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漂二房东和她的6个房客》 第一章 不是正经人 杭州有一种常见的绿化树种,叫二球悬铃木。这种树通常长得很高也很粗,树冠也大,树冠一大树荫也就跟着大,两侧种着二球悬铃木的街道在夏天就是林荫道本道。秋天的二球悬铃木最好看,因为叶子大又金黄。很阔气的黄,来一阵秋风就掉到地上更是阔的哗啦啦的,环卫工人的扫帚扫上去、游人的脚踩上去,它们成堆成堆的哗啦啦,很成规模。

光滑的树皮、宽大舒展的叶子都可以称为二球悬铃木的特点,但最有特点的是果实。圆球儿,两颗两颗的,也就是一对儿一对儿的,结在树上被风一吹,晃晃荡荡。但总有一个要先掉下去的,被剩在树枝上的这个再晃荡起来就显得吊儿郎当的了。这很像长到一定年龄的人类,即使不干什么正经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正经人,一旦落了单,一个人即使正干着正经事,在别人眼里也不是正经人。

掉到地上的二球悬铃木的二球,被行人的脚踩上去,就扁了裂了,一根根细长的籽实被细毛毛们带着飞起来,有了魂儿了,天气干燥的时候飞的摇摇晃晃的,到处播种拼概率。二球悬铃木虽然是杭州常见,甚至因为它而让西湖边的北山街成为杭州金秋著名一景,但它其实遍布全国甚至全球,在哪儿都属于常见树种。二球悬铃木还有一个名字,就是俗称的法国梧桐。

10月下旬,杭州才刚刚摆脱酷热,窗外法国梧桐的球球已经都挂上了。有了一点凉快起来的意思,在灶台边做饭就又成了可以慢慢来不着急的事儿。

丁佳佳9点多钟才开始煮她的早餐,馄饨。

雪平锅里的水都烧开了她才开始撕馄饨的包装袋子。另一个灶眼上煎着蛋,顾那头,这头就要缓一步。馄饨下去,拿勺子搅了搅,锅又迅速开起来了。她喜欢这只锅,导热快开得快,尤其是适合单手提起的木长柄,解放出来了一只手便于随时掌控手机。

她往大瓷碗里撕紫菜、放榨菜丁,再捏一小撮虾皮,接着搁一点盐几滴香油。小动作都做完了,走到窗台前剪一根香葱。香葱种在阳台的花盆里,和香葱并列的,还有一盆盆的百里香、迷迭香、薄荷、罗勒,都是随取随用的食材。对一个绿植杀手来说,只有这种实用型的盆栽被养死后能让她毫无心理压力地重置一盆接着养。如果养死的是一盆在卖家图片里开的国色天香的月季或者兰花,那丁佳佳是很难轻装前行去承受养死下一盆的暴击的。

微型早餐战场从厨房挪到了餐桌。

馄饨摆上了,还撒上了那根香葱剪成的葱圈儿。煎蛋也摆上了,还挤上了黑胡椒。咖啡和橙子也配齐了,都被盛在了精致的小碟子小杯子里。

丰盛的单人早餐还剩最后一个仪式,丁佳佳拿着手机开始拍照。在手机镜头的取景框里,餐具和食物的任务就是配合构图和光线,于是它们被不停变换角度,直到温度变得能下嘴。

拍完照片的丁佳佳不着急吃饭,她喝一口黑咖啡,在咖啡因还没起效的时候,光是黑咖的苦味儿就能让她脑子更清醒一些。然后把刚才拍的照片调色,选出几张中意且不重复的,发在朋友圈里。

她必须在吃饭前完成这一切,不然这早餐内容发布的时间就太晚了,她真实的作息时间和主流格格不入,她得抓紧时间让它们看起来不是刻意的广告而是即时的生活分享。

拍好的照片被配好了文字:“无论早餐是中是西,重要的是一定要吃;无论天气是晴是雨,重要的是保持愉快。事物不断变化,然而,咖啡雷打不动,它代表着真正意义上的醒来……今天选择用柑橘风味的咖啡叫醒自己,喜欢的小伙伴记得到小店购买哈……”输入完这些内容,再检查一下错别字和标点符号,就在手指刚要点击发布的时候,微信通话响了。

丁佳佳很为这个通话响起的寸劲儿嘬牙花子。因为发朋友圈比较多,售后的微信也比较多,所以她遇到这种情况就比较多。即使遇到很多次,她还是难以适应一件马上要做完的事情被打断。

“干吗?快点儿说……”丁佳佳的态度是肆无忌惮的恶劣,“我在干吗?我没干吗,吃早饭!你管我吃什么呢,什么事儿赶紧说……”沉默几秒钟,“去你那儿啊……”又沉默几秒钟,“好麻烦啊,还得洗头……”她第三次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对方快速说服了她,”好吧好吧好吧,中午之前到……”

挂断通话,丁佳佳把刚才编辑好的图文点了发布。馄饨彻底晾到能下嘴了。

对于丁佳佳来说,这是一场不得不赴的约会,因为对方是她留在杭州唯一略显正当的理由。作为一个飘在杭州的北方人,如果没有罗楠在这儿,她一个靠内容输出经营私域客群的小店主,没有亲戚在这儿,没有房子在这儿,谋生的方式换成任何一个城市都成立,单纯的“我喜欢这座城市”就留了下来,那显得太不正经了。毕竟,她是个北方城市正经人家的独生女。

坐在网约车后排座位是丁佳佳的习惯,她望着窗外,感到自由和舒适。给她自由感的是一人独占后排座位,而不是外面的广阔天地。

车窗外是影影绰绰的山影,近处是树,树下有花草。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再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每片叶子空隙里的阳光都是一闪而过,然而一闪之后还有一闪,闪闪不断。杭州的秋天可真舒服啊。

一个宅人,是很少看到她所生活的城市正在发生什么的。不了解它的生活,不了解它的人,但并不影响她喜欢它。哪怕是前去赴约的几十分钟路程,她看到的都是被自己喜欢着的,她就是为了这有限时空里的喜欢留在这座城市的。因为洗澡只用自己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卧室不许别人进、个人物品被人碰过就拼命洗或者索性扔掉,丁佳佳一直被妈妈说是独槽驴。没办法,她就是对个人感受这么计较的一个人。 第二章 逃兵又要逃了 罗楠站在铺了一床一地的衣服鞋子里,看着站在她卧室门口的丁佳佳。

丁佳佳脸上的表情是见怪不怪的平静:“你在干吗?”

罗楠穿着一件掐腰小礼服,踩着漆皮高跟鞋,转了个圈,拧拧腰,同时把自己呈现给丁佳佳和穿衣镜,对着镜子里的丁佳佳反问:“你觉得我在干吗?”

罗楠,是个江南小美人。假如大美人是气场撑大的,那她和大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身妆造了……披挂上,她就是大美人,卸下盔甲,她就是小美人。罗楠的双眼皮只是浅浅一条线,但在眼睑上只要画上一条浓黑的眼线,这种细浅的双眼皮马上就刻画出一种深欧式双眼皮不具备的高级戏剧感,和她微高的颧骨、略方的小下巴颏配合起来,很有点攻击性的美。幸亏还有略显扁平的鼻梁和肉肉的可爱小鼻头,用稚气打消了一部分人的警惕性。

女孩子在一起,谈论关于相貌的话题再平常不过,她们两个当然也是。罗楠曾经说:“我的五官里长得最好的就是这个鼻子,它要是个高鼻梁,咱俩成不了朋友……”丁佳佳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样我就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你嫉妒,做不成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是丁佳佳30岁生日那天。两年之前。

两年前的罗楠一心归隐田园,从上海回杭州来巡视她历经波折终于要完工的民宿。而此刻的罗楠,正把曾经在上海的职场战袍在屋子里铺了个满坑满谷,在里面尽情打滚儿追忆往昔。

丁佳佳接着罗楠的话问:“断舍离?叫我来,是让我挑几件?”

罗楠抛出一个白眼:“想得美……”她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身材和脸蛋,脸蛋此刻光彩照人,浓黑眼线加朱砂色口红气场全开:”谁断舍离还给自己化全妆?”

丁佳佳走进衣服鞋子的海洋,小心翼翼弯腰捡起一件羊绒质感的小开衫。她在罗楠身后,寻找着镜子里没被罗楠占住的空间,拿那件衣服在身上比划着:“也不好说,要是想在断舍离之前来个郑重的告别仪式,化全妆也算对得起它们。”

手上触摸着高级羊绒的质感,丁佳佳发出由衷地赞叹:“它们可真是,一副值钱货的样子啊……”

罗楠不再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保持的不错啊Cynthia,几年前的衣服还能穿,幸亏当时没扔……”转过身,她对丁佳佳说,“现在让我再来这么一屋子行头,我可买不起了……”

罗楠脱掉高跟鞋,光着脚在衣服堆里挑挑拣拣,不停地在镜子前比划着。

脱掉小礼服的罗楠换上一套经典职业装,海蓝色带金线暗格的真丝质地在小西装后面流光溢彩,仍然配得上她唇上的朱砂橘。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我要回上海了……”

但丁佳佳还是感到震惊:“啥?”

罗楠再次回答的语气中多了对震惊的意料之中:“我要回上海了。”

丁佳佳:“玩儿还是工作?”

罗楠对自己应对震惊的淡定表示满意:“果然……”她手指指向丁佳佳,“善于内耗的人就是超级敏感,马上就联想到我要去工作……”然后双手抱臂,下巴上扬:”重披战袍,再入超一线职场,怎么样?气场有没有?”

丁佳佳没有评价她的造型,问:“为什么啊……”

罗楠把披到肩上的头发扎成更方便换衣服的马尾辫:“什么为什么啊……”一来二去的问话中,她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次是都市女郎的街头时髦感,宽松的缀满亮片的短袖T恤,夸张的粗条纹的阔腿裤。她在一堆箱子盒子里翻出一双厚底鞋子,又翻出一副墨镜穿戴上。

穿戴整齐以后才说:“就是想回去了呗……”然后在镜子前发出对自己的批判:“这件不行,这件露上臂,我已经很久没练力量了,一点肌肉线条都没有……”

罗楠的试衣中场休息时间,两个人坐在了院子里,一人一边把住了茶桌两侧的休闲椅,罗楠身上还穿着那件露出无肌肉线条上臂的亮片T恤。

丁佳佳抬手拿茶桌上的茶壶,不仅是空的,而且蒙了一层灰。

“罗楠,你这个民宿老板娘天天在干吗?”她嫌弃地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全成摆设了……”

罗楠毫不在乎:“本来就是摆设了……我把所有平台的订房信息都撤下来了,不接客了。”

丁佳佳做了做心理斗争,是去洗手呢还是连茶壶茶杯都洗了呢,最终她还是端起了茶盘。

对这里的一切都了然于胸的丁佳佳,洗好了茶具、找出了想喝的茶叶,再坐好开水洗好茶,把茶盘端到院子里。

茶倒进了杯子里,两个的聊天才算踏踏实实的开始了。

丁佳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当年说不想在上海呆了要回归田园,”她伸出一根手指,“刨去装修时间,你一共经营了一年多,民宿老板娘这就要走了?”

罗楠假作多愁善感状,喝了口茶:“人生无常啊……”

丁佳佳瞪大眼睛,演戏一样地问道:“出事儿了?那边有人追你?异地恋了?”

看着摇头的罗楠,丁佳佳继续演戏:“你原来公司突然非你不可了,要垮了?让你回去当总裁力挽狂澜?”

看着依然摇头的罗楠,丁佳佳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还是你其实根本就是没长性,干了一年就没劲了,然后选择了逃跑……”

罗楠截住了她,是人都不喜欢被深入剖析,尤其是被对方分析对:“是有一件事儿刺激了我……”

罗楠往丁佳佳这边凑一凑头,离她更近一点,低声说:“我这几天追了一部剧……特别差……”

丁佳佳紧抓不放核心问题:“这跟你要回上海有什么关系?”

罗楠顾左右而言他:“职场剧啊,就是讲上海的职场精英的职场剧啊……哪儿哪儿都那么的假,也不知道什么编剧编的,完全没有生活,完全没有职场经验的人写的职场剧你知道吗?”

丁佳佳了然一切的表情,仍然没放松追问核心问题:“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一部滥职场剧跟你要回上海有什么关系……”

罗楠不得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是呢,它让我想起跟这部剧里完全不一样的,但是让我亢奋的那种职场,扛压、战斗、搞定同事搞定领导搞定客户,穷客户富客户全都要搞定,一样样搞定,然后拿着工资和奖金,走在上海的街头,衣服、包包、健身卡、咖啡、西餐、护肤品,一样样犒赏自己,那是何等的……”

罗楠伸出了两只手臂,拥抱着她回忆里的痛快淋漓的自己……

“那不就是干成一票,然后大块儿吃肉,大碗儿喝酒吗?梁山好汉现代都市版,就是肉得切着吃、酒得换个高级酒杯而已……”听到此的丁佳佳平静地泼过去了一瓢凉水。

罗楠被她刻薄的语言说的泄了气,恼怒道:“跟你这种职场小矬子,没法儿聊天儿……你理解不了!”

丁佳佳望着远山,平静地说:“我当然能理解……我理解一个人在一种不确定的情况下,以为是自己在掌握时间,掌握自己的活法,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时间一长就会发现,你并没有掌握时间,而是被惰性掌控,你也没有掌握活法儿,只是活一天算一天……”

丁佳佳看着被说中的罗楠:“你现在在怀念的,是早上的闹钟,不等人的地铁,左手拿鞭子右手拿胡萝卜催你奋进的老板,以及等着你去开会的甲方……你希望这些压力让你重新紧张起来振奋起来,配得上你想象中的发光的自己……”

罗楠委屈地看着丁佳佳点了点头:“丁佳佳,你怎么说的这么准确……”

丁佳佳看着罗楠,又转头望向更远处:“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搞这么大……” 第三章 江浙沪独生女 罗家院子坐落的位置虽说原来属于乡村,但现在已经妥妥是城市核心区了,一是城市越来越大,二是公共交通实在便利。走出去10几分钟就有公交和地铁的地方,不好意思再叫乡村,但它又的确有乡村的美好。

江南穿过村子的清浅河流很多,十分俏皮,哗啦啦的。河流上还建了精巧的小桥,桥头一般又都有长成荫的大树,若恰巧赶上是一株斜出的樱花或夹竹桃,逢花季的时候简直美不胜收。在平坦坦慢悠悠的村间道路上穿行,走到村子另一头就是山了。是茶山,平地和山上都是茶园,一垄垄的,春天嫩绿夏天碧绿冬天松绿,垄间的空隙划成隔断,能想象到人在里面的行走。茶园上头有竹林和树林,春天来的时候一簇簇夹杂在各种树里的野桃树开得像一团团粉白的烟,不如秋天的红叶显著。秋天的红,离得再远也不耽误每片叶子独立成章。虽然山不高,但到了雨季总是云雾盘绕,北方人看到震惊:“这地方适合修仙,不适合修人,太舒服了,人在这里修不成。”

罗楠就没修成。500多平的院子,300平米的三层小楼,包裹在既人间又仙界的天堂杭州,被她投资200万打造成了民宿。然而还是疲了。

“我觉得我快疯了!”罗楠痛苦的表情,目的在于引起丁佳佳的共情和同情,“我在干吗……我一个连自己爹妈都没伺候过的人,天天端茶倒水迎来送往,小孩儿哭大人叫情侣争吵,今天订明天退,闲的时候头不梳脸不洗,忙的时候也是头不梳脸不洗,顾不上倒饬自己,但是得给客人洗床单被罩杯子盘子,每天还得被他们投诉这儿不行那儿不行,碰上那种出过几次国的油腻大叔就要教教我怎么提升装修品味和咖啡档次……”

一通吐槽之后,罗楠撒起娇来:“丁佳佳,人家觉得很委屈……”她手搭在丁佳佳胳膊上轻轻摇晃,“你懂不懂嘛……”

丁佳佳仰望天空:“两百万啊,你在这里投了两百万哎,江浙沪独生女就是任性……”

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大学和工作地都在上海的江浙沪独生女,在最想花钱的年纪呆在了最适合培养花钱素质的地方。

罗楠听了丁佳佳这句话倒是松了一口气,说起父母来,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在乎:“小时候他们生意忙,顾不上管我,两个人跑去开厂子把我扔给爷爷奶奶带,我能上大学全靠自己的实力好吧……”不仅理直气壮而且还觉得很不平,“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他们小时候没好好带我,现在就当还帐了……”

丁佳佳由衷佩服罗楠这种绝不内耗的性格,她开始心疼起罗楠的爸妈:“你爸妈他们现在还不考虑退休?他们也不想想,奋斗这么多年,挣再多也禁不住败家女儿这么霍霍,还不如拿钱自己享受生活呢……”

罗楠对丁佳佳提出这个问题觉得不可思议:“退什么退?!才50几岁,正当年好不好……”随即语气一变,“我爸正和其他股东争夺公司控制权,干的很上头呢,现在谁让我爸交权谁就是我爸的敌人。我爷爷奶奶也在他们身边,人家属于是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只要我不在这边搞事情分散他们的精力,他们就能全力以赴投入到和股东的战斗中去,他们觉得两百万花得值啊……”

罗楠接着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们也说了,如果我把民宿干废了,就等于我创业的信用已经花完了,以后不会再投资支持我创业了……”

阳光接近正午,正是好时候,暖而不燥,打在罗家院子里的三棵老树上,一株桂树、一株枇杷、一株杨梅,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桂花晒干泡茶或做桂花酱、枇杷吃果子、杨梅不仅可以鲜吃还可以泡酒,三株树各尽其用。三株老树犹如祖训,江南寻常百姓的院子里不种没用的树,也不养没用的人。罗楠已经离着没用不远了。

丁佳佳说:“那没事儿,你不是还有一次要钱的借口吗?你还可以申请预支嫁妆啊……”

罗楠给个不屑的表情:“你是不是当我傻啊,养老的底子我还是要给自己留好的……”

丁佳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想当初,你在上海指挥我给你在这边盯装修、跑市场,精心打造你的地中海风、新中式风、自然主义风、法式田园风、东南亚风和现代风、简约主义风七大主题客房,就这样灰飞烟灭了……”丁佳佳伸出两只手的手指,一个个数着七大主题风格,“你的信用在我这儿也透支了……”

罗楠翻她一眼,嗔道:“没良心啊你……没有你装修七大主题的过程,哪有你视频帐号里装修主题的素材,吸了十好几万粉丝好吧……”然后手一挥,气势恢宏又举重若轻,“况且,只要这个院子还在,老板娘还在,七大主题也还在,它就不算失败……”

丁佳佳的表情是对罗楠的自说自话不能忍了:“你都要走了,它哪儿还有老板娘啊……你可真是,倒驴不倒架,死鸭子嘴硬。”

“丁佳佳,我就喜欢你这些俏皮话儿,我走了,你不是还在吗?”罗楠举重若轻的真正目的这才说出口。

茶喝到将透未透,日头挂在正中央,暖的让人有困意。她们必须得进屋了,不是因为晒,而是因为罗楠点的外卖到了。

没有客人的民宿,各种宽阔和豪华都只归罗楠和丁佳佳两个人使用。除了罗楠自己的主人套间藏在门后以确保私密性,其它一楼的功能分区都在同一盘棋里。玄关可以直接看到餐厅和厨房,在餐厅又可以直接跟厨房和客厅对话。靠设计而不是靠墙和门区隔的空间,显得通透又亲和,可以极大促进处在不同空间的人们互动。但当只有两个人嵌在里面的时候,对善于内耗的丁佳佳来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大而不当、罪恶感大于爽感的压力。

她们这时候正在厨房,民宿里尤其豪华的所在。不仅各种厨房小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嵌入式的烤箱和蒸箱,罗楠进厨房的动力全靠这些高级厨具和餐具支撑了。配置豪华的开放式厨房加上独立岛台,目前正为两袋子外卖服务。罗楠遣散她唯一的员工之后,甚至没有开过火。

看着罗楠把岛台上两只外卖袋子打开,又把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放在岛台上,丁佳佳靠在岛台边懒散地抗议:“我大老远的跑过来,喝了半天茶涮了半天肠子,你就给我吃外卖……”

果然,罗楠根本不鸟她。她白了丁佳佳一眼,自顾自拿出几个讲究的盘子,将餐盒里的菜扣到盘子里,再用筷子拨拨弄弄的把它们摆的好看些。端起两个盘子的罗楠用下巴指指丁佳佳:“剩下的两个你端……”

四个盘子和两副餐具被放在了餐桌上,罗楠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笨拙地开瓶动作被隐藏在岛台上,回到餐桌前的她是一手拎酒一手持杯的飒爽大女主。两只红酒杯一边一只,正把酒倒进杯子里的罗楠,眼睛盯着杯子,嘴上说:“来吧,拍吧……”

一秒钟的理解时间都不用,丁佳佳心领神会地打开手机照相模式,不断调整角度拍了起来……

罗楠坐在座位上,举起酒杯,冲着丁佳佳微笑,后者再次心领神会,对着罗楠咔咔咔又是几张。

前戏结束,两个人踏踏实实坐好,罗楠举起杯子,对着丁佳佳开始套路:“我谨代表小幸福民宿迎接新的老板娘。我干了,你也干了。”

丁佳佳举着杯子没有碰,警惕地说:“我可没答应接手,而且我也不是老板娘,你别这么叫。”

罗楠瞪大眼睛,她又演上了:“不叫老板娘叫什么,叫二房东?”一心要把事情坐实。

丁佳佳啧了一声,表示不满。

罗楠把胳膊伸长一点,诚意十足地碰到了丁佳佳的杯子。然后喝了一口酒:“不叫二房东也行,叫职业经理人……”

丁佳佳对她的话术圈套充满警觉,加重语气再次强调:“我再说一遍!我不接手!”

罗楠自说自话:“哎呀职业经理人土死了,不符合生活方式博主的调性,现在流行叫主理人。怎么样?主理人这个称号你觉得怎么样?”

不等丁佳佳说话,罗楠又碰了一次杯:“行,改了改了,欢迎小幸福民宿的主理人丁佳佳。”说完以后她一饮而尽。 第四章 赶鸭子上架的主理人 丁佳佳一边用公筷公勺往自己面前的餐盘里布上足够量的菜,一边语重心长:“你不要什么事情都靠拍脑袋,我根本不是合适的甩锅人选,我完全不知道怎么经营民宿……”

紧接着,她找到一个自认为妥当的借口:“我是一个I人,我是I人!I人干不了E人的活儿。”

罗楠冷眼看着丁佳佳给自己分餐分的明明白白的,确定她的动作全部完成后,才伸出筷子去盘子里夹菜。“你妈真没说错,你就是头独槽驴……”

发表完对丁佳佳严格分餐的不满后,罗楠才接着说正事儿:“少拿I人挡枪,这一套我可太熟了,不想应酬自己不喜欢的人就说自己是社恐是I人,不想讲道理就说自己更年期,我妈从45岁到现在更了10年都没更完,干点儿什么不讲道理的事儿就说自己更年期……”

丁佳佳打断她:“这话我纠正一下,真的会有女性更年期更10年……”

罗楠头都不抬:“我自己的妈我了解,她不属于那个范围……纯粹就是拿捏我和我爸……”

丁佳佳继续回到语重心长的轨道上来:“我好几年不在公司上班,就是因为已经做不了任何有外部压力的工作了……”

“你有什么压力?你没有压力。”这场对话里,罗楠没有给丁佳佳一次机会,她没让丁佳佳的话落地就接道,“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不是赚钱,就是别再继续往里投钱。只要你不管我要钱,那我也不管你要钱。你在这儿把房子看住了,没人住的房子坏得快啊,这里面可都是你的心血……有人来住,你就收点钱,然后水电费上网费啊一交就行了,没人来住呢,你相当于自己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加一栋楼,生活不要太爽哦……”最后一句她用了上海腔调,人还没回去,她已经在精神上热身了。

丁佳佳放下筷子,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扭头环顾四周,又向窗外看看院子:“看起来是挺爽,实际上还是很有压力啊,这么大一个生产工具不能产生效益,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我想想你妈在那儿为了两百万咬着后槽牙的样儿我都觉得良心不安,她老人家可是叫过我宝贝儿的人……”

罗楠放下酒杯,表情端正了一些,语调也郑重起来,她叫道:“丁佳佳。”

全名魔法效果显现,丁佳佳看向了罗楠。

“想想你的素材,丁佳佳。想想你要维持一个生活方式帐号的输出量需要多少素材。你不渴望素材吗?你比渴望一个双开门男人还要渴望素材好吧,你租的那个房子里有这种素材吗?”

罗楠的手指向窗外的院子:”花花草草田园风光,离城市不远,离乡村很近,有猫有狗有鸡有鸭有鸟有树,这多少素材?你说你每天有多少素材可以拍可以发?不比你天天死宅在出租屋里营造出来的假象丰富吗?”丁佳佳擅长语重心长,但罗楠擅长一针见血,不见血她会不撒手的继续扎下去。

丁佳佳果然被戳中痛处:“谁营造假象了?我那都是对生活的有感而发好吧……”

罗楠给了一个耻笑的表情:“你啊,说的就是你啊。咖啡啊甜点啊红茶啊小杯子小碗儿啊,一看就是摆拍好不好,小杯子小碗拍完以后再扣进大杯子大盘子里吃吃喝喝,我刚刚不就是这么干的吗?把外卖倒一个好看盘子里冒充自己做的,提高格调和品味,提高出片儿率,不就是要维持输出质量和你的人设吗?”

丁佳佳有点挂不住了,感觉自己的脸被罗楠扎的滋滋冒血,全红了。

罗楠拍拍桌子,战术转换,开始语重心长:“你要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啊丁佳佳,这样你的观察和记录才有意义,你的工作才有意义……你说,做一个生活方式博主,到底是不是你的工作?”

丁佳佳不语。罗楠乘胜追击:“既然是工作,就要有点职业荣誉感,就要能在挣钱的同时体现出工作的价值……”

就在丁佳佳沉默不语的时候,罗楠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啊,进入角色好快啊我,就我说服你的这个过程你知道吗?真让我找到感觉了,我对重回职场有充份的信心,”她沉浸在对自己的叹服之中,“就我这素质这口才这对客户心理的把握,你就说,说服甲方舍我其谁啊……上海职场少了我,万古如长夜。”

丁佳佳拿着杯子,靠在椅子上,看着罗楠,沉默了。

两个人对午后的时间有不同的分配方案。丁佳佳在洗盘子洗杯子洗碗收拾垃圾,并且把没喝完的红酒用真空保鲜瓶塞塞起来重新放回冰箱。罗楠则钻回卧室,继续试穿着她之前的职场战袍。她居然又把口红补的严丝合缝的了。

丁佳佳漫长的洗碗收拾过程伴随着她对自己的叩问和思考,到罗楠卧室的时候,后者还在衣服堆里挑挑拣拣。

罗楠拿着衣服在镜子前比划着,过渡都没有就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再强调一遍,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要管我要钱!不要管我要钱!不要管我要钱!”

丁佳佳从衣服的海洋里扒拉出一条可容身的窄缝,躺倒在床上,仰望天花板。“那你为什么不交给中介打理呢?现在有专门运营民宿托管的中介,你委托给中介起码还能收回点儿钱来……”

罗楠换上手里拿的衣服,这一身是职场轻休闲,黑色包身七分袖美丽诺高领毛衫,羊毛线里织着若隐若现的银线,再加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和水洗效果的褐色马皮乐福鞋,羊毛衫抽在裤子里,搭了一根和皮鞋同色的腰带。“因为我不甘心啊……”她一边在盒子里翻找适合搭配的项链一边说,“咱俩收拾的这么好看的房子,我不甘心落在不了解的人手里,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儿。我要让它一直继续漂漂亮亮的。等我回来度假的时候,它要能随时敞开大门迎接我。”

戴上不值钱的树脂仿宝石项链的罗楠面向丁佳佳:“而且还是一个我喜欢的人为我打开那扇大门。”跟着问一句,“好看吗?”

丁佳佳坐起来:“还没出发就想着回来了,你回上海的决心到底坚定不坚定啊?”

罗楠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我很坚定!”看着镜子中的丁佳佳,她继续问道:”好不好看?”

丁佳佳重新躺倒,把头侧向和罗楠相反的方向:“好困……我得睡会儿,你走之前记得把床单被罩换成新的,我可不能睡你睡过的……”

丁佳佳理解的自己,就是她理解的罗楠。一样的超一线职场逃兵,不同的是罗楠总有要作一作变一变的冲动,而她则陷在越来越不舒适的舒适区里维持着一种几乎要睡过去的状态。在看似让人羡慕的闲散生活中,那种被日渐消磨了的振奋起来的能量,她知道是无法靠自驱力重启的。她寄希望于外部力量推动自己,推动自己去发散光芒,去创造和自己匹配的价值……现在这个外部力量来了,虽然怂,但还是要上。要上到一线,去打破点什么,去创造点什么,去让自己活得劲儿劲儿的。

三天后,罗楠启程了,随身只有一只小行李。至于其它大批整理好的衣物和日用品,打包成了一只只纸箱堆在一楼客厅,等她在上海落脚后由丁佳佳发快递过去。

行李箱装进后备箱,罗楠摆一摆手,“回去吧。”然后上了出租车。丁佳佳站在大门口,看着她的一只手伸出车窗摇摆着,大声说:“丁佳佳,祝我们两个成功!”

车子开跑了,丁佳佳觉得自己有一种孤零零的被指望着的兴奋感。 第五章 一旦拥有一片院子 罗楠家的这片江南院子,并不怎么江南园林。

罗楠的祖父母在这片院子里过了几十年养育儿女和孙辈的日子。过日子的普通人家,院子里多是日用杂物,基础建设要利于储藏杂物农具以及晾晒衣物农作物。院子虽然宽阔但除了几棵果树气候已成,其它也就是随意插活的几株茶花两三盆月季,空地无非是开垦出来种瓜种菜供家里吃用。后来老俩跟着大儿前往公司根据地去了,其它儿女也都迁往城市发展。老房子重修的时候说是家族团聚的时候回来住,一来二去发现与其受回来打理空屋的累,还不如组团去旅游胜地全家住酒店度假来得舒服和谐。直到罗楠回来搞民宿,才又把院子房子统一收拾起来。谁收拾谁做主,从建筑格局到院子摆设布局都按她的想法施行了。涉及审美和设计,她不拘于什么风格和流派,搞七搞八大杂烩。看样板间看多的人会嫌她搞的家居和园艺太热闹纷杂,地处江南而不江南,一旦走进去就发现,实则样样有迹可循。

一条砖径从大门到房门把院子分割成四六开的两片,东边占六西边占四。三株祖传的果树各居其位,枇杷树长在东墙近房子的位置,此时结苞待放,杨梅树把守在东南角上,一株金桂把在院子北半片,很成气候,一到金秋,香气团团,笼住了前面的一套休闲桌椅。江南宅院,只要施展得开,背墙而立总有一大丛高大的芭蕉或者竹子,罗楠在东侧院墙下舍了竹子取了芭蕉。外面的人看,它的美学意义全在于探出墙头的那一截。而对院子里的人来说,这个传承的美妙在于江南的雨季实在绵长,雨打芭蕉实在好听,而芭蕉叶子被雨洗过后的通透亮泽又实在宽阔,一大片一大片叠成的绿,像专事降温的翡翠冰炉,到了春夏能把凉意一直笼到屋子里头。

芭蕉丛再往前探几步,造了个小水景,围植喜阴的植物,不要钱似的蕨类见不见光都长得绿汪汪的。水景高出来的部分是一个石磨流水装置,竹管的水流出来,流到石磨里,泉水叮咚,其实全靠一只电水泵循环,现在水泵被停了,于是竹管是竹管、石磨是石磨。石磨下面还有一方小水池,栽着水生植物,梭鱼草花季已过,呈现出已在夏天耗尽精神的疲态。睡莲也已经过了花季,但睡莲叶子仍是可爱的,圆扁扁油光光厚墩墩。睡莲叶子的性格像罗楠,不理睬什么花季不花季,自己美自己的。

用于填充院落增加亲近感的花草们都是不值钱的,但花不值钱盆值钱。红粗陶的、细瓷的、树脂的、塑料的,只要是能栽上花而且栽上好看的花盆,罗楠通通不拒绝。高矮胖瘦红橙蓝绿黄黑灰,在院子里摆了有几十上百个,但填在偌大的院子里犹嫌不足,又栽了几丛密集蓬松的紫穗狼尾草和粉黛乱子草,登时丰满。再在草丛里夹杂些金鸡菊波斯菊这样脚长杆细皮实好养活的野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把花盆半遮半掩着,花盆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沾上了植物的活气儿。

乍一看,这是一片小小的,由植物、水、土壤构成的世界,但怎么可能脱离人而存在呢,那些人类创造并破坏过它的痕迹历历在目。

插在地里的风车那几片透明的彩色翅翼上,被黑粗的笔写上了“婷,我在杭州很想你”,从笔迹推算出应该是某位小伙子借以拍照给暗恋或热恋对象隔空传情。挂在枇杷树上的陶制风铃已经响不了了,绳子在树干上盘绕几圈,用于敲击发声的小陶制碗被敲掉了小半个,也许是某位男子向同伴展示自己的弹跳力猛然跃起奋力一击的后果。摆在花草丛里的陶瓷兔子摆件,不知道被哪个淘气孩子敲掉了半只耳朵……

看着这些度假旺季过去后的遗迹,以及一些被简易草皮覆盖着的地方,丁佳佳陷入了想象,这片被罗楠已经安排好的院子,其实还是有机可乘的。

丁佳佳体内的某种民族血脉的显著特征,觉醒了。当她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院子具有暂时的支配权和建设权时,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人人都喊回归乡村,也理解了为什么人人都想拥有一个院子,或者说人人都想拥有一片土地。当意识到土地将可以受你支配的时候,就会开始控制不住的启动自己的蓝图和规划。只需要一片,哪怕只有几平米的一小片土地,也会让人开始规划蓝图……

杭州的早上属于鸟儿。起得比鸟儿更早的人,没有一个是情愿的。

丁佳佳从罗楠的大床上醒来的第一个早上,耳边最少充斥着20种以上的鸟叫。她仔细辨别着,按照既有的经验去判断谁是谁。啾啾啾,唧唧唧,咕咕咕,呱呱呱,布谷布谷,咕噜咕噜,甚至还有小孩儿拿手指指着你时嘴里发出的biubiubiu……有的短促,有的婉转,有的一短一长,有的三长两短。有的鸟叫着叫着就不叫了,兴许是忙着啄食早上的虫子,人在床上听着听着就笑了。不好意思继续睡,丁佳佳起床去煮咖啡煎鸡蛋。

吃完早饭的丁佳佳背着斜挎包出发了,她要去商场,买辆自行车。共享单车就差这一小截通往乡间的路,不能覆盖到小幸福,但是她需要一辆自行车。一定是一辆用脚蹬着的自行车,而不是小电驴。她想用自己脚上的力气,认识认识这里的风,去和那些鸟儿打个招呼。

那辆黑色的小变速自行车,在商场里就被直接紧了螺丝,调试好了座子高低。她又单配了车锁车筐以及铃铛,背着她的斜挎包,叮铃铃的骑回去。不用急着回家呢,她现在是有车的人了!

丁佳佳骑着小单车在村子周边和村子里转悠着,立誓要把自己骑到饿了为止。山、茶园、河流溪水和小桥,江南秋季风光循着她的骑行路线依次展开。将近11月的杭州红叶犹胜,今年夏天属实酷热,再加上虫子咬伤,每片红叶子都不可仔细端详,但远看一树,红的美妙灿然。橙红鲜红暗红,叶叶都红叶叶不同,日光一打,透光燃烧的力度把心房打的咚咚响。抬头远望,恰巧有云盘绕在半山腰,她自然而然做个深呼吸,把云的一部分吸到肚子里去了。

路过龙井茶园的时候,她扭头看看停下车子,伏身撅腚观察着茶树。茶树上开着小黄花,圆咕噜一小朵一小朵的,有大拇指肚大小,颜色比腊梅浅一点、圆而半透明的花瓣围成一个半蜷着的手心,小心翼翼握着里面的花蕊,娇黄的小毛头扑簌簌簇成一小团。她把茶花拍下来,心里想着这些要发朋友圈,不见得所有人都知道,龙井茶树开花原来长这样儿。

在骑上小桥时,她呲牙咧嘴用力蹬着,等下坡时被头发丝蒙了半张脸享受着风来的爽感。在村庄里穿行时,她的新自行车是闪光的存在。偶遇的村民用猎奇或羡慕的眼神盯着她的车,乌黑发亮、精巧优美,小铃铛一拧就叮当当响,出现需要错车或超过行人的时候,她就以人声与铃声相和,“劳驾,让一让让一让,看车看车……”。前面的行人一边忙不迭往路边靠一边回头侧目看她,看这个留着半长直发,穿着帆布鞋蹬自行车的姑娘,怎么这么眼生。

丁佳佳有温和的长相,小脸型,淡眉窄目,鼻子小巧,嘴唇略厚,全然没有攻击性的一张路人脸,然而禁得住看。素脸的她有北方人的个头,165的样子,在北方常见但在江南很占便宜,于是自由自在地穿平底鞋。在家乡她是没有平底鞋自由的,但凡看到女儿跟别人站在一起显得矮,她妈妈程育美女士就会督促她穿些带跟儿的鞋子,“个子矮,气势上自然被压低半头。”要强好胜到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周边处处是催人奋进的假想敌。但是偏偏生了个不主动参与竞争的女儿,不仅不参与竞争,还有沉默的反骨,连她羽翼所及之处也逃开了,独自在外飘流,信号越来越弱。

丁佳佳的长相放在罗楠嘴里就是素。长得素,穿得也素。自从辞了在公司里的工作,她几乎春夏就是T恤衬或衬衫搭休闲长裤,秋冬都是半长裙子,尤其是那种衬衫裙,衣柜里能有十几件。扣子能一直扣到膝盖处,格子的或者灯芯绒质地,里面穿上打底裤或者休闲裤子,她说这样就省了考虑上下搭配的精力。春夏穿长裤是因为身在杭州,虽然热,但是蚊子多,她怕蚊子,不敢露腿。 第六章 台风带来了许叔 骑着自行车逛游了两三天,丁佳佳开始忙碌起来了。在网上买的东西陆续到了。

仅仅一周时间,她和罗楠约好的不再为小幸福民宿继续投入的约定,就事实性的摧毁了。一周里,快递像流水一样送来,其中包括三千多块钱的各种花草苗木、蔬菜种子以及土壤花肥,还有7千多元的软装物品,用于弥补她在装修七大主题客房时留下的小小遗憾,或者说是修正罗楠那些让她有保留意见的部分。

那些到了秋季就颓败下去的盆栽们被清理了重新种植,她必需的香草们也被搬进来了,但是每盆都显得很小很被压制,她又扩容了一些。除了盆栽还有一些大棵的苗木,她一直想象着能有一片开满蔷薇月季和铁线莲的花墙,希望在秋季移栽能在来年春天赶上第一次花季……

怀有美好想象的丁佳佳在这几天像勤劳的小蜜蜂。她忙着修整院子和调整室内软装,直到某一天的下午,每个房间都挂上了重新选好的纱帘,属于她的房间里放进去了她所喜欢的一切,院子里的花草摆件按照她的计划一一实施完全。眼光扫到院子里那组休闲桌椅上,白色桌布铺在小桌上,桌上放着一只插着花的玻璃瓶,旁边摆着一本书。幸福感和成就感达到了顶点,然后就有一滴大雨点正好砸在她的头上。

一阵风毫无征兆的吹过,上来就很猛烈,丁佳佳刚刚整理院子时戴的遮阳的渔夫帽被吹掉了,在地上打着滚。才捡起帽子,就感觉眼前的光迅即暗下去。一阵又一阵的风越来越猛烈的刮起来,大部队的雨也下来了,没有过渡,直接就是拿瓢从天上往下泼。

只是扯下绳子上晾的床单然后再向屋里跑的这段时间里,她就淋到必须得洗个澡了。为了让这个澡洗得更有价值,她强撑着一把伞,再次出屋到大门处把门关起来。还想着顺带把外面桌子上的桌布和书撤下来,然而晚了,大风已经掀翻了桌子,玻璃花瓶所幸是小巧轻盈的,跌在草地上没有摔破,她狼狈地捡起花瓶往屋里跑,抛弃了已经泡在泥水中的那本书和白色桌布。

淋湿了的身体再吹吹风,秋天的意思一下子突进到了初冬。她冻得哆哆嗦嗦地关好窗子,窗帘带着水珠哗啦啦地抖动,凉意更添一重。真是大意了。年年都有台风过境上上下下如临大敌,全城在那里关禁闭等风等雨,最后台风虚晃一枪去别处了。几次都这样,难免大意,谁知道刚一拿它不当回事,它来一次猛的,恰好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

洗完澡再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后悔前两天往这边搬衣服的时候没有直接把冬装整理出来,包括冬天用的电热毯也还在收纳袋里,此时只有热乎被窝才能提供充足的安全感。她翻腾着厚衣服,突然觉得肚子饿了。气温低的时候,饥饿尤其难忍,急吼吼地套上一件翻出来的厚睡衣,到厨房搞吃的。

丁佳佳把一只平底锅放在了煤气灶上,拧开煤气,随后把两只鸡蛋磕进了煎锅。似乎哪里传来一声响动,仔细听了一下,又是一声响动。以为是门没关严,传进来院子里刮风刮出来的动静,她走出去把门厅的门关严,又把本来靠在门边但被风吹倒的伞扶起来。外面还是有动静,而且能辨别出,是“哐哐哐”沉重而有节奏的,她紧张起来,紧紧握住伞,试着把门打开仔细倾听。风夹杂着雨滴子一下子灌进来,打了一个激灵,正紧张地向外面探听虚实,忽然耳边的门铃叮呤呤巨响,她吓得尖叫一声跳开。

门铃是可视的,但是天黑,又下大雨,看不清来人的样子,一个黑洞洞的人站在摄像头前面。丁佳佳吓的左顾右盼,飞奔回厨房找手机,紧张到嗅觉失灵。手忙脚乱找到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输入了110,随时打算按下去的时候,才闻到什么味道,顺着味道大叫一声看向灶台,火上的煎蛋已经糊了,冒了烟。关掉火把锅扔进了水槽,乱的叮哐作响的同时,门铃又响了,伴随着哐哐哐地砸门声。

打着伞的丁佳佳被狂风暴雨打着,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拎着一只棒球棍,脖子里夹着伞,借着门廊里微弱的灯光哆哆嗦嗦的打开了大门上的小洞,一张老年男子挂着雨水的大脸猛地凑到了她面前。丁佳佳大叫一声扔掉伞,举起棒球棍打在了门上,门外的人也大叫起来。

罗楠在走之前曾经推给丁佳佳一个微信好友,“你现在加上许叔的微信,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许叔原来在物业公司专门负责维护水电的,他现在退休了,你记得有事情叫他来修,什么水管啊电路啊马桶啊,他通通都能搞定的。”她做着临行前最后的嘱托。

当时的丁佳佳低头操作手机,她正忙着答对客户的售后问题,嘴里说着,“那要不要付钱啊?”

罗楠翻个白眼:“废话,当然要付啊,修一次要付一次钱。许叔比你在网上瞎找什么维修公司靠谱多了,离得近来得快,当时这个院子的水电改造都是他出的方案,他对这里熟得很。”

丁佳佳抬头道:“熟人不好算钱吧,给多给少不太好说啊……”

罗楠又翻一个白眼:“许叔不会瞎要钱的,许叔对钱很仔细,他是对所有人的钱都很仔细,他既不会管你多要,也不会向你少收的,价格对两方面都非常公道。而且我告诉你啊,许叔是村子里的老人啊,谁都熟的,有人来找你麻烦,你找许叔帮你出头解决就可以了。”

丁佳佳忽然被提醒,抬起头紧张地说,“是啊,我还没想这个问题呢,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接手你的地盘儿,会有地头蛇来找麻烦吧……”

罗楠再次翻一个白眼叹了一口气:“小姐,你这是在杭州好不好,我们杭州人出了名的不惹麻烦,只安心好好赚钱就好的。你不去惹别人,别人也不会惹你,但是你惹别人的话,别人也不会对你客气。”她补充一句,“尤其是阿姨大妈们,不好惹……”

丁佳佳接口道:“这倒是全国都一样,哪儿的阿姨大妈都不好惹……”

感觉加重了丁佳佳的心理负担,罗楠生怕她变卦,疏导道:“你放心吧,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我家在这里是大姓好不好,有势力的,势力范围就是……”她仔细想了想,“包括但不限于,五代以内的各种堂表亲,你是我罩着的人,不会有人找麻烦的……放心吧!”她拍拍丁佳佳的肩膀以示安抚。

罗楠站起来,看看即将分别的房子,“现在我最重要的资产全部留给你了,有形的、无形的……”她看向院子里,瞅着外面的小电驴说:“还有我配了头盔的小电驴,包括我的人脉可都留给你了……”

罗楠挺直胸膛:“我!可以放心上战场了!”

说这话的时候,杭州的天空风和日丽。丁佳佳没把罗楠关于许叔的话放在心上。 第七章 孤岛上的主理人 许叔终于进到了客厅里,他没有脱下的他的雨衣,任由雨水顺着老式雨衣流到了地板上。进门的过程搞得他心情很不好,加上脸也被雨水浇的很狼狈,整个人看起来还蛮凶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啊小姑娘,原来罗楠在这里的时候我也会在天气不好的时候过来看看的呀,她一个小姑娘么对不对……”许叔大声说着话,发泄着刚才丁佳佳抡着棒子向他乱敲大门的怒火。但是,江南人,再怎么大声说话,终归是江南式的凶。丁佳佳一听他说张口说话,就不害怕了。

许叔想起了什么,自己修正自己:“哦,她当时还雇了一个人,也是个小姑娘。”这样一修正,彻底没了凶的气势。

他继续大声说:“两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哇,什么东西被风吹坏掉了啊,架子倒下了怎么办,电断掉了怎么办,这些事情她们哪懂得搞……”

许叔停下来,看着仍然手持棒球棍的丁佳佳,难以置信地用手指一指自己:“你拿我当坏人啊小姑娘?我在这里住了60多年了哎,你去打听打听,我是坏人吗?我60多当坏人我名声不要了啦,我几代人的名声在这个村子里啊……”

呆怔的丁佳佳这才缓过神来放下了手里的棒球棍:“许叔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她的语气是安抚许叔的意思。

许叔没有听丁佳佳解释,他自己想通了,环顾一下四周:“是的啊,这么大的房子,没有房客的时候是吓人的哦……”

他看着丁佳佳问:“那怎么办呢,那能怎么办呢,你害怕也没有办法的啊,做旅馆的么淡季又没有生意做,再雇一个人住这里还要再付一份工钱的……”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哎不过我现在过来看一看不要钱的,只有修东西的时候才要付钱……你告诉罗楠啊,我今天过来没有要你的钱啊……”

丁佳佳频频点头说:“好的好的,谢谢许叔谢谢许叔……”

许叔看着哆哆嗦嗦的丁佳佳说:“今天么是台风登陆,杭州等于被台风尾巴扫到了,看起来很吓人,实际上雨没有多大的,你不要害怕……”

丁佳佳用快哭的腔调说:“其实你来之前,我也没有这么害怕……”

许叔又不满意了:“这意思是我多管闲事喽?”

丁佳佳慌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谢许叔来看我。”

许叔气消了:“我看你没有什么事情,把窗子关关牢就好了,睡一觉,明天雨就停了,你如果碰到事情的话就微信里面跟我讲,我再过来,我当时不方便过来的话,方便的时候也会过来看一看的。”

他停顿一下:“反正你就是有事情就要找我晓不晓得,罗楠走之前拜托我照看你的,我不能当没这回事是不是,毕竟她特别嘱托给我了。”

丁佳佳:“好的好的,我如果有事情一定马上找您,谢谢许叔。”

许叔表情很不满意,“小姑娘也不会讲什么话,只知道说谢谢谢谢,谢我什么,我走了……”

就在许叔转身向外走的时候,忽然又转头说,“我闻到你把什么东西烧糊掉了,你用火要小心一点哈,不要着火了晓不晓得,要注意安全。”

丁佳佳,“好的好的,我送你出去吧许叔,外面雨好大。”

许叔:“外面下雨,你不要出去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丁佳佳:“可是我要关大门啊……”

再次回到屋里的丁佳佳已经被雨打到湿透了,她哆哆嗦嗦关好门厅的门,走到厨房水槽前看着扔在里面的锅和煎蛋,深深地垂下了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的一声大叫向楼上跑去。

她现在管理着的是一栋三层小楼,风雨大作的时候,她把上面两层忘了。

二楼和三楼窗子都还开着,新换的窗帘已经被雨打湿。白天的时候她还在对着它们拍半遮半掩的窗外景色,现在它们在风中扑噜噜的抖动,把上面的水珠子直接抖到她脸上。

此时的丁佳佳很有奋不顾身的劲头儿,她行动迅猛地一个又一个房间的奔跑,关好一扇又一扇的窗户。当三楼最后一扇窗被她关上后,她低头看着脚下,雨水在地板上流成了一片。

这种形势下,除了仰头大叫,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把地板上的雨水清理干净,是另一场战斗。

白天坐落在美丽乡村的小幸福民宿,此刻伴随着岛主的崩溃,成了黑夜风雨中的孤岛。

“这样不行,这样万万是不行的……”躺在床上已经盖上了被子的丁佳佳,身体在筛着糠,她现在并不真的冷。主动性的筛糠,是她对寒冷和恐惧的认怂,希望对方手下留情。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她腾地一声坐了起来,摸过了手机。

给罗楠发微信,刻不容缓,上来就是一句:“方便吗?打个电话”。没等对方回复,她已经发出了微信通话的请求。

无论如何,她也突破不了自己的内耗,因为还是担心罗楠正在忙正事儿不方便接电话,她第一句话居然是:“喂,你在干吗?方便吗?”

对面传来罗楠松散的声音:“在家写方案啊,今天白天台风过境我们提前下班了,在家办公。”听她的声音都能判断出来,心思应该的确在方案上,有一搭无一搭的问候着,“怎么样,台风到你那儿了吗?”

丁佳佳用差点哭出来的腔调说,“到了,把我刮的老惨了……”

罗楠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是吧……惨到什么程度,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丁佳佳沮丧地:“明天拍照片给你看就知道了,现在我要说个正事儿……”

“什么正事儿?不是管我要钱修东西吧,不是说好了不要钱吗?”罗楠终于对电话里的丁佳佳紧张起来了。

丁佳佳怒道:“你钻钱眼儿里去啦?钱钱钱,你现在是不是接我电话都哆嗦啊,就怕我管你要钱……”说到哆嗦两个字她都觉得冷,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

罗楠的声音反而淡定了:“那倒也不至于,反正你要我也不给,你就说是不是要钱吧……”

丁佳佳恨恨地说:“不要钱,要人……”

罗楠松了一大口气,铁定给不了的东西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了:“要什么人啊,人这不是在外面搬砖呢吗?我搬砖就抱不了你,抱你就搬不了砖,你让我踏踏实实搬砖攒点儿钱,将来咱俩结伴儿养老的时候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乖啊……”

丁佳佳对罗楠这套半是撒娇半是安抚的套路深恶痛绝:“我又不要你!你有个屁用啊,我要住客。”

罗楠恢复了她的有一搭无一搭:“哎呀小姐,住客是你的事儿啊,你现在是主理人啊,你解决啊,上网发广告,上线各种平台,都行啊,现在是淡季,别太着急赚钱了。虽然我不给你钱,但我也没要你钱啊,你急啥……”

丁佳佳终于说出心里话:“我不急,但我害怕,我怂行不行啊!” 第八章 得,主理人变回了二房东 就在丁佳佳骑着小单车在乡村小路上浪的时候,罗楠也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一种时间很紧巴的国际大都市生活。

她回上海之前工作就已经落实的差不多了,甚至还能在就业环境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挑挑拣拣。一是靠以前公司同事内推,二是当民宿老板娘时混下的好人缘儿。罗楠有一个丁佳佳不具备的特殊本领,就是她心里想的和表面上干的可以完全不在同一条线上。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正事儿来的时候,一点儿不拉胯,开民宿的时候把入住客人答对的心里舒服不说,吃过见过的阅历也让她成为单人住客乐于结交的陪聊者。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罗楠就是那种随时做好准备迎接机会,甚至主动去扒拉机会的人。杭州民宿里住上海客人,这事儿再普通不过,但能在上海客人里面扒拉出对自己有帮助的,只有不普通的罗楠能做到。

可是时间太紧了,没来得及给她想念的上海的一切来次回顾之旅,就被揪进了公司上班。面试下来光速上岗,主要就是负责方案策划并和客户对接,因为她沟通能力强,更因为形象好。形象好能让沟通变顺畅变愉快,能让强硬的甲方在强硬之前先调节情绪谨慎措辞,强硬过后还会再给铺个台阶使场面不那么难堪。颜值决定沟通效果这个事情,必须得说是理性的。已经成为社会共识的事情,不承认或者不尊重就显得不理性了,罗楠的老板就很理性。

罗楠算了算自己的薪水,搬进了紧凑但精致的沪派公寓。和其他人比起来,她的优势是不需要存钱。单纯是够花就能得到爸妈的表扬,奈何这么容易得到的表扬对她来说还是困难。比如她接丁佳佳电话时,就觉得身上这套家居服有点儿凉了,最近看上的一套秋冬家居服加一件浴袍加起来要两千块,于是眼前电脑里正在写的方案和明天的提报更重要了。

罗楠接着丁佳佳的电话,眼睛瞅着电脑,看似心不在焉,但说话的时候明显脑子在线:“你想把民宿改成公寓?招常住的租客?你让我想想……你这也太突然了,一个台风小尾巴怎么还改变格局了呢?”

对面的丁佳佳显然说了什么威胁她的话,她的语气转瞬温和起来,“行行行,我说我想想,又没说不行,你说你吧丁佳佳,30多岁一个成年人了,动不动撂挑子,怎么这么不成熟呢?”

罗楠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报告,手指还在鼠标上,“这样啊亲爱的,你不要急,我知道你被吓到了,没关系,盖上被子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以后咱俩再说这事儿行吗?我手里这个报告再不写完我就得天亮见了,明天公司里还有一场仗要打呢,明天你再安排我好不好……睡吧睡吧,么么哒……”

摁断电话,罗楠一秒都没跳线,继续在电脑上修改她的方案。

把民宿改成公寓,听起来比把民宿甩给丁佳佳自己跑回上海还要一拍脑袋,但罗楠并不想深入探究方案的对错或得失。她的座右铭是抓大放小拒绝内耗,一切以自己舒服为大,除了自己舒服以外的其它所有事都是小。

第二天上午,罗楠抽个空跑到了洗手间解决丁佳佳。上午部门内部讨论方案内容,下午向合作方提报,晚上再和提报方的对接人交个朋友约个饭,她时间排得满满的,哪个时间段都不适合再接丁佳佳的电话,所以必须上午把她解决掉。

就一晚上的时间,罗楠点灯熬油做方案,丁佳佳也没闲着,她的方案也完善的差不多了。

丁佳佳情绪显然已经平稳了,现在她说起话来有一种温和的坚定,意思是我的态度虽然没昨天那么急迫,但是事情是必须要这么办的事情。

“我不想通过平台招租,我对陌生人有恐惧症,而且这可是租客不是旅客啊,要长期相处的,遇到太龟毛的人以后会耗费很多精力……”她一边用蓝牙耳机通着话,一边给自己泡红枣白茶,一场雨把气温打了下来,她得喝点儿有秋季气质的茶。

红枣拿两颗出来,用一只叉子叉上,打开煤气。叉子叉着的枣在火上被烤焦,烟气有点儿要起来的时候,眼看枣要被烧着,被从火上撤下来放进小碟子里。这样烤过的枣有烧枣的焦甜气息,而且即使是晒得干硬的红枣也能马上恢复柔软,一撕即破。

“这个工作就是需要你来干啊,用你在杭州的人脉号召一下,像你们公司招人一样,内推啊,你不就是内推进的现在的公司吗……给你认识的人发消息让他们做内推,龟毛的不要、来路不明的不要,太斤斤计较的不要……”

罗楠听到这些条件的时候几乎要气笑了:“丁佳佳你还真是……北方人缺少服务意识那一套……”

“你这是地域黑!”丁佳佳批判道,她把罐子里的茶叶捏一撮放进茶壶,又把烧好的枣撕开放进壶里,然后把烧开的水注入茶壶中。拿起茶壶晃一晃,让茶与水充分交融,把第一泡的水倒进公道杯,又把公道杯里的茶水倒入喝茶的主人杯里,再把杯子里的水倒到茶台里。一套流程下来,一个动作也不缺。

通话和泡茶同时进行着:“我知道条件有点多,现在筛选严格一点,以后就省事了嘛……啧,你交际那么广、人脉那么多,找出几个合适的租客还是问题吗?对你来说必须不是问题……”她现在用上了罗楠那一套话术。

第二泡的水被倒进了茶壶,“唉,哪里丢人嘛,让你在朋友圈发个招租广告怎么就丢人了呢,民宿改成单身公寓哪里丢人了……再说你的脸面值什么钱嘛,你一个服务甲方的乙方,你想过要面子吗?”

茶壶里泡好的茶被倒入公道杯,又被分了一些倒进茶杯。

丁佳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做着最后的指示,:“那我一会儿把文案和照片发给你,你在你的朋友圈里每天发一次,只要没招满,你就要连续发哈……”

挂断电话的罗楠,看着手机,又看看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

她有点儿麻了,但是麻不解决问题。拍打着自己的脸,罗楠对着镜子说:“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不值钱不值钱,我的脸面不值钱……”

罗楠插着午饭的空档,发了丁佳佳给的招租文案和照片。

下午两点来钟,许叔来到了小幸福。 第九章 许叔带来了桑宝华 许叔走进院子的时候,丁佳佳正在院子里收拾昨天风雨后的残局。

秋天的叶子本来已经挂不牢了,被这通风雨打下来的几乎覆盖到整个院子。穿着雨鞋的脚踩在被泡透的草地上,卟唧卟唧的。丁佳佳忍受着脚下传感到的软滑把落叶折枝扫到一处,又把小水池里的落叶也全捞出来,一边捞一边想幸亏池子里没养鱼,不然它们可惨了。连扫带捡的叶子枝子,集中起来虚张声势两大堆。

桌椅被扶正了,桌布也捡起来扔进公卫的洗手间里,打算下午攒攒力气再去把打湿的窗帘们摘下来一起洗。书是没法儿要了,她现在站在院子中间翻着这本湿透了的书,后背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书都烂糊了也没觉得比昨天晚上更沮丧。阳光真是好东西,晒干了她的阴郁。罗楠也是个好东西,想想她被自己支使着干活的样子,心情更愉快了。

一抬头,许叔进院子了,按捺不住的喜悦与自得之意就被她捕捉到了:“许叔今天好开心啊……”

许叔得意到有些摇头摆尾:“小姑娘小姑娘……”

丁佳佳抗议道:“你叫我佳佳就行啦许叔,我不小啦!”

许叔非常善于接受批评,他马上改口:“哦,佳佳,好的,佳佳就佳佳。佳佳啊,罗楠说要招公寓的租客是不是,我看她在朋友圈里发的,要给你们这里改成公寓了是吧?”

丁佳佳惊异于许叔的消息灵通,有点呆:“啊是,是我想把民宿改成公寓,这样租客都是长住的,不像一个人住那么害怕。”

许叔沉吟了一下,夸赞道:“挺好的么,这样挺好的么,我也是讲你一个小姑娘住这么大一栋房子要害怕的,不过……”他看看周围的环境。搞得这么豪华,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当时提的很多要省钱的平替方案,罗楠都跟听不见一样,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装修这么好的房子出租就太亏了哦……”他真心实意觉得亏。

丁佳佳应和道:“啊,是有点儿亏,等旺季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再经营民宿的嘛……”后半句纯属敷衍。

丁佳佳往屋里走,许叔跟着她往屋里走。

许叔再次夸奖道:“年轻人想的真是很好的,哎我来做什么的?”想了一下,“我有正事跟你讲哎,我来介绍给你一个人,你想不想听听?”没等到丁佳佳表态,许叔一口气地说下去,“你一定满意的,我想了想,我仔细想了想,合适的……”

丁佳佳走到餐桌前给许叔倒茶,“什么人啊?”

许叔没有客气,他坐了下来:“是租客啊,你们不是要找租客么,我帮你找到一个租客。你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也没有什么力气,这个人呢,她女儿在杭州上大学,她想离女儿近一点,就来杭州打工。原来么,她是在我们物业公司做保洁,哎,她做保洁很好的,只不过么大材小用,她是很年轻的哎,才40几岁,做保洁委屈了嘛,然后她辞职辞掉了,做小时工打扫卫生,给人家做做饭啊打扫卫生啊……”

许叔的介绍太长了,丁佳佳没有耐心听完,她问:“然后呢?她要来这里租房子啊?”

许叔不满意自己的话被打断,“你听我讲完么你,她现在呢,是在外面做小时工,那就挣得比较多了么,比在物业公司做保洁收入要好多了。现在呢,她就想要找一个干净安全的地方住,我就想到你这里了,你可以租一间房子给她么……”

丁佳佳愣了愣,“可是,我这里的话,她一个月要付两千多块的房租哎……”

许叔啧了一下,“啧,这个事情我是这么想的啊,两千多块钱一个月对她来说呢,贵是贵了点么,你这样……”他神色郑重些,认为在出一个极好的主意,“她住你一间房子,你收她一半房租可以的吧……”

丁佳佳大吃一惊,“啊?”

许叔又啧了一下,“哎,你听我讲完嘛,她付你一半房租,另外一半房租她用工作抵嘛,她可以帮你打扫打扫卫生,房子搞的清清爽爽有多好,还有你这院子……”

说到这里,许叔看到了丁佳佳递过来的杯子,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

丁佳佳想讲话,许叔先说:“哎,你这个茶味道不错的,你是什么茶,你这是红茶还是什么,味道很香还有点甜……”

丁佳佳答道:“这是白茶,我放了两颗红枣一起泡,就是味道香还有点甜,适合秋冬喝的……”

许叔又喝一口品一品,“我说呢么,有甜的味道,还有一点特殊的香味,是枣子了,我喝出来了是枣子了……”

说到这里,许叔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小声道:“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丁佳佳提示:“院子……”

许叔:“哦对,院子……”条件反射一般地往外看,似乎才刚发现院子里正在恢复中的一片狼藉,“哎哟哟你看看,乱七八糟了是不是……哎你不要小看这个院子,活计蛮多的呢,不要说台风来刮一刮了,平时要除草要修剪还要施肥,你说是不是……”丁佳佳根本没机会说是或者不是,许叔不给机会。“我跟你讲,你这样院子其实是有点浪费的是不是,你承不承认,当时罗楠是不承认的,你说你承不承认……谁家的院子有这么大会不开一片小菜地呢你说是不是……随便开一开,买菜的钱省下了你说对不对……”

丁佳佳愣了愣,这个问题真是让许叔讲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许叔看出她留的缝隙:“她会的,我告诉你呢,这个人会的,她原来在老家都做过的,她种过果树的,有经验……你搞不来的,小姑娘嘛,看看花拍拍照片可以的,种花种菜你们不灵的……”

“这个事情你不要以为很突然,我确实是深思熟虑过的……这很好的事情吧,你看看这样安排多好,你就决定了,我就去告诉她,让她来看房子。这房子老好了,她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啊,你们两个一定搞得好的……”

“当然我也不能一厢情愿觉得你们两个就合适的,是不是,还是要先见一面了解一下的,我去通知她来你们见一面好了。”基本上没有什么插话的余地,许叔替丁佳佳决定了一切。

许叔临走时问:“要不要我帮你搞这些?”他指着院子里堆起来的枝叶。

丁佳佳:“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许叔:“小姑娘你不要逞强哦……”

丁佳佳头一扬,道:“年轻人嘛,我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多做一点,这样可以省点钱,许叔你说是不是……”

许叔笑着指指丁佳佳:“你这个小姑娘,可以的……揶揄我……”

许叔说出这么文绉绉的一个词,丁佳佳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

一切自有天意。拒绝老板娘和二房东称号的丁佳佳,顶着主理人名头不过几天的功夫,哭着喊着回归到了二房东的身份。桑宝华是她的第一个房客。

桑宝华可真好,连带着她的介绍人许叔也在丁佳佳心目中加了分。 第十章 第一个房客特别好 丁佳佳认为桑宝华是她接触过的家政服务从业人员中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她如此勤劳且会干,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用抱怨甚至幽怨的方式增加被服务者的心理压力。这在服务业里的中年人中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啊。

丁佳佳搬过很多次家,每次搬家前彻底打扫房子的工作都让她感到疲惫,自己干是身体疲惫,雇小时工来做是心理疲惫。中老年的小时工不断在她面前抱怨,抱怨着前一个租户或者房东怎么这么脏,这么脏的房子他们是怎么住得下去的,这里也难搞那里也难搞,天底下最脏最不好搞的工作让她赶上了,这是多么倒楣的事情,今天是多么倒楣的一天啊。她们的脸色始终不高兴,做这个工作怎么能表现出高兴呢,高兴就不会让雇主觉得一切搞不干净的地方都有其合理性。为了验收付款那一刻让对方合情合理的接受一切不尽人意,整个过程必须幽怨。非强硬派雇主丁佳佳,受够了不说憋屈、说出来又矫情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太喜欢桑宝华了。

她喜欢桑宝华身上的坦诚明亮,她的能干与愉快没有被掖着藏着。

从院子到屋里,桑宝华把自己即将展开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在中间人许叔的陪同下,宾主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桑宝华关心院子里的车棚能不能给电动车充电,而且是安全充电。陪同人许叔表示当然能当然能,他亲自走的电路怎么可能不安全,这就是为了给小电驴充电定制的。桑宝华又建议拿一只灭火器放在车棚角落里,丁佳佳说好的好的。

许叔说他认为院子里应该开一片小菜地,问桑宝华认不认可这个提议,桑宝华没有表达意见,而是说这当然要听丁佳佳的。丁佳佳很开心她这么说,于是同意了许叔开一片小菜地的建议。

桑宝华问丁佳佳自己哪个时间段打扫比较合适,以避免和丁佳佳及房客们的作息时间冲突。丁佳佳说夜里10点后到第二天早上7点前,任何时间段都可以,以不耽误桑宝华接外面的工作赚钱为准。

桑宝华问丁佳佳需不需要她负责做饭。丁佳佳说不用,她自己做饭,因为她的小店也经营食材,要自己了解这些食材的特性口味以及烹饪方式。然后丁佳佳问了问桑宝华是哪里人,听到桑宝华报出家乡地名后,丁佳佳关于不需要她做饭的决议产生了动摇,两个人表示此事可以走着看,容后再议。

丁佳佳带桑宝华去看客房,让她挑选自己想住的房间。桑宝华对每间屋子都给予了真诚的赞美,她喜欢每个房间,并表示哪间不好租自己就住哪间,毕竟自己只交一半的房租,应该把条件好的房子留出来挣更多的房租。丁佳佳说不需要考虑这些,所有房间都是一样的租金。桑宝华说需要的,因为丁佳佳的房子越好租,她才能在这里住得越久,她喜欢这里,不希望因为丁佳佳生意不好而中断。丁佳佳为桑宝华对长期价值的笃信而感动。

丁佳佳为桑宝华介绍楼里和房间里可供使用的配套设施,桑宝华表示对一切都很满意,并说这是她有生以来住的最好看最舒适的房子,她一定会好好珍惜房间内的原有设施。丁佳佳让她不要太过拘谨,正常使用即可。

桑宝华询问丁佳佳有没有什么卫生上的禁忌,比如哪里是特别注意的,哪些指定物品需要用指定清洁剂和清洁工具。丁佳佳表示大家相互熟悉的阶段,她会把自己认为重要的各种清洁要点列一个清单供桑宝华阅读了解,有遗漏的日后补充或边干边了解。桑宝华拍掌表示热烈欢迎这种文字举措,并夸赞丁佳佳做事有条理,自己清清楚楚的做事感觉不会有压力。

交流过程和结果基本上主客皆欢,许叔居功至伟。他自己尤其这么认为。

头一天看房子,第二天搬家。桑宝华的行李非常简单,一只老式大提袋里是她的行李衣物,另一只大包里是她做家政工作时的清洁用品和工具。还有一个手提兜子里是她简易的锅碗瓢盆,斜挎包里是她的各种重要证件和洗漱用品。这些,就是没有和女儿在一起时那个完整的桑宝华。

在天气很好的时候,能有一个中年女子的身影在院子里为花草而忙碌。这幅真实又具体的画面,是丁佳佳关于整个院子构想最后那点睛一笔。至于桌子上一定要铺什么样的桌布,不重要了。

桑宝华站在丁佳佳买的那盆爬藤月季大苗前,扬起头,对着屋子里的丁佳佳说:“丁小姐,你这个月季放在这里不行啊……”房子的门开着,她知道丁佳佳听得到。

丁佳佳从房子里伸出头来,因为穿着拖鞋,她不想走到院子里去。瞅瞅月季的位置,她大声说:“我特意选的那个位置,放在那里还挺好看的。”

桑宝华解释道:“爬藤月季需要大光大水大肥,将来它长大了开花要开一墙的,是需要有力气的,光照要足,水也要足,肥也要足,你这样栽在阴凉地方每天晒到太阳时间太少啦,要挪走啊……”

丁佳佳呆住了,不懂种花的人以为所有花都会按照人的意志生长。

丁佳佳扫视一圈,随便指了一个地方,“那我们把它挪到那儿吧……我和你一起搬。”一边说着,她一边换鞋。

宝华笑了,“搬是不行的,它是能长很大一面花墙的品种,不能委曲在花盆里,它要吸收营养,要扎很深的根,要栽到地里才能自由的长啊。”她夸奖着这棵委屈的月季,“你看你买的这个月季品种很好的,苗也壮实,养得好的话会长很高很长的,开很多花,你这么小一个花盆,它长不大,不开心的……”

还在换鞋的丁佳佳愣住了,“呃……”

桑宝华又笑了,“你放心交给我吧。看你也没做过农活,我下午和客人约好了上门时间,等我下班回来给你弄,”转瞬又说,“下班回来晚的话,我明天早上会弄好的,现在不行,一会儿太阳就热起来了,太阳大的时候不适合移栽。”

丁佳佳缩回了要换鞋的脚:“你一会儿要出去工作啊?”

桑宝华向屋里走过来:“是,今天约好了两家上门打扫卫生和做饭,不过我回来会把一楼卫生打扫好的,你放心吧。”

丁佳佳赶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就咱们两个,也没什么需要打扫的……”

“我想说,你昨天搬过来的时候太晚了,我都没来得及欢迎你,我今天……给你烤了一个蛋糕……”她好像说得挺难为情的样子。

桑宝华愣住了,“你给我烤了一个蛋糕?”

丁佳佳觉得事情可能的确有点太严重了:“啊,其实就是我也想吃蛋糕,正好你来了,所以今天就烤了一个蛋糕,咱俩可以一起吃。”

桑宝华有些不知所措,“谢谢丁小姐,还费心给我烤蛋糕……”她的语气犹疑着,“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

丁佳佳有些尴尬,“哦,没关系没关系,那我自己吃也可以,但其实……”丁佳佳说的有些底气不足,但她在努力坚持,”其实我的蛋糕,不太甜的。”

桑宝华忽然觉得不妥,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那,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吃蛋糕?”

丁佳佳如释重负:“当然可以啊,我还没完全做好呢,你回来之前在微信告诉我,我做好等你一起吃啊……” 第十一章 小雪不是乖女孩儿 烤一只蛋糕并且夹上奶油,花费不了丁佳佳很大力气,但很较劲。因为要一边做一边拍视频,做一做停一停,不停变换机位,最后再剪辑成一个流畅的小片子放在自己的自媒体帐号上。作为生活方式博主,丁佳佳入住小幸福以来,已经向她的粉丝们播报了骑行记、院子改造记、台风记等若干内容,今天拍的内容是歪七扭八蛋糕记。

做蛋糕,丁佳佳不是专业选手,但掌握的那点儿技能足够用了。只要能烤出一个成功的戚风蛋糕胚,意味着这个蛋糕成功了一多半。成功的戚风被夹好了奶油抹好了表面,她在蛋糕上歪歪扭扭的写上了几个字,“欢迎宝华姐来到小幸福”。拿裱花袋写字和拿笔写字是两个劲儿,写之前她就知道不可能写好看,但是缺它不可。

素馅儿的文艺青年丁佳佳有她所坚持的审美,她曾经非常鄙视蛋糕上写字的行为。但是现在,她升华了,她领悟了蛋糕上写字的重要性。字太重要了,尤其是对桑宝华来说。这是第一次,她的名字,被写在一只奶油蛋糕上。蛋糕上写字这个里程碑,不仅属于桑宝华,也属于丁佳佳。

晚上9点,两个人,一人一头占据了桌子的两端。

丁佳佳拿着刀叉,对既局促又兴奋的桑宝华说,“今天太晚了,吃多了会长胖,咱俩一人一小块儿吧,剩下的明天接着吃。”

桑宝华抑制不住地笑,虽然不好意思,但她抑制不住。

她对丁佳佳的提议表示肯定:“好。”但是眼神里流露出问询的意思,“我得先拍张照片……”

拍照之后,两个人面前的小碟子里,各自拥有了一小块夹着黄桃罐头的奶油蛋糕。

在桑宝华把第一口蛋糕用叉子送到嘴里后,丁佳佳小心地问:“是不是不太甜?”

桑宝华嘴里有蛋糕,笑着点头,忽然眼里有了泪花。丁佳佳慌了,她条件反射般地反省自己,给桑宝华烤蛋糕这事儿确实整的有点儿重。

丁佳佳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哎,宝华姐你别这样,就是一个蛋糕,我拍视频也需要素材,没有特意为你做,别这样别这样……”

桑宝华眼泪在眼圈里,接过丁佳佳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但仍然在笑,不好意思地笑:“我长这么大,连生日都没买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蛋糕……”她低头看着盘子,“连盘子都这么好看……”她吸了一下鼻子,还是在笑。

丁佳佳说:“那等你生日的时候,咱们还吃!”

桑宝华的笑开心起来,狠狠挖了一叉子:“嗯!到时候还吃,我花钱买材料你来做……不用留给小孩儿,就我们两个人吃!”

丁佳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宝华没有注意到丁佳佳表情的变化,她由衷地说:“真好,我现在真好,挣钱比以前多了,还住这么漂亮的房子,我女儿说让我把钱多花在自己身上,她现在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不要我太多钱……”她又吸了吸鼻子,“她说我住的好一点儿,安全一点儿,她才能放心读书,以后就不会觉得对不起我,要不然她一辈子精神上都有包袱。”

丁佳佳由衷地说:“你女儿被你养的真好……”她真的松了一口气,幸亏,宝华姐的女儿是个好女儿。

桑宝华又笑了,还是肯定的点头,“嗯!真好,女儿真好,你也真好,房子也好,蛋糕也好,我现在怎么这么好啊……”

看着满足的桑宝华,丁佳佳说:“你女儿长得一定随你,又好看,性格又好……“

宝华不好意思地捂一下脸,小女孩一般的娇羞,因为真实,而呈现的自然而然:“哎呀,我长得一点不好看,40几岁的人哪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不过我女儿确实好看,”她的语气里添了一些小得意,”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哈哈哈……而且她脾气真的好,反正是比我温柔多了……”

桑宝华是好看的。她不仅有确定的好看,而且好看到让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想象她年轻时曾是一个何等美丽的姑娘。

宝华的整个身形都是小巧紧致的,因此并不显得有中年女性的臃肿或强悍。她头的弧线饱满优美,是让人羡慕的小号的饱满的头,既有现在姑娘们费劲心思要打造的高颅顶,也有传统审美里象征福气的饱满天庭。稍凹进去的杏核眼,和她南方人特有的小鼻子小嘴巴,嵌在小而饱满的脸上,有一种没长开的少女感。宝华自己认为是小时候生活太苦营养不良,才导致了她身形乃至于脸型的小巧,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身上脸上的肉多起来,并不能改变已经形成的小骨架,却把原来过于扁瘦的人撑得鼓挣挣的。而年轻与年老,造成视觉到心理上的差别感的,正是这撑紧了的鼓挣挣的劲儿。

宝华还有乌黑柔顺的头发,几乎看不到白发的那么乌黑,她没染过它。多少年了一直这样,直着黑着快到腰部的那么长着,生活最不如意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要剪掉它。长头发诸多不便,尤其她的工作繁杂,保洁的旺季就是年底,每天用不少化学喷剂去清洗客户的厨房和洗手间,难免沾到头发上就要天天洗头。即使这样她也不嫌麻烦,把它们扎起来梳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巴。

宝华自己,是真心觉得四十多岁没有资格再谈好看不好看,但在别人眼里,她的好看毋庸置疑,尤其在她女儿钟小雪的眼睛里。

如果钟小雪听到宝华今晚对丁佳佳说的话,她不仅要否认自己长得比妈妈好看,更要否认关于自己是个温柔女孩儿的说法。她讨厌做一个温柔的姑娘。

钟小雪收到宝华发过来的蛋糕照片时,正打算收拾收拾离开拳击馆。

因为暑假给这家拳击馆发过传单做过地推,小雪得以置换到拳击馆免费练习的福利。可以免费使用场地和器械,但没有免费的教练。她一周来三次左右,都是趁着馆里客人少的时候来,怕管事的看她耽误生意随时取消她的福利。

在旁边站着看看教练怎么教学员,再在网上搜一些教程,宿舍里置办了一对哑铃闲下来就举举,到馆里打沙袋被刻在每周时间表里……小雪做得这些,在专业人士眼里一疙瘩一块的不成系统不得要领,但是她自己渐渐觉得强壮起来了。几个月之后,她捏着自己的胳膊能感觉到日渐坚硬起来的生长着的肌肉,心里窃喜。

小雪啊,这个从小担了太多心事的姑娘,靠着心事催自己上进,也被心事反噬,细胳膊细腿和鼓挣挣的小脸上那副紧皱的小眉头,跟宝华小时候如出一辙。她的心事并不全对宝华讲,宝华却觉得女儿和自己无话不谈。对小雪有很多误解的宝华不是粗心的妈妈,奈何她的女儿心比她还细,掩饰的十分精巧。她到拳馆的事情从没对妈妈讲过,怕她担心。宝华一听见拳击两个字,首先想到的是人打人。

除了蛋糕的照片,宝华还发过来了她和丁佳佳的合影。她要向小雪展示的,是她租到了一间很好很安全的房子,它的好和安全是因为这房子里有一个这么好的女房东。仔细看了看丁佳佳的面相,小雪放心了。无趣但安全,一般人对丁佳佳差不多都是这个印象。

丁佳佳讨厌无趣,就像小雪讨厌温柔。

宝华的入住,像是给丁佳佳开了运。

罗楠的朋友圈内推效果突然爆发,丁佳佳的手机里短时间内涌进来一堆要求加好友看房子的人。然而,看着那些在通讯录里新出现的好友申请,她很忐忑。看房、入住,之后是关于房子关于人的各种琐事碰撞搓磨,感觉这些好友申请只要一通过,事儿,可就真的到了眼巴前了……

对租客,丁佳佳当然有求全的心态,既然跟罗楠说定了民宿改公寓,但凡有点儿职业荣誉感,谁不想着能赶紧把屋子招满证明自己这路子没错呢。可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小幸福这片小林子会招来一些什么鸟儿呢,而她,又会在他们眼里是一只什么鸟儿呢……

丁佳佳拿着手机抬头看看窗外,院子里一片岁月静好。

秋天最好的几天已经来临。天是又高又蓝,云是又白又轻,微风一过,悉悉索索,院子被宝华打理的花是花草是草,还有几棵大树在轻轻摇。守着院墙的枇杷树下,她放着两只小碗,一只装猫粮一只装水,因为最近和一只常翻墙而入来晒太阳的流浪猫认识了,发展出了可以喂饭喂水聊天说话的交情……这多美好啊,未知的租客是什么鸟不知道,但她已经先担心起了这几只鸟嘴里叼没叼小石子,丢一颗下来,砸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空想没有用,事态已经发展到这儿了,而且是她哭着喊着求来的,丁佳佳打开电脑,开始拟定公寓的入住公约。她决定用干点儿实事的方式,切割自己灵魂深处那些小资产阶级属性的怯懦、小气、冷淡、自私,以及,独槽。

第一个到访者,丁佳佳是很喜欢的,但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微胖的姑娘恨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