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敞着一扇门2》


 意外访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不觉间半瓶苞谷烧酒见了底。祖孙二人微微有些醉意，思瑞挪动身子，靠在奶奶身上，奶奶顺势用手抚摸着她的脸。</p>

    “奶奶，我就搁咱家守着，哪儿也不去了，每天陪你喝苞谷烧。”</p>

    “嘿嘿嘿……”奶奶笑起来，“这地方要啥没啥，你能呆得住？”</p>

    “奶奶呀，年轻时我老想往外走，这会儿想着在家也不错。”</p>

    “你在家那是最好了，我身边还有个人。可你还得挣钱，找男人，在这儿啥也干不了。”奶奶说着，扒拉过思瑞的脑袋，好看清孙女的脸庞，“瞅你这脸，正是好时候，过几年长了皱纹，更找不上男人了。”</p>

    “奶奶，没有男人一样活，活得更好！你也没男人，看你活得多自由。”</p>

    “唉！奶奶是没有男人命啊。”</p>

    “叮当叮当……”门铃声突然响起。</p>

    祖孙二人坐直身子，同时望向院外。</p>

    “我去看看。”思瑞起身下了火炕，裹上大衣准备去开门。</p>

    “问问谁，先别开，这么晚了都。”奶奶也欠身下来，走到屋门口。</p>

    “是谁呀？”思瑞走到院子当中，扯着嗓子问道。</p>

    门铃声停下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马三成家吗？”</p>

    被冻得猛一哆嗦的思瑞疑惑地看向屋门里的奶奶。</p>

    “你是哪一位？”奶奶提高嗓门喊道。</p>

    “大娘啊，我是太子谷柳妹的儿子。”</p>

    奶奶愣住了，脑袋不听使唤地左右摇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上去有点手足无措。</p>

    “奶奶。”思瑞盯着奶奶。</p>

    “去开门！”奶奶从愣神中恢复过来，挥挥手吩咐。</p>

    门开了，当门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他背后是一辆还没有熄火的越野车。</p>

    “进来！”奶奶的声音有点急躁。</p>

    青年男子走进屋里，咕咚一声就跪倒在奶奶面前：“大娘，我妈快不行了，她死之前就想见见您和我姐，您不答应，我不起。”</p>

    思瑞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是什么狗血剧情，深夜里出现这么个主，用下跪要挟人。</p>

    思瑞睁大眼睛，使劲盯住年轻人的脸：这莫不是个疯子？但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又好像在哪里见过。</p>

    “起来吧，我答应你。”奶奶回身坐进窗下的扶手椅，“瑞儿你也坐下。”</p>

    思瑞示意年轻人坐在奶奶旁边的扶手椅里，自己拉了一把木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p>

    年轻人粗重的呼吸声平息下来。</p>

    奶奶点上烟，缓缓抽一口，吐出来，开口说：“瑞儿，你就是他姐。”</p>

    年轻人嗖的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奶奶打断了：“坐下！”</p>

    思瑞的脑子已经不转了：我还有个弟弟？他妈是我妈？快死了吗？……她腾的站起来：“奶奶！”</p>

    “瑞儿！”奶奶又抽了一口烟，“奶奶不是要瞒你，我一直等着她来找你，她没来。”</p>

    “大娘，是我们对不住您。”年轻人再次跪倒在奶奶面前，“我妈她快不行了，我也是刚刚知道我有个姐，这才连夜赶过来。”</p>

    “走！”奶奶把烟头摁进烟缸，站起身来。</p>

    “奶奶？”这个从未谋面的濒死的女人，是自己的妈妈，这个深夜的意外来客是自己的弟弟……思瑞有点乱。</p>

    “瑞儿，马上走，先去看她。”奶奶语气坚决。</p>

    ……</p>

    太子谷是邻县的一个镇，距离思瑞家所在的仙人谷镇也就10公里。陷在汽车后座位里的思瑞紧闭双眼：这10公里原来这么长，长到让母女数十年都无法见面。这10公里的路程啊，到底有多少故事，有怎样曲折的情节，有多少眼泪和苦痛。思瑞无法想下去，睁开眼看身边的奶奶，奶奶抬起左手，放在她的右手手背上，她第一次感受到奶奶的手是如此沉重，重到她无法承受，她抽出手放在了奶奶的大腿上。思瑞欲言又止，再次闭上双眼，被辞职、被朋友背叛、突然有了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妈妈、还有一个弟弟……上天可真会安排，电影也不敢这么演啊，自己真是中了命运的“头彩”……</p>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被突然赋予弟弟角色的年轻人小心驾驶着车辆，偶然发出一声叹息。一种无边的虚无感深深撅住了思瑞，就像在梦里试图抓住飞舞的雪花，却无能为力一样，此刻，她成为了雪花，被风和重力撕扯着，被卷起，抛下，却停不下。</p>

    10公里的路真远啊，思瑞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终于车子离开主干道，拐进了胡同，停在一个大门口。</p>

    “到了。”年轻人下车去扶奶奶，借着胡同口昏暗的路灯，思瑞看到被漆成暗绿色的铁大门正徐徐向两侧打开，院里的灯光像舞台剧一样渐次曳出来，如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了幕布。“弟弟”搀着奶奶“登场”了，她紧随其后。突然她感觉自己如此的孤单，像一个道具，舞台上的其他角色和情节与自己都没有关联，她只是远远看着大家的表演。</p>

    置身事外，或者说逃避，是思瑞遭遇突如其来的重击时通常采取的做法。这一刻，她毫无意外的下意识地命令自己成为局外人，只有在局外，才能不被拖拽进无意义的纷争，才能保全自己。</p>

    躺在床上的女人看上去不像一个即将离世的人，她的脸甚至还有光泽，是回光返照吗？思瑞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温度，有点硌手，这张脸如此熟悉，就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思瑞从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有液体从思瑞的眼睛里淌出，滴在“妈妈”的脸上，“妈妈”眼睛里也流出泪来，弟弟开始呜咽……</p>

    这时，思瑞才发现床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脸上也淌着泪水，见思瑞注意到她，她从床的另一侧踉踉跄跄过来抱住思瑞哭喊：“姐啊姐啊……”思瑞终于绷不住了，情绪一发不可收，她也用力抱住这个陌生女人，呜呜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