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开的晚霞》 第1章 才三月末,南方小城黎州已经入夏。中午时下了一阵急雨,带来些许清爽的凉气,到傍晚时分,空气又变得潮湿粘腻起来。

出版社的黄色小楼掩映在一片浓绿的秋枫树叶下。不大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此刻一个男人刚出了楼门,向其中一辆车走去。

“诶,商海,等会儿我呀!”

叫商海的男人回过头,见是同事刘长运在叫他,便停下脚步,笑着等他赶上来。

“我说商海,你可天天都这么准时啊!”刘长运拍拍他的肩笑道。

“不准时行吗?回家晚了谁给孩子做饭?”

“就不能换个人做吗?”刘长运对他挤挤眼睛。

商海笑了笑,没有接茬。

“今天准备给你们家聪聪做点什么好菜?”

“炖点骨头汤给他喝,补补钙。”

“好家伙,还补呢!还嫌你们家小子不够高啊?”

“不是,”商海摆摆手,“他这些天总嚷着腿疼,我看网上说青春期的孩子如果个子长得太快,可能是生长痛,我就琢磨着给他补补钙嘛!”

“那倒是,上次看见你家聪聪,个子高得嘞!有一米八了吧?”

“一米八二。”一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商海就忍不住满脸笑意。

“这是随他妈了吧,童欣个子就高。等中考完,准备带他去哪儿玩玩啊?”

“玩?”商海苦笑道,“我倒是有心带他出去放松放松,可是童欣把补习班都给他报满了,哪还能出去玩?”

“你知足吧,得亏童欣挣得比你多,要不想补还补不起呢!现在的补习老师多贵!”

“那倒是。”商海习惯了被调侃家庭地位,毫不介意地笑了笑。

两人说着话,在停车场分手道别。商海开着那辆快十年的大众车,先去了趟超市。他和超市的员工已经是老熟人了,一边和他们闲聊些家常,一边买好了晚饭的食材。走出超市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对面大楼的后面,半个天空霞光盛放,一片殷红,很多人在拍照。商海抬头望了一眼,没有停留,匆匆回家了。

到家后,商海立刻钻进厨房忙活了起来。他和童欣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是他主内,童欣主外,做饭家务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手到擒来的事。

灶台呼呼冒着热气,商海没听见门口的响动,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爸!”他转过头,原来是商子聪放学回家了。瘦高的少年站在厨房门口,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白净秀气的脸上笑容灿烂。

“回来啦?”

商子聪凑到他身边。“好香啊!今天晚上吃什么?”

“鲫鱼豆腐汤,腔骨炖海带。怎么样,不错吧?”

“好棒!什么时候开饭,我正好饿了。”

“还得一会儿,你先去吃点水果吧。哦,对了,给你妈发个消息,问问几点回来。”

笑容瞬间消失,商子聪一脸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商海苦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童欣难得没有加班,不到七点就回家了。商海往桌上端着菜,问道:“今天单位不忙吗?”

“嗯,”童欣一边换鞋一边问:“聪聪回来了?”

“早回来了。这会儿做作业呢。”

商海去敲商子聪的门:“聪聪,出来吃饭了。”

商子聪穿着背心短裤从卧室出来,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商海不停往商子聪的碗里挟菜,童欣则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学习上的事。商子聪埋头吃饭,只含含糊糊地应付着。

商海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聪聪,把这碗汤喝了,补补钙。”

商子聪接过来,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抹抹嘴,转头对商海说:“爸,我晚上想去打会儿篮球。”

商海还没说话,童欣已然皱起了眉:“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商子聪看都没看童欣,只三个字就把她打发了,只看着商海,眼神里满是恳求。

“你再过几个月就中考了,应该趁现在多做几道题,篮球什么的等中考完再打不行吗?”童欣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中考完不还得补课吗?哪有时间打球?”商子聪马上和童欣顶起来,眼看气氛骤然紧张,商海赶紧出来打圆场:“这样吧,你就打一个小时,然后必须回来,怎么样?”

“没问题!谢谢老爸!”商子聪马上笑逐颜开,推开饭碗就跑回卧室了。

童欣责备地瞪了商海一眼:“你就会惯着他!”

商海陪笑道:“你让他锻炼一会儿,回来神清气爽,学习效率才高嘛!”

商子聪飞快换好了衣服,抱着篮球准备出门了。童欣的眼睛又竖了起来:“你刚吃完饭就去呀?饭还没消化呢!”

“再晚球场就关门啦!”商子聪蹲在门口换鞋,头都没抬地说。

商海拍拍童欣的手,示意她少说两句。童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商子聪离开家后,童欣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他现在的成绩上实验中学根本不保险,要是真考不上,你说怎么办!”

“别这么说,他最近几次成绩进步挺明显的,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你是真的不着急呀?”

“急也不差这一个晚上。马上快中考了,心态很重要,别再给他压力了。”

“我看他根本就是压力不够!”童欣把筷子重重在桌子上点了几下。

商子聪骑着商海新买给他的公路自行车来到公园篮球场,那里已经有四个人在等他了,三个男生,一个女生。

“我还以为你妈不让你出来了呢!”一个胖胖的男生坏笑着调侃他。

商子聪把球用力扔向他:“少废话!”然后向坐在一边的女生走去:“你来多久了?”

女生披肩发,鹅蛋脸,大大的眼睛,非常漂亮。她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梨涡:“早到了。”

两人对视几秒没有说话,脸却都红了。这时他的兄弟们不耐烦了,叫道:“商子聪!你到底来不来?”

商子聪说:“那我先去打球了。”

女生“嗯”了一声,点点头,目送商子聪走到场上。

他们四个人打二对二,商子聪和段悦君一队,小胖子高凯和陆杰一队。段悦君也是高个子,眉眼和商子聪有几分相似,两人配合默契,实力碾压对手。每当商子聪打出好球,总会不轻意看向女生那边,两人目光对视,女生笑着为他鼓掌,商子聪也跟着傻笑。这时段悦君一个抢断,把球传给商子聪,商子聪一个潇洒的跳投,就在球出手的那一刻,一阵剧痛突然像电流般窜过他的右膝,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篮球在空中脱离了预定的轨迹,重重地砸到了篮筐上。

其他人大惊失色,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商子聪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右膝呻吟。

几个人把商子聪搀扶到旁边的座椅上,女生想帮他揉揉膝盖,却没想到他大喊一声“别碰!”,吓得她赶紧缩回了手。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商子聪脸上的表情才稍微松弛了一点,说了一句:“没事了。”

段悦君长出了一口气:“哥们儿,你吓死我了。刚才怎么回事?”

商子聪摇摇头,仍是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就是右边膝盖突然特别疼。”

“是不是抽筋了?”女生问。

“可能是吧。”看到女生一脸担忧,商子聪努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我听我爸说这可能是生长痛,可能我还要再长高几十厘米吧!”

高凯笑道:“对,你长到两米,然后进国家队吧!”

见商子聪没事了,大伙也都放了心,但这场球显然也是不能再打了。段悦君要送商子聪回家,他摇摇头说不用。陆杰拿胳膊捅了一下段悦君,挤眉弄眼地说:“你咋这么没眼力见儿呢?人家潘贝樱在这呢,还用你送?”

几个男生一齐起哄。潘贝樱没理睬,只拿眼睛看着商子聪。商子聪红着脸和她对视,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商子聪的膝盖还是有些疼,只能推着车慢慢走。潘贝樱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走了一段,潘贝樱突然问道:“快中考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商子聪想了想,说道:“我最近一直挺努力的,应该可以考上实验中学。”

“嗯,我看出来啦。最近看你上课的时候比以前认真多了。”

此话一出,潘贝樱马上觉得有点不对,红着脸把视线转向别处。商子聪心里却忍不住乐开了花,脱口而出道:“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实验中学!”

潘贝樱甜甜一笑没有说话,商子聪看着她的侧脸,眼睛闪闪发亮。

到了商子聪家楼下,两人相对而立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潘贝樱先说了再见:“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商子聪呆头呆脑地“嗯”了一声。直到潘贝樱走得老远,才对着她的背影喊出一声:“你注意安全!”

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伴着一缕隐约的花香飘过。

回到家,他发现电视开着,商海和童欣靠在一起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上了床。正迷迷糊糊想着潘贝樱的笑脸,突然又一阵剧痛袭向右膝。他侧过身发出一声呻吟。这一晚,他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第2章 第二天早上,童欣不见商子聪从卧室出来吃早饭,有点不高兴:“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得大人叫他起床!”

商海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商子聪一向没有赖床的习惯。他去敲商子聪的门:“聪聪,起床了,再不起来上学迟到了。”

没有回应。

商海推开门,只见商子聪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神情痛苦不堪。

商海一惊,赶紧上前把手放到了商子聪的额头上:“聪聪,怎么了,感冒了?”

商子聪微微张开眼,虚弱地说:“不是……腿疼。”

“疼得很厉害吗?”商海很疑惑。商子聪嚷嚷腿疼有段日子了,但是平时照常上学和运动,从没见他疼得这么厉害过。

商子聪点点头。

童欣在外面听到父子俩的对话,也察觉出不对劲,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聪聪说腿疼得厉害。”

“具体哪儿疼?”童欣问。

“右边膝盖。”商子聪回答道。

“不是昨天打球伤着了吧?”童欣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一听这话,商子聪立刻气鼓鼓地闭上了眼睛,不理睬她。

“有多疼?还能走路吗?”商海问。

“不知道。我试试吧。”过了好一会儿,商子聪才答道。

商海和童欣上前扶他坐起来。童欣特意看了看他的膝盖,没有红肿,也没有外伤,看不出任何异样。

商子聪被两人扶着在地上走了几步,虽然有点跛,但是也不像很严重的样子,商海和童欣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童欣看了看时间,再不走上班要迟到了,于是对商海说:“要不你跟单位请个假,带聪聪去医院看看吧。赶紧治好了,现在可不是能缺课的时候。”

这后半句话再次让商子聪皱起了眉。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童欣走后,商海给学校和单位打电话请了假,搀着商子聪去卫生间洗漱。到了卫生间门口,商子聪对商海说:“爸,我自己来吧,我能行。”

商海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商子聪十六岁了,开始注重自己的隐私,得把他当大人看待了。于是他笑了笑,松开了手。

商子聪吃着早饭的时候,商海开始琢磨带他到哪里去看病。他们家小区正对面就有一家私立医院,虽然科室和设备也算齐全,但到底不是大型公立医院,所以病人也没有很多。市里专门的骨科医院和最好的公立医院都离家里有点远,而且永远人满为患。商子聪前几年发过一次烧,商海和童欣带他去看急诊的时候,着实被急诊室里的“盛况”震撼到了,从此对这些大型医院有了心理阴影,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实在要去医院也尽量找些信得过的小医院解决了。因此他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少折腾儿子为妙。

“聪聪,我先带你去家对面的仁海医院看看吧?”商海跟儿子商量道。

“没问题啊!”商子聪一口答应。他心里只想赶紧把腿治好,这样才能快点去学校见到潘贝樱。

父子俩到了仁海医院,果然一层大厅空空荡荡,病人还没有工作人员多。商海顺利挂上了号,一层的导诊护士还专门送他们到了医生诊室,这就医体验可比大医院好太多了。

负责接诊的是个女大夫,姓咏,看起来四十多岁。咏大夫听商海和商子聪叙述了病情,又观察了一下商子聪的右膝,在一张纸上刷刷写了几笔,递给了商海:“问题应该不大,可能就是扭伤了。先拍个片子看看吧。”

一直等在门口的导诊护士过来接过单子,带着父子俩出门七拐八拐到了X光室门口,吩咐商海在外面等着,扶着一瘸一拐的商子聪走了进去。没过一会儿,导诊护士就扶着商子聪出来了,对商海说:“你们在这等一会儿吧,结果很快就能出来,到时候你们拿着片子再去找咏大夫就行了。”

商海点头道谢。父子俩肩并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一时无话。

商海很想找个话题跟儿子聊聊。他清楚地记得商子聪小时候,父子俩一起玩球、做游戏,数不尽的天伦之乐。儿子看上的玩具,哪怕是贵一些,商海也多半会给他买。为了这个,童欣还埋怨过他。当时他家经济条件确实不优越,童欣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却因此不太受儿子欢迎。现在儿子渐渐大了,开始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圈子,属于自己的秘密。商海虽然不善言谈,却是个敏感的人。他偶尔会觉得失落。

今天父子俩难得有机会长时间独处,商海很想跟商子聪重拾当年的亲密。可是想来想去,竟不知儿子现在喜欢的是什么,谈什么会让他感兴趣。谈篮球?可他自己却不是个篮球迷。最后,话题还是落到了“学习”上。

“聪聪,最近学习压力大吗?”商海问。

“还行啊。”商子聪一边揉着腿一边答道。

“不用压力太大,尽力就行。”商海说道。

“嗯。”商子聪答应一声。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商海:“爸,我想考实验中学。”

商海心里一热:“好儿子,有志气!”不禁伸出手搂了搂商子聪的肩膀。这时X光室的门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大夫走出来,递了两张X光片给商海:“这是你们的片子。”

商海接过片子,下意识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看了看。他不是医生,自然什么都看不懂,不过他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父子俩回到诊室,把片子交给了咏大夫。咏大夫拿起片子反复看了几遍,对商海说道:“骨头没事,应该就是扭伤了。我给你们开点药,回去按时吃药,按时外敷,多休息,少走路,很快就能好。”

见咏大夫说得笃定,父子俩于是也就放了心。商海拿着咏大夫开的方子去药房取药,看到价格不禁一愣,居然要400多块钱。那方子上不光有外用的喷雾和膏药,还有口服的舒筋活血药。商海不禁怀疑小小的扭伤是不是用得着这么多口服药,不过他不好意思再去重新开单子,也不愿意多折腾,索性就都付了。在这种医院看病走不了医保,全部费用都是自付,商海暗忖,要是童欣在,她绝对不花这个冤枉钱。

回到家后,商海让商子聪按药物说明书把药吃了,还想帮商子聪用喷雾按摩一下腿,但商子聪坚持自己动手,商海也就随他去了。

商海看商子聪气色比早上好了很多,也就不再担心了。他只跟单位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去上班。商子聪表示自己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吃饭可以叫外卖,让他不用担心,于是商海就去上班了。

当天下班后,商海特地跑了趟出版社旁边的运动商品店,千挑万选地买了副护膝。到家时,商子聪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写作业,商海看了有些心疼,走上前问:“怎么样了,腿好点了没有?”

商子聪想了想,挠了挠头:“可能好点了吧。没什么太大感觉。”

“别着急,没事。没听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吗?得慢慢养。”商海把那副护膝递给商子聪,“爸爸给你买了副护膝,你戴上看看,可能会恢复得快点。”

商子聪露出笑容,接过护膝,当下就套在了右膝上。

“怎么样,舒服吗?”商海问。

商子聪点点头,想把护膝拉紧,结果刚一用力,就痛得大叫一声。

商海吓了一跳:“没事吧?你那么使劲干什么?”

“护膝不紧哪有效果啊!”商子聪苦着脸答道。

“得了,你赶紧摘下来吧。以后打篮球的时候再戴,保护膝盖。”

商海帮商子聪把护膝脱下来。脱的时候,他仔细看了看商子聪的膝盖,奇怪的是,商子聪的膝盖和小腿外表看起来完全正常,没有一丝红肿受伤的迹象。

“你抹药了吗?”商海问。

“抹了啊。”

“按摩了吗?”

“还得按摩啊?”商子聪一脸疑问。

商海叹了口气,起身去拿药,帮商子聪按摩右膝。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商子聪看到老爸一脸认真,额头都渗出汗来,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慢慢把腿收了回来:“爸,我没事了,你歇会儿吧。”

“好。”商海擦着汗站了起来。“你先躺下休息会儿,我去做饭。”

当晚童欣加班,父子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又一起看了场电视转播的篮球赛。商子聪看得全神贯注,几乎全然忘了右膝的疼痛,不时忘情地大喊大叫。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商海也不由得笑了。他时不时问问那些球队和球员的信息,商子聪全都如数家珍。这一晚上,父子两人说了不少的话。

临睡前,商海用湿毛巾给商子聪的右膝做了热敷,然后贴上膏药,看着他安安稳稳地躺下,这才放心地退出房间。

商海给童欣打了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班,用不用去接她。童欣说她已经到楼下了。

今年是月末,银行照例的繁忙日子。童欣一脸疲惫地靠坐在沙发上,捧着商海递过来的热水。

“聪聪呢?睡了?”童欣问。

“嗯,刚躺下。”

“腿怎么样?好点了没?”

“我看不像很严重的样子,估计过几天就好了。你放心吧。”商海安慰道。

童欣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响起轻微的鼾声,竟是睡着了。

商海取过她手中的水杯,给她盖了条毯子,关了客厅的灯,给电视静了音,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让她倚在自己肩上。电视画面闪动,无声无息,他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3章 一个星期过去了,商子聪的膝盖还是不见好转。他天天待在家里,一个人生着闷气。他想念学校,想念朋友,更想念潘贝樱。

这些天,他和潘贝樱一直通过微信联系。潘贝樱除了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还会给他讲些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两个人对着手机嘻嘻哈哈,虽然不能见面,但彼此的笑脸仿佛就近在眼前,清晰可见。

这天吃完晚饭,商子聪正在卧室做数学练习题,突然来了一条微信消息。他一把抓起手机,却发现不是潘贝樱,而是段悦君。

“哥们儿,你腿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啊,唉!”商子聪发过去一个郁闷的表情包。

“你该不会故意逃课吧?哈哈!”

“我这么上进的好学生,像是会逃课的人吗?”

“像!哈哈!”

两人东拉西扯地开着玩笑,段悦君突然说:“你明天晚上有空没?我们去看你吧?”

商子聪眼眶一热。在一班好友里,段悦君是最关心他的那一个。他和段悦君从小学起就是死党好友,感情深厚。两人性情相投,有很多共同爱好,尤其是都喜欢打篮球。更巧的是,两人连外形都有些相似,一起走在街上常有人误以为他们是亲兄弟。

“好啊!你快来看看我吧,我在家待得都快发霉了。”

段悦君半天没回消息。好一会儿,才有新消息过来:“我们把潘贝樱也叫上吧。”后面还配上一个坏笑的表情。

商子聪脸上一红。想了半天,只回了一句:“你想叫谁就叫谁。”

这边脸上还在发烫,背后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玩手机!”

商子聪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童欣。童欣手里拿着个碗,里面放着两枚煮鸡蛋。

商子聪看童欣脸色不善,自己也觉得冤枉,正想开口解释,结果还是童欣先开了口:“成天就知道玩手机,这几天耽误了多少课,心里还没数吗?”

商子聪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服气地辩解道:“我又不是为了不上学故意受伤的!”

“谁说你故意受伤了?”童欣眼睛一瞪:“我看你少打点篮球才是正经事!想锻炼,跑跑步就行了,打篮球太容易受伤。身上难受不说,还耽误事情……”

“妈,你能不能别总强调耽误事情,先多关心一下我的身体好不好!”商子聪满腹委屈,大声打断了童欣。

结果这话更让童欣生气:“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的身体了?!我……”

商海听见两人争吵,赶紧过来打圆场,把童欣拉走了:“好了好了,人家儿子正学习呢,你这不是捣乱么?”

童欣把后面的话生生咽回肚子里,不满地瞪了一眼商子聪。可是临走时,还是没忘记把碗放在商子聪的书桌上:“把这两个鸡蛋吃了,加强点营养!”

第二天是周五。晚上七点半,门铃响了。商子聪已经跟商海和童欣说过了,所以他们知道这是商子聪的同学。童欣去开了门,看见段悦君站在最前面,热情招呼道:“小君啊,好久没来家里玩了,我们聪聪可想你了!快进来!”

段悦君、高凯和陆杰都来了。这三个好朋友商海和童欣都认识,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个漂亮的女孩儿。两个人正在发愣,那个女孩儿先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了:“叔叔阿姨好,我叫潘贝樱,是他们的班长,代表班主任和全班同学来看望一下商子聪。”说完,还递出一袋水果。

女孩儿声音清脆,长相漂亮,气质大方,马上博得商海和童欣的好感。两个家长满脸笑容地把儿子的“访客”接进屋,又是水果又是饮料地招待着。

开始时,商海和童欣拉着他们聊家常,问学业,后来商海觉得气氛有点太严肃,就说:“我跟你阿姨去超市买点东西,你们几个多坐会儿,多陪陪我们聪聪。他这些天在家憋坏了。”出门前,童欣不忘回头交待一句:“有什么学习上不懂的,多向同学请教!”几个孩子捂着嘴偷偷笑了。

两个大人一走,他们立刻自在起来,话闸子打开就关不上了。胖胖的高凯一身幽默细胞,眯着小小的眼睛,说相声一般,把学校里那些芝麻大点的小事,添油加醋、唾沫横飞地演绎了一番,逗得大家在沙发上笑成一团。

几个好朋友尽情地享受着难得的相聚时光,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陆杰看了一眼手机:“哎呀,快九点了!咱们回去吧?”

谁都没意识到时间过得这么快,都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这时候,段悦君突然来了一句:“潘贝樱是第一次来商子聪家吧?还没参观一下呢!”

高凯和陆杰也跟着附和。潘贝樱微微红着脸,看着商子聪不说话。

商子聪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结果忘了右膝还没好,刚一站起来就疼得龇牙咧嘴,差点叫出声来。

段悦君和高凯赶紧搀住商子聪。潘贝樱一脸担忧,说道:“要不先算了吧,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潘贝樱的话反而激起了商子聪的逞强性子。虽然右膝钻心的疼,可他还是白着脸,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刚才没注意。我都快好了。”

段悦君和高凯一人一边架着商子聪,商子聪右腿使不上劲,一瘸一拐地带着潘贝樱在自己家中走了一圈。其实他家本来也没多大,商子聪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可介绍给她看的。

“来我房间待会儿吧。”商子聪招呼他们几个。

商子聪的卧室没有一般男孩子的凌乱。进门先望见一张窗子,挂着鹅黄色窗帘。窗前一张小小的书桌,一张数学练习题册摊开着,桌上台灯发出淡淡光亮。左边一张单人床,铺着天蓝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右边一个衣柜,柜门敞开,一眼就看到挂在里面的校服和日常穿的便服。

几个男孩子在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潘贝樱坐在书桌前翻看桌上的书。突然她注意到书桌上一个小手办,顺手拿了起来:“这是灌篮高手吗?”

商子聪点点头:“这是樱木花道。”

“长得跟你有点像。”潘贝樱看着樱木花道搞怪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商子聪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送给你吧!”

几个男生马上起哄,潘贝樱脸上一红,把手办放了回去:“不用了,你留着吧。”

“喂,别太重色轻友了吧,是不是也送我们点什么啊!”高凯和陆杰开着商子聪的玩笑。

“看上什么随便拿!”

商海和童欣回来后,他们几个便告辞回家了,只有段悦君在他家留宿。两家的大人认识多年,商子聪和段悦君从小就经常到对方家去住,双方都习以为常。而且商海和童欣看儿子在家待这么久,怪孤单的,也乐得有个朋友多陪陪他。

晚上,两个男孩子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上联机打手游,大呼小叫个不停,童欣过来敲了几次房门,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机。

微凉的晚风轻轻吹拂窗帘,带来阵阵隐约的花香和夏虫的鸣叫。淡淡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少年的脸上。

“诶,你跟潘贝樱怎么样了?”段悦君突然问道。

“什么怎么样?”商子聪装糊涂。

“你到底开始追她没有啊?”

商子聪在他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想先考上实验中学,到时候跟她在一个高中,我们就方便在一起了。”

段悦君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面对商子聪,用手支着头,问道:“对了,你想没想过将来去哪里上大学?”

“BJ。”商子聪语气坚定。

“为什么啊?”

“这有什么为什么啊,很多好大学不都是在BJ吗?”

“可是离家太远了吧!”

“离家远点也没关系吧,不是正好可以体验一下北方的生活吗?”

段悦君没说话。

“你呢?”商子聪问。

“我想去上海。”段悦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BJ也行。”

“那么远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嗯。”

“对了,”商子聪也侧过身来面对着段悦君,借着月光,段悦君能看清他脸上促狭的表情。“你有没有看上咱们学校哪个女生?”

“没有。”段悦君只回了两个字,又重新躺好。

“班上很多女生喜欢你啊!比如于桐、邓子萱……”

“我都看不上。”段悦君打断他,伸手呵他的痒。两个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慢慢地睡意渐浓,进入了梦乡。 第4章 这天,童欣在单位接到母亲郑淑容的电话。过几天是郑淑容的生日,她叫童欣去家里吃个饭,一家人正好聚一聚。

“好长时间没见着聪聪了,你们也不叫他来看看我,我看呐,你们是存心让他忘了我这个姥姥。”电话那头,郑淑容语气不善。

童欣早习惯了母亲的说话方式,忍着没生气,耐着性子说:“聪聪前几天摔坏了腿,这些天没上学。”

“怎么搞的?没事吧?”郑淑容的声调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

童欣把电话打开免提,放到桌上,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没事,打篮球扭到了。到那天看情况吧,如果他能走了,我就带他一起去。”

“哦,”郑淑容顿了顿,语气怪异起来:“要是你们有事来不了,也没关系。”

“妈,我说的是聪聪,不是我。”童欣实在忍不住了,“我又没说不去……”

“你看看你,我说什么了吗?”

“妈,有工作来了,回头再打给你。”童欣脸色铁青,伸手挂断了电话。

因为这一通电话,童欣一整天情绪不佳,到晚上下了班都没有消气。看着商子聪还是一瘸一拐的样子,她是又心疼又着急,实在没忍住,在饭桌上就发了火:“你呀,等以后好了也别打篮球了,你看看,耽误多少事!”

商子聪正埋头吃饭,冷不丁被童欣这么一训,顿时满腹委屈。他看看商海,商海示意他别顶嘴,他只好又把头低了下去。他被腿疼折磨了这么多天,吃饭的时候也在疼,一来二去,眼泪没忍住,掉在了碗里。他只好把头埋得更深,不想让商海和童欣看见。

“好端端的,发什么火?”商海对童欣有点不满。

“我妈今天打电话过来,叫咱们过几天去她家给她过生日。我跟她说聪聪可能去不了,结果她就在那边给我好一通说……”童欣自己也很委屈,而商海是她唯一可以尽情倾诉和发泄而完全不用顾忌的人。

商海顿时恍然。他明知道童欣这是在迁怒,但是又不好直接说,只好安抚她:“没事,到时候聪聪的腿肯定好了,咱们就去一趟呗。”

结果,到了郑淑容生日那天,商子聪的腿依然不见好转。商海还在问他能不能去,童欣就打断了商海:“他这个样子,可别折腾了,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多天,别前功尽弃。”

商子聪本来也不太想去,难得与童欣意见一致:“我在家叫外卖,你们去吧。”

“叫什么外卖,又贵又不卫生。我跟你林佳阿姨说好了,她今天休假,正好来家里帮你做顿饭。”童欣说。

商海又交待了几句,便跟童欣下楼了。上了车,童欣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觉,便对商海说:“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天说什么也得带他到三院看看去。”

商海“嗯”了一声答应,发动了车子。

商海和童欣走后没多久,商子聪正在床上玩着手机,突然听见门铃响了。他单腿蹦着去开了门,门外是正是童欣的多年好友林佳。

“林阿姨!”

“聪聪,好久没见!”林佳笑容满面,但看见商子聪的腿时,立刻皱起了眉:“怎么摔得这么严重?快,我扶你进去!”

林佳和丈夫纪凯是丁克家庭,对商子聪视同己出,从小就对他非常疼爱,商子聪也和她特别亲。

林佳给商子聪做了一桌子好菜,商子聪一看就乐了:“林阿姨,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应该多吃点儿。”林佳笑眯眯地坐在他旁边,却发现他好像胃口不佳。

“聪聪,不好吃吗?”林佳疑惑地问。她一向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不可能做得味道不好。

商子聪摇摇头:“不是,我不太饿。”

林佳敏感地注意到他的脸色,那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白。她在医院营养科工作,出于职业本能,她让商子聪把之前拍的X光片拿出来给她看。

林佳不是骨科大夫,那个X光片她也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于是她把那几张片子拍了下来,把照片发给了本院一个相熟的骨科大夫。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那个大夫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这是谁的片子?”对面问。

“我一个朋友孩子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商子聪正扒拉着碗里的排骨,看见林佳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厨房去了。他没多想,还在努力把米饭一口口咽下去。

过了好长时间,林佳才从厨房出来。商子聪看她表情不太自然,还以为她临时有事,于是懂事地说:“林阿姨,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去忙吧,我一个人在家也可以的。”

林佳在他身边坐下,眼神闪烁,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着说:“我没事,陪你等爸妈回家。”

商海和童欣先去蛋糕店取了订好的寿桃蛋糕,到郑淑容家时,是岳老头给他们开的门。岳老头还是老样子,一见他们就笑出满脸褶子:“来啦!快进来!”

商海客客气气地和他寒暄,童欣却只是勉强挤出一丝假笑,连句话也没说。岳老头倒也不以为意,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俨然一副房子主人的架势,童欣见了更加有气。

客厅中间放着一张餐桌,桌上摆满了饭菜,郑淑容端坐主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童欣一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注定难以下咽。

“聪聪呢?怎么没来?”郑淑容第一句话就带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哦,聪聪前些天腿受伤了,走路还不利索,实在是来不了。”商海早嗅到气氛不对,抢在童欣前面答道。

郑淑容在家等了半天,饭菜都快凉了,气正不顺,正好借题发挥:“你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别天天净顾着上班,孩子的身体也得管呐!”

眼见气氛不对,商海只好再次出来救火:“是是是,这孩子,是得多看着点儿。诶,这么多菜,得做多长时间啊?”

这时岳老头又出来插了一嘴:“不是做的,外面饭店叫的。”

“这得多少钱……”童欣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下意识就跟了一句。

“你妈过生日,我寻思,花点儿钱就花点儿钱嘛!”岳老头还是笑眯眯的。

那敢情了,花的又不是你的钱。童欣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说出来。

落座后,商海给几个人把酒满上,给童欣使了个眼色。童欣举起酒杯:“妈,我敬你一杯,祝你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罢一仰而尽。

郑淑容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也把酒喝了。几杯酒下肚,气氛总算不那么尴尬,商海趁机拿过蛋糕:“妈,这是聪聪特意为你订的蛋糕,来许个愿!”

郑淑容眉开眼笑地把蜡烛吹了:“我岁数大了,吃不了甜的,给我留一小块,剩下的给聪聪带回去。”

岳老头一喝酒就关不上话闸子,席间高谈阔论,唾沫横飞,从美国总统侃到气候变化,童欣根本不理他,只有商海附和着他。另一边郑淑容开始忆苦思甜,提到童欣去世的老爸时,童欣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了。

这是郑淑容和童欣母女间最大的心结,商海不可能不知道,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妈,时间不早了,聪聪还一个人在家,我们得回去看看了。”

郑淑容也觉得尴尬,正好顺着台阶下了:“是,你们赶紧回去照顾聪聪,这几个菜没怎么动,都是聪聪爱吃的,给他打包了带回去。”

商海和童欣告辞回家,童欣一坐上车,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座位上。

“这饭吃的,好累。”

商海忍不住摇头:“你妈和岳老头都好几年了,你还过不去这道坎儿,真没必要。”

“我是因为这个吗?”喝了点酒,童欣有点情绪化,滔滔不绝:“当初我爸病重,我说什么也要救他,可是我妈呢?她却舍不得钱!还有那个岳老头,我不是非要我妈一辈子守寡,但是他非要和我妈领证,都这个岁数了,他领证图的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也得理解你妈。当时你爸眼看着治不好了,你妈自私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童欣冷笑一声,斜眼看着商海:“你管这叫人之常情?那我问你,如果等咱俩老了,我哪天生了重病,你怎么办?”

“你这不是抬杠吗!”商海把眉一皱,只当童欣在耍酒疯,不再理她。

到家后,林佳给他们开了门,童欣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亲爱的!”

林佳看起来有点心事,只是笑了笑。她拿起自己的手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看球赛的商子聪,对商海和童欣说:“我帮你们照顾了这么半天聪聪,你们不下楼送送我吗?”

“送,当然要送。”商海笑容满面,和童欣一起送林佳下楼。林佳拉开自己的车门,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坐进去:“童欣,老商,你们有没有带聪聪去医院好好看看?”

“有啊!”商海立刻回答。

林佳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他这么长时间都没好,我建议你们还是再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今天还跟商海说呢,让他明天带聪聪去三院看看,那里的骨科不是最好嘛!”童欣说。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林佳不自然地笑笑,开车走了。 第5章 童欣看着林佳开车离开,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和商海返回家中,篮球赛已经结束,商子聪回卧室学习去了。看着灯光下商子聪瘦削的背影,童欣突然有些歉疚,对商海说:“我请个假,明天咱们一起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正准备收拾东西出门,童欣的电话突然响了。童欣一看是领导打来的,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电话那头领导急得火上房一样:“童欣,前几天让你负责的报告写好没有?”

“正写着呢,快写好了。不是下周才要吗?”

“唉呀,行长下周要出差,来不及了,今天就要给他!”

“那……”童欣翻了个白眼,她已经知道领导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能回来一趟吗?知道你今天请了假,过几天再补给你。”

童欣太清楚,这种看似商量的语气,其实就是命令。但凡是涉及“上面”的事,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种情况商海见得多了,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他给童欣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得罪领导。

童欣挂了电话,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对商子聪说:“聪聪,妈妈今天临时有事,不能陪你去医院了。”

商子聪无所谓地耸耸肩。

童欣想叮嘱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便出门了。

童欣走后,商海和商子聪也出门了。商子聪的右腿几乎不能用力,需要靠商海搀扶单腿蹦着往前走。商海心里暗暗责怪自己考虑不周,要是早点准备个轮椅就好了。

他家楼下正好有家药店,穿白褂子的店员倚在门口嗑瓜子。商海对那个胖胖的男店员喊道:“有轮椅吗?”

“有,你要什么样的?”

“对外出租吗?”商海估摸着商子聪的腿很快就能好,买个轮椅不划算,不如直接租一个。

“不租,我们只卖的。”

没办法了,商海只好问多少钱。

“便宜的四百,最贵的一千多。你要哪种?”

“爸,我不坐轮椅!我又没残疾!”商子聪抗议。

商海没理他,犹豫了一下,对店员说:“四百的什么样,能看看吗?”

“爸!”商子聪不高兴了。

“你这样去医院多不方便,怎么看病?”

“爸,我真没事!”商子聪一激动,右膝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那店员推着个轮椅过来,问道:“怎么了,脚崴了?”

商海没跟他多解释,含糊的应了一声。商子聪还是很抗拒,商海硬是让他坐了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感觉还算结实,便付钱买了下来。

商海扶商子聪坐上副驾,把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

“现在怎么什么东西都这么贵。”商海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自言自语道。

三院离他家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车子刚拐进三院所在的那条街就被堵住了。商海摇下车窗探出头,望着前面一眼看不到头的车流,不由得连连咋舌。

他的父亲早些年突发中风,当时在市中心医院住了很久的院,他早就见识到了医院里可怕的人流量,只是没想到三院这种专治骨科和烧烫伤的专科医院,居然也有这么多人来看病。

商海在周边兜了半天圈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停车位。他从后备箱取出轮椅,扶商子聪坐下,推着走了好一段路才进了医院大门。他是第一次来三院,东张西望了半天也不知道挂号处在哪里,最后还是问了别人才知道。

商海推着商子聪,刚走进一楼挂号大厅就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震撼到了。三院有几十年历史了,一直没翻修过,当时的设计规模显然满足不了如今的接诊人数,挂号窗口只有四个,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队尾甚至已经排到了楼门口。

商海试着找一条比较短的队去排,结果发现都是一样的漫长,于是只好站到了最近的一个队尾后。挂号窗口紧挨着收费窗口,那些缴费的人不停的从挂号的队中穿过,两队人马搅在一起,抱怨声不断,场面混乱不堪。

来这里看病的人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跟商子聪一样来看骨科的,这些人多数也都坐着轮椅或是拄着拐杖,另一种是来治烧烫伤的,这些人的样子往往就比较惊悚一点。商海只牢牢盯着排在他前面的人,一是防止有人插队,二是尽量避免看到那些会让自己不舒服的病人。而商子聪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从小身体就很好,除了那次发烧看急诊,几乎就没怎么来过医院,爷爷中风住院的时候也只是去住院楼看望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到如此多形形色色的病人。

他们旁边的队里有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半边脸蒙着纱布,另外半边脸上爬满暗红虬结的疤痕,几乎找不到半点完好的皮肤,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但商子聪却控制不了地直直望着那个人的脸,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甚至让他忘了腿上的疼痛,直到被商海注意到,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那么不礼貌地盯着别人。

这时队伍前面骚动起来,原来是有人吵架。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挂号,一个老太太凑了过来跟这个窗口的挂号大夫打听事情。年轻姑娘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轮到自己,旁边一直有人打岔,她不乐意,就和老太太吵了起来。这种事情在医院司空见惯,商海和其他人一样,一脸漠然地看着,心里只盼望她们能快点吵完,不要耽误后面人的时间。

争吵告一段落,队伍继续以龟速缓慢向前移动着。不时有人伸长脖子往前张望,好像这样就能马上轮到自己一样。饶是商海耐性再好,也不禁焦躁起来。在医院这种地方,焦虑是最具传染性的病毒,伴着中央空调吹出的风,悄悄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之后,商海终于站到了窗口前。他把医保卡从窗口塞进去,递给里面的年轻男大夫。大夫飞快地嘟哝了一句,商海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马上不耐烦了起来:“挂哪个科!”

“哦,可能是骨科吧?我儿子打球腿受伤了,是不是应该挂骨科?”

大夫没理他,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动。

“专家号还是普通号?”

“专家号。”商海想都没想就答道。

大夫继续敲键盘。

“专家号没有了。普通号要不要?”

商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能点了点头。

“行。”

大夫从窗口里递给他一张小纸片。

“请问诊室在几楼?”商海很客气。

“单子上有。”

“哦,好的。谢谢。”商海看了一眼挂号单,上面写着“骨外科, 5楼第2诊室,普通号”。他把挂号单和医保卡仔细地收在挎包里,揩了一把头上的汗,推着商子聪离开了挂号窗口。

总算是挂上号了,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暗暗舒了一口气。要是连号都挂不上,今天就白来了。然而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的人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父子俩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只能接着等了。狭小的电梯间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商海怕挡着人家的道,推着商子聪站到了墙角。结果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站的位置不好,离电梯有点远,过来搭电梯的人不管先来后到,能挤进去就算,他们等了半天也没上成电梯。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商海一咬牙,也加入了挤电梯的人马。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挤一边道歉,终于在错过了好几趟后,硬是挤进了一部电梯。 第6章 到了五楼,商海顺着指示牌找到了骨外科诊室。把挂号单给护士后,护士让他们等着叫号。排队的时候站了太久,商海的腿酸胀不已,想找个地方坐,但诊室外面的等候区早已坐满了人,商海只好靠着墙放松一下双腿。好在商子聪有轮椅坐不会累,商海省心不少。

商海盯着墙上的显示屏,盼着商子聪的名字快点出现。显示屏上的信息几乎停滞,隔很久才刷新一次,商海盯到眼睛酸涩,思维也迟钝起来。这一上午让他很是疲惫。

正恍惚间,商子聪碰了碰他的腿,说:“爸,有水吗?”他赶紧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商子聪,这时广播突然响起:“骨外科31号商子聪,请到2号诊室就诊。”

商海一下来了精神,赶紧推着商子聪往里面走,生怕被别人抢在前面。

推开2号诊室的门,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三个大夫,只有一个女大夫的桌前没有病人。商海推着商子聪走过去,把挂号单递给她:“大夫,我是31号。”

女大夫留着长发,胸口别着名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李芬”。虽然戴着口罩,但能看出很年轻。

李大夫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商海把商子聪的轮椅推到她旁边,自己在旁边坐下。

“哪儿不舒服?”

“右边膝盖,疼了好长时间了,可能是打篮球扭伤了。”商海回答道。

李大夫扭头看向商子聪的右膝。为了方便,商海今天特意让商子聪穿了短裤。商子聪的右膝前些天还看不出什么异样,但现在已经明显的肿了起来。

“疼多久了?”李大夫边问边伸手去捏商子聪的右膝。不知道是商子聪过于敏感还是李大夫的手劲太大,他疼得“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半个多月了。”商海赶紧回答。商子聪疼得发白的脸让他心疼不已。

李大夫缩回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动,往电脑中输入病历。

“能走路吗?打个弯给我看看。”

商海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商子聪。也许是为了逞强,商子聪咬着牙,轻轻弯了弯右腿,结果马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得先拍个片子,看看是骨头还是软组织的事。”

商海早有准备,把之前在仁海医院拍的X光片拿了出来,递给了李大夫:“大夫,我们之前去别的医院拍过,您先看看,是不是不用拍了。”

李大夫接过X光片,举起来看了一眼,马上皱起了眉头。转身又把片子夹在身旁墙上的观片灯箱上,盯着那张片子,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商海见她盯着那张片子那么久,心里不禁有些纳闷。要他来说的话,那张片子看起来挺正常的,难道这些专业的大夫真能看出什么问题?

李大夫的视线终于从那张片子上移开,转到了商海的脸上。

“这些非三甲医院的片子我们这边不认,还是需要重新拍一下。”

商海本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大夫打印好X光片申请单递给商海:“去交费,片子出来后再来找我。”

商海点头答应,接过申请单,发现单子的右上角写着两个潦草的字迹:“加急”。

商海心里一阵感动,看来今天运气不错,赶上一个好大夫,还特意为他们办了个加急,他连忙多说了几声谢谢。

收费窗口前依旧是长长的人龙。交完了检查费,商海推商子聪到X光检查室,门口挤满了等待的病人和家属。商海把单子递给收单窗口里的大夫,大夫接过单子瞄了一眼,说了句“等着”,就进到里面去了。不一会儿,里面拍刚完片子的人出来,后面跟着个戴口罩的年轻男大夫,喊了句:“商子聪!谁是商子聪!”

商海赶忙答应。年轻男大夫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商海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们,赶紧把商子聪推了进去。其他病人看他们不用排队就能检查,纷纷投过来不满的眼神。

拍片的过程异常顺利,X光片结果也出得惊人的快。商海接过X光片和检查报告单,先去看检查单上的内容,只见黑乎乎的几张图片下,印着一行小字:“右胫骨上段病变,髓腔内密度不均匀增高,内侧骨皮质可见骨质破坏,可见骨膜反应,可见Codman三角。”

这是什么意思?商海心头浮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又读了一遍,发现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不懂。如果是扭伤,甚至是骨折,报告会这么写吗?就这短短一段话,商海读了又读,还是无法从中解读出自己能够理解的意思。

也许正常的报告就是这样,是我不懂医学,自己吓自己吧。商海这样安慰自己。但潜意识里,他没法说法自己。

“爸,报告怎么说?”商子聪好奇地问。

商海条件反射般手一缩,把报告藏在身后。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都正常。走,去找大夫。”

心神不宁地推着商子聪回到诊室,把报告递给李大夫的时候,商海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大夫接过报告单,视线在那几张图片和文字间反复逡巡,也许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但对商海来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李大夫终于从报告单上移开视线。她先瞄了一眼商海,又把目光移到商子聪的脸上,最后停留在商子聪高高肿起的膝盖上。

“你们先在这里稍等。”说完,李大夫就拿起报告单和X光片走出了诊室。

这下,连商子聪都觉得不对劲了。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商海,但商海刻意回避开了。商海突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

一阵漫长的等待后,李大夫出现在了诊室门口。她对商海招招手:“家长,你来一下。”

商海下意识就要推着商子聪一起走。但李大夫阻止了他:“家长,你先过来就行。孩子在这待一会儿没事。”

商海和商子聪面面相觑。没办法,商海只得拍拍商子聪的肩膀:“聪聪,爸爸先过去,你在这待一会儿没事吧?”

商子聪满脑子问号,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点点头。

商海游魂般跟在李大夫身后,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商海抬头一看,门上挂着“主任室”的牌子。

李大夫推开门:“赵主任,患者家属来了。”

房间里只有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大夫,头发斑白,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前看检查报告。显然这位就是赵主任了。

赵主任从报告中抬起头,指了指前面的一把椅子,说道:“来,请坐。”

商海在他面前坐下,不安地调整着姿势。

“你是患者家属?”

“对,我是商子聪的父亲。”商海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如一座山重重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从孩子的检查结果来看,他可能不是普通的运动损伤。”赵主任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眼睛盯着商海。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商海眼前金星乱冒,呼吸紊乱。

“那……”

“我们初步判断,他可能是得了骨肉瘤,一种罕见的儿童癌症。” 第7章 主任室的门几乎是被童欣撞开的。她一眼就瞄见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商海,几个大步就冲过去问道:“聪聪呢?”

“在旁边的诊室,最好先不要让他过来。”商海抬起头,童欣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

“您是商子聪的母亲吧?”旁边的赵主任轻轻开了口。

童欣这才注意到他。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我是商子聪的妈妈。刚才我丈夫在电话里没说清楚,请问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赵主任摘下眼镜,叹了一口气:“我们初步判断,您的儿子患上了一种罕见的儿童肿瘤。”

“我们不懂医学,听不太明白,麻烦你说得再具体点。”童欣握紧了拳头,可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

“要不您先坐一下吧。”李大夫满脸同情地看着她。

童欣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赵主任接着说下去:“通俗地说,就是癌症。我建议你们马上带着孩子去大一点的医院复查一下,我也希望是我们的判断出了错误。”

童欣的身子晃了一晃,商海赶紧冲上去扶住了她。

童欣心乱如麻,牙齿几乎咬碎。好半天,她才勉强从牙缝出挤出几个字:“你们是不是误诊?我们家聪聪绝对不可能得这个病!”

“如果是一般的运动损伤,我们是不至于看成肿瘤的。”赵主任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那也不可能是……”“癌症”两个字卡在童欣的喉咙,如同一把利刃,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孩子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这些检查我们是可以做,但是这些检查都是创伤性的,而且我们医院毕竟在处理这样的罕见病方面没有太多经验,最终还是要拿到更好的医院去才能最终确定。所以我建议,直接带孩子去BJ或者上海,让孩子少遭点罪。”

“你们肯定是误诊,我们家聪聪绝对不会是这种病!”童欣颤抖着嘴唇,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赵主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咱们市没有别的医院能看这种病,听我一句劝,赶快去大城市,别耽误了孩子的病!”

童欣重重摔上了门。

回家的路上,商子聪一直吵着问他到底怎么了,商海只会说“没事”,而童欣则大骂“庸医”。得不到答案的商子聪闭上了嘴,一到家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商海一进门就瘫在了沙发上,揉着疯狂跳动的太阳穴,童欣则在客厅反复踱步,似乎要把地板踩穿。突然,她走到商海面前,伸出手:“单子呢?给我。”

“什么单子?”商海此刻的大脑一片混沌,一时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检查单啊!还能是什么单子!”童欣激动地冲他大吼。

商海想了想,打开带到医院的背包,在里面翻了半天,都没找到那张检查单。正在纳闷,突然“砰”的一声,商子聪的房门被重重推开,商子聪瘸着腿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大喊道:“我得了癌症!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来检查单被商子聪拿去了。

童欣上前一把从他手中夺走了单子,大吼道:“什么癌症!不准瞎说!那个破大夫的话不能信!”

“可是我都上网查了,那个什么三角就是癌症的意思……”

眼泪在商子聪的眼眶里打着转,但他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他越是这样,商海和童欣越觉得心被狠狠地拧疼。童欣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声音柔和下来:“好儿子,听妈的,你什么病都没有,是那个医院不行。明天妈妈带你去看个好大夫,吃几天药就好了,啊?”

商子聪没有说话。那一脸无助的表情,让她想起了他小的时候摔倒,大哭着让她抱的场景。他还是个孩子,他依然需要她。

商海扶着商子聪在沙发上坐下,童欣拿着检查单去了自己的卧室,给林佳打了个电话。

“喂?”一听到林佳的声音,童欣所有的坚强立刻粉碎了一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林佳,今天商海带聪聪去看腿,三院的大夫非说他……”童欣呜咽着说不下去了。

电话另一头,林佳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童欣,此刻什么言语都是苍白的。

“我……我把X光片和检查单发给你,你……你能不能让你们医院的大夫也给他看看?他肯定不是这个病……”童欣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林佳沉默了好久。“童欣,其实昨天在你家的时候,我已经让我们骨科的同事看过聪聪的片子了。”

童欣身体一震:“你同事怎么说?”

“好像是不太好……但是我们医院骨科不是强项,有存在误诊的可能,所以我也没敢告诉你。现在你们最好赶快带聪聪去大城市的医院再看看……”

一点虚幻的希望之光熄灭了。童欣几乎崩溃。

“是真的吗?”她带着哭腔问。

“我帮你跟我们医院肿瘤科的主任问了,从X光检查结果来看,是有一定可能性。但是咱们这的医院水平看不了这样的病,所以我建议你带聪聪去BJ或者上海,人家的大夫水平高,也许看了之后没那么严重。童欣,你先别太着急,现在还没确诊……”

后面的话,童欣已经听不见了。她倒在床上,号哭起来。

商海过来拿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林佳还在不断安慰着他,但在他听来却有些刺耳。明明他们一家人还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旁人就已经开始用怜悯和小心翼翼的语气和他们说话了。商海现在只盼着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噩梦,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商子聪照常活蹦乱跳,可以打他喜欢的篮球。可旁人偏偏打破他无助的幻想。

挂断电话,商海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天渐渐暗下来,下雨了。 第8章 从拿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原本平静的生活被骤然打乱,一家人像被丢在一望无际的荒野,四顾茫然。

夫妻俩冷静下来后,决定听从林佳的意见,带聪聪去BJ儿童肿瘤医院。林佳告诉他们,这是目前国内在儿童肿瘤方面最权威的医院,如果连他们都治不了,其他地方更没有指望。

然而出发前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千头万绪。两个人首先各自跟单位请假,单位领导一听说是这个情况,二话不说马上准假,当然也少不了一番安慰。只不过,那些安慰的表达和怜悯的表情,更像一把刀,无情在心上剖剜。从领导办公室到停车场的短短几分钟,童欣觉得一路上布满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织就的天罗地网,她不知为何自己内心竟被负罪感和羞耻感塞满。一坐进车里,她就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商海也同样不好过。面对同事各种关切的询问,他只能强作镇定。然而关于整件事,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颗子弹,直直地射向他自己,直到体无完肤,千疮百孔。回到家,打开冰箱,看到那些没吃完的排骨和海带,好像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

手机响了,是母亲何映蓉打来的。商海迟疑了一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老人说商子聪的事,万一她问起来怎么办?但电话执拗地响个不停,他只好一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哥,是我。”电话那头却不是何映蓉,而是他的妹妹商淳。

“哦,怎么了吗?”商淳经常回家帮着母亲照顾中风卧床的父亲,用母亲的电话打过来倒也正常,商海没觉得意外。

“厂子刚刚打电话过来,说单亮把手给伤了,我得赶紧去医院。今天晚上能不能你来照顾爸?”

单亮是商淳的丈夫,在本市汽车厂上班,年纪不小了还是一线工人,没想到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了工伤。

商海一听也着急了:“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说是不严重,但是也送医院了。哥,不多说了,我得赶紧走了,今天拜托你了啊!”

“没事,你赶紧去医院,爸妈这边交给我,到了医院给我们打电话说一下情况。”

“好。”

急匆匆挂了电话,商海心乱如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童欣打电话。

“喂?”接电话的时候,童欣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

“单亮在厂子把手伤了,我妹上医院看他去了。我现在得去我爸妈那,今天晚上不能回来住了。”商海尽量言简意赅。

“手伤了?严重吗?没事吧?”童欣吃了一惊。

“等我妹到医院就知道了。你今天晚上陪聪聪在家没问题吧?”

“那能有什么问题,你以前又不是没去陪过老爷子,不都是我跟聪聪在家吗?”

“那就行。”商海刚要挂电话,却被童欣叫住:“诶,等等。”

“怎么了?”

童欣语气凝重:“聪聪的事,先别告诉他们。”

商海心一沉。

“嗯,我知道。”

商海的父母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始终没有搬家。那栋老楼有几十年历史了,在当时那个年代是公职人员的宿舍,条件算很好的,现在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一些老年人还在居住了。商海屡次劝说父母搬去他那一起住,开始的时候何映蓉还同意,后来商海的父亲商如福突然中风卧床,她反倒执意不去了。

“这里离医院近,取药方便。”何映蓉如是说。

商海身上留着一套家里的钥匙,到了之后直接开门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饭香。何映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炖鱼:“快,过来帮我端一下。”

商海过去接过鱼,放在桌上。何映蓉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摘下老花镜用围裙擦试着,叹了口气:“我早就说单亮的工作有危险,你妹偏不听。现在你看,万一有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放心吧妈,不能有什么事,顶多就是个轻伤,休息几天就能好。”商海安慰她。

“我今天炖了鱼,你们都爱吃的。你先吃吧,我去喂你爸。”何映蓉说完,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要站起来,被商海按住了:“妈,我去吧,你先吃。我爸今天怎么样?”

何映蓉一边往一碗米饭上淋着鱼汤,一边叹息道:“还是老样子,今天上午差不多都在睡觉,下午扶他锻炼了一会儿,才走了几分钟就喊累。这人老了一生病,就越来越像个孩子。”

她又挟了几块鱼肉放到那碗鱼汤泡饭上,把碗递给了商海。商海端着去了卧室,商如福正半倚在床上看电视新闻,看到商海进来了,拿眼睛瞟了一眼商海,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口水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商海赶紧上前把他衣兜里专用的手帕拿出来帮他擦干净。

“爸,吃饭了。”商海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舀了一小口米饭和一小块鱼肉,送到他嘴边。

商如福却没吃,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爸,你不用惦记,单亮没事。”曾经长时间伺候于病榻,商海听得懂患了中风的父亲的特殊“语言”。

三年前,一向身体强健的商如海,在一天早上突然摔倒在洗手间。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判断为中风,幸好抢救及时才挽回一条命。虽然从此落下了半身偏瘫的毛病,丧失了大部分生活自理能力,思维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是对于大部分高龄中风患者来说,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何映蓉一辈子性格坚强,任劳任怨。自商如福出院的那一天起,她就一个人扛下了照顾病人的全部职责,并且每天严格按照医生交待的方法帮商如福复健,直到有一天累到心脏病发作,吓得商海和商淳兄妹从此不敢再让她操劳过度,商量好了轮着来帮忙照顾父亲。

开始的时候,兄妹俩帮忙的时间还各占一半,时间长了,商淳照顾的时间却越来越多。她对商海说:“我没孩子,时间多,你应该多陪陪嫂子。聪聪也越来越大了,你得多花点精力在他身上。”对此,商海是既感激又愧疚。

小小一碗饭,商海喂父亲吃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没吃完,商如福就不吃了。他现在每天的运动量很少,胃口自然不好。商海也不勉强,帮他把嘴角擦干净,就端着半碗剩饭出去了。

何映蓉给商海盛了满满一大碗饭,面对着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商海却有些食不下咽。

“怎么了?家里还是单位有事?”何映蓉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啊?没有,没事。”商海慌乱地扒了一大口饭到嘴里,避开她的目光。

“聪聪下个月就中考了吧?最近成绩怎么样啊?有没有把握考上实验中学?”何映蓉果然还是问起了孙子的情况。

商海鼻子一酸,一口饭哽在了喉咙。

何映蓉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商子聪学习上出了什么问题。

“聪聪是个好孩子,你和童欣别给他太大压力,他努力了就好。”

商海点点头,不敢看母亲一眼。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商海放下饭碗,对何映蓉说:“妈,我和童欣最近给聪聪报了一个BJ的名师考前冲刺班,过几天我们带他去上课,过段时间就回来。”

“呦,”何映蓉一脸不解,“跑这么远去上课呀?咱们这没有好的老师吗?”

商海疲惫地笑笑:“还是得去BJ,希望才大一些。” 第9章 童欣走进商子聪的卧室,看到他正躺在床上摆弄着手机,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可能再训斥他荒废学业了。

“聪聪,晚上想吃什么?今天爸爸去爷爷奶奶家了,妈妈做菜给你吃。”

“什么都行。”商子聪声音闷闷的,看也没看她一眼。

“油焖大虾好不好?你最爱吃的。”

“随便。”

要是以往,童欣准会说他几句,但现在看着他红肿的右膝和苍白消瘦的脸,还有那萎靡颓废的样子,童欣只感到深深的自责和心疼。

她本来要转身出去,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不要总盯着手机,对眼睛不好。”

商子聪“嗯”了一声。

童欣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童欣刚走,商子聪马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刚才童欣跟他说话时,他的膝盖正在剧烈地疼痛,他不想让童欣担心,所以一直咬牙忍着。

疼痛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有所缓解,而商子聪已经痛得满身大汗,全身虚脱了。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自从知道自己可能得了癌症,商子聪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就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任凭无数个问号把自己包围。他早就上网搜过所有关于骨肉瘤的信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一个陌生的名词,怎么会和自己发生关系?而网络上那些关于这种癌症各种莫名惊悚的解释中,他只记住了两个字:截肢。至于其他更坏的可能,则被他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腿,想象着膝盖以下全部失去的样子,满脑子都是街上拖着残肢乞讨的乞丐的形象。他想起了潘贝樱,想起了段悦君和那班好友,想起了自己的篮球梦,想起了自己的未来……

我还有未来吗?这个恐怖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胡思乱想中,手机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认为是潘贝樱,一把抓起手机,发来消息的却是段悦君:“干嘛呢?”

商子聪看着那条信息,感觉鼻子有点酸。

该怎么回复呢?告诉他自己的膝盖并不是扭伤,而是可能得了癌症,马上要去BJ复查,将来甚至有可能截肢?

他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好像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被当众揭发。“癌症”这两个字,就是他的耻辱,他说不出口。

他双手握着手机放在胸口,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滴到了枕头上。

微信又响了。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还是段悦君:“你腿好了没啊?什么时候来上课啊?”

商子聪突然很想抱着段悦君大哭一场,把压在自己心头的所有恐惧向他倾诉,然而他却只能颤抖着手指敲下了这几个字:“等我从BJ回来。”

段悦君马上发过来一个震惊的表情。紧接着,语音电话来了。

商子聪内心剧烈挣扎,但是电话固执地响个不停。终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商子聪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段悦君马上捕捉到了异样,紧张地问:“你怎么啦?”

“没事……”

“不能吧?你到底咋了,为什么要去BJ啊?”

“我……去看腿。”

“这么严重啊,还需要去BJ看?”段悦君非常惊讶。

商子聪半晌无语,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真没事吧?感觉你不太对劲啊?你妈又说你了?”

商子聪突然一阵心烦意乱。

“不是。等我回来再说吧。”他挂断了电话。

商子聪几乎能想象段悦君此刻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段悦君又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吧。”

商子聪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让他来。一番犹豫和挣扎后回了几个字:“这周日早上,来我家楼下等我。”

段悦君没再回复。

商子聪把手机扔到一边,想了想,又拿了起来,翻到他和潘贝樱的微信聊天记录,把两个人的每一句对话反复重温。

那一句句玩笑的话语,一张张搞怪的表情包,无关成人世界的纷乱与复杂,只有少男少女的纯情与天真。潘贝樱的每一条消息,或欣喜,或嗔怒,或嬉笑,或认真,好像她就站在他面前,如此生动,却触不可及。

厨房里,童欣正在忙活着给商子聪做油焖大虾。这些年一直是商海做菜,她的厨艺已经生疏了。正在挑虾线的时候,因为精神恍惚,一个不注意,手指被虾壳上的刺扎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童欣把手指放到嘴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正在这时,家里的座机响了。童欣接起了电话,没想到竟是段悦君打来的。

与段悦君通完电话,童欣来到商子聪卧室,说道:“刚才段悦君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来家里看你,我说你现在不方便。你没告诉他……你腿的事吧?”

商子聪身体一震。

“没有。”

“那就好。你先别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能说,听到了吗?”

商子聪久久无言。

“嗯。”

童欣出去后,商子聪仍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没有动。羞耻感像冰冷的黑色海水,将他无情吞没。 第10章 出发的日期定在这周日。

商海原本想在家挂到了号再出发,结果所有方法试了一遍,根本挂不到号。林佳说,像这种全国顶尖的医院,不管是网络还是手机放号,不提前一个月根本挂不到,但是医院会保留一些当天的现场号源,他们可以去碰碰运气。商海和童欣提前做好了功课,BJ儿童肿瘤医院每周一上午出诊,如果他们周日赶到BJ,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去现场挂号。

不过林佳还是提醒他们,为了保险起见,周日晚上最好去医院门口转一圈。像这种热门医院,每天晚上都会有患者家属在门口排队,这个时候保安会按照排队的顺序给这些人发放号码,这些人拿了排队号后,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按照排队号的顺序挂号,这样挂号的成功率就会高很多。

为了这个,商海特意订了周日一大早的高铁票。从黎州市到BJ,坐高铁需要八个多小时,到BJ是下午四点多。算上入住酒店的时间,正好来得及晚上去医院领排队号。

周日一早,一家三口收拾好一切,准备出发了。正要下楼,却发现坐在轮椅上的商子聪抱着一个篮球。

“你抱着它干嘛?”童欣一脸不解。

“没什么。”商子聪似乎不想多说。

“聪聪,你不会想把它带BJ去吧?想打篮球,等治好了病,回来再打也是一样啊!”商海劝道。

商子聪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抱着那个篮球。

他倔强的样子让商海和童欣很是心疼,两个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好由他去了。

在小区门口,商海和童欣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段悦君。他似乎等候多时了,额头挂着汗,脸被晒得红红的。

“小君?你怎么在这?”童欣惊讶道。

“爸,推我过去。”商子聪对商海说。

商海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把商子聪推到段悦君面前。

商子聪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中的篮球交给了段悦君。段悦君接过篮球,一脸愕然。

商子聪又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塞到了段悦君手里。段悦君一看,是他书桌上那个樱木花道手办。

“帮我把这个送给她吧。”商子聪低低地说。

不用他说出那个名字,段悦君也知道那个“她”是谁。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商子聪的举动处处透着别离的意味,即使段悦君也不过是个孩子,他也隐隐感到,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鼻子一酸,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商子聪。

商海和童欣看到这一幕,眼圈也红了。他们实在不愿意在一个孩子面前流泪,急匆匆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带着商子聪离开了。

段悦君抱着那个篮球,怔怔望着渐渐远去的出租车。他能看到商子聪透过车窗久久回望,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抵达高铁站后,工作人员看到坐着轮椅的商子聪,很贴心地为他们开通了绿色通道,让他们顺利到了站台候车。黎州不是大站,上车的人不多,其他乘客看到商子聪的情况,纷纷给他们让路,让他们先上车。商海和童欣很是感动,不住地道谢。

他们三个的座位不连在一起,两个靠过道,一个在中间。商海对坐里面靠着窗玩手机的年轻女孩陪笑道:“姑娘,不好意思,我儿子腿不太舒服,能跟您换个座位吗?”

女孩摘下耳机,视线落到了商子聪的膝盖上。虽然只是短短几秒,但商子聪却全身不自在。

女孩看到商子聪高高肿起的膝盖,点点头同意了,坐到了对面,这样他们三口人就坐到了一起,商子聪在最里面,童欣在中间,商海坐在最外面。

“爸,给我个外套。”坐好后,商子聪对商海说。

“怎么了?冷了?”商海一边问,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件薄外套递给商子聪。他本以为是车厢里的空调温度太低冻着了商子聪,没想到商子聪却把那件外套盖在了自己的右膝上。

列车平稳地高速行驶。这一家三口茫然地看着车厢里的乘客,他们中有身穿商务装打着一通通电话的中年人,有靠在椅背上打盹的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有靠在一起看着电影还不时发出轻笑的年轻情侣,好像每个人的生活都如同这列火车一般,平静地行驶在既定的轨道上,只有他们一家突然脱了轨,一头撞向不可知的远方。

收回目光,他们望向窗外。那里有一片片绿色的原野,广阔的平原,蜿蜒的河流。天空晴朗,但却有一片看不见的乌云,在一派希望的假象上投下阴影。

一路沉默,各怀心事。在近乎麻木的等待中,列车终于抵达了终点,BJ。

考虑到商子聪腿脚不方便,他们特意等所有乘客都下了车才站起身。BJ是终点站,车上的大多数乘客都是在这一站才下车,站台上挤满了出站的人群,缓慢地向出口移动。童欣望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

商海和童欣上一次来BJ是很多年前了,这个车站是后来才建的,他们没来过,庞大的车站和复杂的设计让他们晕头转向。好在车站里还有比较明显的指示牌,他们边走边打听,终于找到了出租车排队处。

出租车等候区排了长长的人龙,他们没有办法,只能耐心地等待,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终于坐进了一辆出租车,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出租车司机并不多话,问明了目的地,一踩油门就出发了。商子聪从小就很向往BJ,这个时候也忘了右膝的疼痛,透过车窗好奇地张望。商海和童欣却没这个心情,童欣盯着飞速跳动的打表器,第一次对首都的物价有了切身体会,商海却望着路边一幢幢高楼,光鲜亮丽的城市让他对治好商子聪的病莫名出生了不少信心。

经历了漫长的堵车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酒店。这家酒店虽然是快捷型,但因为离医院很近,所以价格昂贵。在订酒店的时候商海和童欣有过不同意见,童欣觉得这种档次的酒店实在不值这个价格,还不如订个远一点的酒店,能便宜不少,商海却坚持住得离医院近一些,理由是他们对北京人生地不熟,商子聪走路又不方便,方便比什么都重要。

最终还是童欣妥协了。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一次不会在BJ待很久,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即使贵一点,也不会花太多钱。

酒店位于一条狭窄的巷子内,周围都是老房子,酒店看起来也很有年头的样子,装潢老旧,不知道多少年没翻修过了,连一楼大厅的灯光都是昏黄的。

商海在前台办理入住,顺便提了一句:“我们在网上订的时候备注了要加床。”

前台是一位中年大姐,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你们订的是标间,没说加床呀!”

商海有点纳闷:“我们确实标注了加床,您再看看?”

“没有。”中年大姐没好气地说。“不过你们现在要加床也行,150一天。”

“这么贵?”童欣一下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还不如再多订个房间了!”

“我们在网上写了加床费的!”中年大姐眼睛一瞪,气势十足:“你们到底是加床,还是再开一间?”

童欣折腾了一天,早就疲惫不堪,一下子就按不住火,猛地一拍桌子:“你们什么服务态度啊?”

“就这态度,爱住不住!”中年大姐毫不示弱。

商海拍了拍童欣肩膀,叹了口气,对中年大姐说:“加吧,加。”

到了房间后,一家人更郁闷了。这个房间也就二十平,处处局促,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潮味。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把加的床送来,居然是张折叠床。这下连商海也沉不住气了,问服务员怎么回事。服务员头也没抬地说:“这房间只能放下这么大的床。”

童欣喊道:“我们去外面买一张行军床也用不了这么贵吧,你们开的什么店啊!”

服务员的态度跟前台大姐如出一辙:“那你们是要还是不要?”

商海叹了口气,再次妥协了:“算了,坚持两天就回去了。”

加了床之后更是没处下脚,但三个人折腾了一天,也都累了,纷纷躺下歇歇疲惫不堪的身子。过了一会儿,商子聪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商海只好勉强下了床,出门去买吃的。

到了一楼大厅,商海硬着头皮走到前台,问中年大姐:“不好意思问一下,附近哪有吃的?”

中年大姐翻了个白眼:“出门右转。”就不再搭理他了。

商海点头道谢,出了酒店大门,沿着巷子走下去,一路看见好几家饭馆,什么巫山烤鱼,黄焖鸡米饭,山西刀削面。商海想了想,要了两份黄焖鸡米饭,还特意给商子聪要了瓶可乐。

三口人都饿了,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放下筷子,外面天也黑了。

看到天色已晚,商海开始准备出门。童欣问:“现在就去吗?才七点,太早了吧?”

商海道:“早点去,先看看什么情况,保险点。”

童欣不放心,送到门口,叮嘱道:“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啊!”

商海“嗯”了一声,下楼了。

童欣对着关上的门出了一会儿神,转身看见蜷在床上的商子聪,心头突然一阵恍惚,不知不觉走到了窗边。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鸣笛声夹着灰尘扑面而来,混合着万般思绪压在她的胸口,沉重到连叹息也无法发出来。 第11章 商海下楼后,按手机地图导航朝儿童肿瘤医院的方向走去。BJ没有黎州热,晚上还有几分凉意,但是商海急着赶路,还是出了一头汗。

穿过一条小巷,眼前骤然开阔。一条无边无际的环路横在面前,两侧高楼林立,路灯明亮,车流连绵不绝,他要找的去处就在眼前。

站在医院前,商海抬头仰望这座外表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的建筑,想着明天商子聪便可以在这里接受全国最权威医生的治疗,突然觉得信心和安全感十足,一身的疲惫一瞬间卸下了大半。

果真如同林佳所说,医院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商海庆幸自己听了林佳的话,提前一晚便来排队了。为了保险,商海问排在他前面一个身穿黑底红花衬衫、农村妇女模样的大姐:“你好,请问是在这里排队挂号吗?”

大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呆滞,好像没听明白他的话。商海又问了一遍,大姐点点头,没什么表情,“诶”了一声,又把头转过去了。

“第一次来啊?”

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商海转身一看,是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人。原来一会儿的功夫,自己身后已经又站了几个排队的人。

商海友好地笑笑:“是,第一次来。”

“你家小孩儿啥病啊?”中年男人有点秃顶,一口东北口音。

商海有点尴尬,想了想,说:“还不知道,过来确诊一下。”

“多大呀?”中年男人似乎很健谈。

“十六。”

“儿子还是闺女啊?”

“儿子。”

中年男人点点头,猛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一个人排队太无聊,商海觉得有个人聊聊天也不错,便问他:“你呢?不是第一次来吗?”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都不知道来多少趟了。”

商海小心翼翼地问:“你家孩子怎么了?”

“白血病。”中年男人的脸在烟头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商海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哦”了一声。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家医院这么厉害,一定能治好。”

中年男人突然冷笑一声,把烟头扔到地上,狠狠用脚踩熄了。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我现在不敢指望什么,只要我家孩子能多活几年,我就谢天谢地了。”

商海心头一凛,说不出话来。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终于,医院门口来了一个身穿保安服的人,开始给排队的人逐一发放号码牌。

商海来了精神:看来今晚没白来。

保安递给他的是一小块白纸,上面写着个74。商海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在上衣内兜里,正要转身离开,刚才跟他说话的中年男人指指那张纸,说:“拿了号码也不保险,明天早上六点前就得到这儿接着排队。”

商海感激地道了谢。中年男子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慢慢地走了。商海看着那低着头的背影消失在灯光璀璨的街头,突然觉得那里面似乎藏了太多辛酸的故事。好在,这些故事都与他无关。

回到酒店后,商子聪已经睡着了。童欣虽然早已困倦不堪,但还是在等商海回来。看到商海排到了号,童欣很高兴:这么老远来看病,这是个好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商子聪睡得正香就被商海叫醒,他一看时间,才早上五点半。

“需要起这么早吗?”商子聪嘟哝着抱怨,用被子把头一蒙,又要接着睡。

“不早去挂不到号,快起来,看完病回来再睡。”商海不停催促,商子聪这才不情不愿地起床。

清早的空气很新鲜,阳光也不那么炽烈。童欣推着商子聪跟在商海后面,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医院。果然跟昨晚那个中年男人说得一样,才刚刚六点,医院门口就已经排了长长的队。童欣看着眼前的人潮惊讶不已,而商子聪的注意力则全被身后的环路吸引过去了:这么早的时间,路上居然已经有很多车了。

这时又有保安过来,给昨晚排队的人更换挂号条,有了这个东西,一会儿就可以按上面的序号优先挂号了,商海握着那张纸,有如握着一颗定心丸。

昏昏沉沉的等待中,医院的门诊楼开了,保安开始引导排队的人进楼挂号。虽然这时楼外已经有了不少前来看病的患者和家属,但场面出乎意料地有序,商海不由得暗暗感叹这大医院的管理水平。

在门诊大厅,商海意外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昨晚的中年男人。他身旁还有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面孔虚浮,神情萎顿,脸色极差,全无青春少年的朝气和活力。商海本想打个招呼,想了想又怕对方尴尬,还是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没想到中年男人倒是看见他了,大大方方地向他摆了摆手,商海心头一暖,笑了笑点头致意。

“那是你儿子?”中年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童欣和商子聪。

“是。”商海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商子聪一眼,商海搞不懂他眼神里的含义,只觉得这对父子俩身上散发的气场有些消沉,这让他很不舒服。好在,中年男人挂到号之后就带着儿子走了,商海这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商海前面的队还很长,不过他已经拿到了挂号条,心里踏实不少。他注意到,排队的多是年纪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年轻的人,很少有老年人。这里是儿童专科医院,自然是年轻的父母挂自己的孩子挂号了,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只不过,竟然有这么多人来这里给孩子看病,这患者数量之大,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很快,商海就顺利挂到了号。他本来想挂专家号,但是专家号显然很抢手,轮到他时,专家号已经没有了。之前林佳就跟他和童欣说过,这里的大夫水平都很高,即使不是专家也同样医术高明,所以倒不必太过执着于非要挂专家号。

童欣和商子聪在队外等着商海,看他顺利挂到了号,大大松了一口气。

之前在三院的时候,商海已经被患者的数量之多震撼到了一次,现在来了这里才知道,三院的人流规模跟这里相比,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毕竟来这里看病的是来自全国的患者。好在他已算有了一次经验,这里虽然人多,就医的流程却大同小异,虽然没到轻车熟路的程度,但也比面对汹涌人潮而有些不知所措的童欣沉着一些。

他们挂的号是肿瘤内科,商海顺着医院里和挂号单上的指示找到了肿瘤内科的楼层,把挂号单交给了分诊台的护士。和上次在三院一样,这里的等候区同样坐满了人,商海和童欣只能站着等。童欣悄悄在商海耳边说:“这些难道都是得了癌症的吗?”她实在不敢相信,仅仅一个肿瘤内科,就有这么多人来看病,再算上其他科室,到底能有多少患了癌症的孩子?

这种情况也出乎了商海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大多数孩子不会生很严重的病。没想到,印象中主要是老年人才会患的癌症,居然也有这么多的孩子也得了同样的恶疾,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次认知上的颠覆。 第12章 挂号单上写着他们的主治大夫名字,叫康沛。童欣用手机搜了一下,发现这是个男大夫,网上有一张他的照片,看起来非常年轻,顶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童欣心里有点犯嘀咕,把手机给商海看:“你看,这个大夫这么年轻,水平行不行啊?”

商海倒是很有信心,都不仔细看手机上的内容:“这里的大夫,水平能差得了吗?”

三个人等到快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才终于听到广播响起商子聪的名字。童欣一马当前,推着轮椅,穿过重重人群来到了诊室。

这里的诊室跟三院不同,每个大夫有独立的诊室。康大夫看着比照片上还要年轻一些,留着一头利落短发,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文沉稳。

“请坐。是商子聪患者吗?”康大夫很有亲和力,一开口就让他们放松不少。

“是,这是我儿子。”童欣坐到康大夫面前,急切地说:“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我儿子打篮球的时候伤了腿,但是我们那里的医院非说他是肿瘤,所以我们来找您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个病。”

“来,伤了哪里,给我看看。”康大夫微微笑着对商子聪说道。

商子聪一直用衣服盖着右膝,这个时候把衣服拿了起来。为了看病方便,他穿了条短裤,衣服一拿开,高高肿起的膝盖立刻出现在了康大夫眼前。

康大夫把手轻轻放了上去,轻轻捏了一下:“疼吗?”

商子聪点点头。

“怎么个疼法?跟我说说。”

“嗯……”商子聪想了想,“有点像……针在扎。”

“是刺痛的感觉吗?”

“是。”

“疼了多久了?是一直都疼,还是偶尔疼?能走路吗?”康大夫一口气问了一连串问题。

“好几个星期了,”童欣抢在商子聪前面答道,“开始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后来连路都走不了了。”

康大夫看了童欣一眼,又看了看商子聪,似乎更想听商子聪本人的回答。

“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疼。”受到康大夫的鼓励,商子聪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感觉:“一开始,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突然疼醒,但是第二天白天就没什么事。后来有一次打篮球,其实也没摔,就是打着打着,突然就疼了。那个时候还能走路,后来就一直疼,不分白天还是晚上了。”商子聪如此详尽的描述,连商海和童欣都没听他这么说过,两人不由得都有些脸上发热。

康大夫赞许地点点头:“对,把你的感觉和整个过程详细地说出来,这样比较好。”他又转过去对童欣说:“你们之前在当地医院看过病,有没有拍一些片子?”

“有。”一直站在一旁的商海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拿出之前在三院拍的X光片,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康大夫。

康大夫接过片子,卡在身边的灯箱上,侧着脸仔细观察起来。这对商海和童欣来说有如法庭宣判的时刻,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过了大约十几秒,康大夫才把脸转过来。

“当时还有拍其他的片子吗?比如核磁共振什么的?”

商海一愣:“没有。”

康大夫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声音依旧平静:“从这几张片子来看,有可能是骨肉瘤。我们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最终确诊。”

童欣本来坐得笔直的身体突然一软,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大夫,你再好好看看,会不会是搞错了?这不可能吧!”童欣的声音在发抖。

“大夫,会不会是我们老家的片子拍得不够清楚,所以看错了?我们可以重新拍!”商海也不死心。

康大夫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表情已经做出了回答:他对自己的判断绝对有信心,只是不愿意说得太直白,怕伤害到这一家人。

童欣读懂了他的表情,但她仍不愿相信,强行保持镇定:“好,需要做哪些检查,我们都去做!大夫,您可得好好给我们家儿子看呐!”

“没问题,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康大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康大夫打印了几张检查单,签好字递给了童欣。单子上的检查项目五花八门,什么正侧位X线、局部增强CT、局部增强MRI、全身骨扫描、胸部CT、血液化验……一大堆看不懂的名词,童欣头都晕了。

正在发愣,康大夫又递给她一张单子:“检查结果今天不一定都能出来,你们拿着这个去挂明天的号,到时候拿了结果来找我吧!”

童欣接了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检查结果今天还出不来吗?”

“来我们这看病的人很多,”康大夫耐心地解释道,“你们今天能把所有的项目都检查完,就已经算很顺利了。”

童欣和商海对视了一眼,知道没有办法,只好道了谢,推着商子聪离开了诊室。

第一次,商海和童欣真正见识到了看病的艰难。尤其是,他们面对的是癌症。看到在检查室外等待做检查的患儿和家长站满了走廊,他们才终于相信康大夫所言不虚。他们站在角落,满眼尽是愁眉不展的家长,耳中听的全是患儿的哭声。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欢乐和笑容。这里的空气是凝滞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身体和心上,压出一道道皱纹和向下的嘴角。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脸上也挂上了和其他人一样的表情。

检查的最后一项是核磁共振,商子聪以前从没做过,不免有些紧张。商海和童欣在一边不住地安慰,直到被请了出去。检查室里,商子聪躺在那台巨大而陌生的仪器上,控制不住地心跳狂跳。好在检查时间不长,很快就结束了,商海和童欣被叫进来扶他出去。童欣无意中一摸商子聪的后背,发现汗湿了一大片,她的心马上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似的疼了起来。

所有检查都做完已经是下午了。他们担心商子聪可能会验血,早上刻意没吃饭,再加上这一上午的精神高度紧张,加剧了体力消耗,这个时候一放松下来,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可算完事了!”商海把检查单收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弯下腰问商子聪:“聪聪,饿了吧?你想吃什么,爸爸带你去吃!”

商子聪本来没什么心情,但听商海这么一问,顿时想起了自己一直心心念念却没有机会吃到的北京烤鸭。

“爸,我想吃北京烤鸭!”

“行!”商海刚答应下来,就被童欣打断了:“你们知道哪里有烤鸭吗?现在都几点了,非得现在吃?酒店旁边不是有好几家饭店,还如赶紧回去吃点。折腾大半天了,早点吃完,聪聪也好早点休息!”

商海和童欣多少年的夫妻,对她太了解了,知道她不是生他们父子俩的气,而是心情极度恶劣,只想赶紧离医院远点。商子聪却不明白那么多,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了头。童欣没有注意到,而商海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3章 这一晚,三个人都没有睡好。

商海躺在多加的那张硬梆梆的床上,整晚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康大夫白天在诊室里说的那些话像咒语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反复重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愿面对第二天的到来,只希望天亮得再晚一些,再晚一些。

床上,童欣又翻了个身,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商海知道,她也睡不着。

窗边渐渐透出一丝光亮,新的一天不可阻挡地如约而至。商海觉得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让他难以忍受,便坐了起来。看到他起身,童欣也坐了起来。两个人在熹微的晨光中看着对方憔悴的脸,嘴里泛出淡淡的苦味。

这时,躺在床上的商子聪突然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几点了?”

商海和童欣吓了一跳。听他的声音,他似乎也早就醒了。

“还早呢。你不再睡会儿吗?”童欣的声音异样的温柔。

“我不困了。”商子聪说。

商海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去买早餐。”

在楼下的早点摊,商海买了些茶叶蛋、包子和豆浆带了回来,三个人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而这时离医院开门还有很久,他们只得在窄小的房间里枯等。

沉默中,商子聪的微信响了。童欣很敏感,马上问:“谁?”

“没有谁,是公众号推送。”商子聪顿了顿。

发来消息的却是潘贝樱:“你怎么了?我听段悦君说,你去了BJ?你的腿没事吧?”

商子聪几乎可以想象她着急的表情,他却又高兴,又难过。

“手办收到了吗?”

“收到了。为什么突然送给我?你真的没事吗?”

商子聪没有回。

时间到了,他们不得不动身去医院。这一路不过十几分钟,却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仿佛等在面前的不是诊断结果,而是吞噬一切的魔鬼。

门诊楼大厅的自助机前围了很多人取检查结果,有年轻的志愿者在一旁教患者如何操作。轮到他们的时候,志愿者看他们在机器前踟蹰,便自然地伸出手:“把就诊卡给我吧,我帮你们打印报告。”

商海下意识就要把手中的就诊卡递出去,却突然又把手缩了回来:“没事,我自己来吧!”

扫描过就诊卡后,那台崭新而庞大的机器开始缓慢地吐出一份份检查报告。童欣几乎用抢的一般把那些报告抓到手里,瞪大了眼睛阅读上面的内容。

商海注意到她的手开始颤抖。他不信命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些报告,虽然看不懂那些图像,但在那一行行文字中,有几个字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骨肉瘤可能性大”。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身后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他才惊醒过来。他看向童欣,在她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绝望表情。

他口干舌燥,头皮发紧,眼皮跳动,茫然地推起商子聪的轮椅,朝康大夫的诊室走去。周围的喧哗声一下消失不见,只剩下耳中的嗡鸣,拥挤的人群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在突然暗下来的光线里晃动。他不敢看商子聪,而商子聪始终不发一声。

这一家三口再次走进诊室,康大夫从他们身上感到了熟悉的气氛,那是所有癌症患者家庭-尤其是患者是儿童-共有的表情:震惊,愤怒,疑惑,恐惧,悲苦……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不露出过于怜悯的神情。他知道,这个家庭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战胜病魔的信念。

“报告出来了吗?”他平静地问。

商海点点头,把那一叠报告放在了他面前。康大夫注意到,这个一脸憨厚的中年男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到那些报告上。其实他昨天在看到他们带来的那份X光片时,已经基本确定,这个男孩子患的就是骨肉瘤。只不过那几张片子还远远不够,按照标准的检查流程,他需要更多检查才能确定更多细节。

在仔细看完了那些报告后,他抬起头,平静地说:“现在可以确定,是骨肉瘤。”

这简单的一句话,等于敲下了宣判的法槌。商海把脸埋进手里,童欣则用力咬着手指关节,不让眼泪掉出来。

商海抬起头望着康大夫,无谓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大夫,你确定吗?”

康大夫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旁边,一直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商子聪,低下头,发出压抑的哭声。这哭声像一记钟声,响亮地震醒了几乎被击垮的商海和童欣。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突然在胸口激荡,童欣抹掉眼泪,望着康大夫,眼神无比坚定:“大夫,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治好我儿子!”

康大夫同样坚定地回答道:“我们一定尽力而为!而且,”他顿了顿,“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肿瘤对骨关节的侵蚀情况并不严重,而且没有发现转移迹象。”

商海和童欣的眼里同时燃起希望的亮光,异口同声地问:“也就是说,我儿子能治好?”

康大夫沉静地说:“目前骨肉瘤的治疗已经有比较成熟的方案,一般没有发生转移的话,预后效果比较好。”

紧紧揪着的胸口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童欣接着问:“那这个病要怎么治?”

“一般来说,需要手术切除病灶,通常还需要进行保肢手术。”

“什么是保肢手术?”商海紧跟着问。

“因为手术不可避免会对正常的身体组织造成伤害,在尽大可能保证患者的自身功能的前提下,通过手术重建骨和关节功能。通俗地说,”康大夫顿了顿,“就是安装假体。”

商海和童欣的心又沉了下去。商海问:“那……安装假体后,我儿子的正常生活受影响吗?”

商子聪也抬起了头望着康大夫。

“现在能不能进行保肢手术还很难说,我们还需要更多检查。不过如果可行的话,我们会尽量让患者的生活受到最小的影响。”

“拜托你了大夫,你一定要治好我儿子,他才十六岁啊!”

商海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康大夫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康大夫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你们要在我院接受治疗吗?”

商海和童欣一齐用力点头。

“那你们需要办理入院手续了。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治疗的过程会很漫长。”

“大概需要多久?”童欣问。

“算上术前和术后的辅助化疗以及术后恢复期,至少需要半年以上。”

短暂的沉默后,童欣又问:“费用……大概是多少?”

康大夫扶了扶眼镜:“这个要看整个治疗过程和方式,具体很难讲。不过,我建议你们多准备一些。”

“大概呢?”童欣不死心地追问。

康大夫犹豫了一下:“一般至少也要几十万。”

商海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看童欣,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好。什么时候能住院?”

“现在病房没有空床,我先帮你们预约上,有床位医院会通知你们。护士会给你们一份入院物品清单,你们这段时间可以先准备一下。”

“大概要等多久?”童欣接着追问。她似乎在一瞬间恢复了常态,那个在工作中冷静干练的童欣又回来了。

“这个不好说,不过我会尽快安排你们入院。”康大夫诚恳地说。

“好,谢谢你了康大夫,我们全靠你了。如果能治好我们家聪聪,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们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童欣又有些动容。

“你言重了,这是我们的职责。”康大夫站起身,重重地与商海和童欣握手:“有了床位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离开诊室后,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在走出医院大门后,童欣突然在商子聪的轮椅边蹲了下来:“聪聪,你不是想吃烤鸭吗?爸爸妈妈带你去吃!”

但是商子聪如同受伤幼兽一样的眼神狠狠刺痛了她:“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第14章 因为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他们启程返回了黎州。

双方老人那一关首先要过。商海和童欣商量好,继续隐瞒商子聪的病情,只说他的腿伤得很重,需要做手术。

“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伤,怎么会这么重?”郑淑容在电话里发出一连串问题。

“是韧带断裂。”童欣用一早想好的理由答复她。

郑淑容在电话里长叹一口气。

“我晚上去你那看看聪聪。”

“今晚商海他妈也要来。人太多,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郑淑容一听何映蓉也要去,想了想,作罢了。

“我爸怎么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商海问母亲。

“你妹在照顾他,没事。”

提起商淳,商海想起了妹夫:“单亮的手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事了,伤得不重,过几天就出院了。”何映蓉皱着眉。看到商子聪躺在床上苍白消瘦的样子让她当场掉下泪来,商海只好说商子聪需要休息,把她请出商子聪的卧室。

“怎么打个篮球也会把韧带弄断呢?”何映蓉喃喃自语,满是不解。

商海心里难受,说不出话。他很想倾诉,但这是不可能的。母亲已经很痛苦了,他不能再增加她的烦恼。

“不能在咱们这治吗?离家近方便,我还能帮你们照顾他。一下子跑这么远,我想帮也帮不上啊!”

“BJ治得比较好一些,不容易有后遗症。”商海只能勉强搪塞。

骗完了家里的老人,还要单位的工作要处理。童欣坐在领导的办公室,平静地把商子聪的病情告诉了领导。她永远也忘不了领导脸上同情怜悯的表情。

“我已经想好了,准备申请一年的停薪留职。”童欣说。

领导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童欣正在事业上升的关键阶段,突然的停薪留职,意味着她的职业生涯很有可能就此断送。

“现在对我来说,我的儿子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任何事都不重要。”

“我完全理解。”领导点点头。“我支持你的决定。”

童欣道过谢,站起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领导的声音:“童欣,如果有困难,单位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

“谢谢。”童欣突然眼眶一热。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深夜,商海和童欣睡不着,躺在床上商量治病的钱的问题。

“我们现在的存款只有三十万。”商海说。

“我问过林佳了,三十万很可能不够,她建议我们多准备点,五六十万比较保险一点。”童欣说。

“咱们家这两辆车,都卖了也顶多就十几万,二手车根本不值钱。”

剩下的钱从哪来?两人想着同一个问题,但谁也没说出口。

“趁着去BJ前,先把这两台车卖了,这样能凑个小五十万。”童欣盘算着。

“如果还不够呢?”商海问。

沉默半晌后,童欣平静地开了口:“船到桥头自然直,先不用那么悲观。到时候万一不够,找人借,或者卖房子,反正不管多少钱,总要凑到。”

“嗯。”商海淡淡了应了一声。童欣知道,他同意自己的想法。

卧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商海和童欣一惊,扭亮台灯奔出卧室,却看见商子聪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商海赶紧上前扶住他:“聪聪,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商子聪咬着牙,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商海和童欣互相对视一眼。刚刚的对话他听到了吗?

“我出来上厕所。”

“我扶你去。”商海说。

“不用了,我上完了。”商子聪说。

商子聪被扶回卧室躺好,确定他没事,商海和童欣才离开。点点星光从窗帘透入,照亮这一家三口不眠的夜。

商子聪休学了。消息传开,他的微信几乎被同学发来的信息挤爆。段悦君打来一个又一个电话,他全都没接。要他对段悦君撒谎,他实在做不到。他害怕一听到段悦君的声音,就忍不住告诉他一切实情,他第一次尝到无人可以倾诉的寂寞滋味。

段悦君的消息发来了一条又一条。

“你太不够意思了,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休学?马上就要中考了!”

“老师说你是韧带断裂,真是这个原因吗?”

“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们找个时候去你家看你好不好?”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们啊!”

“为什么总是不回消息?”

“你是要跟我断交吗?”

看到“断交”两个字,商子聪的心突然哆嗦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他终于艰难地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我过段时间还会去BJ,等我回来再找你。”

看到商子聪终于回复了,段悦君马上来了精神。

“可以去你家看你吗?咱们可好久没见面了!等你从BJ回来那得什么时候!”

商子聪迟疑了许久,到底还是把“快来”两个字删掉了。他知道,父母是不会同意他的同学在这个时候拜访的。有关他的病,现在还只能是个秘密。

“你们后来有去打篮球吗?”商子聪只能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没有了。你不在,大家都没有心思打球了。所以你得赶快好起来啊!”

商子聪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在右膝持续的疼痛中,商子聪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努力投出手中的篮球,却一次次地在半空坠下,像突然折断翅膀的鸟儿被狂风吹落。

他急得快要哭了。

突然响起的微信提示音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揉揉眼睛,发现消息是段悦君发来的。

“快起来,看看卧室外面!”

商子聪满腹疑惑,强忍着右膝的疼痛从床上坐起来,慢慢走到卧室的窗边。

他家在六楼,楼下是一条窄巷,对面是一家低矮老旧的宾馆,从他的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宾馆的楼顶。在那里,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段悦君,高凯,陆杰,和潘贝樱。

他们站在对面的楼顶,隔着几百米,对着他拼命招手,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商子聪一下子哭了。

虽然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仍听得清楚,他们在喊:“我们等你回来!”

他也伸出手去拼命挥动,希望朋友们也能看到。

两周后,商海接到了一通010开头的座机来电。对面告诉他,医院已经有了床位,请他们尽快入院。

一家人的抗癌之路,正式开始了。 第15章 儿童肿瘤医院的住院部相比其他医院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除了一点:在这里住院的全是孩子。

当商海和童欣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那些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大的十七八岁,小的只有几个月,不自觉便生出一种恍惚而怪异的感觉。这里仿佛是另一个国度,这里的痛苦与成人世界相通,却又处处不同。

在住院部,接待他们的是住院大夫郭志英。郭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个子不高,脸上总是挂着亲切的笑容,说话和走路却风风火火,一见便给人一种办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印象。

郭大夫把他们带到一间两人病房,那里有一张靠窗的床位空着,另外一张床上则躺着一个年纪和商子聪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们进去的时候男孩正沉沉睡着,床边坐着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女人,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打了招呼,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但是态度却很客气。

中年女人一张口,商海和童欣立刻觉得她的口音很熟悉。果然,郭大夫笑着对中年女人说道:“正好,小涛的新病友跟你们还是老乡呢!”

中年女人一听,脸上露出拘谨的笑容,对商海和童欣说道:“我们是黎州鹿涧乡的。”

商海一看是同乡,心里生出不少亲近感,也笑着说道:“我们是黎州市里的。”

女人点点头,看似有些木讷内向,不太爱说话,自顾自地坐下了。说话的功夫,童欣已经把病房整个扫视了一遍: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开着,正午的阳光照得满室亮亮堂堂,望出去还有一个空中花园,微风送进来一点草木的清香,让人紧张的情绪不自觉地放松了不少。

郭大夫告诉他们,康大夫现在正在出门诊,需要晚一点才能过来,他们可以先休息一下,再熟悉一下医院的环境。简单叮嘱之后,外面进来一个护士找他,郭大夫便出去了。

郭大夫走后,童欣把他们带来的一些生活用品拿了出来收拾好,这时护士进来交给童欣一套病号服,让商子聪换上。那件病号服是最常见的蓝白条纹款式,童欣捧在手里,想到商子聪要穿着它,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好在商子聪倒并不怎么抗拒,乖乖地套在了身上。商海和童欣看着他身上那件衣服,只觉得格外扎眼,似乎不管什么人,只要穿上这件衣服,立刻散发出一种“病人”的气息,那种气息像是一种擦不掉的胶水,粘在身上,飘在空气中,无处不在,令人窒息。

这边收拾好了之后,商子聪便躺在病床上休息。商海见隔壁床的中年妇女背对着他们始终没说话,想着大家这段时间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总得处得融洽些,便上去跟她搭讪了几句。

中年妇女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商海态度亲切,再加上一直说的是家乡话,便也打开了话闸子。她说她叫李艳,家里是农民,丈夫前几年在外面打工受了重伤,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只有她一个劳动力,一边务农一边打些零工供儿子上学,生活极为拮据。她儿子叫关小涛,刚上高一,是家里的独子,成绩优秀,听话懂事,是她和丈夫的骄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清苦的家庭,老天却跟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一场灾祸突然降临在了关小涛的身上。

童欣忍不住问道:“你家孩子得了什么病?”

“白血病。”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李艳的脸上的肌肉轻轻抖了抖,使得那对眉毛向下耷拉得更加厉害了。商海不由得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个东北大哥,现在他发现了这两个人的共同点,在他们身上,悲苦、愁闷、茫然和疲惫等无数种复杂情绪交织混合在一起,从他们身上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如同鬼魂一般如影随形。

童欣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拍拍李艳的肩膀表示安慰。想到自己的儿子同样也是身患恶疾,她觉得他们家像是被老天爷扔到了另一个星球,那里没有幸福,没有快乐,只有一个个无辜罹患重病的孩子和他们身后悲痛欲绝的家庭。

这时有工作人员推着小车从门口经过,有不少患者家属围上去领盒饭。李艳看到之后,稍微振作了一下精神,对商海和童欣说:“你们还没吃过午饭吧?我正好要去食堂打饭,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商海和童欣一听,马上点点头。他们要在这里长住,每天的伙食是个大问题,天天叫外卖肯定不现实,还好医院里有专门为患者准备的食堂,他们来的时候带了饭盒,登记入住的时候也已经办了饭卡,现在正好去食堂看一下那里的饭菜做得怎么样。

商海有点不放心商子聪,问道:“聪聪,我和你妈去食堂给你打饭,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行吗?”

商子聪点了点头:“你们去吧,我没事的。”

李艳笑着说道:“没关系的,食堂就在楼下,很快就回来。”

李艳带着商海夫妇离开后,商子聪枕着双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医院里到处都是单调的白色,弥漫着消毒水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陌生的环境带来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担忧,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不由得出了神,以至于被房间里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吓了一跳,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隔壁床那个叫关小涛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面对着他躺着,一只手支着头,脸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嘿,你叫什么名字?”

商子聪之前没有一直注意他,现在才发现,他的头顶光光的,一根头发也没有,声音也是不符合年龄的沙哑;他极瘦,病号服在身上像只布口袋一样晃荡,更显得形销骨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白,几乎与医院的墙一样白;一双大大的眼睛四周泛着淡淡的青色,薄薄的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虽然整个人是明显的病容,他却一直笑着,眼睛灼灼有神,好像全不曾遭受过病痛的折磨。

商子聪回过神来,也报以微笑:“我叫商子聪。你呢?”

“我叫关小涛。你也是黎州的?咱们是老乡。”原来大人们刚才的对话关小涛都听到了。

“是啊,真巧!你多大了?”商子聪改用家乡话笑着问。

“我刚上高一,你呢?”

“那你比我大一级,我初三,马上快中考了。”提到“中考”,商子聪的心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诶,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关小涛指指他高高肿起的右膝。

商子聪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是……肿瘤。”

关小涛笑了:“没事,这个病好治的。以前这里也有一个跟你一样病的,她后来很快就治好回家了。”

“真的?”商子聪两眼发亮。

关小涛点点头,咧嘴笑着说:“我在这都住半年多了,来来往往的病人见得多了。”

“那你……什么时候出院呢?”商子聪小心翼翼地问。

“我在等骨髓配型,等找到适合的骨髓,我就能治好啦!”关小涛一脸轻松,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然后他伸手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家了!”

商子聪一下子激动起来:“你也喜欢打篮球?”

“是啊!”

“我也是!”

“等咱俩都好了,出去打一场呀?”

“好啊!”

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病房里响起两个少年明朗的笑声,门外路过的病人和护士也不禁引颈张望:笑声,在这里是最稀罕的东西。

商海夫妇和李艳打饭回来,两个少年正在热烈地聊着天,商海和童欣在商子聪脸上发现了久违的笑容,惊喜地对视了一眼。

食堂的菜种类丰富,但由于主要是给病人吃的,所以油盐很少,味道谈不上多好,但好在便宜又卫生,还是可以接受。

商子聪对饭菜不太挑剔,一边吃一边和关小涛聊天。商海和童欣看着一身病容的关小涛阳光开朗的样子,反而更觉得心酸,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傍晚时分,康大夫到来了病房。结束了一天的门诊,康大夫显得有些疲惫,但态度依然亲切,关心地询问各种细节,最后给了商海和童欣一个眼神。商海和童欣立刻会意:他们要商讨商子聪的治疗方案了。

在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康大夫告诉商海和童欣,商子聪要做一个病理检查,然后开始为期三个月的术前化疗。 第16章 康大夫说,他们要给商子聪做一个活检,目的是了解肿瘤的生长方式和边界,这是必不可少的术前检查项目,也是外科治疗的一部分。

“其实,活检也是一个小手术,一般有两种方式:穿刺活检和切开活检。”康大夫耐心地解释道。穿刺活检不用切开皮肤,只使用穿刺针,采用局部麻醉,方便简单,安全可靠;切开活检,顾名思义,即是需要开刀取得病变组织,相对更复杂,是比较传统的方式。

无数个新名词迎头砸过来,商海和童欣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直接提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我们家聪聪适合哪种方式?”

“一般来说,如果符合条件的话,我们都是推荐穿刺活检。”

“那就穿刺吧!”商海和童欣对于医学完全是一窍不通,自然是全盘信任医生的话。

“那好,你们先签一个知情同意书吧!”康大夫说着,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了他们面前。

商海拿起那张纸,只见上面列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字眼,什么出血、感染、肿瘤扩散……他的心狂跳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地问:“这些……会发生吗?”

“只要是手术,就会有危险,连拔牙都有风险呢。不过,”康大夫安慰地笑笑,“发生的概率很低。让你们签这个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你们对手术可能的不良反应有个了解。毕竟,治疗肿瘤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多了解一些,对整个治疗过程是有好处的。”

商海咽了咽口水,看了看童欣。童欣的眼神似乎在说:难道我们有得选择吗?

商海叹了口气,拿起了笔,刚要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抬起头:“那个,大夫,做这个检查,疼吗?”

康大夫笑了:“您放心,我们会做局部麻醉的,顶多在术后会有一些疼痛,不过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商海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签吧,这眼前的万里长征,前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困难在等着,这才是第一关而已,怎能就此退缩?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需要我们两个都签字吗?”商海又问。

“不用,监护人其中一个签就可以了。”

童欣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回到病房后,商海尽最大努力用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把活检的事告诉了商子聪。他没有用“活检”这个听起来让人难以理解又有些莫名惊悚的词,只说他明天一早要接受一个小手术,从他的膝盖里抽一点东西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商子聪并没有表现出紧张或畏惧的神情。他只是点点头,又接着埋头和关小涛玩手机游戏了。

当晚,商海和童欣为了谁来陪床争执了半天,因为医院规定每个患者只允许一名家属陪床。商海说自己力气大,又是个男人,照顾商子聪上厕所什么的比较方便,才终于说服了童欣。

晚上9点,住院楼对访客关闭,童欣在护士几次三番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医院。她在医院附近找到一个很便宜的住处,虽然条件极度简陋,但她完全不放在心上,因为眼下能省钱的地方并不多,她必须精打细算。

童欣走后,商海从护士那里要来了陪护用的折叠床,打开放在了商子聪的病床边,自己躺了上去。商子聪却没有睡觉的打算,还在和关小涛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商子聪正说着话,却发现关小涛突然不出声了。只见关小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从床上跳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奔向了病房里的卫生间,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传了出来。

商子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关小涛才被李艳从卫生间里扶了出来。这个时候的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睛半闭,呼吸微弱,光秃秃的头有气无力地靠在李艳的肩上,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是一丝血色都看不见。

商海见状,赶紧上前帮李艳把关小涛扶到床上躺好。看着关小涛的样子,商海有些慌,问李艳用不用叫护士。李艳用手轻轻拭去关小涛脸上的汗,摇了摇头:“这是化疗的副作用,经常都这样,叫护士来也没用。”

李艳哀伤又无助的表情、关小涛年轻却支离破碎的身体,像两把尖刀戳进了商海的心里。他想说点什么,但又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拉上两张病床之间的帘子,以免对商子聪造成刺激。

躺回到那床窄窄的床上,商海怎么也睡不着。还没开始化疗,就已经亲眼见证了化疗可怕的副作用。一想到同样的痛苦也将发生在自己儿子的身上,他就觉得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拍几下胸口,大口呼吸,想要驱散胸中的烦闷,却发现商子聪睁着眼睛,心事重重地望着天花板。

“聪聪,你怎么还不睡?都这么晚了,明天还得早起做检查呢!”商海凑到他旁边轻声说。

“哦。”商子聪闷闷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童欣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商子聪正在喝着商海从食堂带回来的小米粥,父子俩眼皮浮肿,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童欣来没来得及心疼,康大夫就带着护士来了。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康大夫笑着问商子聪。

商子聪扯扯嘴角,说了声“还行”。

“那就好。”康大夫点点头。看到商子聪的表情,他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不会疼,一会儿就好。”

商海扶商子聪到轮椅上坐好,推着他跟在康大夫和护士后面,童欣跟在旁边。手术室在住院楼旁边的另外一栋楼,两栋楼通过三楼和十二楼之间的走廊连通。

穿过走廊,他们坐上手术专用电梯,护士按下了十楼的按钮。手术专用电梯比一般的电梯要宽敞得多,这趟电梯里除了他们,还有一张可移动的病床,上面躺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旁边跟着医生、护士和家属,看样子也是去做手术的。

商子聪一看到床上躺着的小女孩,立刻把头低下去,不敢看她一眼。

来到手术室门口,护士示意他们在门外的座椅上稍等。于是商海夫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商子聪被推进手术室,直到手术室的那扇门在面前重重关上。

商子聪被护士推进手术室后,顺从地在护士帮助下换上手术服,躺在了手术台上。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但心却像跳到了嗓子眼儿。第一次躺上手术台的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了解,而商子聪紧张到近乎麻木的意识中,只剩下了对疼痛的模模糊糊的恐惧。

他感到康大夫的手指在他的右膝上来回轻轻触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然后他轻轻对护士说了句什么,商子聪没有听清,直到护士对他说了一句:“我们要打麻药了,可能会有一点疼,稍微忍一下哦!”

护士的声音很温柔,这让他心中骤然升起的恐惧稍有缓解。他记得自己“哦”了一声,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突然,他感到右膝传来一阵刺痛,他紧张得冒出汗来,而那刺痛却突然消失了。

打完麻药了吗?他在心里想着。但是他却不敢去问。由于整个人平躺着,他看不见康大夫和护士在他的膝盖上到底在做着哪些操作,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看清楚。

过了一会儿,康大夫问他:“有感觉吗?”

商子聪不懂他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现在在摸你的膝盖,你能感觉到吗?”康大夫又问。

商子聪什么也没感觉到,就好像康大夫在跟他开玩笑,他摸的是别人的膝盖,却问他有没有感觉一样。

商子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康大夫满意地点点头。

商子聪眼角的余光看到康大夫低下头开始忙碌。这个时候他又紧张起来,万一麻药没打够,手术做到一半,他突然有感觉了怎么办?会不会很疼?

在胡思乱想中,时间过得特别慢。商子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分不清到底是过了五分钟,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直到康大夫抬起头来,吁了一口气对他说:“好了,做完了。”

即使戴着口罩,商子聪也能看到他在笑。

这一刻,商子聪感到自己长出了一口气,整个身体瞬间轻盈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之前自己全身的肌肉绷得有多紧。

商子聪刚被推出手术室,在门外等得心焦不已的商海夫妇马上扑了上来。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只是右膝封了块纱布,他们高高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第一关顺利通过,一家三口喜不自胜,好像在战场打了胜仗的士兵凯旋归来。

欣喜之余,商海也没忘了问康大夫检查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康大夫说,病理报告一般要等两到三天,这期间,他们可以准备化疗了。

一瞬间,所有的喜悦随风而散。他们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这个小手术,其实根本连大战之前的试探都算不上,最难闯的关全在后头,他们还一个都没碰到呢。 第17章 “化疗”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在以前,一提到“癌症”,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就是“化疗”,但是“化疗”到底是什么,他们却全然没有概念。他们家没有癌症家族史,也从不曾近距离接触过癌症病人,那对他们来说仿佛是一个可怕而遥远的世界。现在,他们就身处在这个世界里,不得不被迫面对这一个个曾经敬而远之的名词,熟悉它们,了解它们。

不过,他们身处医院,不难亲眼见到化疗的过程,而且他们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关小涛。

关小涛每天都在接受化疗。在商子聪好奇的眼里,他更像是在“挂点滴”:一袋袋药水顺着透明的导管,从锁骨下方植入的一根“管子”注入身体。

康大解形象地解释说,化疗其实就是化学疗法,用化学合成的药物来杀灭癌细胞。不过,这些药物经常会误伤正常的细胞,所以才会出现诸如脱发、呕吐甚至更严重的副作用。

童欣不解:“如果不做手术,只用化疗的方法,不可以让商子聪腿上的肿瘤消失吗?”

康大夫摇摇头:“对于骨肉瘤来说,化疗起不到直接消灭肿瘤的作用,但却可以使肿瘤的边界更加清晰,方便开展外科手术,而且可以降低局部复发率,打击微小转移。”康大夫强调:“这是对保肢手术必不可少的。”

商海和童欣明白,要战胜癌症这个怪兽,除了与之浴血搏斗,没有更安全的捷径可以走。

康大夫就静脉输液方式征求他们的意见。一种是传统的PICC输液,就跟关小涛一样,从锁骨下方植入输液管;另一种方式是近几年的新技术,通过上臂静脉植入输液港。

“有什么区别?”商海问。

“第二种方式可以降低血栓的发生率,这是长期静脉化疗常见的副作用,而且装置完全埋在皮下,对病人来说更方便。不过,”康大夫顿了顿,“费用也更贵些。”

在商海和童欣看来,“更贵”就意味着“更好”,只要商子聪能够得到更好的治疗,多花多少钱他们都愿意,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种方式。

前来给商子聪做手臂输液港植入手术的除了康大夫,还有化疗中心的一位女医生和护士长。在他的病床边有一个小小的屏幕,他们便对着这个屏幕小心翼翼地操作。有了上一次做活检时的经历,商子聪这次放松了许多,不再那么害怕了。

大概四十分钟后,手术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商子聪接受着一系列的检查:肝肾功能、骨髓造血功能、感染筛查……在被抽了无数管血之后,商子聪面对针头已经彻底麻木,一点紧张也没有了。

病理报告也出来了,商子聪患的是普通型骨肉瘤中的成骨型骨肉瘤亚型。

童欣问:“‘普通型‘是什么意思?是说不严重吗?”

然而康大夫的回答让她失望了:“这不过是骨肉瘤类型中的一种,因为最常见,所以叫普通型,也叫经典型。”

确定了化疗方案后,商子聪就要办出院手续了,这一点让他们有些意外。康大夫说,医院病床紧张,供不应求,需要优先保障除了化疗以外还需要其他住院治疗的病人。因为化疗每天只需几个小时,其余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所以他们医院有专门的日间化疗中心,每天按固定的时间来化疗,结束之后就可以离开医院了,这样其实对病人和家属来说更方便,经济上也更划算。

一听说要出院,商子聪雀跃不已。任凭医院的环境再好,医生和护士再亲切,依旧不会有人愿意一直待在那里。医院的外面代表了“正常”的生活,哪怕这种“正常”是残缺的,暂时的,也依然让人格外向往。

回到病房后,商子聪跟关小涛道别。经过几天的相处,这两位小“病友”已经建立起了亲密的友谊。商子聪除了钦佩关小涛的坚强和乐观,喜欢他的开朗和阳光,还同情他的病痛和遭遇,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同病相怜。而关小涛,他总是笑嘻嘻的,似乎永远没有烦恼一样,从来不曾抱怨过什么。

他对商子聪说:“唉,你走了,又没人跟我玩了。”

商子聪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不能到日间病房去化疗,然后平时也住在外面呢?”

关小涛一脸无所谓似的笑容:“因为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商子聪不敢再问下去了。

商海和童欣已经把病房里的东西收拾好,推着商子聪往外走了。

“你出去之后打游戏还要带我啊!”关小涛靠在床上,对着商子聪大喊。

病房门口,商子聪回过头来,重重地“嗯”了一声。

李艳和关小涛母子俩的表情让商海心里一揪。他草草地跟李艳打了个招呼,匆匆地带着商子聪离开了。

在住院楼一层的收费处,商海去缴化疗的费用。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堆收据,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童欣把商海拉到一边,从他手里接过收据,两个人小声嘀咕了半天。商子聪远远地坐在轮椅上,知道他们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费用的事,以免增加他的心理压力。其实这种压力早就悄悄埋在他的心里了,但是因为无能为力,他也只能尽量不去看,不去想。

他们走出医院,正好是个晴朗的中午。天气不错,商海和童欣决定走回住处,一来是为了散散心,二来商子聪坐着轮椅,不管是坐公共交通还是打车都不太方便。好在住处离医院步行也就半个小时左右的距离,时间上还可以接受。

商子聪坐在轮椅上,大口呼吸着医院外的空气。虽然才住院几天,但他已经无比怀念外面的世界了。突然,他看到街边有一个店面挂着“四季民福”的招牌,他一下想起来,这是BJ出名的烤鸭店。这几天在医院吃的都是清汤寡水,现在看到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烤鸭,他顿时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商海看到商子聪一直往边上瞅,于是也注意到了那家店。他笑着问商子聪:“聪聪,我们去吃烤鸭吧?”

商子聪刚要说“好”,却又猛然想起刚刚在医院收费处的那一幕。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什么胃口都没了。

“爸,我现在不爱吃烤鸭了。”

商海脸上的笑容隐去了。他和童欣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他们的儿子不是不爱吃烤鸭了,而是长大了,可是哪个为人父母的,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以这样残酷的方式逼着自己的孩子成长?

“怎么会呢?你不是最爱吃烤鸭吗?咱们走吧!”童欣劝他。

“不去!”商子聪身子一拧,发起了脾气。

他听到父亲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童欣租的住处在一片平房区的一条狭窄的小胡同里。胡同弯弯曲曲的,七拐八拐,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外面搭着五六色的衣服,不时能看到这里的住户,从衣着打扮看起来经济拮据,表情麻木,盯了他们三个人一眼,便把目光移到他处。

到了童欣租的房子之后,商子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在黎州的家,虽然算不上多么富丽堂皇,但至少也宽敞干净,而这个房间只有两扇窄窄的窗户,光线昏暗,屋内狭窄逼仄,除了两张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椅子,几乎没有任何家具。要不是墙角放着童欣带来的两只行李箱,床上铺着的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床单,他真的无法相信,一向爱美又有洁癖的母亲,竟然会愿意住在这样的地方。

在商子聪的心里,他们家一直都是殷实的小康家庭,跟大多数同学比起来并不差到哪里去。而现在,家里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了吗?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断断续续听到童欣在跟商海说:“看来这个钱是省对了……化疗都这么贵……后面还有手术……”

“外面的宾馆最便宜的一天也要好几百,几个月下来得好几万。咱们就带来这么点钱,也只能这么省着用了。”商海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安慰童欣,还是在宽慰自己。 第18章 商子聪的化疗从第二天开始,他们一大早就赶到了医院。日间化疗中心是单独的一栋建筑,里面有很多个大房间,一个房间里有七八张病床。他们找到自己的病房,里面的护士核对了身份后让他们进来,把他们带到一张空床前,让商子聪换了病号服躺在上面。

“家长只能留一个陪床,你们二位商量一下吧。”护士提醒道。

这次商海没有争过童欣,只好退出了病房,在门外走廊等着。走廊里全是跟他一样的家长,有男有女,有人靠墙站着,有人蹲在墙角,有人默不做声地低头玩手机,有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病房里,护士把一大袋红色的药水挂在旁边的支架上,像挂点滴一样把导管连到他手臂上的植入接口,一系列操作非常熟练麻利,但商子聪和童欣却莫名地紧张。好在康大夫今天也来了,有他在旁边,母子俩多了不少安全感。最后,红色的药水开始顺着导管缓慢地注入商子聪的身体,“神秘”的化疗正式开始了。

“别害怕,”康大夫笑着安慰商子聪,“这里的护士都很有经验,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和她们说,有需要的话我也会过来。”

童欣不住道谢。康大夫跟护士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

这间化疗病房很宽敞,两侧各有四张病床,中间是护士站,却一点也不显局促。

“聪聪,喝水吗?”童欣坐在他旁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

商子聪摇摇头。他控制不住地一直盯着身边高高挂着的红色药水,潜意识里觉得那就像一袋血,而他自己是靠血维生的吸血鬼。除了药水的颜色让他紧张,他更担心的是呕吐。上一次关小涛呕吐的样子在他脑海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光是想想自己也会像他一样吐成那样,他就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商子聪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这让他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旁边的童欣一直在问他感觉如何,听到商子聪的回答,她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

缓过神儿来的商子聪,开始转着脑袋左右打量这个病房。在他的左边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的妈妈在一旁照顾他。这个小男孩眼圈乌青,面无血色,不哭不闹,只是一动不动地愣愣瞪着前方。

商子聪心里一紧,赶紧移走目光。这时,他看到自己对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戴着一顶帽子,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看清女孩儿的脸,商子聪不禁哆嗦了一下:她长得和潘贝樱有几分相似。

一想到潘贝樱,商子聪的心就痛起来。上一次看见她还是从他的窗口,她远远地站在对面的楼顶,和其他几个朋友一起,蹦跳着高喊他的名字。她那天穿着一件黄色的裙子,像一盏暖暖的灯光,温柔地照亮他四周的黑暗。这些天来,他几乎没有想再想她。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忘了她。

突然,仿佛是为了证明心灵感应真的存在一样,他的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音。这个声音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耳朵,不知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潘贝樱。

果然,发来消息的真是她。

潘贝樱发来了一张照片,背景是在教室里,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公仔,红色的短发,搞怪的表情,手里捧着一个篮球。

是他送给她的樱木花道。

“我把它放在我的课桌上了,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你。”后面是一条短短的消息。

商子聪瞬间觉得血往上涌,整张脸都涨红了,握住手机的手也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治疗顺利吗?”潘贝樱又发来一条消息。

商子聪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很好,一切都很顺利。你最近怎么样?”他颤抖着手指发出这一条消息。

“快中考了,有点紧张。”潘贝樱回复道。

“中考”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刺痛了商子聪的眼睛。

是啊,快中考了。照片里依稀可以看到后面的黑板上,写着“距离中考还有十五天”的粉笔字。他很想坐在教室里,和潘贝樱,和段悦君,和所有的朋友们一起体验这种紧张感。他曾经那么接近这一切,却在伸出手时成了破碎的泡影。

“段悦君天天跟我提起你,他说他不敢给你发消息,怕打扰你治疗。”

商子聪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啦?”旁边的童欣发现他不对劲,紧张地问道。

“没事。”商子聪把脸扭向另外一边。

“喝点水吧!”童欣把保温杯递过来。

温热的水混合着眼泪的味道,有点苦涩。

病房外,商海焦躁不安地在走廊里踱着步。化疗的副作用他有所了解,他真怕过一会儿商子聪从里面出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他想到关小涛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时间在痛苦的等待中艰难而缓慢地流逝着。就在商海疲惫到近乎恍惚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童欣推着商子聪走了出来。

“聪聪!”商海一下子清醒过来,蹲在商子聪旁边,心惊胆战地观察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商子聪挠挠头:“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商海一下子长出一口气,一个想法马上冒了出来:难道我的儿子天赋异禀,完全不会有不良反应?

他看看童欣,她显然也很轻松。预想中的可怕画面没有发生,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聪聪,饿了吧?咱们去吃好吃的!”商海兴奋地说。

商子聪却没有一点饥饿的感觉。不过饭总还是得吃的,毕竟爸妈也都没吃饭,总不能让他们因为他饿肚子。

医院附近有一家饭馆,从外面看起来是中等档次,价格不会太便宜。不过商海和童欣心情不错,决定破费这一顿吃点好的,毕竟康大夫也交待过,化疗后的病人身体虚弱,需要补充营养。

走进饭馆,他们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把菜单拿给他们,站在一旁等着他们下单。这服务员一眼都没多看坐在轮椅上的商子聪和他高高肿起的右膝,估计是因为这家饭馆离医院很近,经常会有病人和家属来吃饭的缘故,他们早就见惯了。

商海把菜单递给商子聪,让他自己选想吃的菜。商子聪一脸意兴阑珊的样子,胡乱翻着菜单,半天也没说出想吃什么。

童欣见服务员一直站在旁边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把菜单拿了过来。她点了一道鸡汤,一份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份醋溜鱼片。她想着这些都是清淡有营养又好消化的东西,应该很合适刚刚做完化疗的商子聪。

服务员拿着下好的单走了,商海把桌上免费送的茶水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这大半天,商海和童欣都没怎么喝水,正渴得不行,拿起茶水一口气喝了好几杯,商子聪却只喝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童欣以为他想喝饮料,便劝道:“康大夫说你现在化疗,要格外注意饮食健康,饮料要少喝。这茶水也不错,喝习惯了也挺好喝的,不比那些饮料差。”

商子聪没说话。

童欣点的清炒油麦菜第一个上桌,童欣先给商子聪挟了一筷子放到他碗里,自己也吃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饿了,她觉得味道还不错。

“嗯,还挺好吃的,菜挺新鲜。”童欣说着,却发现商子聪只咬了一口,就皱着眉又把那片绿盈盈的菜放回了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吗?”商海也注意到了。

“不好吃。”商子聪苦着脸说。

“你以前就不爱吃蔬菜,但是现在得多吃,这才是对健康好的。”童欣说。

听了童欣的话,商子聪勉为其难地又把那片油麦菜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好像在受罪一样。

醋溜鱼片和鸡汤也上桌了。童欣给商子聪盛了一碗递给他:“聪聪,这个鸡汤你要多喝点,很有营养的,最适合现在吃了。”

商子聪舀了一匙送进嘴里,脸色突然一变,全吐回了碗里。

商海和童欣大惊失色,赶紧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想吐。

他们知道,呕吐是化疗最常见的不良反应,所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没想到商子聪却摇了摇头,指着那碗漂着油花的鸡汤说:“这鸡汤有股怪味儿。”

“是吗?”童欣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匙喝了下去,只觉得入口清甜,还有一股鸡汤特有的香味。

“没问题啊!”童欣一脸不解。

商海也尝了一口,他也觉得味道不错,没发现有什么怪味儿。

“你说的是什么怪味儿啊?鸡汤不就是这味儿吗?”商海纳闷地问。

商子聪固执地摇摇头。

商海和童欣对视了一眼,各挟了一块醋溜鱼片尝了尝,味道不错,很地道。

“你再尝尝这个呢?”童欣挟了一块鱼给商子聪。

果然,才放进嘴里,商子聪又吐了出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道菜和那杯茶水:“这三个菜,还有这水,都有一样的怪味儿。”

商海和童欣面面相觑。一道巨大的阴影飘了过来,密密实实地笼罩在三个人的头顶。

原来他们的儿子没有过人的天赋。化疗的副作用,已经露出狰狞的面目。 第19章 原本美味的一餐饭,对商海和童欣来说也难以下咽了。他们不明白商子聪说的“怪味儿”到底是什么,正如他们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商子聪免于遭受这种痛苦一样。

童欣突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呜咽。商子聪惊讶地望着她。商海沉默不语。

良久,童欣放下了手。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却是干的。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商子聪说:“回家,妈给你做!”

三个人默默回到了那个简陋的出租屋,路上在超市买了一些厨具和菜。到了家里,童欣挽起袖子,在那张小方桌上忙活了起来。

商海看不下去,伸手要把活接过来,却被童欣拦下来:“你去外面打一桶水回来。”在她的脚下,放着一个他们刚刚从超市买回来的红色小水桶。

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水,需要去胡同里的共用水龙头打水。

商海默不作声地提了水桶出去,走到胡同的尽头,那里有几个中年妇女蹲在水龙头旁边洗着衣服。

商海接水的时候,那几个中年妇女频频抬头看他。开始的时候他没注意,后来他才发现,是因为自己的打扮和他们不同:他还穿着年初刚在黎州买的名牌套头衫,脚上踩着的也是名牌运动鞋;而在他身边的这几个女人,就像他在菜市场里见到的菜贩那样,皮肤黑黄,衣着廉价。自己和她们相比就像外星人一样,与这里的环境和氛围格格不入。

商海被她们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愿意停留太久,水桶还没满就往回走,因为走得太快,还溅了一些水在身上。他没太在意,只想尽快消失在那几个人的视线里。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情愿一辈子都不用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商海心神不宁地回到住处,发现童欣正试着炖一锅鸡汤。他走上前去,说:“我来吧,你做不好。”

童欣眼睛盯着锅里,看都没看他一眼:“谁说我做不好?你忘了刚结婚的时候家里都是谁做饭了?”

童欣倔强的表情让商海在一瞬间有点恍惚,好像时间一下子倒流到二十年前。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结婚,年轻娇俏的她努力试着做出一道好吃的菜,当他指出调味料放得不对的时候,她佯装生气,怎么也不肯承认。

突然的幸福回忆让他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微笑。他说:“那我给你打下手吧。”

一个小时之后,鸡汤炖好了。童欣小心翼翼地端到商子聪面前:“来,聪聪,试试妈妈炖的汤!”

商子聪拿起汤匙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金属味道顺着味蕾遍布整个口腔直冲头顶,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然后他看到了童欣满是汗珠的脸,还有脸上期待的表情。

他猛地一使劲,把那口汤咽了下去。

“好喝吗?”童欣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喝。”商子聪点点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这笑容点亮了童欣的热情,她转过头,和商海相视一笑。

“那就都喝了,这样身体才有抵抗力!”

商子聪把头低下,不让商海和童欣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着。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商子聪的生活被化疗分割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方块。按照康大夫为他制定的化疗方案,红色的药水连续化疗三天,然后休息三周;黄色的药水连续化疗一周,休息一周;白色的药水连续化疗五天,休息两周。像这样完成为期两个月的一个疗程后,商子聪将要接受进一步的检查,以便确定化疗的结果,以及是否可以接受手术。

在不用化疗的时候,他更愿意待在家里,让自己沉浸在游戏的世界中,从而忘掉身边的一切。那天,他无意中看到潘贝樱发了一条朋友圈,那是一张学校大门口的照片,她只简单地配了四个字:考试加油。

他悚然一惊,然后发现,这天正是中考的日子。

久久的沉默后,他给段悦君发了一条消息,也是简单的四个字:考试加油。

段悦君没有回复。

随着化疗的进行,副作用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无休止的呕吐、大把地脱发、成片的口腔溃疡……

护士每天都会给他止吐的药物。这种药吃下去后虽然可以止吐,但并不能让恶心的感觉消失。他经常感到胃里一阵翻滚,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这个时候他会赶紧跑到洗手间,然而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种药物还有使人便秘的副作用,任凭他吃下多少根童欣给他买的香蕉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救助于开塞露。他以前并不知道开塞露要怎么用,但当他看到瓶身上的使用说明时,他坚决拒绝了商海帮忙的要求,一个人躲进洗手间半天不出来。最后当他皱着眉头出来时,面对商海和童欣的询问,他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对于商子聪来说,相比于呕吐,脱发对他是更大的打击。某一天,他无意中挠挠头,却抓下一大把头发。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心,止不住地感到全身发冷。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病房里的其他孩子几乎个个头顶发亮,偶尔有些头发茂盛的,他后来也得知那是假发。只是当这种变化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才能切身感受到那种冲击。

像其他人一样,他也去理发了。在住院楼的一层有一间小小的理发室,那里的师傅只需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发型”。

坐在椅子上,商子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绺绺头发在推子的嗡嗡声中静悄悄地飘落在肩头和地上。他好奇地打量镜子中的陌生人,那如同一颗卤蛋般光秃秃的头顶,浮肿的眼皮,黑黄的皮肤,黯淡的眼神……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曾经有点自恋的少年,和他的自尊一起,随着地上的碎发被扫进了垃圾堆。

这时,他手中握着的手机响了。他麻木地拿起来,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段悦君邀请你视频通话”。

他感到自己的手像石头一样僵硬,迟迟无法接下“接听”。

对方挂断了,然后又一通语音电话拨了过来。

如此锲而不舍,真是段悦君的作风。

商子聪终于挪动那根僵硬的手指,碰了下绿色的接听键。

“嗨,老兄!你怎么样?你刚刚是不是不方便视频?”

段悦君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这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上辈子传来,让一些本已模糊的回忆重新变得鲜活。

商子聪猛地一抖,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信号不好?能听到吗?”

商子聪抹了一把鼻子:“我……挺好的。”

“你感冒了吗?怎么听着声音有点怪?”

“没有……”

“唉,你不知道,考试前我妈把我手机收走了,说是怕耽误我备考。我今天才拿回手机,这才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

“你……考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他们都说今年的题比较简单,我也觉得发挥得不错,估计上实验中学没问题……”段悦君突然打住话头。

尴尬的气氛悄悄地顺着看不见的网络在两人之间蔓延。

段悦君咳嗽了一声,说道:“你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不知道。”

“需要做手术吗?”

商子聪没有回答。

“我上网查了,韧带断裂不难治的,就是恢复的时间久一点,等你回来咱们接着打球啊!”

“谁要跟你打球?”商子聪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面沉默了很久,商子聪只能听到段悦君急促的呼吸声。

“没事,真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我心情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商子聪打断他。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他听到一声压抑的哽咽声。

“商子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去你的吧!你去上你的实验中学吧!那儿都是你的朋友!我就要死了,谁会在意一个要死的人?告诉你,我得了癌症!你是不是开心了?!你们是不是都开心了?!”

商子聪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机摔向墙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直坐在一旁的商海和童欣惊呆了,手里拿着推子的理发师也惊呆了。

商子聪压抑的哭声在理发室里回荡,飘向外面的走廊,飘进每一个过路人的耳朵里。他们面面相觑,然后继续赶他们的路。 第20章 商子聪的那一声大喊,像一颗扔进湖里的石头,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只缺一根捅破窗户纸的手指。如今在商子聪的亲口宣告下,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老人终于得知了这个令他们震惊的真相。

就如童欣预想的一样,郑淑容火急火燎地打来了电话。

“童欣,聪聪到底怎么了?刚才有人告诉我……不可能吧?!”

童欣不知道说什么,唯有以沉默回应。

不否认就相当于是默认了。郑淑容一下就急了。

“什么?难道是真的?!”

童欣胸口堵得慌,把手机递给了商海,商海只能无奈地接过来。

“喂,妈,是我。”

“商海,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韧带断裂吗?”

“妈,你不用担心,现在正在化疗,还算顺利。后面会再做一个手术,肯定能治好。”

电话那头的郑淑容叫了一声,半天没说话,只能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妈,你没事吧?”商海紧张地问。童欣一听,又把手机抢了过来。

“喂?妈?你怎么了?”

“我的宝贝孙子啊……”电话那头响起郑淑容抽抽噎噎的哭声。

“妈,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电话又被岳老头接了过去。

“童欣呐,你们怎么早不告诉我们呢,我们还能帮个忙什么的……”

童欣深呼吸一口气:“叔,我们在这边应付得来,麻烦你把我妈照顾好,就算帮我们大忙了。”

“那是肯定的……”岳老头话没说完,电话就又被郑淑容拿走了。

“童欣,你们在哪个医院呢,我这就过去……”

“妈,你真不用来。现在都挺稳定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去吗?”

“你们来了又有什么用啊!”童欣崩溃地大喊。

商海见状又把手机抢了过去。

“妈,听我说。聪聪现在状态挺好的,不信我叫他跟你视频。他现在的生活很规律,隔几天化疗一次,不用化疗的时候我们还带他出去玩呢!医生说了,孩子现在需要一个稳定的情绪,要是你们都来了,我怕他太激动。”商海适时地打住话头。

隔了半晌,郑淑容说:“给我看看聪聪。”

商海给商子聪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等会儿表现得好一点。

商子聪不情愿地接过了手机。

郑淑容一看到商子聪的脸,又差点哭出来。要不是刚刚商海那一番话,她真有可能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聪聪啊……”郑淑容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声。

“姥姥,我没事,挺好的。”商子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聪聪啊,听你爸妈的话,过几天姥姥就去看你。”

“姥姥,我在这边挺好的,等治好了就回去看你。”商子聪斜眼看了商海一眼,想看看他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

商海接过手机。

“妈,你看,聪聪挺好的,你们不用太担心,这边的医院水平很高。”

“你们真不该瞒着我们……”郑淑容抹着眼泪。

商海微笑。

“我明天去庙里给菩萨上香,让她保佑聪聪。”

“谢谢妈,这个想法不错。我们要去医院了,回头再打给你!”商海找了个理由挂断了电话。

商海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都知道,这还不算完。果然,没过几个小时,何映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商海啊……”何映蓉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听到母亲的声音,商海胸口一颤,眼圈忍不住红了。

他把电话拿远一点,深呼吸几口气,又把电话贴到耳边。

“妈,我们真不是有意瞒着你们……”

“先别说这个了。聪聪怎么样?”

商海捡好听的说了,刻意没有提化疗的副作用对商子聪造成的伤害。

“你们这个医院怎么样啊?”

“是全国最好的了。大夫水平很高,很有信心能治好。”

“没有听起来那么吓人,你真不用太担心。”商海又补了一句。

何映蓉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担心……”她顿了顿,小声说了一句:“钱……够不够?”

商海鼻子一酸:“够。而且还能走医保报销一部分。”

“有什么事都得跟我们商量,人多了才好解决问题。”

商海实在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另外一头,电话被商淳接了过去。

妹妹远没有母亲那么冷静,她哭了。

“哥,怎么回事啊……”

商海抹掉眼泪,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悲伤只会互相传染,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聪聪没事。单亮怎么样了?他的手?”

“他的手没事了。哥,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去BJ看你们去……”

“你们现在来也没用。”商海顿了顿,“要不这样,等聪聪做手术的时候,你们再过来。”

“可是……”

“家里现在更需要你。”商海加重语气。“千万别让爸知道,他的病最怕刺激。还要好好照顾妈,她心脏本来就不好。家里现在全靠你了。”

电话那头的商淳只能边哭边点头。

挂断电话,商海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再也不用隐瞒什么,再也不用一个人扛起所有压力。原来老人远比他想象得更坚强,因为他们经历得更多。他们那一代人的韧性,面对苦难时的坚忍,让他们总能在风暴之后直起腰来。

有了家人作后盾,商海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力量。

这天刚好不需要化疗,他提议带商子聪出去逛逛,问他想去哪里玩。

“爸,我也哪也不想去。”

商子聪倚在床头,神情萎顿。他现在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既不会说话,更不会笑。他常常坐着发呆,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方窄窄的窗,从那里望出去看不到天空,只有一面灰色的墙。在他的心里也有一道墙,他躲在后面,那里有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这一切的元凶却不是化疗。每次例行的化验和检查,都显示他的状态是正常的。他很年轻,完全承受得住化疗副作用的折磨。剥夺他生命力的,是日渐封闭的心灵。

商海和童欣很着急,他们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治疗的效果也要打折扣。有一天,童欣实在忍不住,跟他发了火:“你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你看看别人,人家也生病了,可是他们却都能那么坚强,为什么你就不行?”

商子聪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其实童欣倒宁愿他像以前一样,跟她吵架,跟她顶嘴,那样她至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儿子还是个鲜活的少年,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次,商海和童欣偷偷商量过后,强行把商子聪带出了家门。他们对BJ了解不多,只知道几个热门景点,觉得都不太适合他。商海偶然发现了欢乐谷,想带他去那里,直接被童欣否决了。

“你怎么想的?让他去看其他的孩子高高兴兴地玩吗?”

最后,他们决定带商子聪去颐和园。他们听说颐和园很大,除了大量的古建筑,自然风光也很美,觉得应该可以让商子聪的心情开朗一些。

颐和园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他们换了几次地铁,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一路上,地铁里的乘客不时向商子聪投来好奇的打量,最终目光总会落到他已经肿得有点畸形的右膝上。商海和童欣本来还担心商子聪的情绪会受到影响,结果发现他仍是满脸的漠然,不知道他是已经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目光,还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同。这种认命一般的麻木让夫妻俩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这天是周四,天气晴朗,颐和园难得游人不多。昆明湖畔,垂柳投下浓萌,湖面上点点波光,佛香阁飞檐凌空;背阴的草坡上,一群老人搬来音响,拿着麦克风唱着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歌。

美景当前,商子聪却无心欣赏。他沉默无言,心事重重,在偶尔看到和他同龄的孩子谈笑着经过时,眼里流露出一丝艳羡,然后转瞬变得黯淡。

在湖边的一条长椅上,他们停下来休息。商海决心趁这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聪聪,你要振作一点。”他开了个头,观察商子聪的反应。

商子聪惊讶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化疗让你很不舒服,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如果有可能,我们宁愿代你受这个苦。”说到这,商海突然有点哽咽,“但是你要知道,现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你顺顺利利地扛过这个阶段,手术完成之后,我们还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商子聪肩膀一抖,头低了下去。

童欣眼圈儿也红了,她搂住商子聪的肩膀:“聪聪,你是男孩子,要坚强!以后的路还长得很,你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一定要能吃苦……”

“妈,”商子聪抬起朦胧的泪眼,打断了她:“我还有未来吗?”

“怎么没有?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童欣激动起来。“医生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医生吗?”

商子聪低头看着地上。

“妈,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短短一句话,彻底让商海和童欣的情绪失了控。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两个人都哭了。

“傻儿子!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是爸爸妈妈没有把你照顾好……”童欣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商子聪在她怀里哭出了声。

“一定要有信心!”童欣抚摸着他的头,喃喃自语。 第21章 从颐和园回来,商子聪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这让商海和童欣放心不少。虽然他偶尔还是会陷入出神的状态,但是商海和童欣暂时还顾不上关注这些,因为他的化疗很快就要结束了。

化疗这段时间,康大夫一直在和他们密切沟通商子聪的病情。几次检查的结果显示,商子聪的化疗反应良好,肿瘤能够获得最佳边界,无转移病灶,肿瘤周围的主要神经血管也未受到肿瘤的侵犯。

也就是说,商子聪具备了进行保肢手术的条件。

而关于保肢手术的具体方式,他们又和康大夫沟通了许久,毕竟这直接涉及到手术的成功率、术后的复发率以及肢体功能的保留。

在康大夫的办公室里,商海和童欣再一次接受了陌生医学词汇的洗礼。康大夫把目前医学上常见的骨壳再植、3D打印、假体置换等手术方式的优缺点耐心详细地给他们讲解了一遍,听到最后,他们却只记住了几个字:肢体不等长。

“康大夫,你是说,不管采用哪种方式,最后都有可能……两条腿不一样长?”童欣着急得不由提高了调门。

康大夫点点头,说道:“很遗憾,对于正处在生长发育期的少年儿童来说,由于患肢的部分功能已经受到了破坏,而另外一条腿却继续正常发育,所以不管采用哪种方式,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必然会出现这种现象。”

“康大夫,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我儿子……他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啊!”商海快要崩溃了。

“你们先别急。”康大夫耐心地安抚他们。“其实这些年来,医学上已经有了不少新方法,虽然还没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已经可以最大程度地减轻这种影响了。而且,对于日后肢体不等长的情况,医学上也有相应的处理办法。”

“你的意思是,最终还是能够解决的?”童欣的眼里重又燃起了希望的亮光。

康大夫肯定地点点头:“目前已经有相应的矫正手术了,而且还可以通过更换假体的方式来解决。现在医学进步的速度很快,我相信在未来还会有更好的方法。”

商海和童欣对望了一眼,无需多说什么便明白对方的意思:既然这是避免不了的结果,那么也只能接受了。

曾经他们只想让商子聪能够活下去,现在他们又希望他能够像从没生过病一样正常地生活。没人能责怪一对父母的“贪心”,只是在未来的日子,他们需要不断告诉自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才能甘心咽下这苦涩的现实。

“既然这样,”商海沙哑着嗓子说,“您建议用哪种方式呢?”

康大夫又把几种手术方式结合商子聪的病情解释了一遍,最终他们在康大夫的建议下,确定了“半关节假体置换”的方式。

商海和童欣商量之后,还是决定把手术可能的副作用告诉商子聪。既然他早晚会知道,那么便不要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否则那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到时候,咱们再做一个小手术,这个问题就能够解决了。”商海尽量轻描淡写地对商子聪说。

“那我还能打篮球吗?”商子聪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商海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了康大夫,得到的答复是“不建议做剧烈运动”。

看见商海没有说话,商子聪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背过身去蜷起身体,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化疗结束的时候,商子聪突然提出,要去看看关小涛。

童欣惊讶地说:“关小涛?以前跟你一个病房那个孩子?为什么要去看他?”

商子聪低着头没有说话,商海却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把童欣拉到一边,凑在她耳边悄声说:“聪聪自打来BJ,多久没跟同龄人在一起玩过了?每天不是对着医生护士就是对着你和我,他能受得了吗?”

童欣恍然,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那孩子一直病恹恹的,不知道会不会对聪聪产生不好的影响?”

“聪聪提这么个小要求咱们也不满足,我看这才会有不好的影响。”

童欣想了想,觉得商海说的有道理,便同意了。

他们从日间化疗中心出来到了住院楼,却在病房外面被看门的阿姨拦住了。按医院里的规定,只有患者和家属才能进入病房区,外人一律不准进入。

“可是我们之前也是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的呀!”商海对那个阿姨说。

“是呀!可是你们现在不是不住这了吗?”阿姨尽忠职守到近乎认死理。

正在纠缠着,正好住院大夫郭志英从门口经过,商海赶紧跑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明了一下情况。

“我儿子就是想看看他的小病友。”商海陪笑着解释。

郭大夫还认得商海,马上点点头:“没问题,我跟她说。”过去跟看门的阿姨说了几句话,阿姨果然马上放行了。

要不是坐在轮椅上,商子聪恨不得自己跑到关小涛病床前面去。然而在看到关小涛的那一瞬间,商子聪却差点认不出他了。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能笑着跟他说话,一个人到处走来走去;而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急促,眼睛半睁,手臂上布满暗红色的斑点,脸色比床单还白,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李艳坐在床边,眼睛红红地望着关小涛,一点也没发现病房里来了人,直到童欣上前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注意到他们。

“这是……”童欣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艳抹一把眼角淌下的泪:“骨髓配型……始终没找到……我的不合格,他爸又捐不了……”

也许是压抑得太久,她把脸埋在手里,抽泣起来。

童欣的眼圈也红了,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李艳哭了几声,突然跑到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来,好一会儿她才红着眼睛出来。

商海和童欣知道,她是不想在关小涛面前哭。

“那个,”商海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我们家聪聪想来看看你家孩子……”

李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关小涛,差点又哭出来。她捂着眼睛点点头:“谢谢你们……可是我家小涛现在这个样子……”

商子聪不等她说完,自己却已经转着轮椅来到了关小涛床头。

让所有人惊讶的是,一直半睡半醒的关小涛,眼睛居然转了一下,看向了商子聪。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摘下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商子聪……你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像是呓语。

商子聪忍着泪点了点头。

“你……病好了吗?”

“快……快好了……”商子聪哽咽着回答道。

“等我好了……咱俩一起打游戏……打篮球……”关小涛的眼里好像突然现出光彩。

“好……一定!”商子聪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他现在只想放声大哭。

关小涛把那只连着输液管的手轻轻抬了起来。

大人们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他的意思,商子聪已经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关小涛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常……常来看我。”

商子聪终于哭了出来。

他用力点头。 第22章 化疗接近尾声,康大夫来找他们,委婉地表示希望他们可以“互助献血”。

“手术用血量很大,现在又是手术高峰季,术前进行互助献血,可以保证患者及时手术,并且能够获得充足的供血。”康大夫对一脸不解的商海和童欣解释道。

“是把我献的血给我儿子用吗?”商海问。

“不是,你儿子手术中的用的血是从血库调用的,不一定是你献的血。互助献血主要为了保证全国这么多病人都有血可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全国的医院基本都有这个要求。”康大夫的表情也很无奈。

虽然还是不理解,但是商海和童欣都明白,要想让商子聪及时手术,这个血是非献不可。

护士给他们开了申请单,盖了章之后,商海和童欣拿着去了BJ血液中心,每人各献了400cc的血。

在BJ血液中心门口,有一些模样奇怪的人在门口徘徊,眼神飘忽,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样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直到一个人把一张卡片硬塞到了商海的手里,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血头”。

他以前偶然在新闻上看到过,所谓的“血头”就是组织一群专门“帮”别人献血的人,用这种方式牟利。

“为什么有人需要找别人帮他们献血?花那个钱有什么用,自己献不就行了吗?”童欣小声问商海。

“谁知道呢?”商海也想不通。

然而第二天,当商海和童欣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这条地下产业链存在的原因了。他们两个的血液化验指导各有一项不合格,不符合献血条件。

商海和童欣一脸懵地问护士:“这个指标怎么回事?是说我俩哪里不健康吗?”

护士瞄了一眼他俩的单子,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这指标很多人都不正常,连喝了酒、没睡好觉都会有影响,不代表你们一定有什么病。”

“那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能用呢?”童欣不解地问。

“献血也是要符合标准的呀!万一有什么问题,给病人输进去了,谁负得了这个责?”

这一下,商海和童欣没得选择了。他们翻出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对方约他们在离血液中心有一段距离的巷子里碰头,举止神神秘秘,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那“血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口音很重,听不出是哪里人。

“你们几个人献?”“血头”问。

商海指了指自己和童欣。

“献多少?”

“一人400cc。”

“一共一千。”“血头”伸出一根手指。

“这么贵!”童欣吓了一跳。

“都这个价,你们找别人也一样,说不定比我还贵。”

童欣把商海拉到一边。

“这个钱花得值吗?咱们现在本来就没多少钱了。”

“不值,但是有什么办法,能不花吗?要是献不了血,聪聪就没法手术了。”商海反问。

童欣叹了口气,走回去跟“血头”砍起价来,磨了半天,砍下来100块钱。

“血头”收了商海和童欣的钱,问了两人的血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但是脸色黑黄,身体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把你们俩的身份证给他们,他们一会儿替你们去献血。”

童欣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样子,总觉得不太放心:“他们的血……能用吗?”

“你放心,”“血头”摆了摆手,“他们每天都帮人献血,血肯定没问题的。”

两个“血工”走了。商海和童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商海和童欣顺利拿到了献血证。

互助献血这一关过去之后,商子聪又住进了病房,开始手术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

这一次,他被安排进了一个新的病房。同房间的病友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她患的是神经母细胞瘤,经过治疗已经康复,过一段时间就准备出院了。

商子聪刚住进病房,就趁着商海和童欣不注意,自己转着轮椅偷偷跑到他上次住的病房去找关小涛。但是,当他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病房,却发现关小涛的床上躺着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孩子了。

商子聪看着那个孩子,大脑一片空白,问正在给那个孩子注射药物的护士:“姐姐,请问这张床上之前的病人呢?”

“你问的是谁呀?”护士问。

“他叫关小涛。”

“哦,他呀,”护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奇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是他朋友。”

“他前几天刚刚出院了。”

“出院了?”商子聪有点懵:“他病好了?”

护士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妈妈把他带回家了。”

商子聪脑袋嗡地一声,呆在了原地,直到被找过来的商海发现,把他又推回了病房。

病友姐姐是本地人,床边围了很多亲人和朋友,热闹非凡。因为她的病也治好了,大家都喜气洋洋的,商海和童欣也向他们道贺。商子聪看了这些人一眼,一头躺在了床上,默默地看着窗外,一整天都没有出声。

第二天一早,商子聪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摸出手机,赫然发现有关小涛发来的一条微信。

本来还有些迷糊的商子聪一下子清醒了,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然而消息确实是关小涛发来的,内容很长:“商子聪,我昨天晚上回到老家了。我离开家太久了,非常想家。你不知道,当我妈告诉我要回家时,我有多激动,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好像病全好了一样!有人给我妈介绍了一个神医,据说他的医术很高明,什么病都治得了,我们准备找他碰碰运气,说不定我也能治好呢?到时候,你的病应该也治好了,希望你能过来看看我。我们这的田里每到春天就开满了油菜花,美极了,你这个城里人以前可能没见过呢。打了这么多字,我有点累了,下次再找你聊吧,拜拜!”

一股热血涌上商子聪的心头,他毫不犹豫地拨了一通电话过去,但是对面却始终没有接听。

也许他在睡觉,或者有事没看到吧。他还能打这么多字,说明他的身体状况没那么差,说不定那个神医真能把他的病治好呢?

商子聪想着想着,入了神。

另外一边,郑淑容也赶到了BJ,和她前后脚到的是商淳和单亮夫妻俩。

童欣事先帮郑淑容订好了医院旁边的酒店,虽然价格很贵,但是郑淑容一辈子养尊处优惯了,而且童欣不愿意让她发现他们现在经济窘迫的现实。商淳和单亮那边是他们自己订的酒店,没有让商海掏钱。

在病房,郑淑容看过商子聪后,把童欣拉到一边,悄悄问道:“孩子奶奶呢?怎么没来?”

“聪聪他爷爷那里需要她照顾,走不开,商海他妹妹和妹夫来了。”

郑淑容哼了一声,脸上现出鄙夷的神色。

另外一边,商淳也在和商海解释:“咱爸现在就跟小孩儿一样,特粘咱妈,一会儿见不着她都不行。她要是来了,我们都不知道找什么理由瞒着他,到时候他肯定不依不饶的,我跟单亮俩人恐怕都不一定安抚得了他。”

“你还用得着说这些吗?”商海苦笑道,“我早就告诉你们不用来了。这个手术本身没什么生命危险,主要是看能不能达到效果。”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么大的事,我们在家里怎么待得往?”单亮接口道,“爸妈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叫我农村二姨过去给咱妈帮忙去了。”

“太谢谢你了。”商海很感动,又瞄到他的手上还打着绷带,问道:“你的手怎么样?”

“没啥事,”单亮大大咧咧一笑,“过几天就好了。”

“总在车间干活,到底还是危险啊……”商海又忍不住老生常谈起来。这话从商淳不顾家人反对和单亮谈恋爱那天起,他就挂在嘴边上。然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商淳和单亮也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神却依然充满着爱意。商海开始慢慢明白,单亮这个出身农村、工作和长相也一般般,又口拙嘴笨的憨厚男人,为什么自己的妹妹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好了,”商淳说,“我去给妈打个电话,她让我看到聪聪立马给她汇报情况呢!”

晚上,商海请大家在饭店吃了顿饭。虽然交完手术费后,他们带来的钱已经捉襟见肘,但是他们不想亏待远道而来的亲人,也还想保留曾经的尊严。

饭桌上,郑淑容对商淳和单亮客套又冷淡。商淳夫妇早就习惯了她这个态度,倒也不在意,只把注意力放在商子聪身上。

饭快吃完时,童欣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看到来电号码,她不由立刻皱起了眉。

“是谁?”商海看她这副表情,纳闷地问道。

“是段悦君的妈妈。”

“哦,可能是想问问聪聪的病?”

童欣没有说话。自从上次商子聪对段悦君大吼那一次泄露了秘密以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段悦君的妈妈一直也没有联系过她,更没有表示过关心什么的,她总觉得段悦君的妈妈找她不是为了这个事。

童欣接通了电话,刚说了一句“喂”,立刻被对面一大串急促的话给搞懵了。

“段悦君妈妈,你慢点说,我没听清。怎么了?”

“我说,你知道我们家段悦君去哪儿了吗?”对面,段悦君的妈妈语气高亢,显然是快急疯了。

童欣一头雾水:“这我怎么知道啊,我们在BJ呢……”

“我知道你们在BJ!”段悦君的妈妈打断了她:“前几天,段悦君跟我说要来BJ看你们家聪聪,我跟他爸都没同意。昨天他又说到厦门他舅舅家去,我们想着孩子也大了,锻炼一下也好,就同意他一个人坐火车去了。结果今天我一问他舅舅,他根本没到他家去!”

“什么?你的意思是……”童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我们家段悦君是不是上BJ找你们家孩子去了?!”

童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段悦君妈妈的声音很大,即使没开免提,一桌子的人也都听到了。大家面面相觑,都被吓到了。

商海把电话从童欣手中接了过去,尽量平静地说道:“段悦君妈妈,我是聪聪他爸。你们家孩子没来找过我们,你们有打过他手机吗?”

“当然打过了!可是他都不接我们电话!”

“也许他还没到舅舅家呢?”

“怎么可能?这都过了一天了,他早该到了!”

“你们报警了吗?”

“厦门和黎州都报警了,现在还没有消息……”对面,段悦君的妈妈哭了。

“你先别着急,再等等警方的消息。我们这边如果有……”商海还没说完,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这是怎么回事……”商海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刚才这通电话,商子聪也听见了。只见他飞快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给段悦君拨了过去。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商子聪的手机。

提示音乐响了很久,对面始终没人接听。 第23章 商海叹了口气,说:“算了,挂了吧。可能这孩子到别处玩去了,没敢告诉家里人。”

商子聪仿佛没听到一样,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咚”地一声,由于长时间无人接听,微信电话自动挂断了。

商子聪毫不犹豫地重新拨了过去。

“喂?商子聪?”

这一次,接通了!电话那头响起了段悦君的声音!

商子聪大叫一声,身子猛地一弹。要不是腿不方便,他早就跳起来了。

桌上的大人们也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段悦君,你在哪儿?”商子聪急匆匆地问。

“我在……BJ。”电话那头,段悦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靠!你怎么跑BJ来了?你家人找你呢!”商子聪大喊。

“我是来找你的……可是我好像找错了医院,这里的人都说没有叫商子聪的病人……”段悦君小声说。

商子聪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童欣把电话接了过去:“小君啊,你在哪呢?是一个人吗?”

“是的,阿姨。”段悦君说出了一个医院的名字,这个医院和BJ儿童肿瘤医院的名字很像,但离得很远,根本不是同一家医院。

“你告诉他待在那别动,我现在过去接他。”商海交待了一句,拿起衣服就往外走,单亮也跟了出去。

童欣跟段悦君交待完以后,把手机又还给了商子聪,自己给段悦君的妈妈打了个电话,把找到段悦君的事跟她说了。

段悦君的妈妈一听到儿子有了下落,立马大哭起来。童欣安慰了她几句,把电话挂了。

“这孩子……”童欣摇摇头,感慨万千。

“我爸爸去接你了,你别再乱跑了,省得他们找不到你。”商子聪对段悦君说。

段悦君“嗯”了一声。

接下来,两个男孩都沉默了。

几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快一个小时之后,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他们回来了!”商淳眼尖,第一个喊道。

果然,商海和单亮把段悦君接来了。

段悦君跟在商海后面,走到桌前,好像做了错事一般,怯生生地跟童欣打了个招呼。

“童阿姨。”

童欣和商淳赶紧招呼他坐下,又给他点了几个菜,让他赶紧吃点东西。

这大男孩坐在座位上不敢抬头,满脸歉疚,一身尘汗,大人们看了都心疼不已。

“对不起,叔叔阿姨,我本来想过来看商子聪一眼就走的,没想到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童欣眼圈红了:“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你有这份心,我们很高兴。”她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别说话了,快吃点东西吧!”

商海看着段悦君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饭,又瞟了一眼商子聪。这孩子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段悦君吃完,商海买了单,一行人慢慢往医院的方向走。这时,一直推着轮椅的商海突然对段悦君说:“小君啊,叔叔忙了一天,有点儿累了,你帮叔叔推一会儿轮椅好不好?”

段悦君眼睛一亮,但看了一眼商子聪,又小说声:“我怕我推不好。”

“这有什么难的,就慢点推,稳着点儿,注意点路面上的东西就行了。”

段悦君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从商海手中接过了轮椅。

商海给另外几个大人使了使眼色,让他们故意加快脚步,走到段悦君和商子聪的前面,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两个曾经的好朋友一路无言,谁也不知道怎么先开口。

最终,还是商子聪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最近还打篮球吗?”

段悦君一愣,回答道:“没打了。”

“我可不信。”

“是真的。有一次,我和高凯、陆杰他们又去了上次那个篮球场,但我们只在那坐了一会儿。你不在,我们打不起来。”

商子聪的肩膀抖动了一下。段悦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停了脚步,跑到商子聪面前蹲了下来,紧张地抓着他的胳膊。

商子聪没有哭,只是眼睛红红的。

“我以后……可能打不了篮球了。”

听到这话,段悦君直接哭了。

“没事……打不了篮球,咱们可以玩别的……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前面的大人看见他俩停了下来,也停下了脚步,但都很默契地等在原地,没有过来。

“你……什么时候做手术?”过了好一会儿,段悦君才又开口说话。

“下个礼拜。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BJ哪个医院的?”

“我去问了刘老师,软磨硬泡了半天,她才告诉我的。”

“大家……都知道了吗?”商子聪轻轻地问。

段悦君没吭声。他不愿意撒谎,而且他知道商子聪最想问的那个人是谁。但是看着商子聪那双还带着期待的眼睛,他不得不说出实情。

“我这次本来也打算叫上潘贝樱跟我一起来的,可是她爸妈带她去旅游了……”

“我知道,”商子聪神情受伤,声音却无比平静,“我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了。”

段悦君有点忐忑,还是商子聪先换了个话题。

“你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呢。”段悦君有点小心翼翼,不敢多说,生怕像上次一样,又触痛商子聪敏感的神经。

没想到商子聪却又开起了玩笑:“等成绩下来了,你就比我高一级了!”

“那你还不叫我一声学长?”段悦君赶紧接上他的玩笑。

“别做梦了,不可能!”

“学弟,你太不尊重学长了!”

商子聪用手肘撞他。两个大男孩相视一笑,一点小小的嫌隙瞬间瓦解冰消。

“还有,你自己偷偷跑BJ来,编了一个那么笨的理由,不被你爸妈发现才怪呢!”

“唉,要是提前跟你商量一下就好了,你鬼主意可比我多多了!”

“你要是提前跟我商量,我就不让你来了。”

“那不可能,你不让我来,我也得来。”这句话,段悦君说得格外认真。

到医院后,两个好朋友依然聊个没完,舍不得分开。这才一个晚上,商子聪说的话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商海和童欣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酸。当天晚上,商淳和单亮把段悦君带到他们的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连夜坐飞机赶到BJ的段悦君爸妈就把他接走了。

因为两个孩子要好的关系,童欣和段悦君的妈妈也比较熟悉,虽说谈不上是多好的朋友,但见了面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但这一次再见面时,童欣总觉得段悦君的妈妈态度怪怪的,好像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一样,连话也不愿意多说,更是没有表示出一点对商子聪病情的关心和慰问,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童欣心里不悦,忍不住跟商海抱怨。商海闷头不语,半晌才说:“咱们家孩子现在成别人眼里的怪人了,你还不明白吗?”

童欣立马火了:“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家聪聪得了什么传染病,还见不得人了?”

商海没有回答,只用悲哀的眼神望着她。童欣突然静了下来,咬紧了嘴唇,久久不语。 第24章 商子聪的手术定在周二早上。前一天晚上,康大夫特意来到病房看望商子聪,并且反复叮嘱他今天晚上一定要睡个好觉。

虽然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是任谁也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在医院,父子俩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各自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医院外,童欣、商淳、单亮、郑淑容,甚至远在黎州的何映蓉和段悦君,也都彻夜难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商子聪才终于抵抗不住睡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熟悉的噩梦,这个梦在他打篮球摔倒的那晚曾经做过。护士来到病房为隔壁床做例行检查,把他从梦里惊醒。这一次和上次一样,醒来后他就忘了梦的内容。

他看了一眼时间,原来他才不过睡了四个小时。

他觉得头有点昏昏沉沉的,睡意依然没有完全褪去,但是突然强烈的紧张感却让他再也睡不着了。他辗转反侧,心乱如麻,思绪飘忽不定,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他突然希望手术赶快开始,这样才好早点结束,但心里又充满恐惧,害怕躺到手术台上的那一刻真的来临。

在紧张和矛盾的反复煎熬中,时间终于到了。康大夫来到病房,他看起来神清气爽,信心满满,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这让商子聪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些。

商子聪在护士的帮助下换好手术服,然后躺上了轮床,由护士推着走在最前面,商海和童欣他们浩浩荡荡地围在旁边。所有人的心都跳得很快,好像商子聪不是去做手术,而是要上战场。童欣更是需要拼命控制住情绪,才能不让自己哭出来。而商子聪躺在轮床上,紧张得精神恍惚,对于身旁家人的问话和鼓励已经听不见了。

商子聪被推到一扇大门前。护士说:“好了,家属只能到这里了,请在外面等候。”

商子聪一下抖起来。商海和童欣紧紧抓着他的手,尽管控制不住地声音发颤,还是拼命给他鼓励和安慰。

“没事的,进去睡一觉,醒过来咱们就能走路了。”

“放心吧,一会儿就好了,一点都不疼。”

这个时候没人在意这些话是否自欺欺人。为人父母的进不了手术室,只能让这些话代替他们陪伴在儿子身边。

门打开,又关上了。门的里面,商子聪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这陌生让他恐惧。他被推进了一个房间,一个戴着口罩看不清面目的护士给他戴上了一个呼吸面罩。商子聪紧张得无法动弹,任由护士把面罩扣在他的脸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因为脑海中同时有无数个念头闪过,而他一个也抓不住。最后他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好像是潘贝樱和段悦君的脸重合在一起,他努力想要看清那是谁,却瞬间掉入黑色的无底深渊,失去了所有意识。

手术室外,童欣到底还是掉泪了。郑淑容看见了,猛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皱着眉不满地低声喝道:“别哭!多不吉利!”

童欣一下子止住了哭声,用手蒙住了眼睛。商海轻轻揽过她的肩,把她抱在了怀里。

童欣没发现,商海的手是冰凉的。

一扇门,从此隔绝了两个世界:外面的家人无从得知里面的任何情况,苦苦担忧却又束手无策,除了祈祷别无他法;里面的病人只能孤身面对恐惧和痛苦,仿佛独自上场的士兵,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

手术室外,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商海来回踱着步,童欣满脸忧色,商淳在一边不停地安慰她,郑淑容握着她常戴在脖子上的那块翡翠观音,嘴里不住地喃喃念叨。

他们这一层有很多手术室,其他手术室的门口也有不少家属,所有人的状态都是差不多的紧张焦虑,长长的走廊里有这么多人,但居然安静得出奇。

单亮买来了早餐,几个人食不知味地吃完,又陷入了漫长的苦等。每当其他手术室里有病人被推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会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追随过去,看着那些或哭或笑、情绪激动的病人家属,他们仿佛提前感受到了“那一刻”的紧张。

“唉,这手术得多长时间啊?”郑淑容疲惫地搓了搓脸。她才来BJ没几天,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多了不少。

“康大夫说至少得五个小时。”商海答道。

“天哪,这么久!”郑淑容惊讶。

“妈,要不你回去休息会儿吧!”童欣劝她。

郑淑容摆了摆手:“不用,我就在这等。这个时候我怎么在酒店待得住。”

何映蓉也来了好几个电话询问情况,商海心神不宁,都是商淳接的电话。

时间慢慢来到中午,正午的阳光照进走廊,越发闷热。等的时候越长,几个人也更加焦躁起来,心里不安的感觉也逐渐升温。

郑淑容实在忍不住了,问:“怎么还不出来?”

“应该快了。”商海虽然自己心里也很不踏实,但还是安慰她。

“不是说五个小时吗?这也差不多了……”郑淑容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正好被童欣听到,让她本来就慌张心烦不已的情绪更加接近失控的边缘。

“妈,要不你先回去吧!”童欣皱着眉,声调高起来。

郑淑容眼睛一瞪,正要发作,突然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把脸扭向一边。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几个护士推着手术床走了出来,康大夫跟在后面。

商海他们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脏狂跳,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

商子聪戴着氧气面罩,眼睛紧闭,面白如纸,身上罩着厚厚一大张被子。

童欣看到他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她扑到了他的身上,却被护士拦开:“家属小心点,我们得赶紧把他送到ICU去,不能耽误时间!”

商海一把抓住康大夫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大夫,我儿子怎么样?”

康大夫摘下口罩,擦一把满脸的汗水,疲惫地说:“手术很成功,但是出血量有点大,我们现在需要送他到ICU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你们不用太紧张。”

不过短短几句话,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太谢谢你了,大夫……”商海湿了眼眶,紧紧握住康大夫的手。

童欣、郑淑容和商淳夫妇也不住地道谢,特别是童欣,恨不得直接跪在地上磕头道谢了。

“大夫,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哪!”郑淑容颤颤巍巍地说。

康大夫摆摆手笑笑,没多说什么。几个小时的手术下来,他的腿已经快失去知觉了,整个人像要散架一样。

往ICU的路上,商海他们不停叫商子聪的名字,商子聪虽然睁着眼睛,却没什么反应。康大夫告诉他们,商子聪刚刚从麻醉状态中清醒过来,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手术床被推进ICU,商海他们被拦在了外面。护士说,为了防止外面的人把病毒带进ICU,里面不能随便进,每天只允许一位病人家属上下午各探视一次。

商子聪才从手术室出来没几分钟,就又被推进另外一扇门,这些焦急地等待了一天的亲人们甚至来不及多看他几眼,更没机会和他说话,只能围住康大夫,神经质地一遍遍向他确认,在得到无数个商子聪一切安好的答复之后,心才终于稍稍放下来一些。

商淳搂搂童欣的肩膀,笑着安慰她:“嫂子,不用担心了,手术很成功啊!”

童欣哽咽着说:“我知道,可是看他的样子,我实在是心疼啊……”

郑淑容也跟着抹眼泪:“是啊,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啊……”

“好了,聪聪手术成功,咱们应该高兴啊!”单亮笑着说。

商海把电话留给了护士台,护士说商子聪在ICU期间有什么问题会给他打电话,然后几个人就离开了医院。

走出医院的大门,外面是片晴朗的蓝天。商海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畅快。

噩梦,该醒了。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分钟,手机就响了。他一看,竟然是医院的电话。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是商子聪家长吗?”对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是……怎么了吗?”他的心怦怦直跳。

“我是医院护士台。你们家卡里没钱了,需要交费。”

商海长出一口气。

“好。”他刚要挂电话,突然又补了一句:“我儿子在ICU没事吧?”

“挺好的,有事会联系你的。”对方说完,把电话挂了。

“这个时候打电话,是想吓死谁吗?”童欣皱着眉抱怨。她刚才也被吓得不轻。

商海笑笑:“没事就好。”

他让商淳和单亮送郑淑容回酒店,自己和童欣一起回医院交费。

“我们的钱不多了。”交完钱,商海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不知道是说给童欣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后面还有几个月的化疗,我们剩下的钱还够吧?”童欣问。

“咱们省点着用,应该能够。实在不行,还可以借。”短短几秒钟,商海的眼里又恢复了神采。一种乐观的精神支撑着她,让他觉得前途光明,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只要聪聪没事,花多少钱都值得。”商海和童欣相视一笑。这对中年夫妻像年轻时一样挽起手,依偎着彼此,走回他们租的那个小房子去。

他们很快就可以告别这里了。 第25章 在ICU里,商子聪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只看到刺眼的亮光,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然后,他开始听到一些陌生的声音,好像有人不在停走路,小声说话,进进出出,以及有节奏的“嘀”“嘀”声……

慢慢地,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首先看见一个白色的“太阳”,发出冰冷的光芒,明晃晃地悬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但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他的眼珠吃力地转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大片黄色映入眼帘。他努力想辨认出那个东西,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一个黄色的“窗帘”。

我是在家吗?商子聪迷迷糊糊地想着。

下一秒,那个黄色的窗帘变成了一大片沙漠,而他此刻就置身于这片干涸的死亡之海中。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胸腔里好像有一团火在不停燃烧,全身的水分好像都快要蒸发殆尽。他情不自禁地皱起眉,残存的对生的渴望,迫使他发出最后的呼号。

“水……”

这声音让他吓了一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发出如蚊蚋一般的微弱鸣叫,轻得连他自己都怀疑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这求救却被人听到了。他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来到他身边,然后他看到一张陌生的女性的脸。她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你醒了?”

他不明白“你醒了”这三个字的意思。事实上,他现在只觉得十分茫然,好像什么都理解不了,更不懂怎么回答她。

好在,她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转身就走开了。他听到她说:“他醒了,快去叫康大夫!”

很快,他又看到一张男性的脸。这张脸他觉得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商子聪,现在感觉怎么样?”那个男人微笑着问他。

“商子聪”这三个字好像一根手指,轻轻撩动了他大脑里某根沉睡的神经。他好像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现在的他只想要一个东西。

“渴……”

“给他拿点水。”那个男人对旁边的女人说道。

马上,一杯甘凉的生命之露递到了他的嘴边。他饥渴地想要全部一饮而尽,护士却只喂给他一点点。

“别着急。”那个男人笑着说,“你刚做完全麻手术,不能立刻喝太多水。”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女人说:“他现在还有点儿迷糊,过一会儿就好了。我现在去联系他的家属。”

男人走了。女人开始在他身边忙碌起来,一会儿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检查他的腿,一会儿在旁边的机器上不知道操作些什么。

我的床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台奇怪的机器?是爸爸妈妈给我买的吗?为什么我的房间变得不一样了?我们搬家了吗?这是哪里?

无数个问号像浮出水面的气泡,一串连着一串。

这时,他突然觉得下面一阵疼痛。他掀开被子,发现下体居然插了一根管子。

他既难受又难为情,正想伸手去摸一下那个管子,却被那个女人制止了:“别乱动!就一天,明天就给取下来了,坚持一下。”

女人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他害羞地把脸转到一边去,乖乖地配合。

麻药的效力应该没有完全散去。不知不觉间,他又睡着了。他做了很多个纷乱的梦,梦里有空空荡荡的篮球场,散落一地的碎发,冰冷的手术床……

“聪聪!”他听到有人叫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两张熟悉的脸。

“爸,妈……”他想叫他们,却只发出沙哑的声音。

爸爸妈妈看起来很激动,妈妈甚至还哭了,他不明白为什么。

“妈,这是哪?我想回家。”他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商海和童欣脸上露出惊讶和担忧的表情。

“你在医院啊!聪聪,你怎么了?”商海问。

“我们来医院看爷爷吗?”他懵懵懂懂地问。

商海和童欣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他身边,从他视线里消失了。

ICU外,商海和童欣满脸忧色地拉着康大夫。

“康大夫,我的儿子怎么了?他怎么净说胡话?”

康大夫安抚道:“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现象。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经过长时间的麻醉,在ICU醒来的时候,一开始都会有一些恍惚,我们管这个叫‘ICU综合症’。你们多陪陪他,跟他说说话,很快就会好。”

“他不会一直这个样子吧?”童欣忧心忡忡。

“不会的,放心。”康大夫笑着说。

看到康大夫这么笃定,商海和童欣才稍微放下心来。

康大夫说得没错,商子聪第二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商子聪手术成功,转到普通病房,这让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虽然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困难要克服,但是眼下,最艰难的一关似乎已经迈过去了。

郑淑容和商淳夫妇又多陪了他们几天,然后也回黎州了。毕竟,其他人的生活还要继续,而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们三个人独自面对,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商子聪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疼痛。麻醉药效彻底过去之后,右膝的疼痛感开始复苏,开始时还不明显,但很快就发展到剧痛的程度。难以忍受的巨大疼痛从膝盖蔓延全身,像一阵阵巨浪拍打着着岸边的礁石,撕扯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的新病友比他大几岁,也是刚做完手术,比商子聪晚一天搬进病房,当天晚上一直在不断喊痛。商子聪本来也痛得直哼哼,但是一听到他也在呻吟,马上生出一些莫名的好胜心,想要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坚强,所以硬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有时商海和童欣看他忍得那么辛苦,满头大汗,也会问他痛不痛,每次他都摇头否认,这副倔强的模样让商海和童欣更加心疼。好在护士都有给他们止痛药,慢慢地他不再那么痛了。

转到病房的第二天,商子聪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右膝术后的样子:一道巨大的手术切口纵贯整个右膝,被数不清的线密密缝合,就像一条丑陋狰狞的蜈蚣,刺眼地附在他的腿上。

一开始,他像着了魔一样,出神地盯着那道伤痕,脑子里面一片混乱,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直到他无意间看到隔壁床的小伙,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消失了,原本应该是小腿的部分空空荡荡,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那一瞬间,商子聪觉得好像有人在他胸口猛敲了一记,让他几乎立刻放下了对自己身上那道疤痕的执念。

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是康复训练。住院医生郭大夫建议他们给商子聪买一套腿部固定支具,这对于商子聪腿部功能恢复训练是必不可少的。医院里面就有卖支具的商店,但为了省点钱,他们去了医院外面那条街上的医疗用品店。商海和童欣一家家进去挑选,最后在店员的大力推荐下,选中了一款看起来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机甲一样的支具。那套支具价格昂贵,要好几千,如果放在以前,他们也许不会这么在意这几千块钱,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毕竟手术之后,商子聪还要再做几个月的化疗,花钱的地方还多得是。

童欣本来有点犹豫,她既想给商子聪用最好的,又想挑一款性价比最高的。最后是店员的一句话说动了她:“现在多花点儿,总比将来后悔强啊!”

童欣的心被“后悔”这两个字狠狠戳了一下。自从商子聪得病,她时常睡不好,总是在梦中哭醒。在梦里,是由于她的“过错”,商子聪才患上如此恶疾的。这是她的心里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商子聪本来很抗拒使用支具,但是当商海在他面前打开包装盒时,他的眼睛却立刻亮了起来:这套支具实在太具有未来感了,白色的外壳让他想起了《环太平洋》那部电影里的机械战士,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看着商子聪兴奋的表情,商海和童欣也很高兴,毕竟现在商子聪的每一个笑容都弥足珍贵。但是,也许是商海在帮他佩戴的时候手劲有点大了,商子聪突然痛呼一声,吓得商海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没事吧?”商海吓得脸色发白。

“没事。”商子聪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要不摘了吧?”商海实在不忍心看他这副痛苦的表情。

“现在好点了吗?能忍忍吗?”童欣虽然也心疼,但她更知道这是康复训练必须付出的代价,她硬着心肠也得让商子聪戴上它。

商子聪忍着痛点点头。刚刚的兴奋感已经一扫而空,现在他只有对重新行走的恐惧。如果说疼痛还可以依靠药物,那么康复训练就只能靠商子聪自己了。

郭大夫给他们详细讲解了康复训练的方式和计划,商子聪每天在商海和童欣的监督下训练。前两周是基本康复训练,每天收缩大腿肌肉,伸膝抬腿,踝关节屈伸;郭大夫和康大夫评估之后,认为商子聪恢复得不错,商子聪便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关节恢复训练。这一阶段要持续三周,但商子聪却等不及要下地走路了。虽然恢复训练的过程充满了痛苦,经常疼得他满头大汗,但为了能够早日恢复正常生活,他一次也没有抱怨过。

一天晚上,刚刚做完康复训练的商子聪忍不住发了脾气:“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走路啊!”

一旁的护士听见了,笑呵呵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别着急呀,你现在好好练习,将来才能恢复得好啊!而且,你已经算恢复很快的了!”

听了护士的话,商子聪的心忍不住飞回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他看见自己走在街上,行动自如,没有痛苦,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26章 护士没有说错,商子聪确实恢复得很快。在做完例行的检查后,康大夫宣告了一个好消息:“聪聪恢复得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可以出院了!”

商子聪欣喜若狂,大叫起来。商海和童欣虽然也很高兴,但是康大夫已经和他们说过,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复发的可能性,术后还要至少化疗半年,而现在他们手里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了。

康大夫见多了这种情况,问他们:“你们老家有可以做化疗的医院吗?”

童欣马上想到了林佳。电话拨过去,林佳说,她工作的医院就能做化疗。

“那就好办了,在老家那边费用负担肯定轻一些。”康大夫笑着说,“而且回到熟悉的环境生活有利于孩子康复,只要你们定期过来复诊就行。”

所有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了。接下来的日子突然过得很快:商子聪开始试着站立,出院前检查结果正常,一切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生活难得收起它狰狞的一面,善待了这一家人。

商海和童欣去租来的房子退租。童欣看着眼前简陋的房间里那些他们短暂生活过的痕迹,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等他们收拾好了东西,出门前回望空荡荡的房间时,两个人都觉得心有余悸:这个地方,再也不要来了,再也不要想起了,彻底地忘了吧!

拖着行李走出那一道道弯弯的胡同,商海又看见了那几个面目模糊、神情麻木的中年女人。她们还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是什么把她们变成了这样?是什么带走了她们鲜活的生命力?商海不愿细想。他只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这就足够了。

出院的日子终于到了。商淳和单亮特意请了假来帮忙。一大家子人围着康大夫不停地道谢。

“别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回去做好后面的治疗,别忘了来复查。祝聪聪早日康复!”康大夫亲切地说。

“聪聪,你也说两句呀!”童欣拍了拍坐在轮椅上的商子聪的肩。

商子聪不是不感激,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一时憋红了脸,只说出了一句“谢谢”。

“别难为孩子了,”康大夫哈哈一笑,“一路顺风!”

走出医院的大门,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微风,所有人都不由得胸襟一畅。

终于可以回家了!

因为商子聪行动不便,所以他们还是坐高铁回黎州。这一次,商子聪面对别人落在他身上的眼光淡然了许多,但是对于光秃秃的头顶,他还是十分在意。他把童欣买给他的帽子的帽沿拉得低低的,这带给他巨大的安全感。

火车在黄昏时分达到黎州。久不闻乡音,商海和童欣不由得眼眶有点湿润,而商子聪则多了一分紧张:段悦君知道他坐这趟高铁回来,坚持说要来接他。虽然商子聪极力反对,但以他对段悦君的了解,他多半不会听他的。

果然,段悦君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在了出站口。

“咦?小君?你怎么来了?”商海惊讶地说道。

段悦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没什么,我就是想来看一下。”

童欣很感动:“好孩子,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不了,阿姨,我就是过来看一眼。我妈还在家等我呢,我得回去了,等商子聪哪天方便了我再来看他。”

段悦君走到商子聪面前,两个大男孩对视一笑。段悦君拍了拍商子聪的肩膀,想了一下,说了句:“微信联系。”然后便走了。

“多好的孩子。”商淳感慨道。

“聪聪,你有这么个朋友多好啊!”单亮笑着说。

商子聪的心暖暖的。但他无法忽视自己心底的另外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呼唤潘贝樱的名字。少年的心事起起伏伏,如青梅般酸涩,这滋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来尝。

本来,郑淑容要请他们在饭店吃饭,算是给他们接风的意思,但是被童欣拒绝了,理由是坐了一天的火车,想到家后赶快休息。于是郑淑容退而求其次,先到他们家里备好了饭菜等他们回来。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是岳老头给他们开的门,童欣一向不喜欢他,心里正别扭,郑淑容已经上来抱住了商子聪,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叫着,搞得商子聪有点不知所措。

“妈,咱们边吃边聊吧,我们先把东西收拾一下。这大半年没回来了,且得收拾一阵子呢。”商海说。

“哪的话,我经常过来呢,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郑淑容放开抱着商子聪的手。“你们先把东西放下,把手洗了先过来吃饭吧。”

这顿饭自然是没有何映蓉老两口的份,商海不用想都知道,郑淑容压根没有叫他们。不过他觉得这样也好,何映蓉本来就得照顾商如福,想来也来不了。更何况,她和郑淑容一向不对付,坐一桌吃饭只会让气氛尴尬。他们才刚刚到家,实在没有精力处理老一辈之间的事。

等大家都坐好,商海和童欣看到一桌子的菜,不禁傻了眼:那一桌子全是大鱼大肉,搞得像过年一样丰盛,却根本不适合一直在化疗的商子聪。

郑淑容却会错了意,得意地说道:“我特意去外面的酒店订的菜呢,他们的菜贵是贵了些,但是味道很不错的!”

童欣知道郑淑容一辈子不会做菜,她愿意花钱是好心,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从满桌子油腻的菜里勉强挑一点好消化的给商子聪吃。

“咦,聪聪,你吃饭怎么还戴着帽子?多捂得慌!快摘了!”郑淑容突然注意到商子聪头顶的帽子。

商子聪的脸立刻涨红了。他紧张地看了看童欣,童欣一口气堵在胸口,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妈,他愿意戴就让他戴吧。孩子开心最重要。”童欣压抑着怒气说道。

郑淑容注意到商子聪光秃秃的鬓角,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啥大不了的嘛,以后还要长回来的!”

商海悄悄拍了拍商子聪的手背,示意他别太往心里去,而商子聪已经食不下咽了。

这顿饭吃得没有想象中开心,郑淑容本来想拉着商子聪聊几句,表达一些祖辈的关心,但是看商子聪的状态,到底有点心疼他的疲惫,于是拉着岳老头早早回自己家了。商淳帮童欣简单收拾了一下,也和单亮一起走了,把这个家留给了原本的主人。

商海在给何映蓉打电话;童欣把行李打开,一件件收拾着里面的东西,不时停下来发会儿呆;商子聪躺在他那张阔别半年的小床上,被熟悉的味道包围让他感到安心。

家,这座坚固的围墙曾经被风暴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如今他们正在一砖一石地重新把它垒起来。但是这一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却都失眠了。也许他们心里都清楚,家还是那个家,生活却永远不会是从前的生活了。站在一个陌生的新起点,前路茫茫,虽然有光亮,却看不清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那里,永远有一团迷雾。 第27章 童欣联系了林佳,沟通好了去她那里做化疗的事。家里的两辆车都卖了,她只能打车带着商子聪去。到了医院,林佳特意出来接他们。她一看见商子聪就笑着摸摸他的脸:“聪聪,好久不见,你瘦了呀!”

商子聪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林佳亲切的态度已经让他放松了不少。

“有我在这,你不用担心,快去忙你的事吧!”林佳对童欣说。

童欣鼻子一酸,抱住了林佳。两个女人不说话,但等于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童欣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先回单位找领导报了到。

才半年不在,单位就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她原来的领导退休了,现在的领导是从其他分行调过来的,年纪比她还小几岁。

单位的老同事们对她关心了一阵后,悄悄对她说:“这个新来的刘总,你自己多注意点儿。”

童欣知道不方便多问,反正什么样,自己见过就知道了。她拿出了曾经的气势,来到这位刘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你是?”宽大的办公桌后,那位瘦长脸的中年男人目光犀利地盯了她一眼。

“刘总好,您还没见过我,我叫童欣,是……”童欣边说边往办公室里走。

“哦,你就是童欣啊,我听说了。”刘总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外面。“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这会儿有点事。”

童欣尴尬地站在原地。这要是在从前,她的领导从来不会对她这个态度。

没办法,她只能勉强笑了笑,退出了办公室。

一个年轻的同事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要进刘总的办公室汇报工作。她看童欣站在门口,说道:“咦,童姐,你也找领导啊?”

童欣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刘总在里面发话了:“小张,你进来吧。”

“童姐,我先找领导汇报个事,一会儿出来找你聊天去啊!”年轻的小张同志说完就进了办公室。

“把门关上。”童欣听见刘总的声音在里面说。

“呯”地一声,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愤怒和屈辱爬满了全身,童欣站在门外,几乎咬碎了牙根。

带着巨大的负面情绪,童欣把做完化疗的商子聪接回了家。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商子聪一路上都没敢说话。

商海却没有注意到童欣的不对劲。他自己也有麻烦事。

吃饭的时候,商海对童欣说:“今天报销不太顺利。”

童欣还在咀嚼白天在单位发生的事,一时没听清:“什么?”

商海皱了皱眉:“今天去医保报销费用的时候,他们说咱们的手续不完整。”

他们没注意到,正在埋头吃饭的商子聪悄悄竖起了耳朵。

童欣正觉得胸口堵得慌,听了这话猛地一拍桌子:“什么不完整!咱们把该办的都办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这一下连商海也愣住了。他注意到商子聪身子抖了一下,连忙说:“没事,可能我没搞清楚,我明天再去问问就是了,你别着急嘛!”

童欣也发觉自己刚刚吓到了商子聪,心里有点愧疚,但是依然怒火未消。她深呼吸了几口气,放下筷子回卧室了。

“聪聪,没事,快吃饭。你得吃得饱饱的,这样才有力气化疗。”他拍拍商子聪的肩。

“爸,我真吃不下了。”商子聪觉得胃很难受,不知道是化疗的缘故,还是情绪的原因。

“那你先回房间休息吧,等饿了爸爸再给你做好吃的。”

商海扶着商子聪回了房间,回到自己卧室。

“你怎么了?”他问童欣。

多年的老夫老妻了,他自然知道刚刚童欣不可能仅仅因为报销的事而发那么大的火。

童欣把今天发生在单位的事一股脑儿地宣泄了出来。

“没办法的事,领导嘛,什么样的都有。你能力强,早晚还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不用太担心。”商海软言宽慰。

童欣长出一口气,试图把郁积在胸口的闷气全部消散掉。她想起报销的事,问道:“报销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小问题,我一会儿给林佳打电话问一下怎么回事。”

“你就不能自己解决吗?咱们怎么能总好意思麻烦人家?”

童欣余怒未消,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尖刻。看到商海受伤却又隐忍的表情,她又开始拼命责怪自己,一时间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了一起。

同一时间,商子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心里也不好受。其实他不用多想,也知道他的病给家里带来了哪些变化,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成长必然伴随着烦恼,但对于一个癌患的少年来说,这份烦恼却是难以承受。在商子聪的心里,极度的敏感自卑和无尽的愧疚羞耻正在疯狂地潜滋暗长。

如果说商子聪现在还不至于觉得自己被流放到世界尽头,那全是因为段悦君的存在。自从他回来后,段悦君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找他聊天。现在已经是九月,新学期已经开始,段悦君如愿考上了实验中学,这是他主动问段悦君,段悦君才告诉他的。他不愿意刺痛商子聪的心。打开微信,段悦君的头像还是从前那一张,那是一张夕阳下的剪影,他们两个男孩子跃在空中,头发飞扬,笑容灿烂。而他的朋友圈没有发任何跟实验中学有关的内容,仿佛他刻意选择留在原地陪伴和等候商子聪。

在手机屏上划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颤抖着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潘贝樱的头像已经换了,照片上她身穿实验中学的校服,站在实验中学的校门口,依旧像从前那样甜甜地笑着。颤抖的手指点开朋友圈,是她在学校里和朋友们的自拍。幸福隔着屏幕流淌出来,化成氤氲水气,凝结在商子聪的眼角。

几天后,段悦君来家里看他了。对于这次来访,商海和童欣夫妇极外欢迎,他们不是看不出商子聪的孤独和落寞。因为商子聪的腿还没有痊愈,所以段悦君不能像从前一样留宿,但他还是待到很晚。

段悦君刻意回避了实验中学和篮球的话题,倒是商子聪主动问起了段悦君的高中生活。为了避免刺痛商子聪,段悦君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嗨,高中嘛,没什么意思。比初中累多了,出来玩的时间都没有。”

“同学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段悦君顿了顿:“新同学都忙着学习,好像没空交朋友。”

“高凯和陆杰他们呢?”

“我们都没分到一个班,现在联系的少了。”

商子聪沉默了。

段悦君嘴唇动了动,有些话到嘴边,想咽又咽不下去。喉头滚了滚,到底还是没忍住:“有些人,该忘就忘了吧!”

“你什么意思?”商子聪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段悦君。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想说,你长得这么帅,总会有女生喜欢你的。”

说一出口,段悦君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悔之晚矣。只见商子聪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道红晕,他猛地扯下一直戴在头顶的帽子,沙哑着声音说道:“你觉得我帅吗?”

段悦君心里一恸,眼泪流了下来。他想抱一抱商子聪,但是又不敢,只能流着泪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商子聪也哭了。小小的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少年隐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平静下来。

商子聪低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段悦君这次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书桌上。那里曾经放着一个樱木花道的手办,现在却空荡荡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

即使知道段悦君在撒谎,商子聪也无法再追问什么了。

这时,段悦君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晚,他的手机来了无数个电话,他都没有接。

“是你家人吧?”商子聪问。

“嗯,”段悦君点点头,“我得回去了。”

他刚要站起来,商子聪突然抓住他的手。

“以后多来看我。”

“当然。”段悦君吸了吸鼻子。“我肯定经常骚扰你的,你可别嫌我烦!”

跟商海夫妇道过别后,段悦君离开了商子聪的家。

电话又响了。段悦君按下接听键,母亲尖锐高亢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怎么给你打了一整晚的电话都不接?”

“我来商子聪家了。”

“我就知道你去那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以后少跟他来往,你就不能交一些健康正常的朋友吗?!” 第28章 虽然磕磕绊绊,但生活总得继续下去。时间一转眼来到冬天,商子聪已经回BJ做过两次复查,康大夫说他恢复得非常好。

商子聪的身体能够一天天好起来,这是商海和童欣最大的愿望,其他方面的不如意,时间总会给他们消化和解决的办法。

按照康大夫的建议,商子聪可以回学校继续学习了。经过这段时间坚持不断的练习,商子聪已经可以不用支具行走了,这在商海夫妇眼里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当商子聪在他们面前脱下支具,小心翼翼地依靠自己的双腿走路时,夫妻俩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在他们眼里,商子聪已经恢复到生病前的状态了。

“聪聪,走得太好了,跟以前一样!”童欣发自内心地说。

虽然有些不相信,但商子聪同样很高兴。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些,阳光再一次慷慨地撒在了他未来的道路上。

正好商子聪的生日也快到了,夫妻俩决定带他去商场买一双新鞋。商子聪这一场病让家里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但在林佳的帮助下,报销的钱还是顺利拿到了,这让他们的压力减轻了不少。而且,商子聪最喜欢买鞋,生病前,他的零用钱大部分用在了买各种各样的鞋子上。

一家人来到商场,直奔耐克店。商子聪最喜欢他家的潮鞋,家里有好多双。

商子聪的情绪难得地高涨起来,久违的兴奋表情又回到了脸上,在他货架前拿起一双又一双鞋,眼睛发着光。看他这个样子,商海和童欣只恨自己现在手头拮据,没法让他把喜欢的鞋子都买下来。

商子聪换上一双挑好的鞋,在镜子前打量。这双鞋不是他最喜欢的,但是其他的鞋都太贵了,如今的他已经学会了替家里考虑,变得更容易满足了。

“选好了吗?就这双吗?”童欣问。

商子聪点点头。

“我儿子眼光不错,穿上特别帅!”商海笑呵呵地说道。

商子聪羞涩地笑笑。

“走一圈,看看舒服不。”童欣说。

商子聪穿着这双新鞋在店里走了一圈。

“没问题吧?那我们去结账了。”童欣拿了售货员开的小票,去收银台结账去了。商海本来要留下来陪商子聪的,但是因为内急,所以也走了,留下商子聪一个人在店里。

商子聪换上自己的旧鞋,走到衣服的货架那边,去看那些卫衣。这些也是他以前很愿意买的。

“妈妈妈妈,你看!那边有个瘸子!”商子聪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商子聪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女人有些惊慌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快步离开了店里。

售货员也听到了。他们看了商子聪一眼,又不自然地看向了其他地方。

一道刺骨的寒意窜上脊背直冲头顶,商子聪整个人冻结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商海和童欣回来时,并没有注意到商子聪的异常。

“走吧聪聪!鞋买好了,咱们去吃饭!”商海兴致勃勃地拍了拍商子聪的背。

商子聪低着头,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我想回家。”

才一会儿的功夫,商子聪的情绪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商海和童欣都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聪聪,怎么啦?不是说好了今天在外面吃饭的吗?”童欣问。

商子聪低着头,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聪聪,没事吧?你……”

商海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商子聪的一声大吼打断:“别管我了!我想回家!”

整个店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家惊诧万分地看着这个十几岁的瘦弱男孩,看着他哭了出来,姿势有些怪异地快步向店外走去。

“聪聪!慢点!”商海和童欣追了出去。

小小的风波过后,商场又恢复了它的喧闹。世界照常运转,并没有因为谁的喜怒哀乐而稍作停留。

春节后,商子聪回到了学校。

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听着熟悉的课程,身边的同学却不是原来的同学了。商子聪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时间轮回的怪圈,其他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被困在原地。想象中,那些曾经的朋友,段悦君,高凯,陆杰,当然还有一想起就心痛的潘贝樱,他们此刻正在享受着他们的高中生活。在那里,他们结交了新的朋友,谈论着新的话题,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这样的生活曾经距他只有一步之遥,近到伸出手去就能推开那扇大门,然而他却被命运的大手拍倒在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爬起来。

班上的新同学都知道商子聪的情况。他们好奇,议论,和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人伤害他,但异样的眼光其实是更大的伤害。商子聪的同桌是一个小个子男生,性格温和,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给商子聪当同桌的。这个心肠柔软的男生发自内心地同情商子聪,也想和他做朋友,但是他的努力在商子聪的抵挡下却成了徒劳。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曾经阳光开朗、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少年,已经用自卑和敏感为自己制成了一套冰凉的铠甲。而商子聪自己也不知道,这套铠甲正在悄悄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变成他的另一层皮肤。

三月,市教育局下发通知,说是市里要举办第一届中学生运动会,市里的几所中学和高中要一起参加。

消息一出,几所学校都沸腾了。校运动会当然每年都会举办,但是全市范围内的中学生运动会,这在黎州市的历史上也是第一次。兴奋的学生们讨论着比赛的项目,加入到比赛的筹备和组织中,这个春天的空气格外骚动。

商子聪却开心不起来,原因可想而知。在家里,商海和童欣也有默契地不提起这件事,只是晚上躺在床上,夫妻俩还是忍不住叹息。

“听说这次比赛有篮球项目。”童欣说。

商海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说咱儿子以后还能打篮球吗?”童欣又问。

商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应该可以的。这几次复查,结果不都挺好吗?”

“可是康大夫不是说,以后只能做一些非剧烈的运动吗?”童欣追问。

“以后医学会进步的。我在网上查了,有一个英国的网球运动员,换了髋关节,现在还在打职业比赛呢!”这话商海并没有撒谎。商子聪手术后,他一直在网上了解相关的信息。上次在商场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他绝对不愿意商子聪一辈子被人叫“瘸子”。

“是真的吗?那可太好了。”童欣心里有了一些希望。抱着这份模糊的希望,她慢慢睡着了。

但在另外一间卧室里,商子聪却无法入睡。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无法再打篮球的事实,此时此刻困扰他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次运动会,实验中学当然也会参加。那么,他很有可能遇见潘贝樱。

自从上次她和其他人来家里探望他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躺在病床上也收不到她的消息,他一度怀疑她从世界上消失了。但是她并没有消失。相反,她过得很好。她交了新朋友,和父母一起出门旅游,考试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这一切都通过她的朋友圈昭告天下。

那么我算什么呢?他无法自控地想。

少年情窦初开的爱情,还来不及盛放就凋零了。散落一地的狼藉,那是愤怒,怀疑,痛苦,不甘,屈辱的情绪……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见到她。至于见到她之后要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他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

在忐忑和煎熬中,运动会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第29章 这次中学生运动会在黎州市最大的室外体育场举行。这个体育场是去年才新建的,看台座位多,各种设施齐全,在这里办这样一场大型运动会,有一些宣传的意味。

班主任把商子聪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这里没有人来人往,不会有人不小心碰到他。商子聪已经习惯了特殊照顾,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几所初中被安排在了看台的西北角。从坐下开始,他就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下意识地寻找实验中学所在的位置。但是体育场太大,他始终没有找到。

市政府和教育局的领导发过言后,运动会正式开始了。首先当然是例行的走方阵环节,以商子聪的情况,他当然不会被安排走方阵,他只能在看台上当观众。当实验中学的方阵伴着广播员激昂亢奋的声音出现在跑道上时,他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他坐得有点远,看不清实验中学的方阵里有没有潘贝樱。他站起来,想换到前面的座位去,这时被安排坐他旁边的小个子同桌紧张地问他:“你要干吗?”

“我想坐到前面去。”商子聪眼睛紧盯着实验中学的方阵,看都没看同桌一眼。

“我扶你过去吧。”小个子同桌知道老师安排给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搀着商子聪换到了前面更靠近场地跑道的空座上。其实商子聪自己也能走过去,但是此刻的他没有精力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就由得好心的同桌帮他的忙了。

在前面坐下来后,商子聪立刻伸长了脖子向实验中学的方阵望过去。此时方阵正好经过他们所在的区域,商子聪心脏狂跳,直接站了起来,趴在了看台的栏杆上。

“诶,你小心点!”同桌吓得一把拉住他。

实验中学的方阵没有穿他们自己的校服,而是穿了定制的衣服。女生们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格子短裙,男生们则是同样的上衣配蓝色短裤。他们响亮地喊着口号,意气风发地从商子聪的面前走过。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商子聪忘了潘贝樱,因为他好像看见了走在方阵的最前面骄傲地扬着头、里高举着学校旗帜的不是一个陌生的男生,而是曾经的他自己。

是啊,他想起来了,在以前的校运动会上,他曾经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最受瞩目的焦点。

商子聪颓然坐回了座位上,巨大的失落感在他四周扬起一片灰色的雨雾。

潘贝樱不在实验中学的方阵里,但商子聪已经觉得没有所谓了。算她在又怎么样呢?过去的他已经不在了,他们注定无法再有交会的可能。他的灵魂被放逐到了另一个空寂的世界,冷冷地俯视他卑微的肉身。

运动会的各个项目火热开场了,体育场内一片喧哗。正在出神的商子聪却耳尖地捕捉到了看台的播报:“接下来由实验中学的篮球代表队对阵第四高级中学代表队。”

广播员播报了两队队员的名字,商子聪意外地没有听到段悦君的名字。

段悦君在初中一直是校篮球队的,和商子聪是亲密队友。商子聪原本以为到了高中,段悦君依然会入选校篮球队的大名单。

虽然段悦君曾经告诉过他,他现在不再打篮球了,但商子聪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他实在想不出段悦君放弃篮球的原因。

正想着段悦君,他熟悉的瘦高身影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好家伙,你在这儿呢!这儿也太偏僻了,给我们一阵好找!”段悦君笑着向他走过来,旁边居然还跟着高凯和陆杰。

商子聪此刻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段悦君,一看见他,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

“你们怎么也来了?”高凯和陆杰的出现着实让商子聪更加意外。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高凯还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

四个曾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坐在了一起,他们上一次这样相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你们没报项目吗?”商子聪问。

“我报了八百米,还没到我上场的时候呢。”陆杰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号码布。

“我想报篮球赛,可是没选上。”高凯自嘲地笑道。

陆杰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段悦君。高凯看在眼里,实在没忍住:“但是段悦君自从上了高中就再也不打篮球了,实在有点可惜。”

“你真的不打篮球了吗?”商子聪不敢置信地看着段悦君。他太知道段悦君有多喜欢篮球了,如果换成是他,要他放弃篮球真是等于要了他的命。

“我得好好学习,哪有时间运动啊!”段悦君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高凯和陆杰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连商子聪也难以接受这个理由。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这时陆杰看了看手机,说道:“我得去热身了,他们在叫我了。”

“我跟你一起去。”高凯和陆杰高中分在了同一个班级,这次运动会他主动申请给陆杰当后勤保障。

“加油啊!拿个冠军!”商子聪笑着说。这是朋友们熟悉的笑容,在那么短短的一瞬,它又回到了商子聪的脸上。

“我争取吧!”陆杰笑着捏了捏商子聪的肩膀,“一会儿我跑到你前面的时候,可得让我听到你加油的声音啊!”

陆杰和高凯走了,商子聪和段悦君静静地坐着。两个少年各怀心事,赛场上的喧哗被挡在了外面,变得遥远又模糊。

“你说实话,为什么不打篮球了?”商子聪低声问。

“我妈不让。”段悦君满不在乎地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你妈的话了?”

“我一直很听话啊!”段悦君打了个哈哈。

商子聪一下想起了段悦君瞒着家里偷偷去BJ看他的那次经历,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但他不愿意在段悦君的面前流泪。他把脸转向一边,好一会儿才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去上个厕所。”

“走吧,一起,我也想去。”段悦君不假思索地说。

段悦君陪着商子聪慢慢走到了看台的厕所,这一路他刻意不去注意商子聪走路的姿势,偶尔不小心瞥到一眼,他的心都会猛地揪一下。

上完厕所,商子聪先走出来洗手。洗手池在厕所外面,男女共用。商子聪洗好了手,抬起头准备抽纸巾擦手,突然在镜子里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寻寻觅觅,他和潘贝樱竟在这里相遇了。

潘贝樱显然也看见了他。他看见镜子里潘贝樱的脸上满是尴尬和惊讶。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洗手台前,透过镜子看着对方的脸。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扭曲了,也许他们只互相凝视了几秒钟,但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过去,已经以光速飞逝而去。

段悦君这时候也出来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愣了一下,然后悄悄地走了。

潘贝樱先回过神来。她没有擦干还湿漉漉的双手,转身走开了。而商子聪好像凝固成了石像,就那么眼睁睁地从镜子里看着潘贝樱渐渐远去的背影。

就在潘贝樱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镜子里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那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转过头,回到商子聪面前。这一次,她不再从镜子里看商子聪了,但商子聪的脖子却无法转动,只能看着镜子里去而复返的潘贝樱,看着她的嘴唇里轻轻飘出一句话:“我们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商子聪游魂一般跟在潘贝樱的旁边。周围的人很多,但在商子聪眼里不过是一个个白色的影子,耳边的喧闹也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而心跳声却震耳欲聋。

两人走到一处人比较少的平台,那里正对着体育场西边一块未开发的空地。有一条瘦弱的狗在一棵倾颓枯芜的树下蹒跚独行。

两人不知道就这样默默地站了多久。商子聪心乱如麻,却不敢先开口。其实他只是想听到一个答案,来解开缠绕在他心头的疑惑。但是他又怕听到那个答案,那等同于死刑的宣判,让曾经美好的一切彻底归于尘土,永不复生。

最终还是潘贝樱先打破了沉默。

“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说这话的时候,潘贝樱没有看商子聪,而是盯着远处那条狗。它现在呆呆地站在那块空地上,茫然地注视着什么。

再次听到潘贝樱的声音,商子聪激动得有点发抖。虽然这不是他最想听到的话,但一句看似关心的问候,还是让已死的幻梦再次跃动起微弱的火花。

“挺好的。”商子聪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身体状况。“你……你怎么样?”

“我也还行。”潘贝樱简短地答道。

“嗯,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商子聪突然有些负气地说道。

潘贝樱低下头:“对不起。”

这三个字有如一把飞刀,直接贯穿了商子聪的心。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很想向她问个究竟:为什么不再联系他?为什么从他生活里消失?那个天台上挥舞双手呼喊他名字的下午,难道可以那么容易地抛在脑后?

潘贝樱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去BJ之后,我爸妈发现了咱俩的聊天记录。他们不让我给你发消息。后来,我们都知道你……得了病,他们直接没收了我的手机,禁止我跟你来往。你知道的,我爸妈一向管我很严。”

商子聪突然有点想笑。

远处那条狗哀嚎一声,好像有人用石头在砸它。

“所以呢?”商子聪问。现在他终于敢看着潘贝樱说话了。

“所以,我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不是你不好,是我的问题,这我知道。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潘贝樱眼圈红了,商子聪却欲哭无泪。

“谢谢。”这是商子聪唯一能做出的回答。

“那个樱木花道的手办,你收到了吗?”

“什么?”商子聪很吃惊。

“我把你送我的那个手办给段悦君了,让他替我还给你。他还没有给你吗?”潘贝樱有点疑惑。

商子聪感到胸口一阵刺痛。那条患病的腿肌肉在狠狠收缩,帮他稳稳站在潘贝樱的面前,维持着他最后的尊严。

“嗯,他给我了。”

“好,那我走了。”潘贝樱低下头,转身离开了。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一定要早日康复!”

商子聪注意到她脸上挂着一串晶莹的泪,但巨大的荒谬感却让他只想笑。

远处那条狗不见了。也许它受了伤,躲起来了。也许它死了。 第30章 商子聪慢慢地走回看台。一直在远处跟着的段悦君追了上来,但商子聪脸上异常平静的表情让他有些莫名的害怕,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在商子聪身边。

运动会的热闹还在继续。陆杰在八百米比赛得了第三名,满身大汗地跑过来和他们一起庆祝。商子聪大笑着拥抱陆杰,和他们一起开着玩笑,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有段悦君觉得这份快活仿佛被哈哈镜扭曲过,这让他心里十分难受。

运动会结束时,商子聪淡然地跟段悦君道别。段悦君仍旧不放心,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商子聪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这时商海已经在运动场出口等着接商子聪回家了。他和段悦君聊了几句,没注意到这对好朋友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商海问:“今天的运动会怎么样?很精彩吧?”

“很好。陆杰跑八百米拿了第三名。”

商海拍拍他的肩,把那个网球运动员的故事又给他讲了一遍。

“慢慢来,你也可以的。”他鼓励道。

商子聪笑了笑,没说话。

这天晚上,商子聪给段悦君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有空吗?把樱木花道的手办还给我吧。”

段悦君许久没有回复。直到深夜,他才发过来两个字:“好吧。”

两个人约好了第二天下午在一家他们以前经常去的咖啡店见面。

商子聪因为走路不便,所以提前很长时间出了门,早早就到了咖啡店。他选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呆呆地望着外面的行人。

几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穿着球衣,说笑着从他窗前走过,边走边拍着手里的一个篮球。

商子聪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了下去。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街对面,商子聪看见段悦君下了车,住咖啡店这边走过来。

他看见刚刚从窗前走过的那几个男生此刻刚好也到了街对面,他们显然认识段悦君,和他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

段悦君刚下车,正要过马路,突然看见几个实验中学篮球队的学长走过来。其中一个和他比较熟的男生笑着说道:“诶,段悦君,怎么在这儿碰到你了。我们正要去打球,你去不?”

段悦君笑着说道:“今天不行了,我有事。”

“有约会吗?”几个男生揶揄道。

段悦君笑着捶了他一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加入校队呢?我们邀请你这么多次都被拒,你是不是嫌我们水平低啊?”

“是啊,我们知道你什么水平,要是你加入咱们校队,以后咱们就不怕另外几个学校了。”另外一个男生附和道。

段悦君苦笑着摇摇头:“我有我的苦衷,对不住了。”

“来吧,加入我们吧!”抱着篮球的男生把球硬塞到他手里。“总也不打球,难道你不想吗?”

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段悦君一时有些手痒,拍了几下球。这感觉他太怀念了。

“咋样,考虑一下吧!”几个男生还不放弃。

段悦君沉默了片刻,最后把球还给他们:“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真的不再打球了。”

“唉……”几个男生失望地走了。

段悦君走进咖啡店,第一眼就看见了商子聪。

“咦,你已经到了?到多久了?我还以为我到得够早了呢!”段悦君在商子聪旁边坐下。

“没多久。”商子聪的呼吸此刻还没有完全平复。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让他想了很多,虽然他不知道刚刚他们说话的内容,但他心里有一种隐约的直觉,现在有一个决定正变得慢慢清晰起来。

“来点喝的吧!”段悦君开始低头看菜单。

“那个手办。”商子聪说。

段悦君抬起头,但是没敢看商子聪。他慢慢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手办放在桌子上。

樱木花道没心没肺地对着两个男孩笑着。

“对不起,我没敢还给你,因为我怕你会难过……”

“送给你吧。”商子聪打断他。

“什么?”段悦君惊讶地看着他。

“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没有谁比你更值得拥有它。”

段悦君以为他还在生潘贝樱的气,连忙宽慰他:“忘了她吧!你以后还可以找别的女生!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子聪再一次打断她。“这跟别人无关,只跟你和我有关。”

“什么意思?”段悦君一脸疑惑。

“你拿着它,打球的时候把它带在身边,就当是我在场上和你一起并肩作战,就像从前一样。”

段悦君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等你好了,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啊……”他带着哭腔说。

“不要等我好了,你现在就要去打。”商子聪语气坚定。“不要被我绊住,好好地过你的生活。我会慢慢赶上来的。”

段悦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不住地抖动。商子聪也哭了。

这一晚,躺在床上,商子聪的心里空落落的。

朋友们一个个全都走了,离他而去。段悦君甘心作他手里的一个风筝,但商子聪亲手剪断那根线,放他走了。没有人放弃商子聪,是商子聪自己选择了放手。一场疾病让他的人生走上了一道岔路,而朋友们还在平坦的大道上飞驰。他没有资格让他们等待他,即使想挽留,那也是留不住的。

现在他只觉得非常寂寞。

这时突然有一个久违的名字跃入脑海。

关小涛。

商子聪猛地坐了起来。

他竟然把他忘了!那个苍白瘦弱却永远笑着的男孩。他还记得他握着自己的手,对他说:“常来看我。”

他开始疯狂划动微信聊天记录,直到找到关小涛最后发给他的那条消息:“商子聪,我昨天晚上回到老家了。我离开家太久了,非常想念这里。你不知道,当我妈告诉我要回家时,我有多激动,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好像病全好了一样!我妈给我找了当地一个神医,据说他的医术很高明,什么病都治得了,我们准备找他碰碰运气,说不定我也能治好呢?到时候,你的病应该也治好了,希望你能过来看看我。我们这的田里每到春天就开满了油菜花,美极了,你这个城里人以前可能没见过呢。打了这么多字,我有点累了,下次再找你聊吧,拜拜!”

商子聪愧疚得几乎要哭出来。这个和他萍水相逢却同病相怜的“朋友”,竟然被他如此轻飘飘地忘记了。他现在觉得,也许关小涛才是世界上最能理解他的人。

他赶紧给关小涛发过去一条消息:“关小涛,我是商子聪。你还记得我吗?以前我们在BJ的医院里一起打过游戏的。你最近好吗?”

发完这条消息,商子聪死死盯着手机,等待关小涛的回音。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缓慢流逝,可直到凌晨两点,商子聪再也支撑不住睡着了时,关小涛也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商子聪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握着手机。他揉揉眼睛,惊喜地看到关小涛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他兴奋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那条消息很短:“你好,我是关小涛的妈妈。谢谢你还记得小涛,他去年冬天已经过世了。阿姨祝你一切都好。”

商子聪全身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凝固。他盯着手机上那短短几行字,直到眼睛发酸,都一动不动。

他死了。

这枚震撼弹在他脑中爆炸,直到硝烟散去,他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小涛,死了。

好像被瞬间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商子聪瘫倒在床上,用手捂住脸。

即使自己也曾离死亡那么接近,商子聪也从来没有真正领会“死亡”的真正含义。他总是觉得,死亡属于衰老,属于意外,唯独不属于年轻人。也许在BJ的病房里,看到关小涛奄奄一息的模样,“死亡”这个词曾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就立刻被他刻意驱赶到了潜意识的最底层。如今,他不得不直面现实:死亡是公平的,它可以随机带走任何人。

他用了整整一天才慢慢接受了关小涛的逝去,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又陷入自责的泥淖。他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主动联系关小涛,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多陪他打几把游戏,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帮他把病治好。

其实他最痛恨的,是自己忘了关小涛。

两人在病房里兴奋地打着游戏的场面历历在目,关小涛对他说“常来看我”时渴望的眼神犹在眼前,而他竟如此彻底地忘了他!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好朋友。

他想到段悦君,高凯,陆杰。他突然希望他们忘了他。甚至他开始觉得潘贝樱的选择也是正确的。他觉得自己不配被铭记。

关小涛最后发给他的那段长长的消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条消息的语气就像关小涛当着他的面说话一样生动,这让关小涛的脸在商子聪的脑海里萦绕不去。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六的早上,他对商海说,他要去找段悦君玩。商海不疑有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然后商子聪离开家,坐上了开往鹿涧乡的大巴车。那里是关小涛的家乡。 第31章 鹿涧乡是黎州市下面一个比较偏远的乡镇,商子聪是在认识了关小涛之后才听说这个地方。大巴车驶出市区,在愈发狭窄崎岖的路上颠簸。车里其他乘客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李艳,关小涛那个质朴寡言的母亲,而像商子聪这样一个衣着光鲜的青春少年在所有乘客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巴车走走停停,不断上客下客,直到中午才抵达鹿涧乡。一路上商子聪的心情都很低落,现在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对于这次行程,他没有告诉李艳,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下车后,他有些腼腆地问一个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的老人:“爷爷,您认识关小涛吗?”

“关小涛?这名字有点熟,一时想不起来。”老人的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的妈妈叫李艳。”

“哦哦,想起来了。你是他们家亲戚?”老人上下打量着商子聪。

“不是,我是……关小涛的朋友。”

“关小涛的朋友?”老人重复了一遍商子聪的话,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关小涛那孩子已经没了。你知道吗?”

“没了”这两个字让商子聪的心猛地揪痛了一下。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我想去他的……墓上看看。”商子聪有点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孩子……”老人摇了摇头。“这山上的墓多了去,我也不知道他被埋在哪。走吧,我带你去他家。”

说完,老人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商子聪的手往镇子上走去,商子聪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老人走了。

这个镇子很小,老人带着他走了不到十分钟,停在了一座低矮破败的房子前。

“李艳!李艳在家吗?”老人大声朝着黑洞洞的门里喊着。

“谁呀?”一个低哑的女人声音从里面传来,商子聪一下听出这是李艳的声音,马上又开始紧张起来。

“你们家有客人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在看清女人的脸的那一刻,商子聪却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李艳。商子聪印象里的她,虽然周身被悲苦环绕,但总归是个中年女人的样子。但不到一年时间,这个女人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颊凹陷,双目无神,形容枯槁,看起来竟不比这个带路的老爷爷年轻多少。

“这是……”李艳一时并没有认出商子聪,只觉得他有些眼熟。

“阿姨,我是商子聪。前几天我们还发过微信的。”

“哦,是你……”李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随即又回到了刚刚萎靡落魄的状态。

“这孩子刚刚跟我打听你家来着,说是小涛的朋友,我就把他带来了。”老人说。

“哦,哦。”李艳机械地点点头。“要进来坐吗?”她侧过身让出一点空间。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李艳,有事要找街坊们帮忙,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好,好。”李艳露出一丝感动又认命的苦笑,这在她脸上已算生动的表情。

老人走了。李艳让商子聪进屋,他乖乖地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屋里开着灯,但仍然很昏暗。商子聪的眼睛还没适应光线,但鼻子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来,坐吧。”李艳指了指墙角一把破旧的藤椅,商子聪局促地坐下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阿姨!”商子聪连忙叫住她。“我不渴。”

李艳还是从暖壶里给他倒了杯水。商子聪道了谢,两手握着那只小小的玻璃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突然来这了呢?”李艳问。

“我……想看看小涛。”商子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他害怕触碰到这个伤心母亲敏感的神经,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贸然到访已然在她那颗已经破碎的心上又猛敲了一记。

李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商子聪才又听见她说:“当时就不应该让他出院的,但那个时候确实钱快用光了。为了治他的病,我们又欠了不少外债。后来听说有个老神医也能治,再加上医院的治疗没什么效果,我就想着碰碰运气,可结果还是……”

昏暗的屋里响起她压抑的啜泣,商子聪心中一恸,哽咽着说道:“阿姨,对不起,我不应该来的……”

李艳没说话,商子聪只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你是想去小涛的墓上看看吗?”

商子聪心里过意不去,但他还是想很去,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走吧,我带你去。”

李艳走到屋角的一张床边,俯下身子察看了一下。商子聪这才注意到那里原来躺着一个人,猛然想起关小涛还有个长年卧病在床的爸爸。

李艳披了一件黑色外套,带着商子聪出门了。

鹿涧村坐落在莽莽青山中,山顶盘绕着缥缈的云带,天色暗沉,显露出要下雨的迹象。李艳带着商子聪走上一条山间小径,一路上两个人各怀心事,默默不语,直到李艳注意到商子聪越走越慢,甚至有点一瘸一拐,她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孩子,你的脚咋了?”

商子聪有些窘迫地说:“做了手术,现在还在恢复期。”

李艳看了一眼商子聪的腿,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好在关小涛的墓只在半山腰,并不在很高的地方。商子聪刚刚有点冒汗,李艳就停下了脚步:“到了。”

他们此时站在一小片长满青草的空地上,中间突兀地立着一个黄色的小土包,前面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

商子聪呼吸急促起来,双腿灌了铅般沉重,怎么也迈不动步。

李艳却自顾自地走到墓前蹲了下来,掏出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起了墓碑。

商子聪好不容易平静了些,也慢慢走了过去。就这几步路,他却走得格外艰难。墓碑上的几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爱子关小涛之墓。”

那块墓碑一看便是用的粗劣的石材,但是李艳一遍遍地擦拭,那么认真,那么轻柔,好像那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关小涛的脸。这时起了一阵风,坟墓上的黄土被吹了起来,刚刚被擦得几乎发亮的墓碑又变得灰头土脸起来。

“阿姨,我来吧。”商子聪在李艳旁边蹲下,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布,代替她抹去上面的灰尘。

商子聪默思不语,动作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一想到关小涛就躺在这小小的土包下面,肉体毁灭,无知无觉,他就觉得浑身发冷。

这时他听到李艳在旁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治好,偏偏你治不好?”

商子聪一惊。呆板麻木的神情已经从李艳的脸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在李艳的脸上,商子聪看到了悲痛,自责,怨恨,不甘,甚至还有妒忌……商子聪读不懂这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态,正如他永远也无法领会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心情。

李艳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麻木是一层保护壳,罩在她失神的脸上。

下山时,突然落下一阵急雨。商子聪没带伞,脚下又走不快,虽然李艳把外套给他遮到了头上,但他还是全身湿透了。

回到家后,商子聪发烧了。昏昏沉沉中,他做了很多个光怪陆离的梦。那个熟悉的噩梦又回来了,但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却完全忘了梦的内容。

这一次生病,商子聪恢复得很慢。商海给他买了不少药,童欣又带他去林佳的医院挂点滴,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发烧,还咳嗽个不停,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显得单薄了。夫妻俩认为这是化疗导致的。虽然商子聪的化疗已经结束,但是身体素质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过了一个多月,商子聪不再发低烧,但还是偶尔会咳嗽。这时城里来了一波流感,商海和童欣也病倒了。

“看样子前段时间聪聪就是得了这个流感,好在他现在恢复了,对病毒有免疫力了。”商海对童欣说。

一天早上,夫妻俩刚刚起床,商海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商淳打来的,商海刚一接通,就听见商淳在对面哭得泣不成声:“哥,咱爸今天早上摔了,刚刚送医院了……”

“什么?!”商海大吃一惊,头皮发麻。

商淳还在哭,对面换成了单亮的声音:“哥,我们现在在市一院……情况不大好,你还是过来一趟吧。”

“怎么个不好?你说清楚些!”商海声音发颤。

“怎么了?”童欣注意到不对,在商海身边问道。

“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反正你先来医院吧!”单亮显然不愿意在电话里多说。

“好,我马上过去。”商海边说边往外走。“妈呢?”

“妈没事,她跟我们一起来医院了。”

挂断电话,商海红着眼睛对童欣说:“爸送医院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得马上过去。”

“去吧,今天我送聪聪上学。”童欣心知情况可能不妙,拍了拍商海的手臂,“路上小心。”

商海急匆匆地走了。童欣想了一下,没把这事告诉商子聪。

中午,童欣接到商海的电话。商海告诉她,早上何映蓉像往常一样扶商如福上洗手间,老爷子在马桶上坐下后,何映蓉就去准备早饭,等他方便完了叫她。突然她听到洗手间里面“咚”地一声闷响,她急忙冲进去,发现老爷子已经倒在了地上,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商淳和单亮是和救护车前后脚到的。随车大夫简单检查了一下,就摇头说老爷子不行了。但是这种情况还是要送医院。在医院,医生正式宣布商如福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死亡原因可能是脑出血。

对于商如福的猝然离世,童欣虽然难过,但并不觉得很意外。老爷子已经卧床多年了,身体一直不好。虽然她和商海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有准备。眼下她首先要做的是安抚商海的情绪,并且尽量减少这件事对商子聪的影响。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忙着准备商如福的丧礼。商子聪哭了一场,但很快平静了下来。商海和童欣感慨孩子大了,成熟了,但他们不知道,从关小涛的坟前归来的商子聪,已经对死亡不再陌生了。

在殡仪馆,殡葬司仪正在念诵悼词,商海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是康大夫发来的消息,提醒他该带商子聪去复查了。

这些天,商海心力交瘁,一想到又要带着商子聪远赴BJ检查,第一次产生了畏难情绪。

当天晚上忙完所有的事情,头昏脑胀地躺在床上时,商海才又想起这件事。他给康大夫回了一条消息:“康大夫,我家聪聪出院后已经检查过好几次了,情况都挺好,这一次是不是不用去了?”

康大夫很快回复了他:“一般来说,手术后前两年每三个月就要复查一次,从第三年开始才逐渐拉长检查时间。我还是建议您按时复查,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也能及时发现。”

能有什么问题呢?商海心烦意乱。这段时间他情绪低落,身心俱疲。

“好,我尽快带他去。”打完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商海就睡着了。 第32章 商如福去世后,商海一直在劝何映蓉搬来和他们一起住。何映蓉一开始并不想去,她现在身体还好,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她不愿意住到儿子家给别人添麻烦。但是商海劝了她几次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帮忙照顾商子聪,因此就答应了。

“行,我过去住可以帮你们照顾聪聪,你们两个可以省点心,尤其是童欣,她可以多花点时间在工作上。”何映蓉说。她还不知道童欣已经在单位被边缘化了。

商海跟何映蓉商量好,等这次带商子聪从BJ体检回来,就把她接过去住。

距离上次收到康大夫催促复查的消息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商海没有急着带商子聪去复查,一方面是因为刚刚办完商如福的丧事,他自己需要一段时间修复身心,另一方面是他觉得商子聪前几次复查结果都没什么问题,所以这一次复查没那么急迫。

商子聪还是时不时咳嗽,脸色也很苍白。商海看他虚弱的样子,跟童欣商量,等他彻底好了再去复查。

“这波流感是挺严重的,林佳跟我说好多人都住院了,甚至还有不少年轻人呢。去一趟BJ那么折腾,还是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去。”童欣同意商海的提议。

但是又一个月过去了,商子聪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一天吃晚饭时,商子聪突然用手捂住胸口,紧皱眉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聪聪,你怎么了?不舒服?”商海和童欣紧张地问。

商子聪深呼吸几口气,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没事,就是刚才胸口有点疼。”

“一直这么咳嗽,胸口肯定要疼的。”童欣心疼地说。

商海想了想,说:“要不先带他上BJ复查吧,顺便把咳嗽也治一治,不能总这样下去。”

童欣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商海已经带商子聪去BJ复查了几次,算得上熟门熟路了,所以这一次出门没有带多少东西,想着快去快回。一转眼春天就快过去,中考的日子又近了,这一次商海和童欣早已不再做实验中学的梦,只想着商子聪能顺利参加中考,有个高中上就可以了。

这一次复查,当商子聪坐在康大夫面前咳个不停时,康大夫的表情显然有点惊讶,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商海,商海说:“没事,就是感冒了,前段时间我们那里有流感。”

“他这样子多久了?”

“得有一个多月了吧。”商海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康大夫皱了皱眉,严肃的目光在商子聪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开出检查单递给了商海。

检查项目还是老几样,胸部CT和血液检查。检查过程很顺利,所有项目都做完了,当天就能出结果。商海想着带商子聪来BJ这么多次,从来也没去哪里逛过,就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商子聪病恹恹的,兴致不高。商海在旁边一直鼓动他,突然想起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是来BJ读大学,便兴奋地说:“要不爸爸带你去大学里转转?”

商子聪的情绪像一根划着的火柴,迅速燃起,又更快地熄灭了。曾经的理想和热望在今天看来显得那么遥不可及,甚至还带点嘲弄的意味。失去的自信像被风暴摧毁的城池,一地狼籍,难以复原。

“爸爸带你去北大吧?还是先去清华?”商海乐呵呵地说。

“爸,你觉得我能考上吗?”商子聪苦涩地说。

“只要好好努力,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我看我儿子聪明得很。再说,去这些顶级学府体验一下氛围,可以让你学习更有动力嘛,将来就算考不上清华北大,考个其他的BJ好大学也是可以的。”对于商子聪的未来,商海从来都是信心满满。虽然商子聪突患重病让他跌了一个大跟头,但是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他还是可以回到正轨,拥有他想要的人生。

商子聪拗不过父亲,只好跟着他出门了。商海查过路线,他们住的地方离北大很远,商海有点舍不得花钱打车,坐地铁要换乘两次,商海觉得还是坐地铁更方便。

但是到了地铁站他们才发现,因为这个地铁修建年代久远,没有电梯,他们只能走楼梯下去。商海有点担心,问:“能行吗?”

商子聪点点头,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往下走。这时候不是早晚高峰,地铁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有多看他们几眼。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本来已经走到了下面几级台阶,突然又回过头来问道:“需要帮忙吗?”

商海一愣,随即笑着说:“不用了。谢谢!”

“还是热心肠的人多啊。”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商海很感动。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北大,却在门口被告知今天非节假日不对外开放。父子俩很失望,在门口请学生帮忙拍了张照,又恋恋不舍地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来来往往的学生。

“你看人家这些北大的学生,气质都不一样!”商海发自内心地感慨。

要说商子聪不心动那是骗人的。虽然进不去,但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些学生进入校门,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校园深处。有那么一瞬间,他幻想自己也是他们的一员,意气风发地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

“走吧,还去清华看看吗?不知道清华今天能不能进去。”商海说着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多了,检查结果该出来了。要不咱们先去取报告,然后查一下怎么进清华,有了准备再去,省得再被挡在外面?”

“嗯。”商子聪点点头,还沉浸在那个美好的幻梦中。

两人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又赶回医院。这一天的路走得有点多,商子聪的右膝有点隐隐作痛,咳嗽也更厉害了。

商海拿着身份证,在自助报告打印机前排队时喃喃自语说:“这感冒真的也得赶紧看看了,一会儿问问康大夫挂哪个科室的号吧。”

血液检查报告结果拿到了,商海没有看,又去旁边的自助取片机打印胸部CT胶片和诊断报告。机器先是吐出几张胶片,商海看不懂,直接放进了背包里;最后出来的是一张纸质的诊断报告,商海拿在手里,一边带着商子聪往康大夫的诊室走,一边读着上面的文字。

商海突然停下脚步。商子聪纳闷地看着他,发现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里那张纸,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怎么了?”商子聪下意识地想把诊断报告拿过来,没想到商海猛地一缩手,直接把报告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商海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胸口剧烈起伏。

“爸,没事吧?”商子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商海的样子吓到了。

他们旁边是一扇窗户,商海踉跄了几步,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了窗台上。

“爸,你没事吧?你说话呀!”商子聪从没见过商海这副模样,被吓坏了。

商海呼吸粗重,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爸爸有点不舒服,你去帮爸爸买瓶水,买完直接去康大夫那里找我,好吗?”

“哦,好。”商海转身就要去找自助售货机。

“能找到吧?”商海有气无力地问。

“能!”

商子聪走了,没看见商海红了的眼睛。

康大夫前一个病人刚走,还没来得及叫下一个号,诊室的门就被“呯”地一声推开了。

看见商海失魂落魄的脸,康大夫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指了指前面的椅子,示意商海坐下。

康大夫没说话,静静看着商海慢动作一般缓缓把那些检查结果堆到桌子上,其中当然还有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诊断报告。

商海坐在椅子上,身体萎缩得好像脱了水的枯叶。

康大夫首先把诊断报告展平。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双肺见多发结节影,边缘欠清晰,部分结节内可见小空泡。诊断意见:结合临床病史(骨肉瘤术后),考虑双肺多发恶性转移可能性大,建议结合实验室检查及临床症状,必要时进一步行穿刺活检明确病理。”

他又看了看血液检查报告和胸片,然后不自觉地咬了咬牙。他的预料很不幸地验证了。从看见商子聪咳个不停的那一刻,他的经验就不断提醒他有这种可能性。

他抬眼看了看商海,对方正用等待死刑宣判的犯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下,说:“检查结果不大好……我建议立即安排入院做进一步检查。”

商海腿一软,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用手扶住桌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到底怎么不好,我儿子不会有事吧?”

康大夫知道这个时候心软也没有用,他只能如实告知:“骨肉瘤确实有一定概率会发生肺转移,目前看的结果就是这样。所以现在必须要做进一步的检查,然后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肺转移了会怎么样?”商海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肺转移”这三个字。

“我们会积极进行治疗,这个请你放心。”

“我儿子会有事吗?”商海几乎是在哀求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但是康大夫只能怜悯地看着他,说出最无情的话:“肺转移确实是很凶险的情况,5年生存概率只有百分之二三十。但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商子聪拿着一瓶水推开诊室的门:“爸!”

他看见商海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然后立刻转过头去用力抹着脸。

他又看了看康大夫,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无奈的表情。

他的心沉了下去,胸口一痛,猛地捂住嘴咳了一声,然后发现手心的痰液里带着几丝不祥的殷红。 第33章 “咦,童姐,还没下班啊?”

晚上七点,童欣正在办公室赶一篇报告,突然听到有人跟她说话。

她一抬头,原来是小张。

“哦,手里还有点活儿没干完。”童欣勉强笑笑。

“挺晚啦,早点回家吧!”

“嗯,干完就走。你怎么也这么晚还没回家?”

“刘总给我布置个大任务,我都连续加班好多天了。”

童欣不自然地笑笑,没说话。

小张前脚刚走,童欣的脸就垮了下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童欣总觉得小张是在炫耀自己受领导器重,暗讽她如今坐上了冷板凳,无人问津。

从工作的第一天起,童欣就凭借自己的才干和努力备受领导青睐,工作上可谓一帆风顺。如今她饱尝备受冷落的滋味,心态有些失衡。但她性格要强,从不轻易服输。商子聪的病既然已经好了,她决意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因此商海刚带商子聪去BJ,她立刻留在办公室加班加点的干活,虽然这份努力未必有用,但这是她唯一懂得的职场生存之道。

等她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她揉揉发酸的肩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时她才觉得肚子有点饿,但一想到家里没人,又不愿意回去一个人做饭,于是她收拾了东西,准备到离单位不远的步行街去找点吃的随便填饱肚子。

童欣随便找了一家米粉店,点了一碗榨菜肉丝汤粉,带着满腹的心事,食不吃味地吃着。这是一家很小的夫妻店,店主的小儿子看起来五六岁,在店里蹦蹦跳跳,自得其乐地玩着。童欣看着这个小男孩,不由得想起了商子聪小时候的样子,一时间鼻子有点发酸,面也咽不下去了。

她抽出纸巾抹了抹眼角,又擤了擤鼻子。她突然觉得很孤独,很想哭。

林佳和丈夫纪凯从电影院出来,正往家里走着,突然接到来自童欣打来的微信语音电话。林佳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马上听到童欣的声音:“林佳……你在干嘛?”

林佳和童欣是多年好友,彼此再熟悉不过,她一听就发觉童欣不对劲。

“童欣,你哭了?你没事吧?”

“我没哭,我就是喝了点酒……”电话那头童欣又哭又笑。

“你在哪,我马上去找你。”

童欣说了店名。林佳挂了电话,把事情跟纪凯说了。纪凯表示理解,说:“你去吧,完事告诉我,我去接你们。”

林佳打了辆车,马上赶了过去。

赶到那家米粉店时,林佳看见童欣正抱着一个啤酒瓶子发呆,店主夫妇时不时用异样的眼光偷瞄她。

“童欣,我来了。”林佳在她面前的椅子坐下,把啤酒瓶拿走,握住了童欣的手。

“谢谢你啊,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折腾你。”童欣眼睛红红的,鼻音浓重,但看起来清醒了不少。

“你跟我还说这种话?”林佳佯装生气,终于在童欣脸上逗出一丝笑容。

“要不是喝了点酒,我都没有勇气给你打电话。”

“你忘了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你跟男朋友闹分手,动不动就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怎么,现在反倒跟我生疏了?”

“唉,”童欣叹了口气,“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各有各的生活,怎么跟以前比呢?”

“我最烦这种论调。是,咱们都结婚了,你还有了孩子,可是那又怎么样?谁说人结了婚就只能围着家庭转,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

童欣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聪聪的事吗?”

童欣点点头。

“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他居然能得这样的病……”

林佳坐到童欣旁边,搂住她的肩膀:“谁也不想聪聪得这样的病,但是他不是慢慢好起来了吗?多给他一点时间,也多给自己一点时间,你们的生活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的。”

童欣笑了笑,把头靠在林佳肩上,又叹了口气。

“可是我的工作却回不到过去了。”

林佳知道童欣工作上发生的变动。“怎么,那个刘总又给你脸色看了?”

童欣苦笑:“哪有,他现在根本不看我。”

“不看就不看呗,他又不是什么年轻帅哥,你还需要他多看?”

童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佳说:“你知道吗,我们医院以前也有这样一个领导,每天就知道给别人压力,逼着别人给他卖命,最后他升职调走了,剩下我们这帮人又得伺候下一个领导。后来我也学聪明了,别人说什么打压我的话我都不往心里去。你猜怎么着,现在我是我们科体检结果最健康的!”

童欣和林佳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啊,咱们要多爱自己,这才是最值得的事。”林佳用力搂了搂童欣的肩膀。

“有你真好。”童欣靠在林佳身上,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舒服多了。

“对了,你和纪凯还是决定不要孩子吗?”

“不要啊!”林佳满不在乎地说。“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时间都是自己的。”

“可是老人那边不给你们压力吗?”

“你看看你,又来了。不要管别人说什么,自己舒服最重要。别再忘了!”

两个好姐妹说着笑着,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这时童欣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商海打过来的。童欣知道肯定是商子聪的事,没多想,直接接听了。

“喂?”

“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商海的声音沉闷无力,明显不对劲。

“怎么了?”童欣忽然有点心跳不稳。

林佳眼睁睁地看着童欣突然呆住,然后像石像一样僵住了。

纪凯赶到时,林佳正在马路努力扶着不让她摔倒,而童欣则靠在林佳的肩上痛哭。

当晚林佳去了童欣家,陪着她熬过这个无眠的夜。第二天林佳要陪她一起去BJ,被她坚决拒绝了。

“我自己能行。如果有需要,我肯定会找你的。”过了一整晚,童欣已经冷静许多。她强打精神让自己振作起来,因为她知道软弱是没有用的。

童欣乘坐当天的第一趟航班去了BJ,下了飞机马不停蹄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商海告诉她商子聪昨天立即办了入院,因此她直接到住院楼去找他们。

又来到熟悉的医院,熟悉的住院楼,童欣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找到商子聪的病房时,商海正在床边坐着,看到童欣进来了,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商子聪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童欣放轻脚步走到商子聪的床边。才一天没见,商子聪好像又瘦了,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在睡梦中还不时咳嗽几声。

童欣到底没忍住,掉下了眼泪。商海指了指外面,把她带到楼道外面的一个平台上。

“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检查结果不是挺好吗?”童欣用力抓着商海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

商海摇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康大夫怎么说?”

“说是癌细胞没去除干净,现在转移到了肺部。”

“然后呢?现在怎么办?”

“昨天和今天又做了几个检查,等结果出来才能有治疗方案。不过康大夫说,还要继续化疗。”

“要化疗多久?只是化疗就可以了吗?”

商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昨天他用手机查了一下骨肉瘤肺转移的相关信息,没看几眼他就吓得把页面关了。那上面全是他不想看到的字眼,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你说话呀!”童欣急了。

“他们也说不准。”商海嘴里干苦,勉强挤出一句话。

“商海,你别跟我吞吞吐吐的!”童欣急得快疯了。

“他们说肺转移很危险,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童欣瞪大了眼睛。

“……他们让我们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什么是最坏的心理准备?”童欣想了想,捂住了嘴。“截肢?!”

商海悲哀地看着她。

“有生命危险。”

童欣腿一软,商海赶紧扶住她。

“不可能,”童欣双目失神,不知道是在跟商海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聪聪还那么小,他的身体素质好得很,只要多化疗几次就好了。咱们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他们肯定有办法……”

“对,他们肯定有办法。”商海把童欣搂在怀里,这句话既是说给童欣听,更是说给他自己的。

童欣挣脱商海的怀抱,向病房走去。商海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冷静,甚至有点凶狠。这让他想起从前,当她在工作上遇到困难的时候,经常会有这样的表情,这表示她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准备跟“敌人”斗争到底。

但是这一次的“敌人”,他们真能战胜吗? 第34章 检查报告出来了,结果很不好。

在康大夫办公室里,商海和童欣坐在他对面,听着他一句一句说出那些分明听不懂却又字字椎心的话。

“胸部PET报告出来了,显示双肺有大量转移病灶,而且直径较大,边界不清晰,这种情况即使做手术也很难完全切除。”

“病理检查显示低分化,说明恶性程度较高,化疗和放疗这种常规治疗手段的效果也很难说,还是存在复发和转移的可能性。”

商海和童欣脑袋里嗡嗡作响,康大夫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

康大夫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见商海和童欣粗重的呼吸声。

“那要怎么办呢?总有办法的吧?”半晌,童欣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商海注意到她双手握拳,努力控制着不让身体发抖。

“目前看,单纯的化疗已经无法解决问题,现在唯一可行的是采用化疗加靶向联合治疗方案,后续视情况进行肺部肿瘤切除手术。”

“也就是说,我儿子还有办法救,对吧?”童欣紧紧盯着康大夫,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来。

“这种治疗方案在目前是最先进的,也是希望最大的。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但是很抱歉,我们无法保证一定能有最好的结果,因为目前这种治疗方案刚刚引进国内,我们能参考的实际案例并不算很多。”康大夫带着歉意说。

“我不要听什么抱歉的话。你们医院是全国最好的,我相信你们肯定有这个实力,我也相信我儿子能挺过这一关。他还那么年轻,身体能承受得住。康大夫,我说的对吧?”童欣身子前倾,几乎扑在了康大夫面前。

康大夫当然知道这个绝望的母亲只想要从他这里获得信心,但他却没有办法给她想要的,只能重复说过的话:“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商海往回拉了拉童欣,用几乎哀求的声音说:“康大夫,我们聪聪就交给你了,我们一家子的命也都交在你手里了,请你一定一定要帮帮我们啊!我求求你了!”

说着,商海掉下泪来。纵使这种场面康大夫已经见了太多,但他还是于心不忍。

“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他只能说这么多了。

商海和童欣艰难地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康大夫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时,童欣突然回头大声说了一句:“只要能治好我儿子,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康大夫用力点了点头。但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住院大夫郭志英是老熟人了,可能是见得多了,他对于商子聪的去而复返倒是没有表现得特别诧异,只是一再叮嘱他们要多给商子聪吃点好的补充营养。

“孩子现在身体很弱,接下来还有很多治疗要做,得增强免疫力,提高对治疗的耐受度才行!”

童欣拉着郭志英问了半天应该给商子聪准备哪些吃的,郭志英拿了张纸都给她写下来了。童欣道了谢,到医院外面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店,点了一份鱼片粥,蒸牛肉,鸡蛋羹,炒生菜,还有满满一大盒米饭。

回到病房时,商子聪正靠在床头,恹恹地玩着手机。商海看见童欣回来了,说道:“刚才护士过来让交费了,你先照顾聪聪吃饭,我去楼下交费去。”

童欣正忙着把小餐桌打开放在商子聪床上,嘴里应了一声:“嗯,去吧。”

童欣把饭盒在餐桌上一一打开,温柔地说:“聪聪你看,妈妈给你买了几个好菜,都是你爱吃的。”

商子聪却没有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只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有气无力地拿起了筷子,却迟迟不肯动手去挟。

“怎么?不爱吃吗?”童欣疑惑地问。

“不是,”商子聪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胃口。”

童欣知道这多半跟化疗的副作用有关,但她无力改变,唯有回避,所以刻意不去往那个方向去想。

“没事,你先尝一口,慢慢就想吃了。”她挟了一大筷子到商子聪碗里。

商子聪慢慢地扒拉着碗里的菜,每一口似乎都要嚼上半天才能咽下去,吃着吃着头越来越低,几乎快要扎到碗里去。

童欣看在眼里,心里又痛又急,声音不自觉提了起来:“快点吃!你吃这么少,身体怎么能好?后面的治疗还长着呢!”

她这么一说,商子聪反而放下了筷子。他低着头,说了一句:“我还能治好吗?”

童欣胸口像被重捶了一下,条件反射似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以后不许你胡说八道!听见没!”

商子聪肩膀抖动了几下,几滴眼泪掉进了碗里。

童欣心如刀绞,又恨自己脾气急躁,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餐巾纸去擦商子聪脸上的泪。

“嗨,正常,做化疗的都吃不下饭。”旁边病床的家长在一边看到了,好心说道:“你给他泡点汤饭,说不定能多吃点。”

童欣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温柔地说:“想吃汤泡饭吗?妈妈出去买碗汤给你?”

“不用了。”商子聪了揉揉眼睛,挟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用力地嚼着。

商海交完费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童欣没注意,还招呼他:“这还有点菜,你也来吃点。”

商海摆摆手示意不用,在床边坐下。

“聪聪,多吃点,想吃什么跟爸妈说。”

商子聪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努力咽着嘴里的饭菜。

商子聪吃完,童欣收拾好桌子,帮商子聪整理了一下病床,帮他重新躺好。这时商海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暗示她有话要说。

两人又来到外面的平台,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病人家属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抽烟。

两人来到平台一个没人的角落,童欣疑惑地看着商海。商海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缴费单递给她。

“这么贵?!”看清上面的数字后,童欣叫了出来。

“我问过了,这还只是第一个疗程的费用。”商海看着那几个中年男人,一辈子没抽过烟的他突然也有了吸几口的冲动。“康大夫说,不确定几个疗程的靶向治疗才有效果,这些靶向药都是国外进口的,非常贵,后面还有化疗和手术的费用。”

商海说不下去了。夫妻俩面面相觑,想的是同一个问题:他们还有多少钱?

童欣飞快地在脑海里计算他们家现在还能动用的现金,然后说:“上次报销回来的钱还有不少,这段时间咱俩的工资也有一些,应该能撑段时间。”

“不能等到没钱的时候再想办法,现在就得筹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商海语气坚定。

童欣明白他说的“筹点钱”是什么意思。但她一辈子没跟别人张口借过钱,又要面子,所以有点犹豫。

商海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的收入本来就不高,你的收入现在也……”

商海怕伤到童欣的自尊心,没把话说完。因为长时间不在岗,童欣的收入大减,现在每个月能拿到手的只有几千块钱的基本工资。

童欣沉默不语,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找谁借呢?”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一会儿给商淳打个电话。”商海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他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借多少呢?”童欣很清楚,商淳和单亮都是普通工人,收入不高,平常的日子就有点拮据,他们是不会有多少闲钱的。

“有别的办法吗?”商海叹息。

现在压力来到了童欣这边。她的母亲郑淑容手里还是有些积蓄的。

“我也给我妈打个电话。”童欣咬了咬牙。

商海把商子聪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商淳说了,一点没有保留。

商淳哭了。

“哥,聪聪肯定能治好,你要有信心,咱们都要有信心……”

商海反过来安慰了商淳几句。

“妈那边你还是帮我先瞒着她。”

“好,不过她最近一直在问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你们回来后,她可能要跟你们一起住,帮你照顾聪聪。”

“先尽量瞒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商淳答应了。

“哥,你那需要我和单亮做什么,你尽管和我说。”

“嗯。”商海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提借钱的事。

“钱够吗?”没想到商淳竟然先提到了这件事。

商海心里一暖,这个妹妹自己的手头都算不上宽裕,却主动提起钱的事。他又有点心酸,他的经济条件一直比商淳好,时不时还接济她一点,如今却需要向她张口借钱了。

“可能确实需要从你那周转一下了。”商海很难为情地说出这句话。

“哥,我们手里现在有几万块钱,你把账号给我,我马上给你转过去。”

商海知道这几万块钱杯水车薪,但他依然很感动,毕竟妹妹已经是倾其所有了。

“你要不要跟单亮商量一下?”他顾及到妹妹丈夫的意见,这种事毕竟不好一个人作主。

“他就在我旁边呢。”商淳说。

商海忍不住感慨这对夫妻和睦的关系。看来当初他因为单亮出身和工作的原因不愿意妹妹嫁给他,确实是过于功利了。

单亮把电话接了过去:“哥,你不用担心,钱不够我和商淳还可以去跟朋友借,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聪聪的病治好。”

商海感动得无以复加。

同一晚,童欣也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郑淑容刚跳完广场舞回来,说话还有点喘。

“怎么啦?”她在电话里问。

郑淑容语气轻松闲适,让童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商子聪的病情,她肯定又要像上次一样大呼小叫,至于借钱的事,她心里更没底。

“没事,我跟商海带聪聪来BJ复查了。”

“怎么样,都挺好吧?”

童欣把早已经想好用来应付她的话搬了出来:“有点小问题,需要留BJ治疗一段时间。”

“什么小问题?”郑淑容却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非常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说清楚点,别吞吞吐吐的。我年纪是大了,但是还能禁得住事!”

母亲自小对她就非常严厉,潜意识里她依然对母亲存有畏惧,每当母亲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往往很容易就失去控制。

“肺转移了!”童欣大喊一声。

“什么?!你说清楚点,什么意思?!”郑淑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一个八度。

童欣快要抓狂了。她正苦于无处逃避,根本不想一遍遍跟别人复述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别问了行吗?”她几乎是在哀求了。“反正现在还得治疗,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

郑淑容沉默了。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能感受到女儿的崩溃,即使再着急外孙的情况,她也要顾及女儿的感受。

而且,郑淑容已经猜到童欣这通电话的用意了,她知道童欣绝对不会主动告诉她这个坏消息,一定是她遇到了困难。

“得花很多钱吧?”她问。

童欣没有说话,郑淑容知道这等于默认。

“我手里有点,给你转过去。”

童欣哽咽了。“妈,谢谢。”

“跟我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再说,我是孩子的姥姥,难道不应该帮忙吗?谁不希望孩子赶紧好起来!”

童欣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吸着鼻子。

郑淑容突然话音一转:“我最近心脏老毛病又犯了,去了几次医院,我都没跟你说。我先给你转一些钱,等不够了你再和我说。”

童欣呼吸一滞。她知道郑淑容的意思是不愿意一下子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她自知没有资格责备什么人,但却无法控制失望的情绪蔓延。

“妈,你身体没事吧?”这是她唯一能说的。

“没事,老毛病了。回头让商海把账号发给我。”

郑淑容又宽慰了童欣几句,两人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病房,商海告诉她从商淳那里借到了一些。

“我妈也答应借钱给咱们了。”童欣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商子聪换下来的脏内衣拿去洗手间清洗。洗手池灯光昏暗,镜子上满是污点,童欣看不见自己泛红的眼睛,只看见浓浓的挫败感描绘出的一个失败的女人的形象。 第35章 商子聪的身体状况一天天恶化下去。商海和童欣被自欺欺人的信念蒙蔽了眼睛,注意不到他身上细微的变化,但是商子聪自己却能感受得到。

那天他上完厕所,无意中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差点认不出自己的样子。他本来已经长出来的头发因为化疗再次掉光,额头黯淡,眼窝发青,脸颊凹陷,嘴唇发白,整个人简直脱了相,完全看不出一点青春少年的样子。

他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呆呆地站在镜子前。在某一个瞬间,他有点恍惚,好像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一个魔鬼,正狞笑着伸出手来,要把他抓进镜子里。

他打了个冷颤,手臂发痒,下意识挠了一下,却觉得有些刺痛。低头一看,原来是挠出血了。自从他开始服用靶向药物以来,他的身上长了很多奇痒无比的红疹子,他总是忍不住去挠,身上已经被他挠出了很多血道子。

他觉得有点头晕,两腿发软,这也是最近开始出现的症状。他扶着墙,慢慢挪回了床上,等到思维不那么迟钝,头脑清晰一点的时间,他就打开了手机游戏,任自己沉浸在那个没有痛苦的幻想世界。

“聪聪,没事少玩点手机,有这个时间不如用来多休息。”童欣刚从护士站回来,看见他又盯着手机看,忍不住提醒他。

商子聪闻言放下了手机,侧过身子背着她,眼睛看着窗外。

童欣把从护士站拿来的温度计塞到他腋下,过一会儿拿出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又发烧了,不行,一会儿还得跟大夫说,让他开点退烧药。”

“妈。”商子聪突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怎么了?”童欣还在盯着那个温度计,好像它坏了似的。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童欣举着温度计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好儿子,再坚持坚持,就快出院了,啊?”她的声音格外轻柔。

商子聪翻个身,面对着她。

“妈,”他碰了碰她的手,“我想回家。”

他的脸背着光,显得眼睛下的阴影愈发浓重了,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那么脆弱,像是回到了在她怀里的时候。

童欣忍不住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了他。

“妈答应你,咱们一定尽快回家!”

商子聪的身体现在已经承受不了突然的拥抱,他胸口一闷,猛地一阵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

童欣心急如焚,除了不停抚摸他的后背,什么也做不了。

等商子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昏昏入睡时,童欣拿了温度计还给护士站,径直去了康大夫的办公室。

康大夫正在看一份报告,听到门响,抬头就发现童欣已经坐到了桌子对面。他对商海和童欣已经很熟悉了,一见童欣的表情就知道她现在情绪很激动。

果然,童欣一开口就是连珠炮似的一串质问:“康大夫,你实话跟我说,我们家聪聪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这次又住了快三个月了,钱也花了不少,怎么我看他的样子还是没多大起色?”

面对患者家属的质疑是每个医生的必修课,特别是儿科的大夫,而儿科肿瘤的大夫更是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压力。大部分人能接受年迈父母随着岁月流逝不再健康,但没几个人能接受正在青春大好年华的子女突患重病。自从康大夫成为一名儿科肿瘤医生的那一天起,他就见到了太多家庭的悲欢离合,其中最难让人接受的是人财两空:家庭掏光家底甚至负债累累,但人仍然没有能够救回来。在这种情况下,悲痛欲绝的家属们还会迸发出强烈的愤怒,将矛头直指医院和主治医生。

在心理上和患者的苦难保持距离是医务工作者自我保护的手段,但在商海一家的困境面前,康大夫依然有一颗柔软的心。只不过在情绪失控的家长面前,如何既保持专业,又安抚他们的情绪,这是极难处理的问题。

“聪聪妈妈,”康大夫温和地说,“靶向药物发挥作用需要一定时间,我们一直在密切观察。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商子聪的情况至少还可以称作稳定。”

“我不要什么稳定,我要他好起来!”童欣急得几乎拍桌子。

康大夫的眼里充满悲悯。“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手段和药物,请你信任我们。现在我们需要一点耐心。下周我们就会再做一次检查,评估靶向药物治疗的效果。”

“你说这话有什么用?我只想我儿子现在立刻就好起来……你知道我的心有多难受吗?你懂一个做母亲的心吗……”说到后面童欣已经带了哭腔。

“我也有孩子,请相信,我懂。我们也确实在付出最大努力。”

“康大夫,给我点希望吧!”童欣不再咄咄逼人,此时的她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脆弱,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需要抓住点什么。

“等下周的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就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了。咱们一起期待一个好的结果吧!”

童欣花了很久才平复了情绪,慢慢走回商子聪的病房。商海对她去哪了,她只说跟康大夫聊了聊,说康大夫告诉她下周要再做一次检查。

“这一天天的,净做检查了。”商海也早就沉不住气了。

“结果一定会好的。”童欣既是说给商海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随手抓起桌上一瓶矿泉水,把所有的不安和怀疑狠狠咽进肚子里。

当晚,商子聪剧烈的咳嗽惊醒了商海和童欣。他们本来就睡不踏实,一听到声音马上就起来查看情况。商子聪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嘴里还挂着一丝殷红。旁边的监护仪上显示血氧饱和度降到了八十多。

两人大惊。商海立刻跑出去找护士,童欣扶他坐起来,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不停摩挲他的后背。

护士来了,先看了一眼监护仪,这时血氧指标已经回到了九十以上,因此她没太在意,只是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商子聪住久了,护士们知道他偶尔会有咳血的情况,因此表现得很淡定。商海和童欣惊魂甫定,却没想到商子聪又突然猛地趴在床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于是三个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一地的狼藉。

这段时间,商子聪呕吐的情况变多了。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护士正准备离开,商子聪又捂住了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聪聪,怎么了?”商海的心都揪了起来。

“头……头疼……”商子聪抱着脑袋,痛苦万状。

“快点叫大夫来啊!”童欣忍不住对护士发起火来。

这下护士也有点慌了,犹豫了一下,出去叫值班大夫了。

值班大夫样子很年轻,一看就是还没毕业的医学生。他观察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开了几片药给商子聪。看样子,只能等明天早上康大夫来查房的时候再说了。

吃过药后,商子聪头疼的感觉稍减,但他坚持要靠坐着床头睡觉,不愿意躺下,说是这样舒服些。

后半夜,商子聪睡着了。商海和童欣坐在病床边了无睡意,一人握住他的一只手,却怎么也捂不热那份冰凉。

第二天一早康大夫来查房时得知了商子聪昨晚发生的状况后,脸色凝重,当即决定不再等到下一周,立刻安排一次全面检查。 第36章 商子聪的检查结果出来后,康大夫告诉商海夫妇,他们要为商子聪组织一次跨科室联合会诊。

看到二人茫然不解的神情,康大夫告诉他们,商子聪的检查结果很不理想,肺部肿瘤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导致商子聪出现了胸腔积液,更严重的是,肿瘤已经转移到了脑部,所以他才会剧烈头痛。

“我们请了呼吸科、肿瘤内科、神经外科和疼痛科等好几个科室的专家来进行一次联合会诊,共同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到时候请你们也参加,可以帮助你们对商子聪的病情有一个更清楚的了解。”

商海和童欣同时陷入希望和绝望两种情绪里。一方面,有这么多不同领域的顶级专家共同为商子聪出谋划策,这给了他们很大的鼓舞和信心;但另一方面,如此大动干戈也表明商子聪的情况不容乐观,事情似乎正在朝着最差的方向发展而去。

坐在会议室里,商海和童欣静静地听着来自不同科室的专家们的发言。虽然大多数专业术语他们听不懂,但偶尔听懂的一两个词已经足够让他们心惊肉跳。更何况,前来会诊的专家们个个神情凝重,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氛,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商海和童欣虽然两腿发软,但还是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各位大夫,谢谢你们为我家聪聪所作的这些努力。”童欣声音发抖。“你们是全国最好的大夫,我对你们有绝对的信心,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我家聪聪治好。他还那么年轻,还只是个孩子,他的明天还很长,而现在他的未来就掌握在你们手中了。”童欣说到这,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为了孩子,我们可以付出一切!只要能治好我家孩子,我和孩子父亲会用一辈子报答你们!”

这一段话似乎耗尽了童欣所有的力气,说完她就颓然跌坐回了椅子里。专家们没有说话,也许他们互相之间能够猜到对方的想法,但商海和童欣却做不到,他们只看到一张张沉默的脸。

康大夫安慰了两人几句,稍作了总结,会诊便结束了。

“谢谢你,康大夫。”走出会议室,商海紧紧握着康大夫的手。“谢谢你找了这么多大夫来。我们一家的幸福和生命现在全靠你们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可以付出一切,用一辈子报答你们!”

康大夫拍拍商海的肩膀:“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信心和积极治疗。”

康大夫请呼吸内科的大夫给商子聪做了一次胸腔穿刺术,把他胸部的积液抽了出来,商子聪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不少,胸口的压迫感也大大减轻了。

童欣等商子聪睡着后,叮嘱商海在旁边照看,自己跑到外面给林佳打了个电话。

一听到林佳的声音,童欣就哭了出来,林佳在电话另一头也红了眼睛。

童欣断断续续把商子聪的病情告诉了林佳。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了。我觉得我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是又不能跟商海说,因为他也很难受……”

“这个时候你就应该找我啊,不然朋友的意义是什么呢?”林佳安慰她。“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需要我的话,我过去BJ陪你也可以。”

“我现在只是特别茫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林佳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们钱还够吗?”

童欣马上说:“我不是找你借钱的,我……”

“我知道,但是你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说,如果你把我当外人的话,我会生气的。”林佳打断她。“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我也是在医院工作的,我知道一般在这种时候,医院只会给你们递缴费单,却不会告诉你们应该准备多少钱。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知道绝大多数家庭在这个时候已经山穷水尽了,所以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很容易引起患者家属的负面情绪。等到下一次收到缴费单的时候,如果你们拿不出钱了,你们自己会决定怎么办,是放弃治疗,还是想办法筹钱接着治。越到后面,越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而是个复杂的社会问题。”

童欣明白了。

“好像……还有一些吧,我一会儿去查一下。”她感到愈加的心烦意乱。

“还有,”林佳又说,“你别嫌我说得太多。你们有去其他医院看看吗?虽然这家医院是全国最好的,但也不是不能去其他医院打听打听,万一有什么更好的治疗手段呢?这个时候什么能想的法子都要想一想才行。”

林佳的话确实提醒了童欣,她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

童欣回到病房,看到商海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童欣心里一动,拿了过来,结果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

“康大夫开了一些新药,说是比原来的靶向药更好,现在只能试试了。今天的会诊他们免费了,要不然也是要收费的。”商海低声说。

“我们的钱还够吗?”童欣怀疑地问。

商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童欣把林佳的话告诉了商海,商海立刻决定再去筹些钱来。他给同事刘长运打了个电话,一开始还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直接提借钱的事,但是刘长运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爽快地借给他两万块钱。虽然不多,但也可以暂时缓解燃眉之急了。

“对了老商,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在单位发起募捐啊!大家都会帮忙的!”刘长运很热心地提了个建议。

商海马上拒绝了:“怎么好意思给大家添那么多麻烦。”

“反正有需要就跟我和单位说吧,别自己一个人扛着。”刘长运又安慰了他几句。

商海挂了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同事够仗义,这让他感动,但是自己沦落到四处借钱的境地,实在让人难堪。

去其他医院打听的任务交给了童欣。她请教了林佳,自己又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最后决定再去另外三家医院看看。

但是童欣在这三家医院全吃了闭门羹。她好不容易挂上了号,坐在医生对面时,医生全都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她解释说自己的儿子现在在其他医院住院,不方便过来,所以她把住院这段时间的所有病历资料都带了过来,想请这些医生们看看,给一些意见。

没想到这些医院的医生的反应出奇的一致,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她,给出的理由也是相同的:“见不到患者本人,仅仅依靠书面资料,我们没法做出诊断。”

童欣大失所望,又给林佳打电话商量。林佳想了想,说这些医生都是那几所医科大学毕业的,不是师生就是师兄弟,彼此很可能都认识,所以他们才不愿意对其他医生的治疗多做评论。当然,如果病人真的转院到他们那里,那又另当别论了。

“你等等我,我再帮你想想办法。”林佳说。

第二天,童欣接到林佳的电话。

“我去求了我们院长,”林佳语气平常地说,“他答应我给一个他认识的人打电话帮忙疏通一下,这次你再去,他们就会对你说实话了。”

童欣鼻子一酸。她了解林佳的脾气和性格,知道她向来不愿意找领导求情,但她却为了朋友委屈了自己。

除了“谢谢”,童欣再找不到别的话来表达她的感激。

“你再跟我这么客气我可不高兴了啊!快去问问吧!”

果然,这一次那些医生们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全都接过厚厚的档案和记录,认认真真地研究起来。

但是当他们说出他们的看法后,童欣却后悔来了这一趟。毕竟他们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委婉,而当血淋淋的真相显露在她面前时,所有执迷不悟的幻想和自欺欺人的逃避只能瞬间崩塌。

“这种情况,能救回来的概率非常小。”一位大夫直白地说。

童欣什么也没说,拿起那堆资料就走了。她走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大脑一片空白,脚下没注意绊在了一块地砖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资料散落了一地。

她艰难地爬起来,一页页地捡起那些纸张和胶片,有路人想帮忙,却被她拦住了,她不想别人看见上面的内容。大部分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为她停下脚步,毕竟在医院门口这种地方,每天都有无数的故事上演,心神不宁的人跌倒已经引不起任何人的关注了。

童欣蹲在地上,一时觉得两腿发软,站不起来,索性就坐在了路边绿化带的台阶上。她出了很多汗,身上粘腻腻的,却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人来车往,她却视而不见。天色渐渐黯淡下去,有几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学生结伴从她面前走过,笑声把她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唤醒。她看着那几个学生的背影,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我儿子一定还有救!”

路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他们匆匆的脚步。童欣强撑着站起来,没有掸去裤子上的土,脚步虚浮地往地铁站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聪聪,妈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