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零决》 001 审讯 “啪”

闸刀切入槽中,大功率的射灯骤亮。

“嘶~~~”

“嚓……”

睡梦中的苏未明感觉世界大亮,无尽的炽烈白光刀剑般闯入眼中,抬起手挡光,“哐当”一声金属撞击声,他的手被牢牢拷在一张窄小的桌子上。

“这是……”

他猛力挣扎,直到在一阵哐当的金属链条撞击声中感觉到手腕被勒的擦破了皮。

埋着脑袋,等眼睛慢慢的适应一点这光亮后,他慢慢的抬头,眯起眼睛看向那射灯,一面夹层玻璃之后,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浮现。

“你…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们像是在整理着什么资料,传来一点点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就像即将登场的斗士们正在为自己全副武装。

这是……哪儿……

苏未明眯着眼的四下量。

刷着黑漆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简洁逼仄的如同是一间关押囚兽的牢笼,囚兽是谁?他看向自己,双手被宽面的黑色手铐牢牢锁在弧面小黑桌上,双脚被扣在水泥地里的脚铐牢牢固定在椅子边。

“咚~咚~咚~”

一阵电磁扰音后,愣神之际,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轻轻敲击桌面,旋即一个生冷的声音传进这间窄小的囚笼,“姓名……”

喂喂喂,这特么是在审问我吗,你们是在审问罪犯吗!?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犯什么……”

“姓名!”那人的声音变得更加生冷不耐起来。

“苏未明……

“性别。

要是换成平常,苏未明现在已经一肚子怒火了,毕竟换谁莫名其妙被不被传唤就拘来审问也不会有好脾气吧。

可就在他露出一点负面情绪时,忽然不受控制的大口的喘息起来,就像忽然间肺部失去了泵氧的能力,那空气怎么都进不了鼻孔,窒息感劈头盖脸的罩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黑暗里有谁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就像一只非洲沙鼠在旷野里寻找食物,下一秒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可是这条食物链上,具备凝视它这个能力的物种显然对它而言大都是致命的猎食者!

什么是杀意,苏未明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自然没有感受过,但这一刻,他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一种刀剑加身的感觉,就好像只要语气稍稍有一分不对,那刀剑就会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男…男……

不自觉间,他的声音哽咽了,后背不住的打冷战。

“年龄。

“二…二十…六。

气氛凝固了,里面的人好像对视了一眼。

“家属。

“没…没有…家属,朋…朋友…算吗。

“说说。

“有…有一个,有……”苏未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就像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他嘴里结巴着,手在桌子上胡乱的比划,那黑漆金属铁拷一阵哐当作响,“他…就…他……好多年…五六年…就是没…好没见了,叫…泽……不”

“五六年没见?”

“嗯…嗯嗯嗯……”苏未明疯狂的点头,松开了快咬破的嘴唇。

“换一个问题……工作。

“程…程序…设计。

“三月二十六日那天你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有接触。

“我当天在……

……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里面久久没能出声,大概是审讯结束了,苏未明慢慢的松开了紧绷的弦,整个人滩在束缚椅上大口的喘气,额头上沁出大滴大滴汗水。

慢慢回过神来时,他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上身微微一动才知道已经被汗沁湿了。

他目光发直的盯着天花板,脑袋一阵阵的眩晕,短暂的审讯就像抽光了他所有的气力似的,不,他已经累趴了……

苏未明不知道审讯会这样充满压迫感,所谓的谎言是根本不存在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全身都化为拷问意识的刑具,冷汗直流,肌肉狂颤,牙齿撞击,它们死死箍住意识的脖子,警告意识冒出的一切隐瞒不报的想法……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苏未明,名校本科毕业的一个程序员,在一家科技有限公司从事相关工作,每天过着“不羡鸳鸯不羡仙,只羡996的每一天”的美好生活。

他自嘲是个三无青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房屋车”,在社会上浮萍般飘荡,无牵无挂。

孜然一身是他,三五成群也可以有他,锦上添花看不上他,雪中送炭轮不上他。

当想起朋友这个词时,还得望身后看,顺着时间线的边缘去寻找那几粒漂到失联的身影。

苏未明觉得,要是在过几年说不定都要忘记他们了,到那时候,说不定自己就真的要变成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了,没人理也没人要。

他曾经看见一些来自日本的新闻说,那些拖着孤独跋涉了一生的人即使在家里去世了都没人知道,因为那孤独就是一间黑布隆冬的密闭盒子,轻易的封住了他们的一切。

他想着也许自己有一天也会在某间房子里慢慢的吐出自己这一生最后一口气,弥留之际走过所谓走马灯后意识消散,而身体化为一堆腐朽恶臭而令人讨厌的事物,在那间窄小的公租房里,很久之后,直到这间房子的租期到了,人们打开房间才发现他的逝去。

又可悲又好笑…… 002 死刑裁决 “啪嗒”

主审官将身前的麦克风关闭,按住耳朵上的耳机,半晌,他沉默的看向一边的记录员,朝他点点头。

“检测室那边过来的报告,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确定他的心率波动在正常范围……”

这次审讯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除了参与直接审讯的主审官,副审官,记录员等五个人外,还有监控摄像头连接到外面的技术室里,对他生理反应进行监测。

戴着眼镜的记录员只是静默的凝视着房间里的人。

放射出上千流明烈光的照射灯在这间审讯室里像是一只能望破一切虚妄的眼睛,连苏未明脸上的毫毛都根根分明的照映出来,也清晰的投射出他脸上的一切微表情,身上的一切微动作。

此时的他只是瘫在椅背上,大口喘气,目光发直的望着天花板。

像一条筋疲力尽、骨瘦如柴的败狗。

记录员扶了扶眼镜,站起身,拿着记录本离开审讯室。

走廊没有开灯,尽头处弥漫着浓厚的夜色,一片黑暗,像是一座无边的囚笼。

静默中,他靠在墙上沉思,目光看向远处的走廊尽头隐隐约约的星子。

“呼~~~”

叹了口气,他捏捏眉心,在走廊里拨了一则电话,在滴滴嘟嘟的声音中接通了。

“张绛官,是我……”

他将电话放在肩膀上的卡扣中,然后慢慢摘下眼镜抽出一张纸来擦拭镜片。

“已经昏迷三天了,还是没有醒过来吗……

“你是说他现在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死于……梦里?

“脑叶组织出现自溶状况,还有超高体温引发的蛋白质变性吗,就像…脑子被烧坏了……

“难以想象这些症状竟然在一场梦之后,同时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

静默中,只剩下手机听筒里传来的一点沙哑细微的声音。

叮的一声脆响,黑暗中腾起一苗橘黄火焰,不多时火焰消散,留下一个忽明忽暗的暗红光点和变得迷蒙缭绕的黑,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阴沉。

“说真的,到底……是怎样的梦,才能这么极端的扭曲一个人的免疫系统,就像按下自毁系统的按钮。

“这种程度……说不好……

“我确实没听说过哪个门类的咒法能够修复这种损伤,或许有吧,但这些显然和我们是没关系的。

“况且,这种性质说是植物人都不太准确了吧……

“很奇怪,我从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事情,他们就好像是中了诅咒似的,一旦被发现,或者被跟踪就会莫名其妙的以各种方式死去……

“最开始的猜测是有人提前对他们下了诅咒,可是他们大多数的死法都是不同的,如此多种类的咒,现今来看恐怕是不存在的,又不是挑选糖果铺上五颜六色的糖果。

“这种现象……在我看来,更像是他们因地制宜的选择了自己的死亡方式。

“我这边吗……

“是一个半大不大的毛小子。

“从他那里倒是整理出了一些东西,为了保证准确性,除了心率监测外,我也额外对他施加了‘赤乱’。

“你知道的,虽然我刻意的调控了它的威能,让它起到作用的同时,也不至于瞬间击溃那小子的神经,可就算如此,想要抵挡它的威能,也依然要求负咒人通过了祓灵仪式,同时掌控了凝聚心流的方式才有这个可能,可这么做的同时,我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而异常扯淡的事情。

“但即使是这样,他嘴里说出来的信息除了姓名和性别之外,和这边的人查阅的信息比对,也依然没有一条对得上,你能想象,一个人在疯狂的恐惧中陈述,可是他说的没有一点能和他的正确信息对上……”

……

那人手上的烟渐渐的燃到了尽头。

“嗯……”

“我会注意的。”

电话挂断,随着一声关门声,走廊再次陷入沉静,只余下地上一截隐红的烟蒂。

……

审讯室

慢慢喘过气来的苏未明在犹豫许久之后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那…那个……警察同志,我现在能回去吗?”

灯光后,主审官看向一边的记录员。

显然,主导这次审讯的人不是主审官,而是在一边那个不起眼的记录员。

“……”

苏未明正等得焦急,他用双手交织垫住下巴,掩饰此时烦躁的心绪,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控制不住的有些暴躁。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一阵扰音后,一个平和的声音开口了。

“苏未明,一周前的事情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苏未明皱眉听着,显然,先前那种极致的压迫感没有了,他默默的记下这种变化。

三月二十一日吗……

苏未明绞尽脑汁的回忆,将三月二十一日前后的时间的所有记忆都梳理了一遍,通过对前因后果的延伸来找线索。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一件难事,这并非是说他记忆力有多出众,只是他的生活实在是太单调了,固定的流程如同机械线路一样,不可能有出错的地方。因为,稍微有一点滋味的调剂在他的记忆中就像钻石一样闪耀着光芒。

但东翻西找半天,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没有……

正当他要开口时,就听见那人继续道。

“根据监控显示,三月二十一日,你从东片区出发,一直横穿北片区到东醇路外的天东砂石厂……

“而你穿过这段路径的时间很短,短到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这么说,还是有些模糊,更确切点,你一开始就明确了目的地。

“而你到达那里的时间是五点零三分,你再次出现的时间是五点四十,这期间有长达半个多小时的空白段。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当天下午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听见这一系列的地名,苏未明脑子当场就有些懵圈了。

然而,那人却似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说道。

“你所牵扯到的事情已经很大,很大……

“大到即使不是主谋,只是参与其中,只是参与其中的一个小的环节,也足以对你下达死刑裁决……” 003 见影 死刑裁决……

一声惊雷在苏未明脑袋里炸响,洪钟嗡鸣般将他那点起床气彻底击溃,他冷不激的一个哆嗦。

这个从睡梦中揪出来的倒霉蛋此刻终于清醒了过来。

“死刑……怎么会……”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我特么这辈子才刚熬出头,这个号才刚刚发育……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埋着头,手指插入一脑袋头发里,手背青筋一根根凸出。

“我好不容易……”

“我好不容易……才把妈欠的手术费还完,让她平静的走了,我…好不容易把爸欠的债还完……他跳河了……

“我吃了好多苦……

“我好不容易才把苦吃完……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你们……真的没有搞错吗……”

……

“咚咚……”

沉静的房间响起敲门声,进来一个穿黑色笔挺制服的人。

“这是他的检测报告……”他递来一份检测报告。

戴着眼镜的男人只是撇了他一眼,示意他放在一边,然后凝视着里面的人。

“错?”

“看来我刚才还没讲清楚……”

他抵住下巴,轻声说道:“小朋友,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了……

“我们可以容忍判断的失误,但行动上,就不该有丝毫迟疑了……

“所以……

“我最后提醒你一遍……

“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有一个十五岁少年去过在北区旁边的砂石厂,在这个地方驻留时间超过半个小时,五天后,他在审讯室里接受审讯……

一旁的主审官在看过那份检测报告后刚准备提醒他,他却一抬手,示意主审官安静。

……

“十五岁的少年……什么十五少年……我特么……”

他刚要质疑出声,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清瘦纤长,指关节衔接很自然,几乎很少有褶皱——这根本不是一双早年做各种家务,打很多份零工,还从来不保养的手。

“我……”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显然,他就是那个不爱保养自己身体的人,甚至是不修边幅,胡茬,油头,黑眼圈,在公司里简直就是天生的牛马圣体,二十六的年龄却差不多是三四十岁的身体。

错愕,新奇,惊诧……

“我的脸……”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夸啦”一声,手上的手铐再次把他拉回这间审讯室。

苏未明转了转手腕,这种宽面铁拷格外难受,几次挣扎,他的手腕已经擦破了皮。

手铐的缝隙处他看见了藏在内圈里的闪光。

射灯照射在苏未明的身上,四周白色的墙壁折射的光芒落在那面夹层玻璃上,显现出一个模糊而重叠的光影。

他凝视着那面玻璃里的自己,重影里,不是他熟悉的睡衣,而是一身黑色的卫衣,头发枯草般凌乱,肩膀清瘦,身形纤弱,面容模糊。

此时,重叠光影里的人也正审视着他。

“十五岁……”

正是少年的年纪……

苏未明低下头,从额头垂下的头发让他的脸多了几分飘忽不定,像个垂败的流浪汉。嘴里喃喃的碎语像是两个厮杀到最后,筋疲力尽,开始相互啄食的野兽。

……

“长官,他的状况……”

“我知道……”文远扶了扶眼镜,拿过那份文件翻开来看,“能够抵挡住心律监测和‘赤乱’,除了经受过严格而精密的训练之外,就只有……”

他的手指停在检测报告的一个空格中,正要说什么,却看见里面的内容愣了一下:“ASD?”

ASD,全称:阿斯伯格综合征,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自闭症。

主审官点点头,表示他的状况显然不能同寻常沦为一谈,可能需要重新考量……

他看着拘束椅上呆滞的少年心中也是有些无奈。

“我出去一趟……”文远拿着报告就急匆匆的离开了审讯室。

“那他……”

走廊里传来声响:“先将他暂时安顿到羁押室……”

……

“咚咚咚!!!”

没听见门里的声音,文远皱了皱眉,没再客气直接进门。

灯光调的很黯,房间里弥漫着一点淡淡的香味,门口处立着一只黑色高跟鞋,深沉的胡桃木办公桌上斜卧着另一只黑色高跟鞋。

缭绕的烟雾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手指上涂着黑色指甲油,指间点着一支女士烟。

“在女士没有同意之前,擅自闯进来的男人,可是很减分的哦~”她挑挑眉,撇了一眼径直走到自己办公桌对面,自顾自坐下的男人。

“跟你,我应该不需要客气太多吧……”文远坐正,将手里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女人轻轻的笑了,翘起二郎腿带着戏谑道:“冒失又幼稚的小鬼头才会模仿大人的样子,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威严……”

“这种威严,就和你家大人一样失礼……”

她朝旁边的烟灰缸颤了颤烟灰,上下打量着男人,笑得更加肆意了。

“什么啊……”

“学的一点也不像……

“不伦不类的……

“要我说,你应该穿一身松垮的白背心,在拖个人字拖才更像他,而不是你这样,老老实实的一身小鬼头耍酷的风衣……”

文远抽了抽嘴角,连忙打断她,免得让她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你先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检测报告推过去。

女人懒洋洋的接过报告,翻开随意的看了几眼。

“有问题?”

文远点点头,将遇到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推断大致说给她听。

“赤乱么……”

“真羡慕你这家伙呢……”

“上天给了你这么宝贵的机会,而你却这么狭隘的使用它……”

文远耸了耸肩:“没办法,毕竟术业有专攻嘛,你们教的那套我实在是学不来……”

“而且,我对柔顺那套也没什么兴趣,激烈的,极致的,炽热的,那些才有意思。”

女人慢慢的靠在椅背上,在办公桌上翘起脚,呼出一口烟雾,在弥蒙中模糊了她的脸,但能看见她指间的烟蒂被捏扁了:“有的时候,我是真想将你家大人拉出来揍一顿……”

她将手中的烟插灭在烟灰缸中,仔细的浏览起了蓝皮封的检测报告。

“确实有些奇怪……”

“你的思路很有意思,自闭症转化为精神分裂症……”

“但从现实意义出发,你的猜测却没有什么可靠的根据……”

“你应该去了解一下这个领域的事物,而不是将天赋像野蛮人使用手枪那样,拿它当铁锤使用,即使你确实用枪托将猎物的头骨砸碎了。”

她将额发拢到脑后,继续道:“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症是两种互不相干的精神疾病,虽然它们在部分症状和风险因素上有重叠,但它们影响的领域却各不相同……

“同时,它们之间也几乎不存在相互演化的可能,至少现在的研究是不支持这种直接的演化……”

文远皱着眉,伸手抵住下巴沉思道:“可是……他的状况可不像是表达上出现问题那样封闭,更像是思维出现混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女人点点头:“是的,现今来看,这确实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在排除了病理相互联通这种情况后,那么,就还有一种情况可以参考……”

“那是绝望的百分之四,可怜的小家伙同时罹患了这两种精神疾病……”

“同……同时……”文远神色一凝,有些呆滞。

“嗯,这是很小很小的概率,但却真实存在着这种情况,它们完全有重叠的可能,因为这两种症状的发作时间各不相同,自闭症在幼年时就会表现出差异性,而精神分裂症则是青少年结束或者是初成年……”

男人沉默了。

这种解释确实是能够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按理来说,最优解显然就是它了。

可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却告诉他……

他应该忽略了什么…… 004 诡形 走廊尽头,拐角的两边,昏黄的夜灯温吞吞的布散着蒙蒙的光。

如果它也是一只眼睛,那么它的视力显然并不怎么靠得住,视线被一层层黑夜侵蚀,只余下淡淡的绒光浮现黑夜下的轮廓。

形似走廊,其实是一间巨大的屋子,只是在里面修建了单边的羁押室,各自隔开,面积仅仅卫生间那么大,门口锁上刷着黑漆的钢制栏杆门,负责临时羁押嫌疑人。

走廊尾部有一间靠着外面的窗户,夜灯照不到这里,这间小屋子此刻被包裹在窗外浓浓的夜色之中。

少年蹲在黑漆栏杆门的边上,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撑着脑袋,正盯着外面一点点昏黄的光发呆。

夜色总是能让人浮想联翩,苏未明以前听人说,这是因为人看不见东西,在一片黑暗中总是会恐惧,为了保护自己,大脑会不受控制的织造出你能想到的所有恐怖,以此警醒你的脚步。

由此,那所谓变幻无穷的想象也就轻易的激发出来了。

在苏未明的眼里,此时夜色里好像变幻着无穷的怪象,耳朵里老是嗡嗡作响,仿佛是海底的浴血厮斗搅合起的风云透过一层层水波传递到海面,变成一圈圈泛起的涟漪。

寂静的走廊里,好像有人在轻轻的吟唱。

“那从硫磺火湖里爬出来的,是上帝不见的,是撒旦不要的。”

“死的荣誉必不能赐予他,生的晦恶却要叫他牢牢背负。”

怪诞……

却又莫名悲凉。

就像一颗孤零零的怪状顽石,风吹不走,雨打不烂,最后落入湖里,在一堆堆水草的包裹里慢慢的沉寂,它以为自己和万物融为了一体,再也不会孤零零的矗立,直到阳光重新照进它的世界,它睁眼醒来时才发现,这黄沙滚滚的世界又只剩他了。

苏未明感觉自己好像是死了,但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活着,人在弥留之际会在脑袋里放映走马灯,那一刻好像是卡了一记时间帧,消失的一瞬间拉长到可以嵌入人一生的长度。

他此时就有这种感觉,感觉时间变慢了,慢到他像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在自己的那段漫长的走马灯里乱窜。

二十六年,老人们也许会坐在自家门口长吁短叹,嘁嘘这短短二十六年的流逝,可二十六年就是他这一生。

苏未明记得有人说,每个人的人生都能够剪辑成一部电影,喜剧还是悲剧,平凡还是伟大都是最完美的结局。可他的结尾却被莫名的掐掉了,那二十六年在他回首之时展现出来的不是一部电影,只有几张幻灯片都拼不出来的黑白照片。

他回忆起自己之前的生活。

那是死水般平静的日子。

苏未明坚定的对自己说,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他如编写程序一般编写着自己的一生,每一个生命的节点都如他所料的正常运行,就像是一台正常输出功率的机器,人们早已习惯了它的效力,可却大都不知道钢铁之躯里转动着相互拥卧、彼此咬合的齿轮,传递节奏力量的承轴,驱使着高温力量的气缸,还有将它们拼在一起的绝妙组合。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埋藏在持续转动,彼此交互的功率中,又简化成“踩下油门”、“转动旋钮”这类的平凡的符号里。

曾经有个很遥远的下午,一个叼着烟的家伙对他说了什么,但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也忘了那个家伙说了什么,只是瞧他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只怕又是什么教化之类的吧……

穿越吗?

还是地狱开局来的……

“问题是……我大概真的会死吧”苏未明吸了吸鼻子,死死地抓住面前的黑漆栏杆,已经紧紧盯着远处传来的一点点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如果看不见一点点光的话,会很心慌,他会被黑暗冻成一具干枯的尸体,会死在这间逼仄的小房子里。

心慌是怎样的感觉?

苏未明记得曾经看过电影里的一些场景,一些剑士老是喜欢背对着别人,装逼还是怎么的,说一些毫无意义的空话,丝毫不怵,就好像自己脖子后面长着眼睛一样,任凭那些敌人拿着武器在自己身后比划,每次看到这里苏未明都好怕敌人在他还没转过头之前不讲武德的冲过去砍他。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总感觉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后颈上刮过,可是这间卫生间大小,连窗户都没有的羁押室哪里能藏得住人啊……

但他就是不敢回头,直觉告诉他,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只要自己回头,就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此刻的苏未明仿佛就变成了那个剑士,只是蹲在地上,死死抓着黑漆栏杆的他看上去并不高冷酷炫吊炸天。

冰冷,刺痛,那黑暗里仿佛藏着密密的刺,阴险的扎在背上,这已经不是笼统的感受,苏未明扭了扭衣服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沁湿了。

在极静之时,他听见了风声。

不,

确切的说,应该是羽翼拍打的声音,窗外有什么鸟飞了过去,他没敢扭头去瞧个明白,只是远远的注视着走廊里的一点点光。

苏未明忽然闻到窗外一股阴冷的气味,具体的感受就是类似腐泥,夹杂着淡淡的腥臭味。

随着那股气味渐渐变得浓重,他模模糊糊的“看见”了那气味的源头。

它“站在”窗外的树枝上。

苏未明捂了捂鼻子,使劲的呼吸让他感觉鼻腔里隐隐有些刺痛。

当他再次认真细嗅时……

它“站在”窗户上!

那是什么?!

苏未明脑门不断冒出冷汗,他感觉有些不对,死死的抓住面前的黑漆栏杆,最终深吸一口气。

必须求救!

苏未明朝着光大声嘶吼:“啊噜呼囫~~~~”

“喂哇哇啦吐咕噜~~~~

“吱吱哇啦撸~~~”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舌头不听使唤了!!!

苏未明急得脑门青筋都凸出来了,可“救命啊”三个字刚从喉咙里窜出来就变成了一阵阵野狗似的低吠。

他吼的声音越大,舌头就越不受控制的在口腔里搅动,只是这几声,他感觉舌头几乎要扭断了。

那股阴冷的气味越来越近了,那味道浓厚得几乎化成一股腥臭的风扑在脸上。

走廊尽头的光在眼睛里模糊了起来,苏未明使劲的眨了眨眼睛,滚烫的眼泪在脸上挂出热流。

要完!

他慢慢的扭头看向窗边,一片漆黑中,那股气味却消失了。

苏未明紧绷着神经四下扫视,那气味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额头一阵阵发凉,他慢慢的抬手将冷汗擦去,站起身活动发麻的小腿。

那气味消失了……

走了吗?

它到底是什么?

一个个念头在脑袋里乱窜,苏未明正胡思乱想着,走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这里有没有一个刚刚关进去的人啊……”那里传来询问的声音。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就像和苏未明一样关押在这里的人都睡着了。

只想从这里出去的苏未明听见他的声音后,赶忙将手探出栏杆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舞,怕他看不见,又张口叽里咕噜的叫了几声。

苏未明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但他显然不想继续下去了,这个地方的诡异已经不仅仅体现在气氛上,只是这点时间他竟然连话都说不了。

好半天过去,那个问询的人没了声音,走廊里也没了他的脚步声,就像是他站在原地没走动。

苏未明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等的有些不耐烦,把脑袋抵在栏杆缝里朝那边看去时才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那刚才是谁在说话!!!

这个念头刚从脑袋里冒出来时,一只湿冷的手就从身侧探出,牢牢地抓在了他肩膀上。

浓郁的腐烂,腥臭味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

苏未明的目光微微偏移,这才发现在两间羁押房的死角处,藏着一个枯瘦的黑影……

阴冷,潮湿,粘稠的声音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嘿嘿……抓到你了……” 005 烈燃 不知是如稻草般干枯,还是树枝般浮浅,那人影枯瘦得不像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飞的纸片。

它站在那片幽影里,那夜便融出裹覆的黑流,仿佛弥漫了周身所见方圆。走廊尽头的夜灯所投下的光芒也凹陷下去一大片……

“你……是谁……”苏未明大口的喘息着,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那枯瘦的人形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他,另一只手从身上拿出一个稻草人递向苏未明,然后胸口一张一合传出那黏糊糊的声音:“去死……好不好……”

“不……不死…我不死…你到底是谁……”

少年使劲往身后钻去,但它却死死的抓住他的肩膀,明明身体看上去弱不禁风,可少年就是挣不开,它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牢牢的黏住了他,那腥臭的味道穿过黑漆栅栏几乎快要将苏未明熏晕过去。

“不是很早就和你说过了吗…你要听话……快死……”

“不……”少年使劲摇头,想挣脱他的手,朝羁押室里面钻去,“我不想死……你才去死……你们都是神经病!!!”

那人影呆呆的看着他,只是牢牢地抓住苏未明的手臂。

“真奇怪,你怎么…你怎么…不听话了……”

“你明明…是最听话的……”

人影似乎对面前歇斯底里挣扎的少年感到惊讶。

但它不觉得少年能真正拒绝指令。

“你的存活对我们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应当死去……”

“不死……这可由不得你……”

那古怪的黑影,慢慢的融化了,在地上淌成一滩,紧紧追着苏未明的脚步来到羁押室的里面,从那粘液里伸出干枯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

他一阵奋力挣扎,直到感觉自己被枯手抓住的部位渐渐的发凉,有一股阴冷的,粘稠的东西渗进了身体。

这特么是什么!!!

魔法?斗气?还是毒气?

苏未明惶恐的想道,心中充斥着绝望。

既然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了,那么存在神奇现象,超自然能力显然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渐渐迈不开步子了,而且随着他的剧烈的挣扎,那东西渗透的速度也就越快……

不……

不能再挣扎了……这东西会随着我的代谢加快而加快渗透……

他扶着黑漆栏杆,慢慢的呼气……现在的他已经感觉有些呼吸困难了。

不会吧,我特么刚穿越又要挂了?

那种阴凉的感觉渐渐从胸口蔓延到脖子上,被那感觉覆盖的地方都渐渐的失去了知觉,就好像那里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他慢慢的瘫坐在地上,双手无力的耷拉在身体两侧,像是两条坠下去的湿面条。他闻到了一股腐烂腥臭的味道,不是从哪里飘来的,而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的脑袋慢慢的耷拉在黑漆栏杆上,卡在缝中,眼睛盯着远处,那是夜灯的方向。

连一点光都不肯给我吗……

下次穿越……拜托先让我在新手村刷一下数值好吧……

他又不是那些急智近妖,邪魅一笑,十世轮回,身中数枪,面不改色,劈头数刀,还能跳八丈高的天才啊……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一个朴实无华,需要从头开始刷数值的菜鸟……

苏未明感觉到嘴巴渐渐冰冷麻木,便闭上嘴,面对死后嘴巴张的大大的,流出口水丢人。

不过这么想也不对吧……我才刚来,要丢人也是原主吧,况且就算真是我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也不算多体面的人……

苏未明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灰暗起来,耳朵也传来嗡鸣的声音,好像周身的动静都装上了音响,并把扬声器推满,各种嘈杂的声音在脑袋里炸开。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走廊里听见了许多模模糊糊,蚊子一样的声音,那些声音如今却如此真实而清晰的回响在脑中……

他听见了一个苍老而沉重的声音在脑后吟唱:“那死的荣誉不必赐予他,生的晦厄却要叫他牢牢背负……”

他听的不真切,这个时候脑子也开始变得迟钝起来,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他妈是哪个阴逼啊,人死了都不肯放过他……

弥蒙之际,他看见远处的光显露出来了,昏黄的光芒下一个人影的轮廓若隐若现……

“不……你怎么没有了…你……你不是……”昏迷之前,苏未明听见那粘稠的声音惊慌的大喊。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了……

……

“你到底…你到底……是谁!!!”

黑影看着地上已经变得乌青的少年,猛地抽回手,惊惶的向黑漆栏杆外跑去,要化作一滩黑色粘液脱离羁押室。

它的身体如同蜡烛一般融化,淌落成一地乌黑的粘液朝着窗外涌去。

然而,少年的手却在它彻底融化之前,违反生理构造似的从背后拽住了它。

那滩黑色的不可捉摸的液体在拽住它的乌青手掌上仿佛有了形体,被对方那只恶魔般诡异的手牢牢拽住中。

“不…不…必须……止…”

那滩黑色液体开始分流,竟然舍弃了自己被抓住的那部分。

就在这时,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年微微的睁开了一只眼睛,那眼缝中正凝聚着一泊幽蓝的色彩。

他扭头看向已经从缝隙中渗出去的那滩黑色液体,看它把自己分割成两半,看它朝着窗边夜色里逃遁,然后消失在黑夜中。

少年竖起一根乌青的手指抵在惨白的唇边,梦呓似的轻声道。

“嘘……”

下一秒,炽烈的黑色火焰从液体中窜了出来,猛烈烧灼着显出形体的黑影,那个被他抓在手里的部分在猛火的烧灼中化为一阵阵黑烟,从少年乌青的手掌中逸散。

那滩逃离的液体离开窗户,瞬间消失在茂密的的树冠中。

不多时,哗啦啦的声音中,一只卧在巢中的麻雀展开翅膀,扑棱着飞离了大树。

它飞过高墙,飞过一片居民区,在楼顶上的鸟笼边停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惊恐的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不可渗透,无法侵蚀……”

麻雀喳喳的叫着,在夜里回荡出它惊恐的声音,下一秒,它的眼睛蒙上一层白翳,它死了。

一只鸽子从笼子里飞了出来,展开白色羽翼,趁着夜色朝北边某个方向飞去。

然而就在要飞出这片区域时,忽然,它在半空中自燃起来,羽翼的缝隙里泄出黑色的火焰,在夜空中一声凄厉的惨叫,便背负着黑色火焰,从空中坠落下去,掉在垃圾箱里

火焰将整个白鸽都覆盖,黑与白交织在一起,直到一缕缕黑色的气剥离,夜色不再涌动,渐渐回归了寂静,只余下在另一个世界里正疯狂回荡的嘶吼声…… 006 咒厄 模糊,涣散,重叠……

当视线渐渐聚在一起,那刷着白漆的天花板映入眼中。

苏未明睁开眼睛时,他才注意到外面已经天亮了。

“咕噜噜~~~”

肚子里传来空响,好像浑身的气力都被掏空了似的,四肢传来一阵阵乳酸超标的酸痛感,像是蚂蚁一样,稍稍扭动就爬满全身。

“嘶~~~~~~”

他刚一动弹便下意识的咬紧牙关,重重的吸了口冷气,却不料这一口气痛的差点没把他呛死,连大口呼吸都感觉到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要死了……”

少年虚弱的骂了一声,没再乱动弹,只是瞪着眼睛看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间不大的单间房,墙壁刷着白漆,房间装饰简单,外面进来的门就正对着窗户。

而房间正中间就是他躺着的这张床。

显然,这是一间病房。

风吹起纱帘抚在脸上,清晨的风有些凉,苏未明的脑子也微微清醒了些。

“又穿越了吗……”

但这显然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情。

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瓶水,失散的渴觉便在喉咙里点燃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慢的挪动手够向床头柜。

但手显然离那里远了些,只好慢慢的挪动身体,慢慢的朝那边靠近,差不多够到了,却身下一空,整个人连带被子一起栽在地上。

虽然有被子垫着,可此刻的他就好像皮下的肉被抽走了一层,裸露出痛觉神经敏,只是扭动一下都痛的吐胆水。真真是除了没人疼,其他哪都疼。

颇有种“磕着就死,擦着就伤”的感觉。

摔在地上的苏未明瞪大眼睛,只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昏死过去,他苦着脸蹙着眉,在被子上一阵一阵的抽气。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开了。

他看见一双锃亮的马丁靴朝他走了过来,然后他整个世界开始升高,看见了那身黑风衣。

熟悉的黑风衣……

呵呵,没穿越啊……

“都这个样子了,居然还有力气从床上滚下来……”平和的声音在脑袋上传下来。

苏未明朝上看去,看见了一个戴着眼镜,嘴上叼着一根牙签,明明一副文雅的长相,却调弄着眉眼,学着痞子的样子……

“水…水……”

文远拿过床头柜上的那瓶水,拧开瓶盖,却没直接给苏未明,而是凝视着少年的眼睛。

“喝完水,和我认真说两句话,可以么?”

明明打扮得像是一个学坏的青年,可是说话却平和有礼……

平和……

苏未明忽然心中一动,模模糊糊的感觉有些熟悉。

此时,文远从抽屉中抽出一支吸管,插入瓶口小心凑在苏未明嘴边。

……

“该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远哥吧,我也就大你八九岁。”

喝完水,文远将水瓶放回柜子,然后慢慢的靠在椅背上,将自己嘴上的牙签取下来放在手帕上,放回内兜里,然后取下眼镜,不经意的随手的拨乱头发。

但就是这看似只是随意的整理,却让他身上的压迫感少了很多,变得随和起来。

而在苏未明眼中,则是那种不和谐的奇怪消失了,变得不那么显眼。

“那天晚上,你究竟遇到什么了?”

苏未明微微皱眉,仔细回忆片刻之后,开始将自己记得的经历像挤牙膏似的慢慢说出来。

文远静静的听他描述,无声无息间拿出一个记录本开始记录。

“奇怪的声音,还有不正常的失语?”

“那黑影在走廊里喊过你?”

“流体,还能够渗透进人的身体……”

他在听到苏未明大致复述黑影的话后,皱着眉,若有所思。

苏未明目光炯炯的看着平静聆听的文远,他注意到了男人手里的记录本。

“远哥,那个渗入我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看着少年注意到自己,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这个少年……不太简单啊。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后说道。

“这不好和你解释,非要说的话,你就把它当做一种毒吧,事实上,如果没猜错,它确实是具备毒这个附加属性的。”

“不过你不用担心,它的性质大概就和瘴气差不多,经过治疗,你身上的毒已经全部去除,现在的你只是有些虚弱,安心修养就行。”

少年眼睛仍然倔强的盯着他,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好吧,其实这方面我了解的也不多,那东西的是很小众的门类,名称应该叫做‘咒厄’,是诅咒的造物,正常情况下会自然消散,在特定区域会聚集,普通人长期呆在咒厄富集的区域会生出各种病症……”

苏未明认真听着,这是他第一次感受这个世界的神奇。

问完话,文远和少年攀谈了一阵后,站起身就准备离开,他从兜里拿出眼镜戴上。

沉默中,苏未明忽然道:“远哥,接下来我还会遇见它们,对吗。”

“确实不排除复仇这种可能,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配合我们调查,我们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你接下来需要安静修养,具体事宜我会来通知你的……”

刚打开门,他忽然想起什么,但回头看见床上昏昏欲睡的少年,还是什么都没说。

……

医院走廊里的护士来来往往穿梭在各个病房,带起一阵阵冷风。

透过昏暗的过道,能看见尽头的望台靠着一个女人,晨光里,她披着一身墨灰的大衣,波浪发从肩头垂落,眼睛下熏着淡淡的黑眼圈,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夹着一支纤细的女士烟。

一边正躺在床上看报纸的男人时不时的看向她,上下打量,上下审视着。

越看越心潮澎湃,只是看见她耳朵上坠下的金色翡翠耳坠,还有手上涂着的黑色指甲油,特别是指间的烟,心中特别不满,甚至开始厌恶起来。

这娘们……这么不守妇道的败家女人,这要是我媳妇,看我不……

马栋梁在外打工多年,年近四十也算小有积蓄,开着一辆小排量的汽车,还在这县城的半开发区里有一套五十平的房子,也算是个条件不差的男人了,在马栋梁眼里,自己在相亲市场那可是个香馍馍。

可他看不上那边介绍过来的女人,觉得自己的心里还是怀着对爱情的期待。

只是看着朋友们纷纷成家,有的甚至连孩子都开始读小学了,又看着路上的情侣们挽手耳鬓厮磨,坐在车里的他只有寂寞的与酒相伴。

哦,不能酒驾的……

总之,他觉得自己的副驾驶缺一个主人,家里的双人床上缺了一个枕头。

但这世间却又没有他看得上眼的女人。一时间感觉异常孤独,就好像自己矗立在山之巅,俯瞰世间红尘,胸中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寞。

连自己的网名也都取成“狼行天下”、“忘尽红尘”、“大道独行”什么之类的。

直到这一天,上完厕所的他刚回铺位,眼睛就自动看向了不远处在微凉晨光中的女人,那个女人惊艳到他了,他甚至不自觉的把手上的水擦在裤子上,将衣服下拉,将衣缝里露出的体毛遮住。

就在现实里,就在自己眼前,他的孤独点燃了,他觉得自己找到爱情了,因为他心里烧起了一团火,这团火也让他的思绪活络起来。

他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构思起未来。

良久,马栋梁忽然冷哼了一声,一脸气愤,眼睛里流露出惋惜,他觉得这么好看的女人怎么就不学好,弄的这么社会气,这么漂亮的女人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每天回家给自己做好饭……

他燃起了志气,他想去搭讪这个女士,向她展示自己,然后跟她说,只要她愿意改变,自己就愿意跟她过日子……

就在他攥着手机准备上前时,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向女人,顿时心中大急,懊恼自己了错失良机。

……

“任姐,我大致的了解了前天晚上的事情,和我们猜的差不多……”

任瑶微微抬头,眼中微微闪过诧异:“这么说,在很早之前它们就已经动手了……”

“嗯……”

“而且,这段时间我们所以接触过苏未明的人都调查了一遍,临时下咒的可能也被排除了……”

“这次和绛官那里的情况相似,他们动用了那种诡异的梦境力量,那少年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明显不记得那里发生的事,甚至连对自己的认知都出现了问题。”

“可是……”她捻住烟,弹了弹烟灰,若有所思道,“这么来看,他们早就已经得手了,又为什么还要额外谋划,取那小子的性命呢?”

文远微微沉眉:“根据绛官那边的情报,这种能力是通过梦境干扰了免疫系统的认知,引发了类似症状,只是目标变成……”

这时,两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是‘精度’!!!”

“前几例相似症状都是变成植物人,而这一例则是记忆丢失,认知混乱,众所周知,咒法的精度调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是借助仪轨,就算是以技术成熟为前提,所要投入的成本也会瞬间提高到原先的好几倍,若施展这个咒法的是人……”

“那么他本身的水平恐怕就用不着这么唧唧歪歪的删除记忆了。”

……

“那小家伙现在怎么样了?”静默中任瑶问了一句。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文远的表情变得有些感叹,“他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不仅挺过来了,居然还能顶住往外掏……”

“说实话,那个时候他浑身都是乌青的颜色,这种几乎被全部渗透的状态早就超过致死量了,如果不是我告诉他们没有连带责任,就连驱厄的专家在面对悬在这种濒死边缘,哪怕只是加减毫厘都会逆转生死天平的情况都会摇头……”

“但他就是抗过来了……”

“我并不怎么信仰那套所谓的八字理论,但那确实是能称为奇迹一样的生返……”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牢牢的抓住了生死天平的托盘。” 007 家 “滴”

“滴”

“滴”

仪器上代表某项参数的曲线上下起伏着。

苏未明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一旁的护士操作着自己不认识的仪器检测自己的身体。

经过足足两周多的修养,苏未明已经恢复了不少气力,已经明显感觉到状态的提升。

他心想着这个小子的身体可真虚弱啊,这点病都要停工这么久。

盘算着差不多要出院了,可当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护士之后,她们却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文远他们看上去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告诉他,平时留意到自己的身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及时去他告知的地址寻求帮助。

自己这算是脱离嫌疑了?

苏未明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其中落了怎么个算计。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因为真正的危机已经从明里转向暗里,反而更加危险了,没人知道阴影里的毒蛇会在什么时候朝人咬来。

至少……

至少不能连累到她们……苏未明心中暗暗想到。

在医院的这两周,一直是一个老奶奶或者一个少女给他送饭,但苏未明却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因为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几乎都不和自己说话,她们不说话,自己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因开口而露馅了,因此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老奶奶是看着他吃完之后,叮嘱他几句之后就离开了,而少女则是一边看书一边等他吃完饭,然后带着餐具离开。

没有一句话的沟通,但又不是那种程序化死板,仿佛只是对视就能完成相互的沟通。

他们是原主的家人么……苏未明当然没胆子问,不过心中大致有了些猜测。

文远帮他通知医院办理出院手续,办完出院手续之后,也就正式的告知了她们,所以下午过后,苏未明换上了那件黑色卫衣,黑色长裤就离开了医院。

“记得定期来找我帮你检测精神状态,如果哪天你想起什么了,也要及时向我反应,我相信在这件事上,你一定会比我更加急切……”

苏未明点了点头,朝着他挥挥手后便独自离去了。

大概盘算了一番时间,加上今天,这是苏未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六天。

这十六天苏未明先是对失去曾经的一切感到痛苦,不久后变得麻木,最后慢慢的接受,再到接受之后的迷茫。

现实的力量就在于当你还在感性的为因路途荆棘刺破皮肤而感到痛苦、艰辛,觉得这天这地这空气待我如此不公,然后在心中渲染出自己背负一万斤长大的孤独寂寞背影时,它已经一个猛子冲上去把胆敢扎自己的荆棘统统连根拔起。

也就是这样,苏未明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就被它一巴掌拍醒,然后被抓着脑袋指向了某两个人,跟他说,还有人在等你,别磨磨唧唧的矫情了。

他在这十六天里大致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首先要了解这个神奇的世界,然后试着掌握神奇的力量,看看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

虽然那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但是还有些事物需要去告别……

但在此之前,苏未明觉得自己要先处理好这个“家”的事情。

“牛马就是这样的啊,只有走到那一步你才知道,啊,原来这么扯淡的环境我也能适应啊……”

近夏的下午,阳光渐渐热烈,太阳西去,马路对面已经笼罩在阴影中,人行道的路灯里的绿色人影开始走动起来。

黑衣少年呆呆的站在阳光下发神,直到那走动的绿色人影开始闪烁,他才抓了抓头发,然后吭哧吭哧的沿着人行道朝对面跑过去。

“话说……”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

天色渐渐黯下来,在某个电话亭里。

“歪……”

“妖妖灵咩,额,我走丢了,哦哦…我不是智障儿童……”

太阳西垂,东区郊外的一座老小区……

“麻烦警察叔叔了……”苏未明呲着个大牙挥别文远。

“话说,你会不会连自己住哪栋哪单元都不知道?”文远随口一句,却见对面的少年神色一僵。

……

目送黑衣青年离开,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苏未明回头看向那扇挂着破旧福字的木门。

他站在门口,安静的像个从门边经过的陌生人,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回过神的时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彻底暗沉下来,只有远远的天边还有一点余火。

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将钥匙插入孔中。

咔哒

他小心翼翼的把门打开,探头探脑的张望一圈。

没人……

客厅空荡荡的,家里没有声响,看来是出门了。

苏未明这才走进了这个让他熟悉又陌生的家。

升腾的气泡在水面破碎,释放出沉寂在海面下的气息,苏未明眼皮微微颤动,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活跃起来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渐渐和眼前这光景重合在一起。

脑子里那颗抿不化记忆硬糖微微动摇。

苏未明,将满十六岁。

夏天快到了,但站在夏天车站的月台沿着轨道向未来眺望,还看不见那辆希望列车的影子。

在二年级的时候苏未明就因“高度不合众”、“重复刻板行为”等异常症状被特别注意,且这一状况随着时间渐渐加深,故而将他送往神经医院,不出所料,检测出罹患精神病“ASD”,在校期间症状加深,于是开始长期休学。

这差不多算是辍学了……

不过有一个东西倒是引起了苏未明的注意,那是被放在记忆中引以为傲的地方。

魔法适应值……

想要成为一名应咒人,就必须通过一个叫“祓灵”的非现实仪式,什么是祓灵仪式原主显然是不知道的,只是知道想要成为一名掌控咒法的应咒人,必须要通过这个仪式。

而这个“适应值”的高低也是和通过仪式的概率挂钩的。

但真正让原主骄傲的不是追求超凡力量的通途,而是它带来的类似高人一等的待遇,那就是“提名学生”

作为提名学生,在相应的方面是会有资助的,但这些资助显然不是对每一个提名学生都开放,毕竟魔法适应值只是作为魔法之门的敲门砖,学习能力不够,或者怠惰之人,他们和那些不思进取的“低值”学生一样没法入门,白白浪费这份天赋。

而他的妹妹,苏玲,十四岁,跨级学生,宁德学校魔法适应班三年级学生,成绩优异,魔法适应值评定为优秀的“提名学生”。

相比起苏未明这个“混吃等死”早早辍学的提名学生,苏玲显然是优秀的,就像矗立在山巅拥抱太阳一样灿烂光明,而躲在她身后的哥哥,则像阴沟里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