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落》 序章 残阳流火 残阳夕照,暮意渐浓。

大如山岭的战舰群遮蔽了整片天空。

钢铁的城市中,回响着急促的警报声。

地表所有的建筑,在一片“隆隆”声中,褪去了坑洼,剥离了生活的气息,它们表面变得平滑、锋锐,展露出一股别样的肃穆与狰狞。

城市中央的广场上,一队队士兵整装待发,而不远处人头攒动,仍不断的有人群向着这边汇聚。

陡然间,一团耀眼的光芒在昏暗的空中炸开。

是什么?

人群静默,所有人都心中了然,他们木然的抬头望向天际,眸中映现的是深邃、灰蒙的天穹。

厚重的云层,剧烈的翻滚着,犹若一座无垠的深渊正在降临。

前方就是它所期待已久的猎物。

方才炸裂的光亮,虚弱的闪烁了几下。

一场“流星雨”接踵而至。

就在此刻,众人耳边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嗓音,甜美、平静,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宁,然而所有人的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惊惶,以及一丝意料中的哀伤。

沉寂,就是一潭死水,如同脚下的这片土地,岁月沧桑,亘古如是,没有丝毫改变。

“不该是这样的!”不知是谁在低声啜泣。

就像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不大,却渐渐激起巨浪滔天。

哪怕是耳边的女声都逐渐显出了几分激昂,只见所有人都不由的拽紧了双拳,从天际收回目光。

哪怕一切都已注定,哪怕一切都已无法改变,但既然知道还有可以为之去做的努力,又有什么是不值得的呢?!

“是的,这一切本就不该如此!”

钢铁的苍穹、都市,看似平淡的话语为之注入了真正的灵魂。

他正在复苏,从远古沉睡的时代苏醒,犹如一头脱离桎梏的巨兽向着天穹的深渊发出震人心魄的嘶吼。

风凉,草低。

人群中,一名年轻男子神色一愣,他低下身,眼中莫明闪过一点晶莹,其间是满满的柔情。

在这片日显荒凉的大地上,有时候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触动都足以令人心碎。

男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缓缓拾起那个娇小的身躯,仿佛在托举着一片希望。

那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玩偶,材质细腻,做工精美,残留着微弱的清香,不出意料,应该是由某种天然纤维编织而成,在如今这个时代,可算得上是少见,想必是在先前的避难中被不小心遗弃了。

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是否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这世上,真的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生死之间,一切都显得是那么脆弱不堪!

残破的玩偶,有着乌黑的双眸,仍带着浅浅的笑意,男子恍惚间像是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着自己跑来,他热泪盈眶: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机会。”

男子动作轻柔,将玩偶贴身收好。

他起身,渐行渐远。

在他身后,人群沉默无声,他们流动,更迭,不曾退却……

呜……

长鸣,响彻寰宇。

哪怕是积久不散的云层都出现了刹那的溃散,不仅仅是这座城市,整片大地上,数之不尽的流光冲天而起,划破了阴霾,震碎了枯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遥远未知处传来,仿佛一道钟声,催起了烈阳,天地尽赤。

又是一场流星雨接踵而至,如同一场绚丽的焰火,降临这片不知沉睡了多久的土地。

……

他曾苏醒,哪怕时间短暂,那……他可还会再度沉眠?

残垣断壁间,漆黑的夜色中,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缓缓睁开,其间透着沧桑,带着倦意,而更深处则是汹涌、深邃的癫狂:

“又来了吗?” 第一章 暮鼓钟音 咚,咚咚。

仿佛巨人的心跳,又好似远古的战鼓声,在四下里回荡。

遥远处,赤红的夕阳慵懒的趴在山巅,吞吐着云烟。

迷雾下,是古木参天,是怪石嶙峋。

广袤的树荫,不知遮盖了多少土地;

巍峨的巨岩,也不知镇压着怎样的亘古沧桑。

苍白的色彩,了无生机的苦涩,不禁让人好奇,这片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往?

呲啦!

晴空忽而降下雷霆,让这片世界在这一刻越发显出几分苍白与病态。

天地昏暗。

早先还露着大半个脑袋的夕阳,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天边,影影绰绰,似是有无数巨人正踏步而来,他们立下天堑,划割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大雨蓬勃。

重有千钧的雨滴敲砸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不断拍击着所能笼罩的一切。

不过还没等雨势扩大,一股烈焰又平地而起,刹那击散了漫天水汽,整片大地都燃烧了起来,气温急剧升高。

风,“呜呜”的刮着,石屑飞舞,削去了岁月残留下的层层印痕。

这是怎样一片世界?!

冷与热交葛;风与火欢吟。

这就是一片灾厄的温土!

然而,就是这么一片世界,久违的迎来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脚步沉稳,浑身笼罩在漆黑的铠甲中,竟是浑然不受恶劣环境的影响,始终迈着特定的步伐行进着。

烈火是他们的眸光,洪水是他们的汗渍,夜色是他们最佳的隐蔽所。

他们是一群惯于在恶土中生存的“毒蛇”。

只是,就算是他们也有为之停顿的时刻,丛林中时而有黑影窜过,又有毒虫一闪而没。

这些至今未被外界所获知的物种,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注目,都不由的让人心生寒意。

它们掀起罡风,荡起毒烟,犹若一场场浩劫不断冲刷着这片本就满目疮痍的天地。

“大人,前方50里到达预测点。”队伍中一人顶着罡风快步上前,向着一人恭敬道。

那人,有着一头暗沉的紫发,他银甲覆面,看不出表情,只是眼中时而划过的冷光,才让他显出一份带着点生气的孤傲,却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

他的目光透过层层的阻碍刺向前方,随即便是一凝。

“有荒兽冲我们来了,”他对身旁之人道,“离预定时间还有多久?”

“1时27分!”

“速战速决!”男子双手附后,不紧不慢的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他身边,一道道身影化作一连串连绵的黑色闪电消失在丛林中,余留下地面上一条条深深的沟壑透发出阵阵焦糊的气息。

约莫一小时后。

当一行人再度停下脚步,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山岩,而身边是数之不尽散发着恶臭的尸骸。

他们一个个浑身浴血,手中握着的利刃跳闪着赤红的霞光。

“报告,剑脊兽群已清理完毕,我方三人轻伤,一人重伤。”一名士兵声音平缓而低沉。

“受创之人,毒戮室禁闭三月,”紫发男子的言语尽显冷酷。

他瞥了眼周遭的尸骸,随手将一根粗大的骨刺丢向一旁,继而望向了身前那片庞大的山岩:“可以定位到那处遗迹了吗?”

“还无法完成定位,此地立场混乱,远超探测极限,不过根据天网测算,那处遗迹大致就位于这片山岩地带,只是……”

紫发男子闻言,略有些不满,他一跃而起,身形转瞬便到了山岩之上。

他环顾一周,天地混沌,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压抑。

他看向脚下的山岩,层层涟漪以他所站的位置为中心向着四面迅速扩散。

紫光弥漫,如一滩泥沼涌动激荡。

滋……

霎时间,山岩震荡,整片区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陡然下沉了一大截。

碎石漫天,周遭也不知有多少古木随之化作齑粉。

“这种质地?”

男子略感惊奇。

“按原计划进行,召唤青龙吧。”

“是!”

没有任何质疑,更没有过多的言语,山岩下的众人立时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构件。

七个金属银光棱柱迅速被组装成型。

它们被按照某种奇异的排布深深嵌入地面之中。

异光闪动,一缕缕奇异的纹路在棱柱间交织勾勒。

“力场强度:超越检测上限!”

“以1号预案调整波段,尝试接入此地场域。”

“尝试失败,请求调用2号预案。”

“力场强度:超越检测上限;异变因子浓度:超越检测上限;异变因子活跃度:超越检测上限……”

“危险程度判定超过承受极限,请求启动最终预案。”

……

天空,闪电越发的频急,而雷声隆隆,似是要震碎整片天地。

林间,窜起阵阵嘈杂而又焦躁的嘶吼声。

“报告,到达天网的预测时间了!”

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检测到月爆波动,场域切入成功,尝试交融双方力场。”

“尝试接驳月爆!尝试失败,请求再次尝试!”

“以第103号接驳预案,再度尝试接驳月爆。”

撕拉!

七个金属棱柱间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辉,天穹在这一刻被撕裂,透出一片氤氲的空间,不知连接着何处。

紫发男子见此,伸手迅速一招,撑开护身光幕,将所有人收拢了起来,远远退了出去。

“成功接驳月爆,立场交融。”

“力场延伸强度:特级;预测冲击强度:特级。”

“开始接触。”

“准备迎接冲击。”

话音刚落。

“轰”。

整片天地都隐隐震颤了起来,伴随着剧烈无比的轰鸣。

虚空破碎。

其间,一片璀璨的银辉喷涌而出,如同一簇簇银色的光焰,覆压向天地寰宇,四面八方。

银焰呼啸,一切触及之物,不论生灵抑或坚硬的山石,瞬息间被冰封了一般,进而碎裂成最为微小的颗粒,随着能量的扩散飘扬而去。

“捕捉到龙舰信息,距离21跳跃位,尝试对接!”

“对接成功,启动接引程序,空间越迁准备。”

“开始接引。”

“距离15跳跃位。”

“距离5跳跃位。”

“即将到达!”

下一刻,天穹的裂缝中,陡然探出了一双利爪,它抓着裂缝的两端猛的向两侧撕扯开来。

吼!

恐怖的咆哮,化作一层层无形的涟漪。

扩大的缝隙间,生生的挤出了一道身影,它浑身由金属浇铸,龙首,羽翼,哪怕只是露出的半截身躯,都依然覆压满了整片天穹,让周围所有都为之黯然失声。

它微微垂下头颅,铜铃般的巨眼扫向不远处的人群。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在巨龙的双角间,一道青甲身影迎风而立,随着巨龙的注视,他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他望向紫发男子,就在四目相对之间,他仿佛顿时明白了一概缘由。

只见,巨龙张开大口,仅是眨眼间,漫天银焰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剧烈的翻滚着,一下子被其吞入腹中。

它转首,朝着山岩的方向,鼻间云雾吞吐,鳞甲之上,青色的纹理逐次亮起,迅速蔓延至双角之间。

蓄势而待发,犀利的青光从龙角间激射而出,犹若一柄开天之剑,极速掠向前方那一片低矮的山岩。

这种距离之下,光剑几乎是转瞬即至。

然而,怪事发生了。

就在光剑即将洞穿山岩之际,原本异常坚固的山岩竟像是自身出现了崩解,一片烟尘冲天而起,伴着猩红的岩浆,如同一道新鲜流出的血液,化为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呐喊声,怒吼声。

此起彼伏,杂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与癫狂。

整片岩山所在的地带骤然动荡,如同波涛汹涌的海面,急欲倾覆了整片苍穹。

混沌、灰蒙。

一切都变的模糊而不可见。

唯有那一道光剑仍在前行,却又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

蓦地,灰蒙之中,有什么东西微微抽动了一下。

“咔。”

光剑应声而断,散作了漫天星光,洋洋洒洒。

雾霭间,沙尘中,亮起两轮日头般的光团。

天地间,迷朦中,传来一道钟声若有若无。 第二章 回眸沧海已桑田 银蛇乱舞,无尽的闪电疯了似的倾泻而下。

天势震动,地裂山崩,仿若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电光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恍若末世的气息充斥寰宇。

群兽战兢,发出“呜呜”的哀鸣,它们畏惧的俯下头颅,如若朝见帝王一般。

咚!

沉凝的气息,使得空间裂缝都有了不稳的迹象。

巨龙扭摆着身躯,呈现出它完整的姿态。

它仰首,青朦的光辉以其为中心瞬息腾跃铺展,逆冲而上。

如同一盆清水,刷去天地间的些许尘埃,印照出那正在降临的身影。

明月为眸,苍穹为体,脉若岩火,气如寒渊。

世间怎会有如此可怖的存在,好似天地善恶的化身,于高处漠然俯瞰着世俗沉浮。

祂平静,则天地清明;祂暴怒,则寰宇倾覆。

“这……”哪怕是覆着面甲,都可以看出紫发男子此刻凝重与震惊,“祂怎么会在这里?”

“都愣着干什么,想死不成?”空中传来焦急的喝声。

只见,一道庞大的难以想象的“山岭”从天而降,直冲紫发男子一行人而去,而龙舰摆尾,横击当空。

气浪四溢,爆裂的能量冲击天上地下。

随即上百道虹光从龙舰中激射而出,伴随着倾泻的炮火,一时间,呼喝不断,嘶鸣不绝。

虹光中,三道异常璀璨的光芒悬立于天际,遥遥的与那道苍穹般的身影对峙着。

然而,他们却不敢有一丝一毫多余的举动,甚至于连呼吸都几近停滞。

祂正注视着。

残肢遍野,血雨漫天,盘旋的飞禽,嘶吼的凶兽,无不癫狂。

利齿、毒牙、旋风,一切能够用于撕裂敌人身躯的手段在不断上演。

没有仁慈,没有悲悯,唯有铁血与杀戮,唯有生存与死亡。

虹光一道道的暗淡了下去,而兽群却越聚越多,它们爬出巢穴,跃出深渊,争先恐后的吞食着新鲜的血肉,壮大着自己的身躯。

这是一场群魔的潮汐,是一曲灭世的奏章。

兽群形成了一片漆黑的汪洋,汹涌着拍击向龙舰,没有什么生灵可以抵挡,唯有被吞没、被毁去的命运。

地表。

紫发男子身周,一层深紫色能量护罩剧烈的颤动,好似随时都将破裂。

他凝视着前方,原先山岩所在的区域,此刻被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所取代。

不论外界如何洪水滔天,只有那里始终没有一只荒兽临近,平静的如同一处绝佳的避难所,没有过多思虑,紫发男子快速下达了指令。

仅剩的几人簇拥着他,瞬间爆发出绝强的力量,以雷霆之势扑入兽群之中。

面前是无尽的爪牙,脚下是一条鲜血染红的道路。

终于,在身边最后一人倒下之际,紫发男子来到了深洞前。

与此同时,兽群似是不约而同的避开了他,这让男子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

他望向眼前的坑洞,这一片方才出现的深渊,眼中闪过一缕期待,他屏息凝神,早已失去了护体甲胄的右臂上一条条紫红色的纹路逐次变得晶莹,紫光萦绕,如同潜伏的毒蛇微微吐着信子。

男子蓦然瞪大双眼,一道无形的攻击悄无声息的划入深渊。

轰!

两侧岩壁剧烈的晃动了几下。

“还不够。”

男子咬牙,浑身腾起深邃的紫芒,随即,深渊中传来一连串轰鸣声。

“找到了。”男子凝望着深渊底部露出的莹白一角,眼中神光爆涨。

只是,还不待他有所行动,一片赤霞洒落,如鸿毛般轻盈,却又似山岭般沉重,顷刻间便填满了眼前一切。

愤怒、不甘、悲戚;

嗜血、凶横、杀戮;

种种情绪接踵而来,继而全部化为沸反盈天的怒吼与咆哮。

盛怒之下,赤地千里,朽骨难葬。

万籁俱寂,好似有某种宏大之音取代了世间所有。

紫发男子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覆着的面甲碎裂开来,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他骇然望向天际。

那苍穹般的身影近了,更近了,祂浑身气焰蒸腾,如一片片陨星激射四方,烈焰焚烧了天宇。

咔,咔,咔。

空间都已承受不住祂的盛怒,在碎裂,在崩塌,漆黑的裂纹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虺,你究竟在做什么?”龙舰上,青衫男子面色苍白,嘴角的鲜血止不住的淌落,他怒目望向紫发男子。

虺却是不加理会,淡淡的回应道:“任务绝不能失败!”

“撤退,这是命令,听到没有,任务已经失败,都给我撤!”

“青龙,你还没有资格命令我!”虺的脸上青筋跳动,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一步挪向前去。

“混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青龙忍不住怒喝道。

兽群源源不断的冲击着,哪怕是庞大的龙舰都已是伤痕累累,它不安的震荡着身躯,不住发出长吟。

“拼了!”

青龙咬牙,右掌好似一柄利刃刺入胸膛,热血喷涌,汇聚于龙舰头顶的一片凹纹内,迅速隐没。

青芒,血光……

随着青龙急促而疲惫的一连串低语,龙舰浑身鳞甲皆张,它四爪翻腾,撕碎一片片兽群。

在这一刻,它像是整个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生命。

也就在这一刻,四周的兽群像是受到了某种奇异的牵制而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青龙抓准时机,腾身跃起,却是朝着虺的方向飞去。

在他身后,青光层叠,天地间的光束在聚集,以龙舰为核心,像是有一个黑洞正在逐步吞噬着周遭的天地。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静止了。

光,强盛至极的光亮,从青龙后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展开来,化去了诸般身影,抹去了它们的一切印痕,余留下天地如白纸一张,不着点墨。

“走!”青龙的身影在虺的身侧闪现,他强拉住虺,不容分说,再度飞掠而起。

龙舰的能量自他身边滑过,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气力,只是此时的青龙,整个人几乎毫无血色可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兹!

洁白的纸张上,豁然被破开了一个口子,随即一股沛然难以抵抗的巨力将一切都撕扯了开来。

青龙只觉着浑身一轻,身形随之停顿。

眼前,龙舰的四周空荡荡的一片,而空中本该存在的三点璀璨红芒也已失去了踪影,就好似从未存在过般。

他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水不自觉的喷射而出,他错愕的低下头,只见在其胸腹间,一个硕大的血洞,前后透亮,凉风穿梭其间。

“怎么会……”

青龙紧紧的抓着虺的胳臂。

他回眸,双目渐渐失去光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似是看到了什么:“虺,撤,都错了……所有……都……”

“愿……灵光指……引……我们……”

……

相传,如今人们所生活的这片世界在上古时代遭遇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灾变。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可怕灾变中,整片世界的生灵几近绝灭,唯有少数存在依托着旧世代的遗迹得以幸免于难。

等到灾难过后,文明绝迹,万物失声。

庆幸的是,万般绝望之中,先人们还是探索出了一条崎岖之路。

他们筚路褴褛,披荆斩棘,方给文明再续薪火。

这片世界,很多事物都变了。

日头昏沉,似是隔着一层翳,在大病之后久久不曾褪去,但又有很多东西好像一直不曾改变。

十三座连绵、不可测度的深渊将世界分割,使得整片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核桃,表面沟壑密布,其间不知掩埋了多少有待发掘的秘密。

同时,世界各地,众多的奇异生命体也在沉寂了悠久的岁月后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来自于哪里,为何具备着恐怖的破坏力,以及强大到令人发指的繁衍速度。

可最让人惊惧的,还是它们仍处于不断的变异之中。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变得更为强大,更为怪异,那种惊世骇俗的异变速度,使得刚刚复苏的人类文明有种如芒在背的紧迫感。

危机,催赶着新文明的每个个体向着更高的生命层次跃进,去不断完成自我的晋升。

所有人都在奔跑,在竞逐,继而抱成一团。

没有人敢落后半步。

没有人想成为猎物。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就有情感的纠葛,就有利益的激烈冲突。

在矛盾中学习,在破败中成长。

日日月月,年年岁岁,反复更迭,在层层不断的堆积下,夯成文明最坚实的基石。

回眸一眼。

沧海化作桑田,不变的是什么? 第三章 立浦孤儿 立浦镇。

一座临渊而建的镇子,处在三号深渊边缘。

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这里时常遭到异常生命体的侵扰,久而久之,人们也慢慢的习以为常。

尸魂!

一个象征着死亡与恐惧的名字。

有传闻说,正是上古时代不愿消散的怨念造就了“尸魂”,而立浦镇的人们则是一群以狩猎“尸魂”为生的人。

最初的立浦镇远远没有如今的规模,仅仅是个狩猎者临时搭建的休憩地,而且周边环境恶劣,以龙潭虎穴来形容都犹有不及。

不过随着一段段上古神话的传开,随着对“尸魂”,特别是对其中各类荒兽认知的不断加深,立浦镇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断有人涌入三号深渊,怀揣着激情梦想,也带着名利欲望。

立浦镇成为了冒险者、狩猎家的聚集地。

繁华与日俱增。

危险也与机遇同期而至。

从人类向着深渊迈出第一步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个团队能够保证可以从深渊全身而退。

十难存一,这就是现实。

那些幸存归来的人,他们的身体往往是残缺的,灵魂是疲惫的,但回报却也是异常丰厚的。

不过更多的人,却是被惨烈的真实磨平了心中棱角。

终其一生,梦魇始终纠缠着他们,梦中那一双双伸向他们的无助的双手,让他们不愿就此离去,却也不敢再次踏入深渊。

就这样,他们选择停留在三号深渊的边缘,驻留在立浦镇上,每日遥望着深渊的方向,如同一个个守墓之人,守着心中那一盏摇摇欲坠的烛火,在沉寂中逐渐老去。

他们是一群失败者,但每个人在独属于他的年轻岁月里,可能都有着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

也正是这么一群人的存在,立浦镇周围的尸魂在一次次的清剿下,对小镇已然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这才使得小镇成为了三号深渊边缘一处难能可贵的避难所。

代代传承,在摧毁与重建中徘徊。

这里,或许仍有一丝温暖尚留。

……

神秘的丛林,密布的灌木丛,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冠撒下斑驳的光影。

远远的传来不知名的鸣叫声,好像老树皮的摩擦,低沉而沙哑。

林间,一名少年踩着堆叠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枯叶,徘徊着,沉默着。

他满怀着年少的忧愁,毫无目的的抬着脚步。

三年,打从来到立浦镇,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然而从始至终,林落都感觉自己是如此的难以融入这个偏远的小镇。

他和小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他没有小镇人那般健硕的体魄,没有和他们一样远超常人的力量,他长得太过清秀了,甚至于有些瘦弱,就好似风中的杨柳,用镇上人们的话说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病态”。

最重要的是,相较于镇上人们几近本能的冒险欲望而言,他似乎过于怯懦了。

是的,他莫名的害怕失去。

连林落自己都不清楚这种思绪的根源,就像是被牢牢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印记一般,可他明明没有过往,除了立浦镇上生活的点滴,脑海中有的只是空白的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来自于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还能失去什么?

三年间,若不是身边一直有姐姐还有那死党的陪伴,林落都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度过这一段煎熬的时光。

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在无意义的寻觅间度过可能毫无意义的人生?

只是就在今天,连他在镇上唯一的玩伴也离开了。

他告诉林落,他要离开镇子,去外面壮阔的世界冒险。

他应该会有一段充满惊奇的新生活吧?

林落说不出是羡慕,高兴,抑或忧伤、自怨。

他背靠着一株大树,缓缓坐下,抬头看着斑驳的光影,愣愣出神。

他喜欢这片林子,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

这里是镇子周边的安全区,哪怕偶尔仍会有荒兽出没,但林落不知为何都能提前警觉躲避,就像是有着某种特殊的直觉,也幸好有着这种直觉,才让他得以在立浦镇生存了下来。

每当心绪低落,林落都会来到这里,静静听着丛林的低语,任清风拂过胸膛。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枚吊坠,悬在眼前。

这是一枚有着火红色纹路的魔牙,拇指粗细,在阳光的照射下,荡漾出一层耀眼的光晕,其上纹路晃动,如同一团重新燃起的火焰直欲奔涌而出。

“小林子,炽焰魈知道不,哈哈,这可是它的魔牙,阿爸给的,我们一人一枚,够意思吧!”

想起死党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林落的脸上不由的露出一丝笑意。

熊猛,对,就是那个听起来就很凶猛的熊猛,他是林落在镇子上唯一的朋友,他启程去了遥远的城市,听那些邻舍说是进入了一座军事学院。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但凡能进入一座军事学院学习,那无疑都是一种生存的保证,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可是,林落却隐隐有些不安,他用力的晃了晃脑袋,甩去多余的思绪。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约莫一个月前,哨岗突然传回来一个消息,一个炽焰魈群出现在了镇子警戒线附近。

要知道,炽焰魈可是生存在深渊深处的恐怖族类,它们的力量不是那些浅层的荒兽所能比拟的,而且几乎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具体情况,因为凡是见过它们的人都已永远的留在了深渊之中。

只有通过传说以及古籍的只言片语,世人才得以一窥它们的真容。

这本该存在于深渊深处的恐怖生物怎么会忽然走出深渊,这让所有人疑惑的同时也骤然绷紧了心弦。

镇上立时组织了一支精锐队伍向着炽焰魈群潜伏而去。

后面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镇上好几户人家都挂出了白帆,哀哭声在那几日此起彼伏。

但这却激起了更多人难以抑制的热情。

他们或是镇上的新生代居民或是途径的冒险者,他们一个个“不畏艰辛”的扑往前线。

就这样,一个月来,各种传闻纷纷扬扬,而战果想必是丰厚的。

从林落手中的这枚价值不菲的魔牙就可以看出一二,因为熊猛的阿爸就是镇上讨伐队的一名队长。

阳光西斜,林间逐渐变得有些阴冷。

时候不早了,林落起身拍了拍衣裤准备返回小镇。

恰在此时,一片红云蓦地自林子深处腾起,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林落不由一阵心惊肉跳,他快速攀上一根枝杈,向着红云腾起的方向望去。

透过层叠的枝叶,只见,在一片冰雾弥漫的山谷间,一团团火焰跃动着,夹杂着激烈的金属交击声响。

狂风席卷,火焰在不断蔓延,哪怕距离还很远,林落都已经能够感觉到大地在开始微微的颤动。

那片冰雾弥漫的山林处在立浦镇划下的安全区边界,在林落的记忆里,那里有着无数奇寒无比且深不可测的水潭。

这一刻,林落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

他身子一寒,浑身的肌肉立时紧绷了起来,随即从树上一跃而下,拼尽了全力向着镇子奔去。

“砰!”

身后传来树木断折的声响,林落却丝毫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观望,他心里在不住呐喊:“快点,再快点!”

滚滚热浪从背后袭来,鼻间已经可以嗅到难闻的焦糊气息,林落整个人都被浓重的危机感所包裹。

“呼……呼……”

林落已然无法分辨出这究竟是自己的喘息抑或背后那生物的气息。

近了,更近了。

怎么会这么快?

“跑,再快一点!”

不想林落脚下却是一滑,随之冷汗遍布全身,他迅速顺势一个前翻,继而折了一个角度向着侧前方跑去,同时一咬牙,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逃不掉了?!

垂死挣扎?!

拼了!

林落微微俯下身形,深吸了口气,随即猛的停下脚步,一个转身狠狠向前刺去。

一道火红的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帘,仿佛神话传说中的生灵刹那冲入了现实。

它身高丈余,赤面獠牙,粗壮的四肢足以与那百年巨木相比,又有烈焰缠绕周身,简直如同地狱烈焰的化身。

在这几乎瞬息之间,林落注意到眼前生物的胸腹上竟是有着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炽热的鲜血不断往外冒着,“哧哧”淌落在地,让土地化作焦石。

它受伤了!

如此重伤,怎么可能还活着?

有机会!

林落眼中亮起一点希望的光芒,又骤然暗淡。

做不到!

完了!

“哪来的兔崽子!”

一声大喝在耳边炸响。

随后,一道银光如闪电般划破了林落的视野,他双耳轰鸣,身体不由自主的被抛向一旁。

天旋地转,混着毫不间断的震荡,林落只觉得整片世界都在颠倒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在昏厥与清醒间徜徉,当林落眼前的事物终于恢复清晰,他看到一名中年男子走到了身前,眼神淡漠的俯视着他。

“是你,”中年男子厌弃的吐了口唾沫,丝毫没有要查看林落伤势的意思。

他转身正欲离开,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却是发现了从林落身上掉落的吊坠,不由的眉头一皱,不喜的道:“还不滚回镇子去!”

林落完全没有在意男子言语的粗鲁,像是早已习惯了对方如此态度,只是愣愣的望着他走向炽焰魈尸体的背影。

这一刻,深深刻入了他的心间。

是我太弱了! 第四章 生存 夜幕低垂。

灰暗的夜空,不见月光,也看不到星辰。

只有厚重的云层,忽明忽暗,如同一块庞大的雪花屏,折射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辉。

镇子难得的有了几分安静,少了些酒气熏天,少了点喧闹斗狠。

林落一手按着肋旁,咬着牙,独自往回走着,坑洼的道路让他走得分外艰难。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液浸透,不住淌落的汗水混着些许殷红在他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痕迹。

路边,点灯人不紧不慢的点燃沿路的灯火,看着林落从他身边蹒跚而过,也就是淡淡瞥了眼便继续着自己手头的活计。

在这个镇子,像这种重伤夜归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多的让人麻木,多的让人早就习以为常,更何况是这么个不招人待见的人呢?

林落走走停停,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不自主的颤栗,他斜靠上一根灯柱,眼神出现了些许涣散。

荒兽油脂提炼而成的灯油“哧哧”的燃烧着,洒下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活着!

十五年岁的他,仅仅有着三年过往记忆的他,此时倍感孤独。

像是察觉到前方投来的一缕视线,林落艰难的抬起头,身前是一道略显模糊的倩影。

她穿着素雅的衣衫,不显华贵但别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她身形修长,面容白皙,只是始终溢散着一股子清冷。

此刻,她两道柳眉紧紧蹙着。

林落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女子,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姐……”

随即便没有了意识。

……

“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只见林落躺在刺鼻的药液中,屋外已是天明,他浑身被一股暖意包裹,慢慢掩下了入骨的痛楚。

“我……多久了?”

“三天。”

林落默然无语,他尝试着挪动了下身子,却发现身体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不要动,你伤的很重……”林曦淡淡的陈述着林落的伤势,平静的言语倒是让林落的心绪也随之平缓了下来。

末了,只听她开口道:“又去那片林子了?”

“嗯。”

“碰到炽焰魈了?”

“嗯。”林落低声的应着。

“谁救的你?”

“陈大叔。”

“知道了,”林曦抚了下发丝,起身向屋外走去,“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好了。”

还没走出去几步,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吊坠不错,好好收着。”

林落闻言一愣,这才发现熊猛送的吊坠正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的呼吸在药液中沉浮,他开口叫住林曦:“姐,我……”

“嗯?”

望着她平静又满是关切的双眸,林落再次犹豫了,过了许久都没有问出那一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是道:

“没什么。”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去询问林曦,这个自他有记忆以来就陪伴在身边的人:

他是谁,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过往,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然而他却始终无法问出口。

他不知道林曦是否知晓真相。

说实在的,他有些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敢提及的秘密。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过去真就那么重要吗?

不管如何,他都不想再为林曦增添过多的烦扰。

“吱嘎。”

房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林落独自一人。

……

猎坊。

立浦镇猎手与外来探险者的聚集地。

在这里几乎能获得三号深渊目前所知的所有“尸魂”信息,特别是对于某些特殊的荒兽,这里的资料完善程度甚至一度超过了一些内陆大城。

这里是狩猎荒兽的天堂,是冒险的起点,是勇者的乐园,亦是贪婪的巢穴。

林曦来到猎坊外,一把推开猎坊大门。

喧闹声骤然冲撞而来。

“赚大发了,这一趟果然没白跑。”

“呵,你倒好,队伍呢,现在都在哪躺着了?”

开头说话之人闻言,操起酒瓶,噌的就站了起来:“怎么,不服?老子活下来了,这就是本事,不像你们那几个废物兄弟……”

“刘元海,有种你再说一遍,要不是你们坏了我们布局,能让那几只炽焰魈冲出去?我那几个兄弟怎么会死?”

“布局?立浦人竟然说起布局了?”

又有几人站起身来,趁着酒意,不住应和:“一群脑子里只有肌肉的怪物,也配来指挥我们?”

“呵,第一次围剿也不知道是哪些个软泡最先退下来的?”

“那跑路的模样,俊俏、水灵的很啊,就是可惜了,后面怎么一个个都没影了?躲哪个婆娘被窝去了?”

“瞧他们那怂样,浑身上下,也就嘴硬,老子家娘们都能干翻了他们。”

“混蛋,你说什么?”

一时间,两拨人针锋相对,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林曦见此倒也见怪不怪,兀自走到柜台边找了把椅子坐下。

“林姑娘来啦,”一名满头银发的健硕老者走到林曦身前,递过一杯冰水道,“有什么安排?”。

林曦没有马上回答老者的问题,只是看了眼对峙的双方道:“死了多少人?”

“三百多吧,不过大多数是闻风赶来的外乡人,”老者叹了口气道,“仅仅十几只炽焰魈啊,按理说,它们不该出现在外层区域的。”

“有再派人调查吗?”

“还没消息传回来,不过该庆幸了,要是一整个族群,哪怕是最小的部族,我们立浦可能也就不存在了。”

“徐伯,我这次要去趟幽寂森林……”林曦转回了正题。

可不想话还没说完,一道浑身酒气的身影就凑了上来:“嘿……林小姐,许久不见……”

他打了个酒嗝,满面红光的道:“老哥我听说了,你那弟弟,又出事了吧,他叫什么来着……,哦,林落,倒霉催的,哪里不好去,偏偏去了猎场,听哥一句劝,现在去深渊可不是好时候……就为了那么个……累赘,值得吗……”

听着这话,林曦已是皱起了眉头。

不料这醉汉竟是一边作势靠向林曦,一边继续道:“镇上谁不知道他和你肯定没关系,那就是个废物,指不定还不是我们一族……在这边荒……也就是你……”

看着醉汉还有说下去的架势,老者不由的出声喝道:“何苗,够了……”

然而,不等老者说完,满面寒霜的林曦,双眸直接钉落在醉汉身上。

仅仅是一个目光就令他浑身一个激灵,如坠冰窟,刹那清醒了几分。

下一瞬,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只见醉汉浑身鲜血飙射,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艳红的弧线,好巧不巧的就落在那对峙双方的中央。

满场静寂。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倒地昏厥的何苗,一时都忘了该说些什么。

终于,还是有人耐不住这种沉寂,开口道:“林姑娘啊,咳咳,俺都忘了要做啥子了,喝酒,大伙……喝酒。”

“对,先喝酒!”

猎坊中,再次热闹了起来。

林曦返身坐下,拿起冰水微微抿了口,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林曦,你可想好了,幽寂森林虽然有很多珍贵素材,但处于二、三阶交界,一个不小心可就进入真正的深渊了,平常时候也就罢了,老头子不拦着你,现在确实不安稳。”

“我知道,我要一支队伍。”

正说着,一伙早先坐在角落的人恰逢其时的走到了林曦身旁。

当先的一名络腮胡汉子,开口对林曦道:“林姑娘,要去趟幽寂森林?”

林曦扫了他们一眼,道:“是你们四个?”

“看样子林姑娘也知道我们兄妹四人?”络腮胡汉子瞅了眼淡定擦拭柜台的银发老者,笑道,“不瞒林姑娘,我们兄妹刚好从幽寂森林回来,平常也多在那一带活动,如果你需要一支队伍,立浦镇上恐怕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我可是听说你们做了不少外来人的买卖?”

“有买卖谁还不做呢,不过如今情况特殊,这种时候,林姑娘要想去……”

“老规矩,外加三成。”

汉子眼中亮光一闪,只是听得林曦继续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但说无妨。”

“我要带上一个人!”

“可以,”汉子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的答应下来,他自然知道林曦所指的人是谁,开口提醒道,“事先说好,如果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我们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好,只要到达目的地,这次交易就算完成。”

“成交!”

一旁,银发老者全程听着两人的对话,低着头,浑浊的眼中透着疑虑。

是夜。

在药液的调理下,林落的伤势已是好的七七八八,他沉沉的睡着,而林曦坐在床头,轻抚着他的发丝。

“再过几天就是你十五岁生日了吧。”她看着林落的面庞,目光柔和。

“这几年,受苦了,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弱者是无法生存的。”

“等这次回来,就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你一直很困惑,不过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只有你……”

林曦指尖出现了一根长约寸许的银针,她略作迟疑,随即迅速刺入林落心口。

血液不可遏制的溢出,可林落却不曾醒转,而银针在得到林落心头精血的浸润后,表面一层流光闪烁,化作一滩液体钻入了他的心脏。

也就是在这一晚,林落做了一个长长的怪梦。 第五章 狩猎开始 层峦叠嶂,陡壁悬崖。

白云生于其间,飘飘然仿若踏云而行。

这里就是三号深渊著名的“云道”,也是进出三号深渊的必经之路。

说是“道”,其实是一片广袤无比的平原,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

三天的休养,林落勉强能够行动了,可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疲乏。

此刻,他们一行六人就站在飘渺的云雾间,天地晦暗,周边灰黑的一片,像是经历了无尽的焚烧,残余下漫漫无边的尘埃在脚下纷扬。

林落有点发懵。

直到出发前,他才从林曦那里得知了这么一趟行程,更关键的是目的地还是深渊,这让他一时都分不清是现实抑或梦境。

他也曾有过幻想,如同立浦镇其他同龄孩子一般,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踏足深渊,见证其中的奇幻与绚丽。

如今一切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那印入眼帘的景象,哪怕是在梦中,都有种极不真切的错觉。

前方,趴伏着一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骸骨,仅仅是它的头颅就盖过了两侧山崖,而它已然风化的骨架更是探入了云道深处,如同一条山岭延绵向遥远未知之地。

“这是头座云鲸,据推测,可能有五千年时间了,”林曦适时的开口道,“过了云道就是深渊地域,记得跟紧我。”

她说着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镯子,递给林落:“戴上这个。”

古朴的玉镯,翠绿晶莹,入手温润,美中不足的是表面略有坑洼,带着斑斑锈迹。

林落闻言也不多问,径直戴了上去。

刹那间,一股凉意流转全身,林落清晰的感知到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已是将他与外界隔离。

这一幕落在汪植眼中,他视线微垂,不可查的打量了一番,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汪植正是那天与林曦交易的络腮胡汉子,而他身边三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尖嘴猴腮,唯一的一位女子着装艳丽妖娆,正是杜禹哲、倪猴儿以及苏艳三人。

他们兄妹正如汪植所说对于深渊一二阶区域那是熟悉的很,在立浦镇上亦算是小有名气,只不过这种名声确实谈不上什么好名声罢了。

他看着从身旁走过的林曦,轻笑道:“林姑娘,出手当真阔绰,一件古器啊,没看错的话,还是件极其罕见的防御型古器吧?”

林曦淡淡的撇了他一眼,如同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兀自前行。

这让汪植的嘴角都不禁微微扯动了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姐弟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瘦削的脑袋凑上前来,低声道:“大哥,传闻的没错,这女人肯定是找到了一处遗迹。”

汪植眼神沉凝,脸上慢慢攀上一抹冷冽:“走吧,跟上。”

沉寂的骨骸,饱经了数千年的风霜,灰暗深沉,风穿过它的肋间,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在述说着久远不为人知的故事。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息,一行人沿着脊骨前行,路途漫漫,但好在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忽然,杜禹哲上前拍了拍林落的肩膀,道:“小兄弟,觉着无聊吗?”

他抬头看了眼暗沉的天穹,道:“你看到的只是深渊想让你看见的,真正的深渊远比你想象的可怖。”

“看那边,”杜禹哲指向座云鲸的一条肋骨道,“仔细看。”

顺着他的视线,起初林落还没发现什么,渐渐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只见,那条肋骨上密密麻麻的攀满了无数漆黑的丑陋生灵。

原来,骨架的灰暗都是由此而来,这些生灵不过巴掌大小,背生四翼,骨瘦嶙峋,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断摩擦着,发出常人难以捕捉的声鸣。

它们双眼鼓起,死死的盯着下方走过的一行人,嘴角的涎水,如同溪水潺潺而流。

林落腹中一阵翻滚,冥冥中耳畔似是有低语声环绕:“好吃的,有好吃的……”。

一瞬间初入深渊带来的新奇感,荡然无存。

就在此时,杜禹哲的声音再度传来:“不要小瞧了它们,它们可是浅层地域最难缠的存在,没有之一,无数人都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二哥,别吓唬他了,看看,都快被你吓坏了。”苏艳挤到了林落身侧,对着他的耳边轻轻呼了口气,“放心,这些小鬼挑的很,只吃尸体,别去招惹它们就好了。”

这一口气吹得林落整个人几乎窜了起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前方,林曦亦是停下了脚步,常年蒙着寒霜的脸上,寒意似是更胜了几分。

“林姑娘不要介意,小妹玩性是大了点。”汪植见此适时的开口解释了句。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深渊中没有白昼与黑夜,也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与汪植同时停了下来。

到了这里,座云鲸的骨架突兀的被拦腰截断,前方空荡荡的一片,没有植被,更看不到一个活物,只有越发浓重的云气弥漫。

“小心,不要被云穴吞了,不然谁也救不了你,”汪植的话更多的像是在提醒林落,“猴子,你走前面,打起点精神来!”

倪猴儿点了点头,神色多了几分严肃,他卷起袖管,浑身由内而外泛起一层金属色泽。

下一瞬,奇异的银白色液体覆盖了他的全身,而再次呈现在众人眼前时,俨然已是一副钢铁之躯。

修长而又不失力量的躯体,不断冲击着林落的视觉神经,尤其是他的一双前臂,更是如同两柄利刃,令人望而生畏。

杜禹哲见林落一脸的惊异,淡然道:“这就是我们玄族的力量,传承自悠远的上古时代,只不过要想唤醒这股力量,就没那么简单了,必须历经试炼,我们称之为——‘天启’!”

“天启?”林落心中不由的浮现出前几日那道走向炽焰魈的身影。

“对,”杜禹哲意有所指的道,“凡我族之人,只要跨过天启,就能脱胎换骨,从本质上实现自我的蜕变与进化……”

“走,跟紧我!”林曦似是不愿杜禹哲再与林落谈论这些,拉起林落,低不可闻的话语声在他耳边响起,“你和他们不一样。”

杜禹哲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然而,林曦不知道的是,就因为她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林落心头大震,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思绪几乎在这一刻决堤。

她知道,她真的一直都知道?!

林落像是失了魂般,走着,走着……

一路上。

云气翻涌,一道道无形的身影不时的从其间滑过。

可所有人仿若未觉,只是双手一次次的闪烁起银光。

云气间传来凄厉的嘶鸣,一声声、一道道,似呼唤如哭诉。

尸魂?

那些个身影就是人们口中的尸魂,上古时代残存的怨念?

嘶鸣声,连绵而不绝,从起初的悲戚幽怨,竟隐隐的带上了些许亢奋。

前方,倪猴儿身形灵动,仿若一道银光引导着众人不断加快了步伐。

他选择的道路崎岖而蜿蜒,像是在刻意规避着什么。

终于,一个超常规的云团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气汇聚浓缩,犹如一道洁白的瀑布,向着地底灌去。

就在此时,林落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全身。

“跳!”

“快!”

焦急的催促声紧接着响起,林落都可以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巨大动静。

有无比恐怖的存在正在靠近。

来不及思索,跳!

眼前,一片迷蒙,唯有云烟在飞速掠动,身体被一层温暖的能量包裹。

下坠,止不住的下坠!

……

“晦气,竟然碰到了那家伙!”

“今天休息吧。”

“那小子怎么样?”

“没事,晕过去了。”

林落略显吃力的睁开了双眼,昏黄的光线,空邈高远的云层,让他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两团篝火,两处简易的庇护所。

林落躺在柔软的草垫上,口鼻间吸入的是淡淡的青草的芬芳。

“先吃点东西吧。”林曦递过来一串烤好的肉块道,“有些事晚些再说。”

入夜。

夜色渐浓,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

林落没有丝毫睡意,他望着深邃的天穹,愣愣出神。

几日间跌宕起伏的经历,萦绕心头。

这里当真就是深渊?

为何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们究竟生存在哪里?

我又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渐渐的,篝火暗淡。

耳畔传来林曦的轻语:“醒着吧,走,我们离开这里。”

“姐……”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时候,相信我,好吗?”

林曦说着,取出一个小瓶,苍白的粉末洒落,缓缓融入土壤。

另一边。

“猴子,没被发现吧?”

“二哥,你还信不过我?”倪猴儿信心满满的道,“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有点不对劲。”

“二哥,你就是疑心病犯了,猴子出手,镇上可没有几个人能发现,况且我们兄妹还怕了她林曦不成?”苏艳亦是出声道。

“我总觉得这次太着急了,肯定会遗漏些什么,”杜禹哲眉头紧锁,“猴子,你再确认下!”

“好吧,听你的!”倪猴儿颇为无奈的应了声,可随即,他耳朵微动,脸色登时一变。

“不好!”

“不好!”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从汪植与倪猴儿口中传出。

“他们跑了!”倪猴儿急声道。

汪植陡然站起身,他深吸了口气,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痕迹。

“快走,我们都被那娘们耍了,快离开这里。”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