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画风景,我在看你》 温娴(一) 萧霁衍在笔记本里写第一次看见温娴的场景——

春意阑珊,天光把市医院的咨询室塞得满满当当,白色纱帘的影在木地板上摇曳。她随意地坐在屋子中央,穿着淡蓝色的针织开衫和白色的方领吊带裙,有些枯黄干燥卷发随着柔风起伏。

温娴是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美术工具从不离手。

她弓着腿坐在木椅,聚精会神的看着画板,清瘦微黄的脸不带任何装饰,有时会伸手把碎发别在耳后,她左手拿着一个小型的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正勾勒着不知名的风景。

那时候时光不如从前慢,每一次的不经意都可能漏掉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帧。

萧霁衍敲了敲门框,温娴也不回应,索性直接进去,一路看温娴的治疗档案,一路又打量着不远处的她,温娴没有在意,头也不抬。

在萧霁衍之前,温娴有过两位主治医生,他是第三个。那两位医生都在温娴的病例档案印上“放弃”的红章。

他们私下告诉萧霁衍,温娴是个很奇怪的病人,虽然她主动参与治疗,但在她内心深处好像是十分抗拒的,就像被无数只手扼制住生命,心里无动于衷,而躯体的机能却拼尽全力进行着呼救。

根据病例显示,她是位典型的双向精神障碍患者。两年前,一家人开车出去,路上出了意外,只活下了她一个。

萧霁衍走到温娴的身边时,她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缓缓转头,带着笑看向萧霁衍,透过那副瑟蒙特框架式眼镜看清他的眉眼,余光映着他的白大褂以及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

“温小姐?”萧霁衍看向温娴,带着礼貌性的微笑,“我是你的新主治医生,萧霁衍。”他向温娴伸出手,“你好。”

清越的声调缓缓传进温娴耳里,在极简雪白的房间里飘荡,温娴盯住他的眼睛,“你好,萧医生。”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在春末的尾巴——初夏。

萧霁衍绕到温娴对面的办公区,不久又开口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躯体化加重了吗?”

温娴笑而不语,目光重新回到画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画纸上已经铺上了松石绿还有烟灰紫。

萧霁衍看出温娴的刻意不语,不再问下去。

他走到温娴背后,看着那一方画板,若有所思。

“紫色的太阳倒是独特.....”萧霁衍显然一愣,那画冷调为主,显得奇幻,有种无法言喻的美感。

温娴纤细的手晃动着,眼里不起波澜,只映着象牙白的天光。过一会后,她才缓缓开口:“你看到的太阳,都是什么颜色的?”

“传统来讲:明黄,桔红,鹅黄,橙黄,深红之类。”萧霁衍说。

温娴一声哼笑,“传统是人定义的,要是你是盲人,从未见过太阳呢。”

萧霁衍没回应,他把放在白大褂衣兜的手伸出来,扶上鼻梁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回到办公桌,拉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支烟递给温娴,“需要吗?”他问。

温娴停下画笔,接过烟,用随身带的火柴点了火。

烟是萧霁衍自备的,以便一些患者需要。

他看着温娴吸了一口,烟尾的火星很快闪烁起来,云雾在她口中翻涌,待尼古丁侵入肺中,浓浓的雾又从嘴里吐出来,遮挡了她的卷发,面颊。

她弹了弹烟灰,只留下燃着火星的桔红,她将那一抹亮色放在紫色的太阳上,画纸蔓延出一个烟洞,直到小拇指那么宽。

温娴举起烟头在萧霁衍面前晃悠。

“你看,你们的太阳把我的太阳杀死了。”她说。

说完,她掐掉烟蒂,扔进垃圾桶。

萧霁衍想说些什么,却被温娴拦住口舌:“萧医生我不想再听到和之前那两位医生一样的话语,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萧霁衍:“但讲无妨。”

温娴:“你要不和我谈个恋爱?”

萧霁衍一愣,“什么意思?“

温娴:“关系更进一步的话,说不定你能了解到更多呢。”

萧霁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温小姐,我记得你是双向患者,确定没有精神分裂的症状吗?”

头一次,精神心理科的医生觉得精神心理科病人真奇怪,真离谱。

温娴一脸无所谓,“随便啦,那我们也没什么聊下去的必要了。”

语毕,见萧霁衍良久没说话,温娴开始默默的收理好自己的东西离开。

只是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温小姐,我猜你需要的是一个陪着你的人,不是一段关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接下你的私诊。”

温娴眼神一闪,顿在那扇木门前,没有开口,她用手撩起额前碎发往后扬,面无表情的回头看着萧霁衍。

头一次,温娴觉得她自己的主治医师好像也不太正常,不过这种感觉好像还挺新奇。

“有车吗?”温娴问他。

萧霁衍拿出车钥匙朝她挥了挥,旁边纱帘也随风摇了摇。

南方突然早到了的初夏,这个阳光雀跃的季节,和风就爱这样吹。

“走吧,送我回去,认一下你病人家的路。”温娴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路往医院出口的玻璃旋转门去。

萧霁衍在精神心理科也算享誉盛名,但说实在的,目前面对这位病人,确实难以把握,因为毕竟刚接手,什么也不了解。

见她走远,萧霁衍赶紧换上便装,委托值班医生告诉院长先暂停他在医院的工作,之后就去与温娴会面。

他其实当时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执着于这桩病例,或许是作为一个医生的责任,或许是私人的好胜心。

萧霁衍到医院出口时,温娴正操着手发呆,他走过去,面露歉意,道:“抱歉,处理一点事情。”

温娴点头嗯了一声,她看见萧霁衍的白t已经有些贴肉,鼻尖也蒙了一层汗,现在的萧霁衍没有工作服的加持,人跟着亲和了不少。

萧霁衍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东西放后座吧,我后备箱有些东西,放不下了。”

温娴:“好。”

她自己坐上副驾后,萧霁衍递了一瓶薄荷苏打给她,车窗外吹着逆流而上的风,薄荷香气在口齿氤氲,水流滑过,顺从舌腹往下。

“南方的夏天来得真早,春天才刚走不久。”

萧霁衍把持着方向盘一言一语的和温娴闲聊着。

“嗯,不如你们紫禁城的风景养人,渝州的太阳毒得像蜂刺。”

萧霁衍一笑:“我是上海人,可能在BJ那边生活了一阵后有点口音了。”

“来渝州几日了。”温娴问。

“大半月了吧。”

萧霁衍从后视镜不经意瞥见她,问道:“家在城南还是城北。”

温娴:“城南138号。”

这是两人最后的交谈,之后都各干各的事,温娴靠着车窗发呆,萧霁衍认真开着车。

城南那一带是从前的老住宅区,烟火气很浓,热闹的时候到处都是叫卖的商贩,邻家的小孩骑着脚踏车溜着风筝,花偷偷的开,树悄悄的结果。

温娴的家在城南的外环,是改装的一套独栋,周围也有人家,很僻静,适合养老。

她在家门口下车后,萧霁衍嘱咐她:“明天我会先进行一次基本情况了解,然后再制定治疗方案,但除了这些时间外,你必须先按时吃医院开的药。”

温娴嗯一声,拿上东西,临走时道了一声谢。

“温小姐。”萧霁衍突然叫住她,“手机号互换一下。”

温娴转身,拿着手机拨通了萧霁衍的电话,她朝萧霁衍挥了挥手,“我刚刚在你办公室名片上看到的。”说罢,走了。

萧霁衍保存了她的手机号,顺便加上了微信,他在对话框打字发送:到家请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温娴发来了一句:“到家。”

萧霁衍望了望这幢房子,然后驱车离开。

温娴回到家里,轻轻的合门声如同寺庙的大铁钟“哐哐”作响,阳光还未退去,洋洋洒洒的散在客厅,其他房间的窗户都紧紧闭着。无声的家具都被拉长了影子,像是濒死的灵魂一个接一个争夺光芒。

温娴倒在沙发上,睁眼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冷风肆意恣睢,汽车嘀嘀鸣响,路灯高高亮起。

当一切都笼罩了深深的黑色,这个屋子静得只有电器运作的声音。温娴伸手摸索着茶几底下的烟盒和打火机,抽一支点燃,有一点星火闪烁。

楼下的车辆还挺忙的,温娴想,以前倒没注意,那个时候家里比外面更忙,电视机播放声和呼喊声总能压下鸣笛,冒着热气的饭菜总能抵御袭来的寒风。

当她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时,已经是萧霁衍打来的第二通电话,她掐灭烟,手指滑动屏幕,只听见对面传来不急不缓的温润男声。

“打扰,温小姐,你已经休息了吗?”

温娴稍稍清了一下嗓子,“没,有什么指教。”

“嗯……想问一下这五年你是否有自主断药行为,医院新开的药单我看了一下,可能效果会有些大,我想了解一下。”

温娴沉默,没有回答。

“…………我想你还没有吃饭吧,出来吃个饭可以吗。”询问不太顺利,萧霁衍换了一个话题。

“不用。”温娴很果断的挂了电话。她拿起自己的画包,翻出医院开的药,然后随手丢在长桌的方形药箱里,那些药盒堆得往下掉。

温娴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心腔又涌上一阵急促的气流,耳里不断传来耳鸣,她扶住长桌,眉头紧皱,大口的呼吸。

这种梗塞于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那样的窒息过程,就像是被杀手用塑料袋捂住脑袋,然后抽干氧气,她站在原地呆了良久,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本想着回沙发再躺一下,门铃却“叮——”一声响起来,旁边夜视仪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萧霁衍,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温娴出去开门,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看你不想出门,就带了一个外卖给你,那个黄色小圆粒的药,饭后吃比较好。”萧霁衍自顾自换鞋进屋,然后把外卖放在茶几上。 温娴(二) 温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份外卖。

“我不饿。”她说。

萧霁衍:“垫一下吧,不然对胃不好。”

说罢,萧霁衍坐上客椅,把餐饭推到温娴面前,“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了一些清淡的菜,将就着填两口。”

温娴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私人待遇是高级一些。”

萧霁衍埋头推了推眼镜,“温小姐,其实你可以把我当做朋友,我们坦诚相待,也便日后治疗。”

温娴不做声,将桌上温热的饭菜吃了几口便不动筷了。

房子很大,但过于没有人味儿,又只开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而其他的地方都黑压压一片。

萧霁衍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一会,问:“睡眠方面有特别大影响吗?”

温娴喝了一口水,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直接略过萧霁衍的问题。

“天黑了,我要出去玩。”她说。

萧霁衍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建议睡眠还是要保证3-5小时的,不然身体会被反噬。”

“你去不去?”温娴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问他。

萧霁衍沉默了一阵,其实他也遇见过不配合的病人,但是为了自己能康复,都会乖乖听萧霁衍的话,但温娴不一样,她似乎对自己病情康复没什么兴趣。

出于无奈,萧霁衍只得把吃过的餐饭收拾好,和她一起出去。

这一天下来,萧霁衍也不是一无所获的,至少可以确定这个瓜确实不太好啃。

两人就着夜色在外面闲逛,没有开车,十来点的渝州城各街有各街的宁静与热闹,或许有些地方还是车水马龙,又或许有些地方已经杳无人烟。

不过,渝州真的是一个爱吹风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充斥着,街巷,江边,还有繁忙的十字路口,它们就这样静悄悄的游荡着。温娴的卷发飘起,在脸颊,后背和萧霁衍的臂弯,街灯拉长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摇晃。

温娴似乎走得很起劲,她现在挺兴奋的,情到深处还会蹦起来,转身面对着萧霁衍,手背在背后,脚下还不停。

萧霁衍看着周遭行驶的汽车,看着左右摆动的小树,他的余光告诉他,温娴正看着他。

他想不去在意但心里难免有些发毛,好在一会后,温娴开始像小孩一样不停的问他问题。

“萧医生今年贵庚?”

“28岁。”

“谈过恋爱了嘛?”

“没有。”

温娴看起来吃惊的样子,“没有?你这条件这么好,不应该呀……”

萧霁衍扶了一下眼镜,“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

温娴故作思考,“电视剧里面的心理医生,孩子都好几个,”她别了一下碎发,“那你没当医生前都在干嘛?”

“当兵。”

萧霁衍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退下去,这些闲谈的语气不如工作时热情的三分之一。

两人遛到江边停下,温娴趴在灰色栏杆上看着江景,夜晚总是让她的情绪变得宁静而孤寂,看着看着眼前窸窸窣窣的光影突然变得恍惚,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眼泪开始一颗接着一颗匆匆往下掉。

“世界怎么只留我一个人...”她喃喃的说。

渐渐的,她的身体又开始了那样的窒息,耳朵里夹带着长长的电鸣声,咽喉像塞了一颗石头,温娴大口大口呼吸,往身体送去氧气,她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死死握住栏杆,薄薄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呼吸更加急促。

“温小姐?温娴?”萧霁衍冷静的看着她,用手试探性的拍了一下温娴肩膀。

温娴抬起头,猩红的眸子,泪眼婆娑,她一把推开萧霁衍,头也不回的拼命跑。那些很高的树在她视线旁一棵一棵的掠过,碎发飘进眼睛,嘴巴,她还是拼命跑。

萧霁衍在后面追着他,嘴里一直呼喊着温娴的名字。过了一处人潮,萧霁衍好不容易抓住温娴的胳膊。

萧霁衍:“冷静下来,温娴!”

温娴尖叫着嘶吼,胡乱打着萧霁衍,她还是挣脱开来,又继续跑,跑进一个死胡同。

她转身看着离自己只有几米远的萧霁衍,惊恐的后退,慢慢的莫名笑起来,她蹲下身,捡起了地上一块石板,吼叫着:“滚开,你给我滚开!”她的余光瞥到自己的手背,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温娴瞳孔紧缩,蹲了下来,她双手抱头,手掌捂住耳朵,嘴里不停的哭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霁衍听着温娴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他没法再听见。他双手做着冷静下来的手势,慢慢试探性的朝温娴靠近。

“听我说,温娴……你先冷静一下,你手上的血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受伤了,你没有伤到我,我现在要帮你看看伤口在哪,我正在向你靠近,我在你身边,你别害怕。”

萧霁衍迈着小步,走近温娴,她不安的发抖,但比先前冷静很多,手中的石头却死死握住。

萧霁衍蹲在她旁边后,用一只手轻轻扶住温娴拿着石头的手,引导着她把石头放下。

渐渐的,萧霁衍看见了那些鲜血的源头——温娴贴着的淡蓝色甲片连着指甲盖活生生刮落下来,她似乎麻木得不知道疼痛。

萧霁衍抚摸着温娴的背脊,为她顺气,一直到温娴的呼吸慢慢平缓,她的泪痕在残余的灯光下,依稀还能辨清流动的痕迹。

或许是刚刚耗费了太多精力,温娴眼前恍惚昏了过去,倒在了萧霁衍怀中。萧霁衍心里咯噔一下,手也轻轻一抖,但很快便站起来,然后抱起温娴去寻找附近诊所。

夜很深了,路上车辆也少起来,只有河边的烧烤店还是炊烟袅袅,吃夜酒的人们红着脸划拳,烧烤的香气荡漾在一整条街。

萧霁衍找到诊所时,一个小女生正在把卷帘门往下拉。

“稍等一下。”萧霁衍走过去,那位女生脸庞稚嫩,比他矮了一大截,“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受伤了,可以帮忙处理一下伤口吗?”

女生下意识的去看萧霁衍怀里的温娴,满手的鲜血,染上她的裙子和萧霁衍的上衣。

她似乎显得害怕,说话都结巴,“抱抱歉……我,我只是打下手的,我不会这个!”

萧霁衍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既然是打下手,绷带酒精应该都认识吧?”

“认得,认得的……”

萧霁衍的语气坚定,带着医者独有的凛冽,让人不容拒绝

女生声音莫名有些颤抖,自觉的把卷帘门又推上去。

萧霁衍走进去,把温娴放在长椅上,“放心,我是医生,不会乱来。”

女生点点头,“我需要准备什么……”

“一次性手套,上药工具,碘伏,酒精,阿莫西林,纱布……”

女生听后很快准备好了东西,端到萧霁衍面前。

萧霁衍仔细的给温娴上药,那女生在一旁偷偷看着萧霁衍的侧颜,脸颊泛红。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一点多了。他站起身转身道谢,恰巧碰见正在偷看他的女生。

女生低下头,端起工具去放好,萧霁衍没理会那么多,拿手机扫了一下长玻璃药柜上的收款码,支付了300元过去,然后抱起温娴就准备离开。

女生小心翼翼的看着,见他要走,忙着叫住他,“那个,先生!”

萧霁衍回头,淡淡的看着她,“什么事?”

“……我不知道这些要多少钱,要不加个微信,明天我问了老板,好补给你钱。”

“不用。”

萧霁衍走了,他抱着温娴到了街角处,这里距离温娴家还挺远,萧霁衍后悔没有开车来了。

说起来温娴真的太轻了,或许是当兵时常常负重训练,竟然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这样轻,他想到刚刚在小巷子里,温娴蹲下缩成一团的样子,很小的一个。

萧霁衍想着想着,就这样一路走,不知不觉都到了温娴的家门口。

那门是指纹的,录入三次错误,自动报警,萧霁衍试了温娴的两根手指,都不是,他看着裹着纱布的那只手指,八九不离十了,轻叹一声,没有办法,预备的密码锁也没什么用,这一趟白走了。

现在的情况,只好把温娴带回自己家,不过好在能开到车了,萧霁衍把她抱上副驾放好,驱车去了自己的公寓。

萧霁衍是独居,家里养了一只纯种的英国金毛叫明天,明天看着回家的萧霁衍还带回个女人,似乎感到十分新奇,它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围着温娴嗅来嗅去。

温娴被暂时安置在沙发上,的亏公寓有一间多余的房间,萧霁衍自己一辈子也没想过自己公寓会有其他人来,像样一点的房间都改成了健身房,办公房等等。

萧霁衍进空房换床单,明天就好奇的蹲在温娴的面前,一会舔她脸一会又舔手,累了就端坐着,要不就趴着等着萧霁衍来,像个憨态可掬的护卫。

等萧霁衍出来,客房已经换上雪白的一次性床单,萧霁衍把温娴抱进房,轻轻放在床上,她的睫毛有些还是凝着的,一团很浓。

这一晚过得很累,萧霁衍测了一下温娴的体温,又留下来观察了一会儿,便关门出去了,他去浴室洗完澡,然后回房间倒头就睡下了。 温娴(三) 第二天——

温娴这一晚睡得蛮踏实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这一天夜里没有噩梦的威胁,也没有突然醒来茫然的望着悬得又高又亮的刺眼的月。

当屋子里的阳光都悄悄倾泻进来时,明天自顾自的咬着温娴房间的把手开门进来了,它的两个前掌爬在床沿,然后用头拱了拱温娴的手,嘤嘤嘤的轻声叫着。

温娴嗓子干的冒烟,她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双眼,突然来的强光让她的眼睛分泌出了眼泪。指缝里泄露出的光芒让她突然想起,自己家里的很多个清晨里,窗帘已经很少打开了。

这些年的每个日子里,昼夜好像没那么多区别,只要醒过来了,就天亮了,要是没有苏醒,就是黑夜。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后,眼前,明天厚厚的笑脸占满了她整个眼眶,温娴反应迟钝了半拍,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她伸手去摸明天的毛脑袋,小狗冲她开心的叫了一声,原地转一个圈。

萧霁衍穿着宽大的睡衣闻声而来,随意的靠在温娴房间的门框那里,偏着头看着这一幕——温娴正伏着身子与小狗嬉戏,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的头发变成了金色,看起来柔柔的,软软的。

温娴抬头,顺着萧霁衍那束目光看去,见他没回神,轻咳了两声。

早晨刚起,萧霁衍没戴眼镜,但却习惯性的扶了扶鼻梁。

“明天,这样很不礼貌,下来。”他轻声呵斥着。

明天听话的把爪子放下床沿,乖乖走到萧霁衍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萧霁衍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小狗满足的离开了房间。

温娴的目光落在明天身上,直到视线里看不见它身影,她嘴里念念有词,小声嘀咕:“明天,明天……叫明天啊……”

“温小姐?”

温娴转头去看萧霁衍,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晚上的点点片段,有些难以启齿,假意转头去看窗头正艳的阳光。

“昨天……不好意思了……”她开口道,口吻淡淡的,却不让人感到轻松。

萧霁衍似乎看出她的局促,理解的点点头,“没关系。”他看着温娴裹着白色纱布的手,指了指,“你的手等一下还需要换药,我做了吃的,你要不要吃点儿。”

温娴摇摇头,“我不太饿。”

萧霁衍沉默了一阵,“来我书房吧,我想给你做一次简单的催眠,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但昨天看来不是那么简单,我想在你记忆深处,应该有些十分抵触的东西,你在刻意忘记。”

温娴倒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呆滞的盯着天花板,手指伸着在空中画圈。

“嗯。”

她用手臂压着双眼,长叹一口气,吃力的起身去浴室梳洗。

温娴的脑子胀得发晕,或许是有点充血,低血糖,缺氧等等,她扶着墙静静走到萧霁衍书房,萧霁衍正在准备一些要用的工具。

温娴敲了敲门板,萧霁衍抬头望去正好碰上她没有血色的脸颊。

“先换药吧。”

萧霁衍从旁边的玻璃柜里拿出医药箱,顺便抽出椅子出来,示意温娴坐下。

“左手食指指甲盖全脱落了,等一下会很痛,你平时不要沾水,会感染。”

温娴木讷的听着,看着萧霁衍揭开纱布,最里面的那一层纱布和血肉黏在了一起,指头的壳印还若隐若现,血污已经搽干净了,现在是暴露出来的肉,夹带着血丝。

萧霁衍尽量轻的给温娴擦拭着碘伏,但很意外,温娴并没有什么反应,她看着自己的伤口出神,好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似的。

两人都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虽然萧霁衍不是外科医生,但十指连心,说不痛肯定是假的。

药上好后,萧霁衍重新给温娴包上纱布,把药箱收拾好放回柜子。

“放松一下吧。”萧霁衍说。

一旁的唱片机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曲,悠扬婉转,温娴坐在了黑牛皮的躺椅,面前有张玻璃圆桌,上面放着一个录音笔,一个沙漏,一个迷你的蓝牙音箱。

“喝点水缓缓吧。”

萧霁衍递给温娴一杯温水,坐在了她旁边。

“你还记得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次旅行在哪?”

温娴:“嗯……什刹海那里吧。”

“你自己一个人吗?”

“不是,那时候大概七岁,一大家子人都去了,玩得蛮开心的。”

“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嗯,都站在那块刻着字的石头边拍照吧,还有住的酒店……晚上夜景也很好。”

“…………”萧霁衍抬头看了温娴一眼,继续问,“如果你要去旅游,森林,沙漠,海边,你会选哪?”

“游乐园行不行……”温娴看着萧霁衍咯咯笑。

萧霁衍推了推眼镜,看着温娴“专注点。”

温娴撇撇嘴,“好吧……海边吧。”

“现在你躺下身去,轻轻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阳光很大,金色的沙子,蔚蓝的海,你光着脚,雪白的浪花时不时涌上来,你觉得冰冰凉凉的……”

房间的音乐慢慢变成了海水翻涌的声音,温娴有些不耐烦的叹了口气,听着萧霁衍继续描述——

“渐渐的,阳光不知道怎么退下去了,海鸥咿呀咿呀的叫,天空不再澄明,淡淡的灰色一点一点侵染天空,你往天空去看,一滴雨啪嗒一声掉在你的脸上,很快,一滴两滴……雨下大了,转身往前跑,回酒店里去……”

温娴眼睛闭着,弱弱的来了一句:“嗯……其实,我觉得淋雨蛮畅快的,夏天淋雨也不会生病……”温娴眼睛闭着,弱弱的来了一句。

萧霁衍暂停了录音,把记录的案板放在桌上,“你……没进入催眠状态吗?”

温娴正身,扭了扭脖子,“你在催眠?”

萧霁衍推了推眼镜,“以前做过催眠吗?”

“好像有,应该这是第三次了吧……应该……”

“你的意思是,这几次都没有催眠成功是吗?”

温娴有点摸不着头脑,想起之前医生给她做催眠的有关片段,具体过程和发生的事情都变得十分模糊,只记得确实有过这件事。

“抱歉,我不太清楚,我有点搞不懂你们催眠成功是什么样的。”

萧霁衍站起身对着窗,静静思考着。

“萧霁衍……”温娴叫了萧霁衍的名字,扯住他的衣角。

萧霁衍听得有一瞬恍惚,脸上莫名有阵温热,他转头看着温娴的脸,“什么?”

“我觉得身临其境比较有效。”温娴狡黠一笑。

萧霁衍突然醒悟过来,面不改色的思考了一会儿,温娴这点算盘已经打在他脸上来了,但是想到对治疗可能真的有效,转而问道:“你想去哪?”

温娴眼睛一亮,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放心,产生的费用我都包了,还付你司机费。”

萧霁衍:“不必,不缺。”

温娴“啧”一声,“好吧,我们去金门!”

萧霁衍微微皱眉,“远了些,北海可以吗?”

温娴点点头,“也行,你是司机你说的算!”

“行,什么时候出发?”

温娴差点蹦起来,“今晚,说走就走!我现在去处理点事,晚点来找你!”说罢温娴转身就走。

萧霁衍拦住她,“你的手没问题吗?需不需要我送你?”

温娴看了看自己的手,朝他摆了摆,“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温娴转身走了,听见她的关门的声音后,萧霁衍扶了扶额头,拨通了温娴上一任医生的电话——

“喂,你好萧教授,有什么指教?”

“你好,打扰了,我想再咨询一下关于温娴……”

电话那头一如既往的沉默了一阵,“萧医生开始做催眠了吗?”

“嗯。”

“配合治疗第一阶段了吗?”

“并没有,但我有我的想法,希望你理解。”

“嗯……但是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哪怕温小姐已经接受了催眠暗示,但依然进入不了理想状态,据我平日观察,我觉得是她心理防御过重,重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接受过MECT治疗吗?”

“没有,她本人抗拒这个方面治疗。”

“为什么?”

“这个不清楚,没听她提过。”

“嗯……一次催眠成功的案例都没有吗?”

“额,有一次,但不知道算不算成功,有一次温小姐服用了两三片安眠药,但意识却还是亢奋状态,我尝试对她进行了催眠,但说的话迷迷糊糊,而且对她反噬很大,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现实和虚拟,精神处于混乱状态。”

萧霁衍在案板上写写画画的笔戛然而止,“谢谢,我知道了。”

“萧医生……”

萧霁衍抬头,停住准备挂断的手,“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还是想跟你说,把这个病案放了吧,他的病不像医疗这样的机械手段可以治的,她自己也不会配合,温娴...太危险了,该送去精神病医院。”

萧霁衍稍作沉默,挂断了电话,出神的望着温娴的病例档案,过了一会,他拿上车钥匙下楼驱车,往温娴家里赶去。

很莫名,刚刚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有些慌乱。 温娴(四) 城南路算是一条老路了,温娴在那住的房子是她母亲在的时候就买下了,只是后来温娴把这里翻新了一遍。

这里和萧霁衍那条街道相比起来,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里在原来是一条皮鞋厂区,只是后来都陆陆续续搬走了,只留下了几家,这边的绿化其实比较一般,树木都是老树了,绿得发黑,没有什么花坛。

温娴家的小宅院倒有些花花草草,不过都枯死了,连那一株仙人掌也歪歪斜斜还发黄,这一切就像许久没人居住的荒宅一样,好在房内的家具虽然也都蒙着灰,但十分整齐。

温娴回来后就在大门口蹲着不知道在干嘛,萧霁衍来的时候,只看见她的一个背影。

“你在干什么?”萧霁衍慢慢走过去,一只小狗崽突然探了个头。

温娴回头朝他一笑,伸手把他拽过来,一堆在地上吃食的小狗崽映入眼帘,可能才一月多的样子,圆滚滚的身体,短短的毛,吃食起来屁股连着尾巴都摇起来。

“这是保安大爷养的大黄产的崽,楼里的人都在帮着喂。”温娴说。

“小温!”一个提着菜的阿姨从东面兴冲冲过来,一边喊着,一边伸着脑袋确认是不是温娴。

温娴闻声站起,“林姨!”

林姨是温娴家旁边居民楼的林梅英,她笑着走过来,眼睛却偷偷打量着一旁的萧霁衍,她走到温娴旁边,“哟,小温,这位是...”

“你好,我叫萧霁衍,是温娴的...朋友。”不等温娴介绍,萧霁衍便开口向林梅英示好。

林梅英笑着点点头,“小温呀,保安大哥的阿黄就是你给喂大的,现在又来喂它的崽了,你看你现在出落得水灵极了!”

温娴握住林梅英的手,“林姨,我得出几天远门,麻烦你照顾它们几个一下,仓库里有狗粮,我都准备好了,你给它们倒在狗盆里就好。”

“这事你放心小温,你也该放松放松,哎,你父母去世早,哥哥又去当兵了,就你一个,怎么受的住,你...”

“林姨!”温娴打断她,“都过去的事儿了,别提了。”

“哦!好好好!”林梅英赶忙停下,看着萧霁衍,又道:“小温呀,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个帅哥...”

温娴一听,连忙挡在萧霁衍面前,“林姨,他只是我的朋友,你看你提着菜这么久了,叔叔肯定还等着你做饭呢,快回去吧。”

林梅英意会,也不多说,“好吧,你们小年轻的事情我们也不懂了,那阿姨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听见没。”

温娴点点头,“知道了,林姨!”

看着林梅英进了楼,只剩下萧霁衍和温娴,一时间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有些尴尬。

“不是让你晚点来就好么,怎么这么快?”温娴问。

“额...推掉了中心医院的委托,我平时也没什么事情了,就过来了。”

“你没有其他私诊了吗?”

萧霁衍思索一阵,摇头,“你应该是我在这边最后一个病人。”

“之后呢,准备回上海吗,还是BJ?”

“BJ吧,继续去做顾问,轻松点儿。”萧霁衍说。

温娴一笑,打趣他,“专家要收山了吗?”

“不是。”

“嗯?那怎么...”

“家里...催婚。”

温娴:“......额,明天呢?不带它吗?”

“先上车吧。”萧霁衍说。

温娴上了副驾,“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萧霁衍:“......去换辆车。”

温娴:“为什么,这车不能长途么?”

“不太适合,我的车都在BJ,这辆车是我在这边来买的,挺喜欢的。”萧霁衍边说着边拿出一张卡,“重新去换一辆吧。”

萧霁衍笑了,笑得像个买玩具的孩子。

温娴看他眼睛放光,噗呲一声,“萧医生很喜欢车啊。”

萧霁衍不作声,也算默认了。

市中心这片区的汽贸店不少,萧霁衍都一一略过,温娴不解,随口问了一句:“我不懂车,刚刚有这么多卖车的地方怎么都不下去看看呢?”

“我刚来这不久,去4s比较稳妥些,4s店可信度更高,产品专一。”萧霁衍说。

温娴豁然开朗似的点点头,“学到了。”

“你到现在都没有驾驶证么?”萧霁衍问她。

“没有...我不喜欢车。”

萧霁衍没有多问,想到毕竟她的家人都是车祸身亡,可能是有了阴影。

稍后不久,萧霁衍便停了车,在一家奥迪的4s店里,刚走到门口,销售小姐就迎接过来。

“你好先生要看看哪一款车型呢,需要推荐吗?”

“要走个长途。”萧霁衍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

销售小姐笑着点点头,“店里有一辆a4Avant,性能不错,适合长途旅行,我带您看看?”

“旅行的话,rs6的瓦罐,可能更适合这位先生。”没等萧霁衍说话,迎面走来一位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子。

“秦总!”销售小姐赶忙点头弯腰,打起招呼来.

男子示意销售退下,又自我介绍道:“你好先生,我是这里的老板,秦寒。”秦寒侧身看了一眼萧霁衍身后的温娴,“你好,温小姐。”

温娴一惊,心慌,不会是哪个不知名的前任吧!

“你,认识我?”温娴试探的问道。

秦寒笑着点点头,“温小姐的画作每一幅我都看过。”

原来是粉丝,温娴吓了一跳。

“走吧先生,我带你去看看rs6。”

萧霁衍点点头,道:“不知道你们这还能买到,rs7吗。”

秦寒走在前面一愣,回头对萧霁衍说:“原来先生也是爱车之人,这辆车的发动机明年就停产了,但不巧,店内确实还剩一台。”

温娴在萧霁衍身后默默听着,这货不会两台都买了吧她想。

秦寒带着两人在一辆黑色奥迪前停下,“这是rs7。”

“帅啊...”不得不说,温娴见了也情不自禁的发声。

萧霁衍闻声,朝身后一望,又回过头,“不用试了,这辆和rs6,都签了吧,不过rs7,我过两天再来提。”

秦寒明显一惊,“您不试试么?”

萧霁衍摇摇头,“不试了,交个朋友。”说完,萧霁衍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秦寒。

“好的,我带您签合同。”

温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两人就从她面前离开。

“小姐你好,我们休息区有茶点,您去坐坐吧。”刚刚那位销售小姐走到温娴跟前道。

温娴也没推脱,有这个待遇也算是沾了萧霁衍的光。

那两人办手续,签合同也没多久,萧霁衍把开来的车放在这边做保养,开着另一台新车上马路溜了一圈,又回街边摇下车窗,等着温娴。

“在这里。”萧霁衍朝温娴喊道。

温娴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秦寒叫住,“温小姐!”

“怎么了。”温娴疑惑的看着秦寒,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眉眼柔和,还有些许遮掩不住的少年气。

“可以加个你的微信吗?”秦寒问。

温娴也不惊讶,想也没想就给了,她向来来者不拒的,总是这样,不知道期待些什么。

“额,不好意思可以问一下,萧先生是你什么人吗?”秦寒看了一眼车上的萧霁衍,又看向温娴。

温娴:“萧医生是我的朋友。”

秦寒会心一笑,“是医生啊...你生病了吗,还好吗?”

温娴似乎觉得聊着不太舒服,回了一声没事,转身便上车了。

“回去拿点衣服吧,那边可能有温差。”萧霁衍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温娴。

她正靠在窗边吹风,轻轻回了一声“嗯”,“欸,这不是你那辆黑色的什么s7吧?”

萧霁衍被温娴逗笑,“rs7。”

“对对对,是这辆吗。”

“不是,这是rs6,旅行的话,这辆更合适。”

温娴朝萧霁衍看了一眼,“不过那辆rs7真挺帅的。”

“帅吗?”萧霁衍转头过去,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不帅你买它干嘛?”温娴反问道。

“末代的发动机,买来收藏的。”

萧霁衍说着,停下车等红绿灯,拿起手机翻出一张图片递给温娴,“这辆呢?”

温娴一看,眼睛放光,“更帅!”

“这辆叫黑夜之声。”

温娴突然觉得让萧霁衍给她当私人医生,是自己高攀了。

“比我病情严重,比我位高权归,富有的病人应该很多吧,怎么就选了我。”温娴问他。

“嗯确实,但是也要医得好,也要是我在行的范围内吧,其实也算一种缘分,你说呢?”萧霁衍道,他把车倒了头,靠边停下,“到了,上去拿衣服吧,等一下去接明天。”

温娴:“好。” 温娴(五) 温娴走了后,萧霁衍去附近超市买了点零食,结账时,售货员阿婆突然和萧霁衍寒暄起来。

阿婆:“你是小温的男朋友吧。”

“阿婆,我不......”

萧霁衍还来不及反驳,阿婆又絮絮叨叨的说起来,“小温是个好女娃儿...我们这里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没少受她帮忙的,她这个孩子不善言语,有些时候冲动起来就把自己关在家里......”

阿婆说着说着,突然有些激动,眼里荡着泪花。

“她小时候就爱来我这呆着,那时她妈妈和爸爸都还在,他哥哥去外地上学了......他哥哥一走,小温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再也不笑了,每次一来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呆着。”

“他哥哥没回来过吗?”萧霁衍疑惑道。

“回来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小温还和她哥哥大吵一架,然后她就跑我这来躲着。她现在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来我店里帮我做事时,偶尔会跟我说两句话,其实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阿婆说着,嘴巴弯弯的,眼角的鱼尾纹整整齐齐的排列,头发虽是一把银丝,但发量却比一般老年人多。

她缓了口气,又道:“不瞒你说,小温来来回回也交往了三四个男朋友了,每个人跟她在一起呢,都不会多过两个月。之前她谈过一个跟她一样是画家的男朋友,在我店门口把温娴推在了地上,我吓坏了,赶紧把小温扶起来,那男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后来也和小温分了手...”

“那这男的为什么和她吵架,您知道吗?”萧霁衍问。

“哎,这小家伙虽然一失恋,就跑我店里来坐着喝酒,但是她就自己一个人闷着,问她什么也不说话,我后来也不问了,就只陪着她。我膝下无子女,小温啊就像我的小娃一样...她知道自己有些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所以一旦她心情不好,在我这里只会呆个十来分钟就走了。”

“我知道...”阿婆嘴巴颤了颤,“她肯定怕伤害到我...”

萧霁衍轻叹一口气,朝阿婆点了点头,“谢了,阿婆,我先走了。”

“孩子...”阿婆叫住萧霁衍,“阿婆活了一把年纪,小温是我看着长大的,阿婆觉得你和他们是不一样,麻烦你帮帮小温。”

萧霁衍看着阿婆,对于温娴,他越来越好奇了,她的病因一定与她背后那些事情有关,但总感觉这个阿婆话并没讲完,或许是因为不便过于干预温娴的生活,担心她生气,所以也只是点到为止。

“...嗯,我会的。”

萧霁衍提着东西回到温娴家门口,她站在车边点着烟,换了一身白色长裙和粉色针织开衫。

“我没锁车,怎么不上去坐着。”

萧霁衍把零食放在后座,分出来一些拿去了副驾。

“不是点着烟嘛,我抽完再上去。”温娴说。

“没事,上车吧,去接明天了。”

车上,温娴点着烟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默不作声,萧霁衍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她,想着那个阿婆说的话。

“你不多带一件衣服吗,会降温。”萧霁衍开口问道。

“去那边买吧,我包里有换洗内件。”

萧霁衍:“......”

“你不觉得我这样穿很好看吗?”温娴掐掉烟,一脸认真的问萧霁衍。

“嗯,”萧霁衍看了她一眼,“准确来说,你是我接到过的病人里面很好看的一个女性。”

“这,这么直接吗......”

温娴有点不知所措,原本以为他会回避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有点自恋,开个玩笑。”她说。

萧霁衍付之一笑,没再开口。

到萧霁衍家已经是晚上八点整了,他住的地方是独栋小洋房,温娴下车透气,萧霁衍回屋里拿了些行李,出来时,明天就跟在他身后。

“明天!”温娴喊了一声,明天摇着尾巴过来贴在她脚边,温娴摸了摸它的脑袋,感叹道:“你真的好乖呀!”

萧霁衍叉着手默默的看着,过了好一会一人一狗才上车。

车内----

“刚刚买零食的时候,遇到一个认识你的阿婆。”

温娴顿了一下,“你去的街角的柳柳副食吗。”

萧霁衍点点头。

“聊了一会,我就走了。”

“那个阿婆叫刘柳,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大美人呢...嗯...你们...聊了些什么?”

萧霁衍转头对着温娴笑了一下,“怎么了,害怕阿婆爆你黑料吗?”

温娴没说话,开了一点车窗,车里实在闷人。

“放心,”萧霁衍说,“她只是跟我说出去让我好好照顾你。”

“这个笨蛋柳婆,就知道关心别人,也不知道关心自己。”温娴说着,默默拿出包里的迷你画板开始静静画画。

“你很在意她,怎么不直接表明呢?”萧霁衍问道。

温娴手里的画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萧霁衍的车行驶在高速路,温娴的画板就铺上了红色和白色的刺眼车灯,还好板子不大,不然可能现在真不太方便,毕竟指头上还包着纱布,但对她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三两下子,画纸上又多了一些隔着车窗行驶的汽车,夜深人静,当车辆稀少时,他就画干燥或者湿润的地面,还有沿途黑绿的树荫。

一连着行驶了三四个小时,萧霁衍才停车休息,只是没在城区停,选了一个小村庄。

“到哪里了现在?”温娴问。

“到筑城这一带了,先歇着吧,明天再走。”

萧霁衍找了个旅店停车,从后备箱拿了件外套递给温娴,“降温了,你先凑合穿着我的吧。”

温娴接过,道了声谢,不可否认,下车后,温差也太大了。

“旅店可以带狗上去吗?”她突然拉住萧霁衍问道。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给他喂食后,遛一会放车上吧,我们先去订房间。”

“好。”

现在也不是假期,旅店基本都有空房,只是村里的设备似乎不太好,热水器一会有水,一会没水的,温娴澡也不想洗了,把包放回房间后,一路就跟着萧霁衍去给明天喂食了,然后两人又带着它在村子附近逛了逛。

现在大概是晚上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样子,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村里都围着在家里看电视了,但村子深处有个小屋还亮着昏黄的灯,门口有四个人谁也不说话,有两人站在门口贴喜字,但气氛似乎很沉闷。

“这是要结婚么?”温娴自言自语道。

两人牵着狗,没多留,还是继续往里走。

“你小心点,左右两边都是水沟。”

萧霁衍提醒道,他把手机电筒打开,跟在温娴后面。

周围黑压压一片,只能借一点点天光,不知为何,明天突然吠起来,叫唤两声。

萧霁衍上前去拉住温娴,“前面好像有人。”

“有吗?”

温娴打开手机灯,照着前面,确实有个身影。

“是徐芳姐吗?”那头看着灯光,突然开口,混着浓浓的地方口音,是个女人。

“不是...我是温娴。”

萧霁衍看向温娴,脸上出现罕见的震惊表情,他破天荒的笑出声来。

萧霁衍:“你在干啥呢?”

那头的女人听见温娴的声音后,步伐慢了一步,笑了起来,“温娴?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欸,是外地来的旅客吗?”她还特意说了普通话。

随着那个女人离温娴越来越近,温娴看清了她的样子,穿着粗衣布鞋,脸上很干净,眉眼也清秀。

“你是新娘子。”温娴看着女人手里拿着的红绫罗说道。

女人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我叫白英,是这个村里的村支书。”

“我叫温娴,这位是萧霁衍,我们来这歇脚的。”

“哈哈哈,村里没什么好玩的,得去城里。”白英说。

温娴:“我们明天就走了,要去北海。”

“北海...我都忘了海边长什么样子了,哈哈哈,对了,明天要不要来参加我的婚礼,人多热闹哩!”

温娴还以为白英要留他们吃午饭,连忙婉拒了,“我们明天走得很早,可能来不了了,不好意思。”

“哈哈哈,不会的,这夏天,天亮得快,我们一见鱼肚就拜堂了。”

“啊?”温娴一脸疑惑,婚礼是这样办的吗。

“嗨,村里就二十来个人,人少,过程也没那么多,就简单化了,哈哈哈。”

温娴看着白英一脸热情,转头看了一眼萧霁衍。

“可以吗?”她问。

“嗯。”

说完,两人打着灯走在白英身后,一路把她送回了刚刚那处亮着的小屋。

那几人见白英来了,突然活跃了起来,她拉着一个盘着头的妇女来到温娴身边,介绍道:“婆婆,这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叫温娴,旁边那个帅哥叫萧霁衍,他们是来旅游的。”

妇女笑语盈盈,“你们好你们好,外头冷,进屋去坐坐。”

“不用了,不用了阿姨,很晚了,我们要回去休息了。”温娴连忙拒绝,她扫了一眼萧霁衍,这人今晚开了这么久的车,温娴怕他倒在自己面前。

白英劝住她婆婆,“舟车劳顿,先让别人好好休息吧,他俩明天还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呢!”

妇女连连点头,“那快回去歇着吧孩子。”

温娴向两人道了别,和萧霁衍一块往回走了。

“你还挺自来熟。”萧霁衍握了握狗绳,低头看着温娴。

温娴默不作声,一边走一边发呆。

萧霁衍看出来,温娴情绪明显不如刚刚,“你...不开心吗?”他问。

“倒没有...就是感觉...很累。”

萧霁衍点点头,“应该是心情现在处于抑郁状态,这种情况下,做任何一件事都像是付出了十倍精力,更何况你还没吃什么东西...车上我买了面包和零食,等会吃点再把药吃了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