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仙债主》 第一章 血棺惊魂 陈三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师父那句“棺材板能辟邪”。

酉时三刻的乱葬岗,纸钱灰像黑蝴蝶般扑在脸上。他蹲在塌了一半的坟坑里,掌心黏着半截腐烂的指骨。月光被乌云啃得支离破碎,远处传来野狗撕扯尸体的呜咽声,混着腐肉味的夜风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戌时前必须回铺子……”他盯着掌心龟裂的铜钱卦象,牙关微微发酸。师妹咳血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那口吊命的参汤要三两银子,而棺材铺已经三个月没接到正经生意了。

坟坑中央斜插着一口黑棺。

棺木缠着七根青铜锁链,每根链节都刻着蝌蚪状的咒文。陈三更的指甲抠进棺盖缝隙,指尖刚触到咒文就刺得发麻,仿佛被无数根冰针扎进指骨。这不对劲。师父说过,镇邪棺用的是雷击桃木,可眼前这口棺材泛着铁锈般的腥红,像浸透了陈年血痂。

柴刀卡进棺盖的刹那,左眼突然针扎般剧痛。

“要命的就滚。”

一个沙哑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响起。

陈三更僵住了。野狗的呜咽声戛然而止,风止息得突兀,连草叶摩挲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他左眼滚烫,视野里的一切蒙上血雾,棺盖上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手印——那些手印没有掌纹,指甲尖锐如钩,正一下下从内部撞击棺木!

咔。

第一根青铜锁链崩断。

陈三更转身要逃,双脚却像生了根。左眼的血雾翻涌成漩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起柴刀,一刀接一刀劈向锁链。刀刃与青铜碰撞迸出惨绿色火星,每斩断一根锁链,棺内就传来一声饱嗝般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吞咽空气。

“蠢货……放我出来……”那声音贴着颅骨内侧游走,带着铁器刮骨的颤音,“替你杀光玄天宗的伪君子……”

当最后一根锁链断裂时,陈三更突然恢复了身体控制权。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墓碑凸起的棱角。棺盖在死寂中缓缓滑开一道缝,浓稠的黑雾像溃烂的脓血般涌出,所过之处杂草瞬间枯黄蜷曲,露出下面森白的碎骨。

雾中浮出半张人脸。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左半边脸温润如玉,右半边却爬满蛆虫。腐肉从颧骨剥落,露出底下青黑的颅骨,空洞的眼窝里悬着一枚青铜铃铛。他白骨裸露的右手探出黑雾,指尖轻轻一勾——

陈三更怀里的铜钱袋突然炸开,二十三枚铜钱叮叮当当浮在半空,摆成一张狞笑的鬼脸。

“阴冥眼?”残魂腐烂的右眼珠突然转动,铃铛发出愉悦的颤音,“难怪能破我的‘七煞锁魂阵’……小子,送你份见面礼。”

铜钱暴雨般射向陈三更左眼!

他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后脑磕在墓碑上。血腥气灌满鼻腔,左眼仿佛被烙铁捅穿,灼痛沿着神经窜向四肢百骸。等视野重新清晰时,残魂已消失不见,棺底只余一具森森白骨。那骷髅五指扣着块玉牌,月光下隐约可见“玄天宗”云纹——正是他当了十年学徒的宗门徽记。

冷汗浸透麻衣。

玄天宗历代祖师的棺材都是师父亲手打的,但这口棺的柏木纹路显示,它至少在地下埋了百年。陈三更颤抖着摸向玉牌,指尖刚触到骷髅指节,整具白骨突然坍塌成灰,颅骨里滚出一颗浑浊的珠子。

养魂珠!

师父醉酒时提过,这是魔修用来拘禁生魂的邪物。铸一颗鸽卵大的养魂珠,需在活人天灵盖上钻孔,趁魂魄未散时抽丝剥茧,再把哀嚎的残魂炼成胶质。而眼前这颗足有核桃大小,表面浮着人脸状的凸起,至少炼化了上百条人命。

左眼再次灼痛。

这一次,他看清了真相——无数半透明的影子正从养魂珠里钻出。它们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一张尖叫的嘴,前仆后继地扑向他的左眼球。陈三更想甩开珠子,手掌却像被吸住一般,直到最后一缕残魂没入瞳孔。

剧痛退去后,世界变了模样。

月光下漂浮着丝线状的红雾,缠绕在墓碑、枯树甚至自己的手腕上。陈三更顺着红雾最密集的方向望去,心脏几乎停跳——三里外的山道上,七道剑光正划破夜幕,为首的中年男人腰间玉牌泛着血光,那是执法长老独有的“诛邪令”。

“找到你了……”

残魂在他颅内低笑,铃铛声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三更连滚带爬扑向坟坑边缘。怀里的铜钱早已散尽,只剩一枚孤零零的“洪武通宝”卡在衣襟夹层。左眼突然刺痛,他福至心灵地将铜钱按在渗血的左眼眶上——这是师父教的最后一招“买命钱”,活人用阳寿买厉鬼饶命,但此刻他要买的,恐怕是自己的命。

铜钱融化的瞬间,山道上的诛邪令红雾暴涨。执法长老的爆喝如惊雷炸响:“邪祟受死!”

剑光撕裂夜幕,陈三更狼狈地翻滚躲避。剑气擦过后背,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借着残存的月光,他瞥见棺内壁有凹凸的刻痕,左眼扫过时,那些划痕突然渗出鲜血,汇聚成一行狰狞的篆字:

“看见真相的人,终将成为真相的饵料。”

第二道剑光劈来时,陈三更蜷身滚进棺材。棺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剑锋在棺盖留下半尺深的裂痕,木屑混着黑雾溅在他脸上。残魂的笑声越来越响,棺底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幽深的隧道——

这是口双层棺!

腐臭的阴风从隧道涌出,裹着陈三更向下坠落。他胡乱挥舞手臂,指尖突然勾住一条冰冷的铁索。身体重重砸在湿滑的石壁上,左眼勉强辨出这是个倾斜向下的盗洞,洞壁布满指甲抓挠的痕迹,还有半截生锈的镣铐嵌在岩缝里。

头顶传来执法长老的冷哼:“掘阴坟,放邪祟,按律当诛九族!”

陈三更贴着岩壁往下滑,粗粝的石头磨破掌心。盗洞尽头隐约传来水声,还有某种黏腻的蠕动声,像无数条蚯蚓在泥浆里翻腾。他想起养魂珠里那些尖叫的残魂,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玄天宗地下,锁着比魔修更可怕的东西。

“害怕了?”残魂的声音裹着恶意,“你猜为什么历代执法长老都活不过百岁?因为他们定期要下来‘喂鱼’啊……”

陈三更的脚踝突然被缠住。

一条猩红的肉藤从暗处弹射而出,表面布满吸盘状的口器。他挥柴刀斩去,刀刃却被肉藤绞住,更多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左眼在剧痛中爆发血光,陈三更突然看清了肉藤的致命弱点——每条藤蔓核心都有一根苍白的脊骨!

柴刀精准刺入脊骨缝隙。

肉藤疯狂抽搐,喷出腥臭的脓液。陈三更趁机挣脱,却被更大的异响惊得汗毛倒竖——整座洞穴在震动,岩壁缝隙渗出黑血,远处传来锁链崩断的轰鸣。

残魂的笑声几乎刺破耳膜:“时辰到了……饿了一甲子的‘它们’,终于能开饭了……”

陈三更跌进一片水潭。

寒潭深不见底,水面漂浮着惨白的碎骨。他扑腾着抓住岩壁凸起,左眼突然瞥见水下有金光闪烁——那是一具被铁链锁住的青铜棺,棺盖上钉着七枚桃木钉,钉头刻着北斗七星。

更诡异的是,棺缝里渗出缕缕红雾,与他手腕缠绕的红丝一模一样。

“找到同类了啊……”残魂的语调突然变得危险,“要不要打个赌?我数到三,执法长老的剑就会——”

轰!

潭水炸开,执法长老御剑俯冲而下,剑尖直指陈三更咽喉:“孽障!竟敢私放镇魔棺!”

陈三更猛地扎进水里。

寒潭冰冷刺骨,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潭底伸出,试图把他拖向深渊。左眼灼痛到几乎失明,但在血红视野中,他看清了青铜棺的真相——棺盖上根本没有七星钉,只有七个漆黑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一只血红的眼睛!

残魂发出愉悦的尖叫:“看看这些眼睛!它们认得你!它们一直在等你!”

陈三更的指尖触到了青铜棺。

所有声音消失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间,脚下踩着执法长老的头颅。红衣女子从血海中升起,青丝缠住他的手腕,唇间吐出甜蜜的诅咒:

“你吃掉了多少因果,就要偿还多少血肉……”

执法长老的剑锋刺入后背的瞬间,陈三更在剧痛中惊醒。青铜棺的孔洞里伸出七条黏滑的触手,将他拽入棺内。最后的视野里,执法长老惊骇的表情被棺盖隔绝,整个世界陷入粘稠的黑暗。

有东西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温软的唇贴上左眼,吮去渗出的血珠。陈三更在极度恐惧中昏死过去,最后残留的触感,是有人将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心口,留下一道灼热的印记。

像个棺材形状的烙痕。 第二章 棺中人 黑暗是有重量的。

陈三更感觉自己正被压在某块巨石的裂隙里,鼻腔灌满铁锈味的黏液。他试图活动手指,却发现关节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是绳索,而是更柔软湿滑的触感,像泡发的死人头发。

“嘘……新娘子要醒了。”

女孩的轻笑从头顶传来,声线甜腻如蜜饯,却让陈三更浑身血液冻结。

左眼的灼痛突然爆发。血色视野中,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具青铜棺内,棺壁上刻满人脸浮雕。那些面孔或哭或笑,每张嘴都在蠕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呓语。更恐怖的是缠在身上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头发,而是无数条猩红的肉须,正从棺底裂缝里钻出,末端长着米粒大小的尖牙,一点点啃食他的皮肤。

“时辰没到呢,急什么?”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肉须。陈三更瞳孔骤缩,棺内竟还躺着个红衣女子!她侧身枕在自己胸口,乌发铺满棺底,发梢间缠着细小的铜铃。最诡异的是她的脸,明明近在咫尺,却像蒙着层雾气,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五官。

“你吃了我的聘礼,就得还我一桩姻缘。”女子指尖划过陈三更心口的棺材烙印,所过之处腾起青烟,“放心,冥婚契只吞三魂中的一魄,死不透的。”

陈三更想挣扎,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女子突然翻身跨坐在他腰间,发间铜铃叮当作响。那些肉须仿佛受到刺激,疯狂地钻向他左眼!

“别动。”女子俯身贴在他耳边,“外面有人在钓我们呢……”

棺外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精准间隔三息,像是用人的头骨叩击棺盖。陈三更的左眼不受控制地穿透青铜,看到骇人景象——执法长老悬浮在寒潭中,七窍钻出蚯蚓状的黑虫,正操纵他的尸体机械式叩棺。那些黑虫尾部连着近乎透明的丝线,一直延伸到潭水上方。

“傀线……”陈三更想起乱葬岗的尸傀杀手,但这次的黑虫更可怖——它们是从执法长老颅内钻出的,仿佛这具尸体早已是虫巢。

“是蚀脑蛭。”红衣女子把玩着他的衣襟,“玄天宗养的小玩意,专吃人脑浆,再顶着脑壳扮成活人。你猜,现在宗门里还有多少‘长老’是真的?”

肉须终于刺入左眼。陈三更在剧痛中痉挛,却感觉有股阴冷的力量顺着血管蔓延。棺壁上的浮雕突然活了,千百张人脸挤到他面前,齐声呢喃:“赊命者……还债……”

女子突然掐住他的下巴:“仔细看,这些可都是你的前辈。”

陈三更的左眼自动聚焦。最近的那张人脸,分明是棺材铺三十年前暴毙的师祖!老人眼眶里塞着两枚铜钱,嘴唇被红线缝死,正疯狂朝他使眼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陈三更发现棺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葬于此棺者,皆为天道饵料。”

潭水突然剧烈震荡。执法长老的尸体轰然炸开,虫群化作黑雾包裹青铜棺。红衣女子“啧”了一声,发间铜铃骤响,棺底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抱紧我。”她冰凉的手环住陈三更的腰,“掉进归墟的话,连我都捞不回你的魂。”

失重感席卷全身。陈三更在坠落中看见走马灯般的幻象:无数个自己被钉在青铜棺里,有的浑身长满眼球,有的化作白骨仍在喃喃自语。每个幻象的心口都有棺材烙印,而烙印深处蜷缩着红衣女子的一缕残影。

后背撞上潮湿的泥土时,陈三更的左眼短暂失明。他摸索着撑起身子,指尖触到满地圆润的颗粒,捡起一颗对着微光细看——是人的牙齿,数以万计的牙齿铺满了整个地洞。

“这里是‘谎冢’。”红衣女子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玄天宗历代掌门埋秘密的地方,你脚下踩的,都是被灭口者的牙。”

磷火突兀亮起。陈三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倒退两步——地洞中央矗立着一座由头骨垒成的塔,每个眼眶里都塞着张折叠的黄纸。塔顶供奉着个青铜匣,匣身缠绕着刻满符咒的铁链,锁头竟是颗干缩的人心。

“我要那个匣子。”女子的虚影浮现在骨塔前,雾气般的面容终于清晰了一瞬。陈三更如遭雷击,那眉眼竟与师妹有七分相似!

“你……”

“闭嘴。”女子突然掐诀,陈三更怀里的养魂珠破衣而出,径直撞向青铜匣。锁链上的符咒爆出金光,却在触及养魂珠的瞬间黯淡。那颗人心锁头发出婴儿般的啼哭,铁链节节崩断。

陈三更的左眼再度渗血。他看见匣内飞出一卷玉简,无数黑色小字从简中涌出,暴雨般砸进他的瞳孔!

“嘉隆三十七年,掌门陆九章以三千外门弟子饲天魔,伪作渡劫飞升……”

“景和十二年,第七代执法长老炼尸傀九百,充作魔修斩杀以彰功德……”

“永寿三年……”

海量的罪状在颅内炸开。陈三更跪地干呕,吐出的却是蠕动的黑虫。女子摄过玉简,轻笑一声:“有了这个,就能让那些伪君子的‘债’提前到期……”

地洞突然剧烈摇晃。头顶的牙齿开始跳动,骨塔在震荡中崩塌,一颗头骨滚到陈三更脚边,下颌开合发出沙哑的警告:“祂醒了……快割了舌头……祂听不得真话……”

整座谎冢在坍塌。陈三更抱起青铜匣狂奔,身后传来地裂的轰鸣。女子化作红光没入他心口烙印,声音带着得逞的愉悦:“往右!石壁上有盗墓贼留的索道!”

陈三更撞开蛛网密布的暗门,眼前是近乎垂直的崖壁。生锈的登山镐钉在岩缝里,连着一段朽烂的绳索,下方百米处隐约可见地下河的反光。

追兵来得比预想更快。

三个黑袍人从裂缝中闪出,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团翻滚的蛆虫。它们掌心裂开血口,喷出沾满粘液的铁链,锁链顶端是扭曲的钩爪。陈三更纵身跃向索道,钩爪擦着脚踝钉入岩壁,火星溅在绳索上,本就腐朽的麻绳瞬间断裂!

失重降临的刹那,红衣女子突然操控他的左手结印。陈三更心口的棺材烙印爆发青光,地下河水逆卷而上,托着他坠入汹涌的暗流。

“记住这个手印。”女子的声音逐渐虚弱,“下次施展时,我要收利息的……”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陈三更在激流中翻滚,青铜匣不断磕碰肋骨。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他奋力游向水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了踩水——

血月当空,河岸两侧挂满白灯笼。灯笼下摆着数十口棺材,棺盖大开,里面的尸体正在啃食贡品。更远处有座木桥,桥头石碑上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

“往生栈”

陈三更的左眼突然刺痛难忍。所有尸体齐刷刷转头看向他,腐烂的声带挤出同样的嘶吼:

“生人入鬼市——”

“留下买命财!” 第三章 往生栈 血月倒悬,照得河面浮尸泛青。陈三更扒住漂来的棺材板,左眼突突直跳。那些啃食贡品的尸体已围拢到岸边,腐烂的眼球随着他划水的节奏转动,下颌骨一张一合,挤出铁片刮锅底般的嘶吼:

“生人……留下眼珠子……”

红衣女子在他颅内轻笑:“怕了?跳回河里喂水鬼倒是痛快些。”

陈三更咬牙攀上栈桥。桥头石碑渗出黑血,“往生栈”三字竟是用蛆虫拼成的,此刻正疯狂扭动。他怀里的青铜匣突然发烫,匣缝里钻出几缕红丝,蛇一般缠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客栈方向拖。

客栈悬在断崖边,檐角挂着九盏人皮灯笼。门楣上无字匾额裂开道缝隙,像只半睁的竖瞳。陈三更的阴冥眼刺痛难忍,视野中的客栈化作一团纠缠的红线,每根线都延伸向不同棺材,线上悬着铜钱状的瘤节。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门缝里探出张惨白的脸。

店小二戴着一张描金纸面具,眼眶处挖了两个黑洞,露出底下蠕动的蛆虫。他左手托着算盘,算珠竟是人的指骨,右手提着盏油灯,灯油里泡着颗干瘪的心脏。

陈三更后退半步,青铜匣却猛地撞开他衣襟。匣盖弹起一道缝,露出里面那卷玉简。店小二突然僵直,面具啪嗒落地,蛆虫暴雨般从七窍涌出,在青砖上拼成四个血字:

“贵客临门”

客栈大门轰然洞开。

腐朽的沉香混着尸臭扑面而来。大堂摆着七张柏木桌,每张桌面都嵌着具无头尸,断颈处插着蜡烛,烛泪混着尸油淌满桌沿。穿寿衣的食客们齐刷刷转头,它们没有五官,整张脸皮被撕去,露出血淋淋的肌肉纹理。

柜台后传来拨算盘声。

陈三更的左眼突然失焦——掌柜是个穿嫁衣的老妪,满头银丝梳成新娘髻,盖头下垂着串青铜铃铛。她每拨一粒算珠,嫁衣上的金线就游蛇般扭动,绣着的鸳鸯竟在啄食彼此的眼球。

“押物还是押命?”老妪的盖头无风自动,露出半张被火烧融的脸。

青铜匣剧烈震颤。陈三更刚要开口,红衣女子突然接管他的声带:“押物,但我要加一条契——”

他不受控制地抬手,指尖在心口烙印处一划。鲜血涌出,在空中凝成一行狰狞的篆字:

“若押主殒命,往生栈尽归债主。”

老妪的盖头猛地掀起。她整张脸都是反着长的——眼睛在下巴,嘴在额头,鼻孔朝天喷着黑烟。嫁衣金线暴起,将陈三更捆成粽子拖到柜台前。

“小丫头片子!”老妪的嘴在额头开合,唾沫星子溅在陈玉简上,“拿阴契诓我?你早不是当年的红……”

红衣女子借陈三更的嘴冷笑:“再加一坛千年醉。”

柜台下的暗格突然炸开,酒香混着腐臭味弥漫大堂。食客们发出饥渴的嚎叫,却不敢挪动分毫。老妪的嫁衣鼓胀如帆,金线几乎勒进陈三更的骨头,最终却颓然松脱。

“成交。”她咬破自己手腕,黑血与陈三更的血契交融,“但我要抽三成利。”

青铜匣被金线拽进暗格。陈三更夺回身体控制权,发现左手掌心多了个“押”字刺青,而红衣女子再无声息。

店小二引他上了二楼。

天字号房没有门,取而代之的是口竖放的棺材。棺盖刻满交缠的男女,动作越到上方越诡异,最顶端的男子已化作白骨,却仍掐着身下女子的脖颈。

“客官的血能开棺。”店小二指骨算盘哗啦作响,“提醒一句,子时过后,千万别看镜子。”

陈三更划破指尖按在棺盖。棺材轰然倒下,露出里面正常的床榻。他刚松了口气,后颈突然汗毛倒竖——棺材背面密密麻麻贴满人皮,每张都纹着同样的脸:执法长老!

“好看吗?”

红衣女子的声音从床底传来。

陈三更抄起烛台猛砸,却见女子倒吊在房梁上,嫁衣下摆滴着尸油。她指尖勾着条红线,线那头拴着个木偶,模样赫然是师妹!

“你把她怎么了!”陈三更挥拳扑去,却穿透虚影砸在墙上。

女子飘到铜镜前,镜面照不出她的身影:“你的小情人可不在我这儿……但若子时不归,她就要变成药引子啦。”

铜镜突然泛起涟漪。陈三更的左眼不受控制地聚焦,看见师妹躺在棺材铺的床板上,手腕割开三道血口,黑血正汩汩流入床头的药罐。更恐怖的是,她脖子上缠着根红线,线头攥在师父掌心!

“丑时三刻,人魂入药。”女子舔了舔镜面,“你还有两个时辰。”

陈三更撞开棺材门冲下楼。大堂食客已散尽,只剩老妪在柜台后擦拭酒坛。他刚要踏出门槛,地面突然伸出无数枯手,攥住脚踝往地底拖。

“鬼市的规矩。”老妪的嘴在额头咧到耳根,“押物者,日出前不得离栈。”

红衣女子在他心口烙印里嗤笑:“求我啊。”

陈三更攥紧掌心“押”字刺青。玉简里的罪状突然在颅内翻涌,他福至心灵地吼道:“嘉隆三十七年,往生栈私贩天魔骨!”

老妪的算盘崩断,指骨算珠弹射到墙上,嵌出个“死”字。趁她分神,陈三更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押”字上。刺青化作黑雾裹住他,瞬息间挪移到客栈百丈外。

“你赊了我的力。”红衣女子声音带着倦意,“利息是三日阳寿。”

陈三更在荒坟间狂奔。掌心刺青灼痛难忍,每跑一步都在蚕食体温。阴冥眼勉强辨出方向,远处玄天宗山门笼罩在绿火中,宛如巨兽的瞳孔。

山道转折处突然亮起灯笼。

七个白衣人拦在路中,手提的灯笼上写着“奠”字。他们脖颈系着红绳,绳头连着一口薄棺,棺盖上摆着师妹染血的发簪。

“叛宗者陈三更。”为首之人掀开兜帽,露出师父的脸,“你可知偷养鬼妾,该受何刑?”

陈三更如坠冰窟。师父的瞳孔是浑浊的白色,嘴角咧到耳根,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剥皮裁衣,抽魂点灯。”另外六个白衣人齐声吟唱,声音与执法长老一模一样。他们同时掀开兜帽——全是执法长老的脸!

红衣女子突然苏醒:“砍棺!那是七煞替命棺!”

陈三更就地翻滚,原先立足处炸开七道血刃。薄棺盖子砰然弹起,七个“师父”化作红丝钻入棺中。棺材凌空飞起,棺缝里伸出十四只惨白的手,每只手都握着他熟悉的棺材铺工具:墨斗、刨刀、镇魂钉……

“你教我的棺材三忌,自己倒忘干净了?”陈三更抽出腰间柴刀,阴冥眼锁定棺底接缝处——那里缠着根近乎透明的傀线,延伸向山门方向。

薄棺如巨兽合拢。千钧一发之际,陈三更挥刀斩向傀线。刀刃迸出火星,柴刀应声而断,但半截刀尖借着惯性钉入棺底!

七个师父同时惨叫。薄棺轰然炸裂,迸出的不是木屑,而是混着脑浆的碎骨。陈三更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墓碑上,喉头腥甜。

浓烟中缓缓走出个人影。

真正的师父提着染血的刨刀,脚下影子有七颗头颅攒动。他温声开口,声音却从背后传来:“更儿,把鬼妾交出来,为师留你全尸。”

陈三更的左眼突然淌下血泪。在阴冥眼的真相视界里,师父的胸腔空空如也,心脏处蹲着只三眼蟾蜍,正用长舌卷住傀线操控这具躯壳。

“原来您早就被吃了……”陈三更惨笑,“那师妹呢?她的心还在吗?”

刨刀破空而至。陈三更不退反进,任由刀锋刺入肩胛,右手并指如剑戳向师父心口。蟾蜍尖叫着弹射而出,他趁机拽出那团傀线塞进自己胸膛!

“来啊!”他嘶吼着扯动傀线,“看看谁才是主子!”

山道上所有棺材同时震颤。师父的躯壳瘫软在地,蟾蜍则被无形的丝线吊起,疯狂膨胀成马车大小。陈三更的阴冥眼渗出黑血,视野中的傀线却愈发清晰——它们全都汇向山门后的祖师殿!

“闹够了。”

祖师殿方向传来钟鸣。

陈三更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在他即将跪倒时,红衣女子突然操控他的左手结印。心口棺材烙印青光大盛,竟将漫天傀线吸扯过来,拧成一股砸向祖师殿!

“不——”

蟾蜍在尖叫中爆成血雾。

陈三更在反噬中昏死前,最后看见的是祖师殿穹顶坍塌,以及血雾中升起的青铜巨棺。棺盖缓缓滑开,伸出的却不是手,而是一截生满铜锈的剑尖。

剑柄上刻着玉简里的名字:陆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