼啸而来的瞬间,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并没有钢筋铁骨,只是作为一个常年被欺负的‘废材’,比别人更抗打一些罢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升起了好几种应对方式。

如果当时顺势倒地装晕,肇虎肯定是想乘机溜走的。接下来,可能就只有他独自面对黑袍人了,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些年,他独自在世间摸爬滚打,相较于同龄人,确实多了几分城府与心机。

方才但凡表现出一丝惊慌或愤怒,只会引来更严重的后果。因此,稀里糊涂得淡淡应对,将这一切化于无形。肇虎那点小心思,必然不攻自破。

肇虎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小老弟,我们去找干草柴火。你去那边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回来。这荒郊野岭的,总得填饱肚子不是?”

李少安心中跟明镜似得,这是要把自己支开。但如果强硬拒绝,又会引得肇虎心疑。

李少安不动神色,淡淡回应:“也好,我去找找看。”

肇虎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谁料还没转身,少年忽的又补了一句:“但是,我怕黑。”

“唉哟我擦,你刚才在马车上不是吹的震天响,怎么现在反倒怕起黑了。放心吧,遇到情况,大叫呼救,哥会救你的!”

“真的?”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李少安听了这话,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

肇虎见状,心中暗自窃喜:总算把臭小子忽悠走了,乘这个机会,赶紧开溜,我可不想去清沂深渊送死!

然而,就在这时,李少安的声音如同春雷般在耳边炸响:“哥,你俩是不是打算开溜?”

肇虎吓得浑身一颤,回头一看,只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那双真诚的大眼睛正紧紧盯着他,距离自己只有零点几毫米。

“唉哟,吓老子一跳!”肇虎不禁连连解释:“你说什么?开溜?荒山野岭的,我们能去哪?”

嘴上如是说,心中却暗自叫苦:这小子,怎么突然又折回来了?难道被他看穿了?

李少安挠头笑道:“我就知道哥你们不会开溜。毕竟黑袍人那么厉害,万一被她找到了,还不得五马分尸……不,我觉得可能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哥,你们对我那么好,小弟实在不忍看到那种结局。呸呸,瞧我这乌鸦嘴,哥你那么聪明,应该比我更懂这些才对。我在胡乱说什么呢……”

肇虎听着李少安那番似真似假的话,心里直接打起了鼓点,砰砰的心跳声,连稍远处的章龙都听得分明。

肇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锤了锤不争气的双腿,怎么在这关键时刻抖个不停。

幸亏这少年提醒得及时啊!不然,自己还真有可能做出愚蠢之事,到时候可就悔之晚矣了。

黑袍人的疯名,可是如雷贯耳。自己这是跑得了和尚,跑不掉庙啊!

已经上了船,他娘的,还是老实点的好!

……

山洞内,燃起一团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周遭。

黑袍人盘膝坐在草团上,脸上的夜叉面具在火光下更添几分神秘。此时她正闭目凝神,与世隔绝。

三个男人围成半圈,各自沉默,不发一语。

刚才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提,谁也不敢说,心照不宣。只是,各自的心事,比来的路上更多了一些。

肇虎在琢磨,身侧的少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可无论心思还是见解,都远远超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范畴。

他不清楚少年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从少年嘴里蹦出来的话,总会直击要害。

一个连异能都没有的少年,对深渊如此执着也就罢了。连人心都看得那么透,太过分了!

难道,这小子是在故意扮傻?

不应该啊,自己明明在酒肆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一个想去深渊捞一笔的‘肥羊’。自己干掮客这么多年,还能看走眼不成?

相较于肇虎,李少安想的就多了。

方才一翻装痴扮愣,肇虎感激的掏心掏肺,几乎把家底子都交代清楚了。

黑袍人乃栖云会长老罗珊,其名声在镇渊师中如雷贯耳,几乎无人不晓。

据肇虎所言,第一支在清沂深渊‘失踪’的小队,正是由罗珊的爱徒带队。此番罗珊的目标明确,直指清沂深渊,目的不言而喻。

一个六品深渊,连续折进去这么多支镇渊师队伍。肇虎想逃跑,自然在情理之中。

令人费解的是,罗珊刻意绕开栖云会的旗号,选择找肇虎这种掮客搭路,实在有违常理。

李少安摩挲着袖中木质徽章,掌心渗出细汗。

要说因为罗珊为人低调,李少安自然是不信的。

罗珊其人,他多少也有耳闻。

对方曾是定南军的近卫统军,行事果断,雷厉风行。当年为了追捕叛徒,愣是毁掉一座小镇,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后因变故,离开兵团,加入栖云会。

这也是为何肇虎、章龙称她‘大人’的缘故。这种人,恐怕于低调二字不沾边啊。

栖云会成立不过十数载,能在短短时间内,跻身重都城十大会盟之列,罗珊绝对是功不可没。

长老名声在外,自然如同磁石一般,能引来众多开拓者趋之若鹜,愿为其效犬马之劳。

可以说,罗珊,就是栖云会的招牌。

而如今,这个招牌,竟甘愿舍弃唾手可得的驿站补给与宗门支援。这其中的深意,李少安暂时想不明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个男人,唯有章龙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烤着野猪。

别看这家伙外表粗犷,但烤野猪的手法却细腻至极,娴熟无比。野猪肉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香气弥漫开来,勾人馋虫。

要说这头野猪也是可怜。

三人先前在洞外找寻一圈,所得不过几枚酸涩难当的野果。毕竟,清沂山近来小队频繁,可食之物早已被搜刮一空。

正当三人失望而归之际,荆棘丛中却猛然跳出一头野猪。

送上门的佳肴,岂能轻易放过?一番追逐猎杀,百来斤的野猪成了砧板之肉。

“哥,妥了。”

章龙手法利落,从烤架上扯下那只外皮金黄、油脂四溢的猪腿,不假思索地便递向了肇虎。

肇虎眼珠儿一转,这档口,就算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敢抢先吃。

他嘿嘿一笑,接过猪腿,转身毕恭毕敬地递到了罗珊面前:“前辈,您请先。”

罗珊依旧闭目养神,未曾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李少安毫不客气顺势夺过猪腿,也不多说废话,张口便咬。那滋味,简直是人间至味。

搁这节骨眼上,但凡有一丝犹豫或客套,香喷喷的猪腿,哪里还轮得到他。

《火云邪神》书中说了:江湖儿女,讲究的就是个爽快!

肇虎心中纵然不满,但在罗珊面前,也只能强压住怒火,不敢有丝毫表露。瞪了一眼李少安,算是把这仇记下了。

……

翌日午后,四人行至清沂峰的山脚。

重都城的禁令并未撤销,山下戒备森严,近百士兵将上山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四人尚未靠近,一队重甲骑兵早已策马上前,拦住去路。

领头的将官神色冷峻,勒紧缰绳,高声喝道:“奉城主令,清沂峰封锁,擅入者,严惩不贷!”

罗珊眼神微闪,轻轻干咳一声,悄然退至队伍末端。

肇虎何等机敏,立刻心领神会。从褡裢中取出两枚银锭,一路小跑到那领头的将官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官爷,咱们这远道而来,一路风霜,着实不易。还请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手法娴熟地将银锭悄悄塞入了将官手中。

那青年将官不动声色地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嘴角勾出笑意,显然对这份“心意”非常满意。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色,压低嗓音说道:“兄弟,非我为难你。城主的禁令摆在那里,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委实难以通融。”

肇虎哪能不懂将官‘我等’言外之意,心底暗骂一声‘贪得无厌’,但脸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口中连连称是,又迅速摸出两枚银锭,塞入青年掌心:“官爷说的是,兄弟们守山辛苦。些许心意,给弟兄们敬些茶钱。”

将官这次终于展颜一笑,轻轻摆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既然兄弟如此识趣,我也不好难为你。但切记,上山之后,一切遭遇,勿道旁人。”

肇虎连连点头道:“那哪能,官爷大可放心。咱们四个不过是偷着上山,从未见过官爷!”

将官微微一笑,下巴微扬,示意四人绕道上山。

肇虎回头看了一眼罗珊,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躬身行礼,带着三人从一旁小路上山而去。

李少安将一切看在眼底,总算是明白,罗珊为什么要带上肇虎兄弟二人了。

这两混迹多年的‘掮客’,为人处世之圆滑,简直如同那油浸的泥鳅,滑不留手。关键时刻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待那队骑兵渐行渐远,罗珊自袖中取出一锭黄金,轻轻抛给肇虎。

肇虎接于手中,心中登时乐开了花。

原以为是赔本的买卖,没想到一来一回,竟是大赚一笔。这罗珊,并不像坊间传言那般不近人情啊!

行至半山腰,天忽然阴了下来。

李少安抬首仰望,但见浓云蔽日,心中暗忖,不消片刻,大雨必将滂沱而至。

谁料,念头刚生,豆大的雨滴就砸在了脸颊。

肇虎眉头一挑:“大人,这山路本就难行。如今又下了雨,咱们是不是先寻个避雨之处?”

罗珊本想在说些什么,耳力极好的她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 第六章:无畏艰难 大地毫无征兆的轰鸣起来,不是因为天上的雷鸣。那些原本要洒落人间的雨滴,在轰鸣中一反常态,在野草叶面弹跳不止。

十匹铁骑,排成一条黑线,自山路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一水的黑衣宽袍,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可以吓退恶鬼的杀戮眼神。

肇虎一拍大腿,脸色骤变:“哎呀,糟糕!好像是那帮贪财的鬼!”

章龙见状,豪情顿生,喝道:“要不,咱们跟他们干上一仗?”

李少安咧咧嘴,没有说话。

罗珊挑了挑眉,更是懒得搭茬。

肇虎白了眼章龙,顺手将他卷起的袖管捋了回去,语气中满是烦躁:“打?打你个大西瓜!”

骑队转瞬即至。

为首骑士,单手扯着一面黑旗,上面绣着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图腾。

黑旗如走龙蛇,但凡雨水滴落,转瞬即无迹可循,竟是丝毫未沾上一滴水珠,端的神奇无比。

罗珊望着黑旗,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旗上的兽纹她自然认得。

无根生兽,相传此兽无需根器便可繁衍后代,故而成为魏凉内监的旗帜图腾。魏凉帝国覆灭后,兵马卫镇抚司继承了该旗帜。

在之后,重都城换主,取消了兵马镇抚司建制。原镇抚司的人便自立门户,创建‘经世楼’。

如今,‘经世楼’已是重都城三大会盟之一,实力如日中天。但这无根生旗帜,却并未置换,不知因何道理。

铁骑来的快,去的也快,完全没有在意小道上的四人。

与他们而言,四人不过是世间蝼蚁。只要不拦着道路,死活无管紧要。

就在骑队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时,落在后方的骑士忽的勒住了马匹,调转马头,朝四人疾驰而来。

在抵近四人时,骑士猛拉缰绳,停住骏马。一双丹凤眼扫过四人,冷声喝道:“不想死者,速速离去!休要在此逗留,以免自取其辱!”

那骑士气势汹汹,显然不是善茬。

章龙刚要表态,被肇虎一脚踹在小腿肚上,愣是把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肇虎看了眼罗珊,见她并无任何表示,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两边都惹不起,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火烧身。

此刻最好的结果,自然是顺势下坡,打道回府。若那骑士继续叫嚣,惹恼了罗珊,动起手来,平添无妄之灾。

念及此处,肇虎轻轻咳了一声,准备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搅合搅合,借此机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此一来,罗珊也不好说些甚么。

谁料,他如意算盘还未拨完。李少安却抢先一步,接口道:“奇了奇了,此处又非你家,为何要我们离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不碍你,你又何故管我?”

肇虎心底那个恨啊。

昨儿还在想臭小子心思惊人,怎地才睡一觉,脑袋瓜子就丢在那山洞里,忘了带了。

这说的是人话么?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不,不是简直,根本就是在挑战对方的极限啊!

肇虎心中暗骂李少安脑抽,节骨眼上还敢出言挑衅,真是嫌命长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想要打圆场,却听那骑士冷笑一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就让你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言罢,那骑士便要催马上前,却被肇虎拦了下来。后者陪着笑脸:“息怒息怒,我这小兄弟年轻气盛,不懂事儿。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骑士冷哼一声,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肇虎脸上微白,心底憋屈至极。

李少安瞥了眼肇虎脸色,笑道:“怎么,大家说的都是人话。你听不懂?难不成说,你不是……”

“人”字未出,愣是被肇虎生生捂住。肇虎急的额头冒汗,捂住李少安的嘴,低压嗓音说道:“不是,兄弟,你惹他作甚!”

虽是少了个字,那骑士又焉能听不出来,愤然怒道:“找死!”

言罢,他手中马鞭一挥,作势欲打。

便在此时,山下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骑士闻声,动作一顿,收住马鞭,偏头看向来路。

只见一队身着白衣的骑士,犹如白色闪电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泥沙飞溅。

为首骑士奔到近前,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却又稳稳落下。身后五骑紧随其后,队列整齐划一,气势如虹,一字排开。

“经世楼的兄弟们,来得挺快啊!”为首的白衣骑士朗声笑道,声音清亮,回荡在山间。

黑甲骑士眼神凌厉扫了眼来者:“奇了,书院怎么也趟这浑水来了?”

白衣骑士笑容不减,反问道:“奉城主之命,前来协助调查。想来马淳兄也是如此吧?不然,怎会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与一无名少年纠缠不清?”

那叫马淳的骑士哼了一声:“读书就好好读书,深渊的事,自有我们来处理。夫子难道没告诉过你,术业有专攻。”

白衣骑士目光锐利:“夫子所授恰如漫漫星海,所谓曲士不可语于道。不知王兄所说‘术业’,指的是欺凌弱小,还是心系苍生?”

王淳眼神微眯,论口才,他绝非白衣骑士的对手。人家什么来路,书院百万卷典籍,随便诌上几套言论,都够耳朵嗡嗡好一阵的。

“韩兄,既然都是奉城主令,那就秉公办事。这几人不顾禁令,擅闯清沂峰,该当何罪?”

李少安闻言,心中暗自思量:这家伙搬出禁令,势必想赶我们下山,找回些颜面。禁令如山,白衣骑士也不好阻止。

他看了眼罗珊,见后者并未表态,面具下也瞧不出有何神态,不禁撇了撇嘴。

传闻罗珊其人做事向来大开大合,怎么这会儿反倒如此沉得住气。

也罢,既来之,焉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李少安微微上前一步,抱拳失礼:“晚辈并非擅闯禁地,也是奉城主令,前来调查。”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肇虎更是惊掉了下巴。

马淳略一沉思,仰头笑道:“笑话,单凭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城主岂会命你前来。”

李少安面不改色:“我倒想问问,你所说奉城主令,可有凭证。”

马淳下巴微扬:“那是自然。昨日城主大人亲自吩咐,我等彻夜赶路,岂能有假?”

李少安微微一笑:“凭证呢?”

马淳冷哼道:“城主亲口所言,还需什么凭证?”

李少安心中暗喜,立刻反客为主:“空口无凭,教我如何信你?”

马淳脸色骤变,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应对。

李少安见其模样,更是大喜过望。

他这出言辞,赌的便是马淳没有确凿证据。毕竟,清沂山的禁令严明,公文传递自有其规矩。马淳既非官府中人,又怎会随身携带公文?

况且此刻清沂山周围,说不定正有无数镇渊师小队暗中窥视。此事若被传扬出去,定会引来诸多非议,指责城主厚此薄彼,处事不公。

李少安乘胜搅浑这潭死水:“大伙既然皆是受命而来,本应并肩作战。然今日之事,却如同一盘散沙,难以凝聚。若传讲出去,咱们丢了颜面是小,这天下英雄怕是耻于重都为伍啊。清沂山出了这档子事,城主大人已为此焦头烂额。咱们既然不能同路,也不应替城主平添是非。”

白衣骑士听到这里,扬声喝彩:“小兄弟说的在理。且不论谁是谁非,只要是为了镇渊而来,便是同道。”

马淳愣了愣,他万万没想到,站在道边杂草丛中,相貌平平的少年,嘴皮子功夫尽然如此厉害。三言两语间,就给自己扣上了一顶偌大的帽子。

若是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即便最后证明少年满嘴胡言,自己也会落下以大欺小,目中无人的罪名。若那少年嘴里说的是事实,那自己的罪名可就更大了!

权衡利弊,马淳脸色阴沉,勒马回头,冲着白衣骑士沉声道:“就此别过!”

待马淳行远,白衣骑士方才转头,上下打量一番李少安,眼神中有些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我觉得你有些面善。”

李少安想了想,不确定道:“晚辈才疏学浅,又无甚特别之处,相貌更是普通至极。许是擦肩而过,只是当时未曾留意。不过,晴川书院韩先生大名,晚辈早已如雷贯耳,心生敬仰!”

说罢,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而又真诚的笑容。

白衣骑士正是晴川书院的六先生,韩韬。他见李少安如此模样,眼中的疑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或许吧!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有些人,有些事,不经意间便已成过往云烟。今日你我能在此相遇,实乃天定之缘。既如此,我有几句肺腑之言,小友可愿听我唠叨。”

韩韬之言,古朴典雅,胸中诗篇随口拈来,听的人极为舒适。

李少安闻言,连忙凝神倾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韩韬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以你之质,若能潜心向学,博览群书,将来必成大器。此地深渊,凶险环生,非儿戏之所。我观你并非镇渊师,若能及时下山,日后尽管到晴川书院找我!”

李少安尴尬一笑,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方才那番虚张声势,终究未能瞒过韩韬慧眼。

“晚辈谢过先生抬爱。只是……”

李少安说到这里,余光扫了眼罗珊,后者依旧岿然不动。而肇虎则是急得抓耳挠腮,暗示他赶紧借坡下驴。

雨点儿愈来愈密。风起处,乌云翻滚,草飞叶落。

李少安看向韩韬,神色坦荡,认真说道:“只是,晚辈认定的路,必将依然前行,不惧风雨,无畏艰难。”

韩韬会心一笑:“好个无畏艰难,那我们后会有期!”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韩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有些话,点到即止。话说的太多,反而有失风度。

说完,他单手轻挥,双腿一夹马肚,便领着麾下骑士,如阵风般疾驰而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罗珊,在确认韩韬走远后,才淡淡说道:“我们走吧!” 第七章:静观其变(日常求票) 眼见下山无望,肇虎锤死李少安的心都有了。

他瞅见罗珊正走在前面,赶忙拉住李少安,贴着他的耳朵低声怒道:“你小子是不是瞎了?没看到我一直给你使眼色吗?”

李少安笑着用手指推开肇虎靠过来的脑袋,憨憨笑道:“有么?我还真没注意。”

肇虎满脸无奈:“我差点都跳大神了,你当看皮影戏啊?昨晚的话,你倒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也不瞧瞧自己斤两,全身上下没半两横肉。这清沂深渊是咱们能去的地方么?书院的先生说的在理,那是非儿戏之所,会死人的!”

李少安漫不经心说道:“我还没见过深渊模样,既然都到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肇虎眼皮上翻:“合着你想去送死,别拉着我垫背啊!”

“死,多不吉利。你若是怕了,大可于罗前辈讲明便是。这档口,但凡我露点怯,你猜结果会如何?”

李少安嘿嘿一笑,便将皮球踢给了罗珊。后者正疾步登山,压根没有理会二人在聊些什么。

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故意而为。但无论如何,当肇虎抬眼看向罗珊背影时,浑身不禁哆嗦了一下,心里直发怵。

话语权都在罗珊那。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保持沉默,就是默认李少安做的不错。

肇虎欲哭无泪,今年撞了太岁,时运不济啊。一旁的章龙看了看罗珊,又看了看已经迈步登山的李少安,认真问道:“哥,走不走?”

肇虎哭丧着脸,无比委屈:“走,当然要走,不然还能怎么着?淋成狗么?”

章龙没来由的被骂,呆呆挠了挠头。高壮的汉子,耷拉着眼皮,比肇虎显得还要委屈。

——

多数深渊的入口,并没有任何高大辉煌的构造,也不会刻意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反以平淡无奇之态存于世间。或为一团永不散开的迷雾,或为是一扇古朴沉重的石门,更有甚者,直接敞露为一条漆黑的甬道。

然而,一旦踏入深渊之域,便是步入了另一重天地,恍若梦境。

关于深渊的形成,世人不得其解;渊兽的由来,亦是迷雾重重。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这些深渊,正是曾经无数帝国陨落的源头。

至于清沂深渊的入口,则位于山顶的巨岩一侧,两株古杉中间。其间萦绕着一团灰白色的云雾,缥缈如梦。

此时,入口外散落着无数马匹,想来已有不少小队进入其中。

罗珊熟练地布置好了传送阵,随即割了几段缰绳,系在一起。幽幽说道:“此深渊务必同时进入,方会传送至同一地点。准备好了么?”

离开深渊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借助独特复杂的传送阵法,二是倾尽全力,将这深渊彻底征服。

正因如此,在踏入未知领域之前,每一支镇渊师小队都会未雨绸缪,精心设置好用于归途的传送阵,以确保万无一失。

见李少安点头,罗珊完全不顾肇虎一副要死要活的神色,随手一招,绳索如灵蛇般缠上三人腰身。接着双足一顿,带着三人,飞掠进了云雾。

……

清沂深渊。

一所破旧的宅院,蹲在石板路边的肇虎满口埋怨:“这破地方走了大半晌,也没找到个出口。咱们该不会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了吧?”

“我刚相亲,好不容易有个姑娘看得上咱。若困死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我那可怜的老母,还等着抱孙子呢……”

章龙纳闷道:“哥,你啥时候相的亲,我咋不知道?”

肇虎本就随口瞎扯,见被章龙揭了底,眼皮一翻:“不说话,会死么?”

章龙咽了咽口水,挠头傻笑。

李少安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笑嘻嘻的盯着倚着一株枯树的罗珊。

四人进入深渊之后,便被传送到了这处只有三十余户的村落。

村落整体布局错落有致,石板路蜿蜒曲折,穿梭于一座座残垣断壁之间。宅院围墙,多以青石堆砌,斑驳陆离。屋顶之上,青瓦残缺,杂草丛生。房间之内,蛛网密布,早已没了往日生机。

如果不是身在深渊,任谁看一眼都觉得,这就是一个荒废许久的普通村落。

村子并不大,四人几乎翻遍了所有房间,依旧没能找到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找不到入口,倒也不足为奇。毕竟,清沂深渊之特殊,便在于随机的传送。

但进来这么久,连一只渊兽都没有见到,这点实在令人费解。

据先前攻略清沂深渊的镇渊师所述,每次传送开启之时,空间似乎都会重启,宛如轮回再生。之前已经做好标记的地方,也会恢复如初。包括那些已被斩杀的渊兽,似乎亦会再度复活。

若非如此,百余年来,就是单纯凭时耗,也已经将整个深渊攻略完毕了。

没有渊兽的空间,实在是少之又少。就这么巧,被自己碰上了?

罗珊手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忽觉有双眼神盯着自己,眉头微挑,妙目流转,望向李少安:“你在看什么?”

李少安十指交叉,抱在脑后:“晚辈在想,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倒不如先填饱肚子。所谓以逸待劳,吃饱了才有力气斩渊。昨晚的野猪肉,还有没得?”

提到吃饭,罗珊等人才恍然想起,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正发出抗议。一路山程,只顾着赶路,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回想起美味的烤肉,此刻更是觉得饥饿难耐。

罗珊看向章龙,后者早就卸下身后背囊:“前辈,还剩半扇猪肉,咱一直背着呢。”

肇虎满脸无奈,自己这弟兄完全不分清局势。别人还没吩咐呢,倒是瞎积极什么。就该把野猪肉丢了,肚子饿了,罗珊自然就会打退堂鼓。也省的自己在这深渊里提心吊胆。

念头刚起,肚子里便发出一阵咕噜之声。饥饿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埋怨瞬间变成感谢,得亏好兄弟不忘带着猪腿。

他一路小跑,搜罗院内的干柴,支锅烤肉,忙的不亦乐乎。

罗珊闲庭信步,走到李少安身侧,倚在另一边的门框。纯蓝的妙目透过面具盯着百无聊赖的少年。

李少安被她这般注视,只觉浑身不自在。上下打量下衣衫,并不觉得有不妥之处,于是开口问道:“前辈,你又在看什么?”

罗珊开门见山:“说说吧,你到底是谁?”

这一路上,罗珊都在暗暗观察李少安。这个相貌并不出众的少年,屡屡让她感到惊讶。

昨晚山洞外面的事,根本躲不过她的耳目。既然李少安已经劝回了肇虎两人,她自然没有必要出面。只是好奇,少年的应变能力着实了得。

而今天,在面对马淳刁难时。少年处乱不惊,将一潭浑水搅得那叫一个精彩绝伦。若是换作自己来处理,多半会动起手来。

李少安神色自若,随口解释道:“前辈慧眼如炬,自然能瞧出晚辈身无长物,不过是个爱做梦的乡野少年罢了。恰巧与前辈相遇,又糊里糊涂地随前辈至此。”

罗珊望向院外的巷子,只觉得少年如同那巷子一般,深不可测。随即,她又觉这念头甚是莫名其妙,眼前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毫无异能的“累赘”。若非因行踪不可泄露,她定不会带这少年踏入清沂深渊半步。

“是我想的太多了么?”

罗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少年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倒是颇为别致!”

李少安笑容真诚,随手解下玉佩,毫不迟疑抛给罗珊。

罗珊伸出纤纤玉指,虚空轻点,那半块玉佩便稳稳地落在掌心,翻来覆去仔细端详。

对于见多识广的罗珊而言,这块玉佩的品相实属一般。与那些动辄上千两白银的温润古玉相比,甚至于说不值一文。但此玉入手,恍惚间,有一股暖流自掌心迸发而出,直抵心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古玩赏物,凭的便是眼缘。罗珊对这块玉佩喜爱至极,心中不禁揣测:

通常来说,随身玉佩乃是个人之物,极为忌讳让旁人触碰。所谓养玉,是用自身之气,滋养玉器。一旦被外人触摸,很容易吸收别人的气息,从而影响其灵性。

这少年为何如此大方地让自己观摩?是他不懂其中的忌讳,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这枚玉佩?

罗珊性格直爽,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向来都会设法拿下。当即直言不讳问道:“此玉,可否割爱?价钱,随便你出!”

李少安双眼逐渐微眯,沉默了两三息后,才憨憨笑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并非吝啬。只是此玉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实在难以割舍,还望见谅。”

罗珊心情略沉:“哦……”

李少安解释道:“此玉挚友相赠,晚辈一直视为珍宝。若是将其卖给前辈,必然愧对挚友期望。”

罗珊闻言,心底虽然失落,却也能理解少年情谊。她调整了下身姿,轻轻一抛,那玉佩便如一道流光,落回李少安掌中。

李少安接过玉佩,细心将其系在腰间。

罗珊笑了笑:“你那朋友是个漂亮姑娘吧?”

李少安摇摇头:“前辈说笑了。”

顿了一顿,少年的表情忽然正经起来:“前辈此行,应是做了十足的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请明示!”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

李少安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罗珊沉了口气:“实不相瞒,这清沂深渊颇为特殊。就眼下的情形来看,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没错!”罗珊皱了皱眉,只是面具之下,旁人瞧不见罢了:“待有人触动了传送机制,我们便能借此离开此地。” 第八章:传送启动 李少安不是转牛角尖的人,既然罗珊说要等,那便安心等着。毕竟,此时身处深渊当中的,并非只有他们四人。与其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倒不如静下心来,养精蓄锐。

然而,一个念头悄然在他心中升起。

倘若能洞悉这清沂深渊传送的奥秘,是否意味着攻略深渊便有了希望?

不管怎样,只有亲眼见证一次传送,才好决议下一步的计划。

为了确保能够顺利行事,接下来还需要弄清楚其他人的异能。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决不能暴漏自身实力。

且说那章龙,手法娴熟地在手中翻转着野猪肉。不多时,浓郁的香气便四溢开来。

待烤肉烤得金黄酥脆,肇虎迫不及待地割下一大块,屁颠屁颠地送到罗珊面前,满脸堆笑。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直接用身体将李少安隔开。生怕少年又捷足先登,抢了烤肉去。

李少安撇撇嘴,双手捂住脖子,拧了拧,缓缓站起。风轻云淡道:“当年你不进宫伺候皇帝老儿,我是一百万个反对的!”

肇虎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以为少年在夸他会伺候人。捧着烤肉,眯着眼,笑嘻嘻对着罗珊道:“大人,您请!”

吃东西的时候,李少安没有说话的习惯。对他而言,每一口食物都是一场味蕾的盛宴,值得细细品味、慢慢回味。

每当那丰富的滋味在舌尖上缓缓绽放,再缓缓滑落至心田,他总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幸福。

因此,他总觉得,一旦在享受这美味的时刻张嘴说话。就会忘记去回味嘴里那层次分明的味道,失去难得的快乐。

许是因为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一米一粟对他来说,都相当珍贵,容不得半点马虎。

当然,喝酒的时候是例外。

在他看来,喝酒时若是不海吹一番,不将心中的喜怒哀乐尽情倾诉,那酒便失去了它应有的韵味。

想到酒,恨不得立刻能够来上满满一大碗。

也不知从何时起,酒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肇虎有的没的都想着和罗珊搭上两句话,后者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偶尔应上两句。听得烦了,便甩了个白眼,吓得肇虎默默抱着骨头乱啃。

……

同一时间,清沂深渊的某处空间。

遍体鳞伤的男子紧缩着身子,躲藏在一棵被暴力断裂的大树残骸之后。他双手紧紧环抱住颤抖的双膝,尽量将身体藏得严严实实。

视线所及之处,是惨不忍睹的屠杀现场。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只断臂无力的垂落在不远处。手指还在微微弯曲,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鲜血,洒满了这片土地,原本黄褐色的泥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未凝的血液在泥土间蜿蜒流淌,形成一条条细长的血河。最终汇聚在一起,在低洼处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血泊。

男人的脸僵硬而苍白,眼球中布满了惊恐的血丝,汗水和泪水,沿着脸庞的轮廓滴入那片血与泥的混合物中。

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恐惧无声蔓延。

绝望紧迫笼罩。

啪嗒…啪嗒…

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头顶。

男人浑身一颤,缓缓的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戏谑猩红的眼神,以一个极高的角度,正冷冷的注视着他——

“找到你了!”

……

李少安四人在吃完烤肉后,至少等了两个时辰。而周遭的一切,依旧唯有丝毫改变。

深渊的空间,就好像是时空的切片,既非完全的黑暗,也寻不见日月的踪迹。置身其内,仰望不见星辰闪烁,环顾四周光影变换,让人很难判定时辰。

这种感觉是最难受的。

就好像是在等某个重要的约会对方,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无限拉长,极其难熬!

如果这时候蹦出一只渊兽,尚可以借此打发时间。

可偏偏四周静的出奇,别说渊兽,就连一丝风声都冒的。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李少安站起身子,拍落屁股上的泥土:“我在去找找,看看有没有触发传送的线索。”

以罗珊的性格,自然也是等的有些不耐烦,当即点点头。

李少安沉了口气,指向章龙:“哥,你跟我一起!”

章龙体格魁梧,性情却是憨直无比,想都没想便应了一声:“好!”

肇虎愣了愣,让他和罗珊独处,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我也去!”

李少安早已料到肇虎会如此反应,笑了笑:“你就算了。和罗大人呆在一起,比较安全。”

肇虎面色微变:“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嘛?咱们现在捆在一条绳上,多个人,多点希望嘛。”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和罗大人一组,我和章大哥一组。咱们分开行动,在找一遍!一炷香后,还在这里汇合!”

“你……”

肇虎脸色苍白,一时间又找不到任何词辩白。

罗珊缓缓起身,淡淡道:“这样也好!我们去左侧看看。”

说罢,她瞥了眼肇虎。后者立刻垂头不语,乖乖跟着罗珊走出院落。

李少安并没有指望找到入口。如果真有明显的入口,恐怕他们早已有所发现。他现在所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一路上,李少安与章龙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聊得不亦乐乎。待到时机成熟,话锋一转:“哥,我瞧你身手不凡,定是拥有异能之人。不知可否给小弟讲讲,拥有异能究竟是何等滋味?”

章龙愣了一下,嘿嘿笑道:“这感觉嘛,倒是没甚特别的。就是每次使用能力后,特虚!”

李少安故作惊讶:“唉哟,那可了不得。若是连路都走不了,这能耐不要也罢,免得平白遭罪!”

“那倒不至于!”章龙解释道:“没有异能,我们哥俩不晓得要被官差抓几回了!这异能虽有些副作用,但关键时刻却能救命啊!”

李少安眼珠儿提溜一转:“哎,哥,你是啥异能呢?”

“哥的能力,说出来怕吓你一跳。”章龙说着,靠近李少安一些,像小孩说悄悄话一般,身体都快贴到少年的肩膀上:“我只要抽上一口烟,然后吐出来,就能够制造出大片的烟雾,遮天蔽日。”

“哦,好厉害!”

李少安不停地鼓掌叫好,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叹之色。心底已暗暗模拟章龙能力的效果。

依章龙所言,他所拥有的异能,在逃生方面,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手段。

这哥俩干了这么多年掮客,而没有被抓捕归案,现在算是明白了!

好个罗珊,看来是精挑细选,才故意拉上这两兄弟进深渊。

李少安装着翻找通道,搬开一块砖石,随口问道:“对了,肇虎哥是不是也有异能?”

章龙帮着将李少安身前的乱石搬开:“虎哥曾叮嘱过,他的能力不可轻易向外人透露。你若真是好奇,大可直接去问他本人!”

李少安愣了愣神,心中暗自嘀咕:这肇虎还真是轴得很啊,别人交待的事情,他竟然能如此忠实地守口如瓶。如果继续追问,必然引起怀疑。好在就算他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肇虎的能力。

就在此时,他忽然瞥见,在章龙刚刚搬开的乱石之下,密密麻麻的一群蚂蚁,正在忙碌地搬运储粮。

李少安新生疑惑,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蚂蚁行动。除了少数扛着蚂蚁蛋乱窜的工蚁外,余下百来只工蚁,正有组织的拖动一块金黄色蜜块,着实拼命。

章龙见状,不禁好奇:“你在看甚?”

李少安头也不抬:“蚂蚁搬家!”

章龙哑然失笑:“果然是个孩子!对这些小虫子的兴趣这么大。”

李少安咧咧嘴:“你不觉得奇怪么?这深渊当中,为何会有蚂蚁?”

章龙面色古怪的看向李少安:“清沂深渊地处山巅,有一些蛇虫鼠蚁栖息,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里是深渊呐!”

“深渊又如何?就不许这些小家伙搬家落户了?”

李少安强调了一遍,显然身材健硕的男人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此处空间,毕竟于真实村庄不同,这些食物究竟是从何处获取的呢?

李少安还没来及细想,一阵雷鸣般的震动之声由远及近,轰然响起。紧接着,便传来肇虎粗犷的呐喊声:“快些过来!”

章龙闻言,二话不说,一把拽起李少安,便朝着肇虎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待到二人奔至近前,只见罗珊与肇虎分别站在一扇残破不堪的木门左右两侧。

见两人抵达,罗珊才幽幽说道:“此门应是通往下一间。我提醒一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切记莫离我太远!”

虽然看不清罗珊面色,但从她的话语中,不难听出其内心忧虑。

李少安不由暗自思量:按理说,以罗珊的实力,对付那些栖息于六品深渊的渊兽,应是绰绰有余。更何况,她之前也曾提及,自己当年曾到过此地。如今身处一个熟悉的环境之中,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吧。

这里面定有蹊跷!

但具体什么原因,罗珊没有讲明,李少安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随着木门缓缓开启,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自门后传来。李少安只觉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一般,瞬间被吸纳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紧随而至的是强烈的失重感,身体处于直线下坠状态,就像是被人从万米高空抛出。脑海中再次闪回曾经的过往。

保育院的后山有一片桃林。每到仲夏,诱人的桃子挂满枝头,红彤彤的,惹人垂涎。

‘扑通’

偷偷溜进桃林的李少安,刚爬到一株桃树的枝杈上,脚下一个不稳,瞬间从树上摔落下来,实实在在栽了个狗啃泥。

骑在枝头的男孩,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乐的捧腹大笑。随手摘了两个饱满的桃子,抛给李少安。接着,像个小猴子似得,哧溜一声,从树上滑下。

“笨死了!”男孩接过李少安递来的桃子,在衣袍上随意蹭了两下,迫不及待的大口咬下去:“算了,既然你喊我一声哥,我就理应要保护好你。等将来我成为最厉害的镇渊师,威震四方时,你就当我的管家好了!”

“嗯!”

“那就说好了!将来我去斩渊除恶,你就老老实实替我看家护院。”

“嗯!”

“到时候我会带回来大批大批的财宝。你可一定要看好咱们的财宝,等攒够了银子,咱们就去沧澜江盖一栋庄园。我给你分五间……不,十个大大的房间。全都摆上软绵绵的大床,想怎么翻腾就怎么翻腾……”

“嗯!”

“嘿嘿,真甜!” 第九章:渊兽出现(日常求票,求点击) 好在,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下方突然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在这漆黑一片的空间中却显得格外耀眼。

随着不断的降落,那光芒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李少安心中一喜,奋力一挣,终于从黑暗中钻了出去。

双足再次踏在地面上,李少安竟有种死后重生的感觉。

然而,还不等他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全身的寒毛猝然耸立,强烈的危机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朝着侧方滑步,身形如同鬼魅般闪开数丈之遥。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团巨大的身影,犹如天外陨石般猛然自空中砸落下来,带起一阵狂风,尘土飞扬。

“我去,偷袭啊!”

李少安心底暗骂一声,右脚却已悄然向后移了半步,稳稳地扎下马步。他双手虚空一抓,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并未携带任何家伙什。

“那还搞什么?跑呗!”

少年当机立断,双足猛地一蹬,身形犹如离弦之箭,瞬间便出现在了十丈开外,窜进前方的松树林中。

没有任何神通法术,单纯的一个快。

在这生死关头,不快怎行?必须爆发全身潜能,不能坐以待毙啊。至于身后庞然大物究竟什么模样,他是未曾扫过一眼。

好在,那巨物并未穷追不舍。因为在它的面前,又出现了下一位受害者。

肇虎从缝隙中跃出,落地之后,还有些小得意。脚下毛茸茸的,软绵绵的,十分得劲。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脚底下的‘大地’居然动了起来。肇虎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依托,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好家伙,地动了么?”

肇虎稳住身形,抬头四望。这一望倒不打紧,魂儿瞬间飞出躯壳,晃晃荡荡的飞向半空。

这哪是什么地面,他这是踩到巨大怪兽的肩膀上了。

那巨兽浑身覆盖着厚重的皮毛,站立起来,足足有两丈之高,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肇虎站在其肩膀上,就好像小兔爬到了虎背上。那感觉,简直是送上门的快餐。

巨兽自然不会拒绝大自然的馈赠,发现肇虎的第一时间,巨大的右手便抬了起来,双根手指便将颤栗不停的肇虎夹住,移至血盆大口上方。

奔出数十丈远的李少安,忽听阵阵凄厉惨叫,这才匆匆回头一撇。

眼见肇虎被那巨兽巨手夹持,悬于半空之中。少年身体猛地扎进地面,站稳脚跟,全身绷紧,在那瞬息之间,杀意抖生。

忽然,巨兽上空凭空腾起一团烟雾。浓烟之中,只听一声爆喝,如惊雷般炸响。

紧接着,章龙抱着肇虎,以惊人的速度从烟雾中弹射而出。

李少安见状,顿时吁了口气。

巨兽到嘴的食物被夺走,顿时被彻底激怒。只见它仰天怒吼,巨大的身躯微微一沉,接着一跃而起,下一秒,稳稳落在章龙和肇虎的前方。

这一跃,足足有五六丈。李少安心中一紧,反身又逃出十来丈。

章龙去路被拦,放下怀中肇虎,全身肌肉紧绷准备迎战巨兽:“哥,你先走,我来挡着!”

他话未说完,已取出别再腰带上的老烟锅。猛地吸上一口,冲着巨兽猛吐烟雾。

随着肇虎吐出的一串烟雾,翻滚的云雾迅速扩张,将巨兽所在的位置团团围住。

迷雾中,巨兽身影逐渐模糊,同时它的视线也被雾气遮拦。虽然知晓‘食物’就在眼前,但却无法准确判断位置,这让它变得十分暴躁。巨大的双掌不断横扫,试图扫开迷雾找到目标。

由于它体型实在庞大,看似毫无意义的挥手,每一次横扫都伴随着轰鸣的气浪声,掀起层层气浪。

章龙、肇虎身在其中,能够深深感受扑面而来的那阵阵压力。衣衫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脸上也感受到了阵阵刺痛。

章龙纵然想要反抗,却根本无法靠近巨兽。此刻两人就好像海啸中的舢板,随时都将被浪潮吞没。

“闪开!”

一声轻斥从天而降,李少安抬眼望去,只见罗珊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临世,立于半空。右手轻挥,掌中无数星芒,若流星般掠向巨兽。

星芒飞入浓雾,随即传出巨兽不断怒吼。

章龙、肇虎丝毫没有停顿,乘此机会迅速奔出雾团。

两人只在迷雾中呆了几息,却已感觉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体能几乎耗尽。跑出十来丈后,一屁股跌在地上,背靠树干,大口喘气。

那巨兽咆哮几声,忽然没了声息。

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凝滞了一般。

迷雾之内,情况不明,罗珊不敢懈怠。身形一闪,便落到李少安三人前方,右手轻轻一挥,便将那些星芒悉数召回。而双眼则始终紧盯着滚滚雾团。

此时李少安才看得清楚,那无数星芒,竟是一枚枚绣花针。此时正悬浮于罗珊手掌之上,如蝶舞般旋转,绕城一个璀璨的圆球形状,煞是好看。

忽然,数道拇指粗细的红光自浓雾中一闪而至,瞬间就到了罗珊眼前。

罗珊微微一惊,这红光的速度属实迅疾,幸亏她早有准备。右脚一顿,身体以后仰跳投的姿态迅速后撤。同时,左手一探,触摸到后撤途中的一块岩石。随后,手臂一甩,岩石破土而出,朝她身前一档。

轰……

巨石应声爆碎,无数碎石四溅开来。

几乎在声响的同时,巨大的黑影铺天盖地压来。罗珊身体下意识的猛然一侧,接着右肩一疼,剧痛随之传来。

罗珊眼神微眯,方才她已经竭力闪避,没想到竟然还被巨兽的利爪划伤了肩膀。

眼前的渊兽,看起来只不过是成长期,怎会有如此惊人的判断力。

数百年来,镇渊师们历经无数战斗,斩杀各类渊兽。根据其实力强弱,将其划分为六个等级:胎变期、成长期、化形期、觉醒期、王级以及帝级。

成长期的渊兽,只是初具灵智,单纯依靠力量和速度。而这头渊兽,在释放出诡异红光的同时,还能准确判断出对手的撤退路线,属实不同寻常。

罗珊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右手扬起,绣花针化作璀璨的银河,带着呼啸之声,朝着巨兽那庞大的身躯袭杀而去。

渊兽双眼猩红,双拳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之声。全身的毛发陡然间耸立,一根根毛发相叠,形成覆盖全身的盾牌。

绣花针撞击在毛发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就好像是扎在了柔软的淤泥中,几乎无法伤及渊兽的分毫。

绣花针实在太过灵活,渊兽虽有皮毛护住肉体。但在这样密集的攻击下,也显得不胜其烦,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同时,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凸起,如同钢铁铸就,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惊人的力量,将身前的一切阻碍撕得粉碎,却依旧无法规避漫天飞舞的绣花针。

这一幕,不禁让身在不远处的李少安想起夏夜时分,被蚊子支配的感觉。

此时他已看清渊兽的样貌。这畜生长相有点像熊,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红棕色毛发。在微弱的光线下,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色。而那双眼睛,更像是富家朱门外挂着的灯笼,透着猩红之光。

愤怒之下,渊兽扬天怒吼,紧接着双手各自抓住一株松树。稍稍用力,便将怀抱粗的大树连根拔起,接连朝着罗珊所在的方向抛去。

罗珊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双掌齐推,催动体内异能。绣花针上闪烁着淡淡光晕,迅速盘绕在疾驰而来的松树上,不断的切割着松树的枝条。

短短一息之间,两株松树便被绣花针拆解成碎末,化作了漫天的木屑与针叶。紧接着,绣花针组合成巨大的三角锥,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狠狠的撞向渊兽的胸口。

然而,那渊兽的毛发属实厚重无比。在这凌厉的攻击之下,它只是被逼得后退了两步,身形微微一晃。

与此同时,它显得更加愤怒,咆哮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噗噗几声,吐出几颗红色圆珠,化作猩红光线,于绣花针的光线交织交织在一起。

李少安旁观者清,眼瞅着罗珊不停尝试击穿渊兽皮毛,这种做法无异于徒劳消耗体力。传闻罗珊性格刚烈,这未免有点太刚了吧。

“前辈,路远多难,不妨试试攻击渊兽眼睛。”

正所谓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绣花针本是极难防御的锋利杀器,在罗珊手里又多了灵活机动,完全没必要和渊兽的皮毛硬碰硬。

罗珊久经杀阵,应敌之策本非泛泛之辈。但她方才被渊兽伤到右肩,心中的怒火与好胜心瞬间被点燃,压过了理智。以至于才会竭力催动异能,力求将渊兽扎成刺猬,方解心头之恨。

李少安的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这样打下去,或许能够突破渊兽防御,但自身异能的消耗必然不小。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场恶斗,没理由于这畜生怄气。

念及此处,罗珊心念一动。那如银河般璀璨的绣花针群中,顿时分出两道细流,犹如灵蛇般悄然绕过巨兽身躯。沿着巨兽的背脊缓缓而上,行动无声无息。

在抵达它后脑的位置,两道细流猛然分左右,以迅雷之势向前一绕,狠狠扎向巨兽如水缸大小的眼球。

巨兽似乎察觉到异样,抬起右掌,想要扫开眼前的障碍。然而,银针的速度实在太快。即便它已扫开多半绣花针,仍旧有十多枚针刺进了眼睛。

双眼瞬间渗出涓涓血流,剧烈的疼痛,使得巨兽顿时扬天嘶吼。

就在它丧失理智的刹那,漫天飞舞的绣花针,绕过猩红光线,尽数扎进巨兽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