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大明假冒天子》 第1章 穿越成了一个《明史》里没有记载的小人物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六,深夜。

北京,英国公府。

朱漆铜钉大门前垂落的六丈素帛翻涌如浪,数百盏缠白麻素纱灯悬在廊庑下,被秋风吹成晃动的惨月。

青灰流苏扫过蟠螭暗纹,将廊柱上狰狞的龙兽笼进飘忽的丧纱。

穿过三重垂花门,乌木灵床前赫然陈列着一方油杉朱漆棺,赤色如凝血,映得两侧六面云雷纹墙翣愈发森然,玄底金线的翣面上,夔龙在素帛间若隐若现。

三牲供品前的青铜仙鹤香炉歪斜着,鹤喙衔着的线香早已燃尽,青烟却仍在空棺上方盘桓不散,恍若徘徊不去的幽魂。

一方牌位肃穆端踞于供案中央,赤金泥细细勾勒的柳叶篆体工整如列。

——“大明故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英国公张公讳辅之神位”。

横如雕弓蓄势,竖似寒剑出鞘,撇捺间犹见当年统帅三军的风雷之势。

香灰无声飘落,在楠木纹理间织就银丝蛛网,恍惚将自永乐至正统四朝的金戈铁马,都锁进了这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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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端坐在紫檀螭纹官帽椅上,胸前的孔雀补子随烛火明灭流转华彩,三寸宽的金钑花革带在腰间松松一束,绯色团领衫的广袖垂落如赤霞叠云,与案头半启的塘报匣子投下的阴影纠缠成了不可名状的凝重氛围。

“姓名?”

一位青年伏在五步外的水磨砖上,粗麻斩衰裹着的身躯瑟瑟如秋蝉,他额角触着青砖的凉意,声若蚊呐地回道,“张祁,弓长张,是字旁的祁。”

“何年何月出生?”

穿堂风掠过松涛声涌进正堂,烛火在问话人的袍角上投下细碎金斑,张祁看见自己的睫毛在砖面投下的颤影,“宣德元年八月。”

檐角铁马突然叮当作响,惊得长明灯爆出灯花,于谦的话尾在空中凝滞半息,目光掠过青年嶙峋的肩胛,“……真是巧了。”

他的嗓音陡然放轻,像雪粒子落进了滚烫的茶汤,“竟然正好是汉庶人谋逆的那当口儿。”

张祁默不作声,他头颅低垂,脊背微微弯曲,仿佛一朵被霜打蔫的残花,随时都会被这凛冽的秋风无情卷走。

烛影又是一跳,惊得塘报匣子上的螭纹铜钮泛起冷光,于谦指尖凝在铜钮上方三寸,接着盘问道,“你原就姓‘张’么?”

张祁用指节扣住水磨砖的缝隙,肩背在麻布下绷出褶皱,话音却稳如古井,“奴才本是汉王府中的宫人所出,依照规矩,理应随汉庶人姓‘朱’。”

“宣德元年汉庶人谋逆伏诛后,奴才被没为官奴,发配到了英国公府,这才跟着国公爷改姓了‘张’。”

铜钮突然被叩响,于谦倾下身,烛影在他眉弓处劈开阴晴不定的沟壑,“那你的生母如今人在何处?”

张祁小心翼翼地答道,“跑了,她生下奴才后就跑了。”

于谦闻言,眉头骤然紧锁,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一叩,下意识地重复道,“跑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陡然挺直,迅速扫向厅堂另一侧同样身披重孝的与张??与张軏,目光如炬,“怎么跑的?什么时候跑的?”

英国公张辅生前膝下共有二子四女,四个女儿早已嫁为人妇,不在府中居住。

嫡长子张忠身患残疾,常年缠绵病榻,庶长子张懋如今年仅八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如今,张辅骤然离世,一应治丧事宜与英国公府的所有事务,便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岳,压到了张辅的两个弟弟——张??与张軏的肩上。

张??神色平静,面上波澜不惊,闻言只是轻轻抬了抬眼,语气淡然道:“宣德元年九月,在发配的路上跑的。”

于谦眉梢微扬,追问道:“那英国公生前……”

张??不待于谦问罢,便立刻接过话茬儿解释道,“国公爷在世的时候就没追究过这事儿,当年跟着汉庶人一起造反的可太多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可不止几千人呐,要是再把武定州的军民也算上,那得有十几万人。”

“按照《大明律》,凡谋逆者,于法全家男子当斩,妇女发配,好在先帝(指明宣宗朱瞻基)心善,不忍一概加刑,就只查办了怂恿汉庶人造反的王斌、朱暄那几个主犯,剩下的从犯和家属都免了死罪——要么发配戍边,要么被编入京卫匠籍,要么没入功臣之家为奴。”

“谁曾想,到了半道儿上,那些被发配戍边的罪人,竟然有不少设法害死了押送他们的衙役,跑了;那些被没入功臣之家为奴的,也有许多想方设法地逃回了老家。”

“于是宣德二年的时候,先帝又下了一道旨,允许那些逃犯自己出来自首,但凡出来自首的,就免死罪,不过还得回原来的发配地,要是有窝藏逃犯的,查出来得一同治罪,要是有举报逃犯的,则赏一千贯钱。”

“那一遭儿过后,零零总总地抓了有两千多人戍边,后来风头过了,也就没什么人再管这事儿了,再说了,一个年轻女人,真想藏起来可太容易了,随便找个人改嫁,过几年生了孩子,改名换姓,纵是锦衣卫也难再追索。”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座上三人的面容映照得时明时暗。

窗外夜色沉沉,秋风裹挟着枯叶,宛如千百只鬼手正在轻抚窗棂。

张??穿着一身本色粗生麻布制成的齐衰服,腰系苴绖,头缠孝带,那孝带从他的头顶绕过,在脑后系结,带尾垂在肩头,正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晃动着。

他于正统十三年正月刚升任锦衣卫带俸都指挥佥事,对追逃嫌犯方面的事倒是的确有话语权。

同款装束的张軏跟着他二哥道,“我记得,先帝当年去武定州平息汉王之乱时,少司马(兵部左侍郎的别称)不但随扈在侧,还代先帝厉声怒斥汉庶人数条谋逆之大罪,那叫一个言辞激烈,声威凛然,直骂得汉庶人是伏地战栗,连头都不敢抬。”

他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论起汉王府的旧事,少司马理应比我们兄弟二人更清楚才是。”

于谦的目光探照灯似得在张??和张軏之间来回扫了一扫,眼神锐利而深沉,仿佛要将两人的心思彻底看穿,“汉庶人出降时,先帝当即便命我巡按江西,故而汉庶人出降后的事,我自是不知,不过汉庶人作乱时,你亦征讨有功,你可曾记得……”

张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我只记得,当年汉庶人出降后,先帝便把汉庶人父子带回了京师,连同整个汉王府一块儿重新安置到了西安门内的逍遥城,吃穿用度仍跟从前一样,没怎么苛待他。”

“后来没过多久,也不知是因着哪件事儿,汉庶人惹恼了先帝,先帝一怒之下,便将汉庶人烹杀于铜缸之内,汉庶人殁后,先汉王妃韦氏与汉庶人的几个儿子也都跟着汉庶人去了。”

“汉王身死无嗣,就此除国,汉王府的旧宫人这才从逍遥城内被重新发配了出来,那时候乱糟糟的,大伙儿都忙着为汉庶人一家料理后事呢,谁还能注意一个小小王府宫人的去向?”

厅内一时陷入沉寂,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跳来跳去,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潮湿的气息从砖缝中悄然渗出,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寒意顺着张祁的指尖缓缓爬升,直至浸透了他的指节。

昨夜穿越时的眩晕感仍残留在颅骨深处,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更令他窒息的,则是涌入脑海的记忆。

明朝正统十四年,即公元1449年,北方蒙古瓦剌部大举南下,铁蹄踏破边境,直逼中原腹地。

明英宗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御驾亲征,命郕王朱祁钰留守京师,监国理政。

同年八月十五日,明军行至土木堡时,因遭遇瓦剌大军突袭,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明英宗朱祁镇被瓦剌俘虏,随行的数十名文武大臣战死,王振也在乱军中被杀。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举国哗然,瓦剌大军乘胜追击,兵锋直指北京,史称“土木堡之变”。

而张祁便是在这一充满血腥味的历史转折点上,从在图书馆里翻查《明史》的大学生,穿越成了英国公府中最卑微的家奴。

因宣德元年的汉王之乱,他灵魂所在的这具躯体成了被没入功臣之家的贱籍罪人,不能科举,不能经商,不能与良人通婚,世代为奴,不得更改。

在穿越之初,熟悉网文套路的张祁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尝试召唤系统、金手指、穿越大神,乃至所有他曾经在无数小说中读到过的、能够逆转命运的外挂。

然而,无论他如何尝试,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冰冷的机械音提示他绑定系统,没有神秘的老者声音在耳边低语,更没有凭空出现的空间戒指或属性面板。

这种缄默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那些在网文中被主角们轻易获得的力量与机遇,换到了他身上却变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好在这种无力感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穿越的第二日深夜,一个至关重要的历史人物主动找上了门来。

那位在史书中力挽狂澜、拯救大明于危难之间的铁骨忠臣于谦,竟打着为英国公张辅吊唁的旗号,指名道姓地要见他。

于谦的名字,张祁再熟悉不过。

那是《明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在“土木堡之变”后力主坚守京师、击退瓦剌大军的国之柱石。

可这样一位位高权重、名垂青史的人物,为何会在这深更半夜之时,亲自来找一个勋贵府中的家奴?

张祁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清楚地记得,《明史》中并没有“张祁”这个人物,甚至都没有“于谦夤夜吊唁英国公”的记载。

英国公张辅以及张辅一家倒都是历史名人,只是张辅的确是死在了土木堡,埋骨塞外,成为了那场惨败的牺牲品之一。

他来得太晚,已然错过了改写张辅命运的最佳时机。

因此即便他来自现代,知晓大明的历史走向,也不可能仅仅在穿越过来的一天之内,就打出“未卜先知”的响亮名号,更遑论惊动于谦这般人物。

显然,于谦的出现,并非是因为他展现出了什么穿越者独有的惊人才能,而是另有缘由。

那究竟是什么缘由呢?

张祁垂首的姿势已维持半炷香光景,此刻只觉得后颈针刺般发麻,喉结在领口间滑动两遭,终是抬起半寸下颌,缓解僵硬的脖颈。

视线自砖地蜿蜒而上,堪堪停在了于谦的脚尖儿前。

皂靴外罩的玄色皮札鞵上,犀皮软底早已磨出了毛边。

张祁的神经骤然紧绷。

这是洪武六年定下来的规矩,百官凡常朝视事,一律须穿公服礼靴。

然而彼时的大明尚未迁都北京,南京那地方又多雨,百官穿着钉靴上朝,脚步声震得殿陛咚咚作响,十分得不成体统。

太祖皇帝朱元璋为了整顿朝堂秩序,便下令让官员们自己准备一双软底皮鞋,上朝时套在靴子外面,待退朝后再脱下。

这样一来,既保持了朝堂的肃静,又显得体面庄重。

如今于谦深夜来访,连这靴子外面的软底鞋都没来得及换,必定是前脚刚出了紫禁城,后脚便急急忙忙地来英国公府了。

什么事能教他这样急?

张祁拧眉思索了一刻,仍然没想通其中关节。

在张祁所继承的记忆里,他这具躯体的一生如同一卷泛黄的旧书,字迹模糊不清,内容平淡无奇。

每日的日常无非是晨起洒扫、端茶递水、整理书案,偶尔在廊下听候差遣,或是站在院中,望着天井上方那一处狭窄的天空发呆。

其余诸如吃喝拉撒、读书写字之类的凡俗小事,也是琐碎得几乎让人提不起兴致去细究。

他与张辅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记忆中仅有的几次照面,也不过是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那位威严的英国公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而过。

张辅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那漠然的姿态,仿若他不过是府邸中数百名家奴里,一抹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影子,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

这些记忆单调得近乎乏味,像一杯寡淡的温开水,既无醇厚的滋味,也无刺喉的烈性。

没有惊心动魄的瞬间,没有刻骨铭心的经历,甚至连一点儿值得回味纪念的片段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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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仍然与张??、张軏兄弟打着机锋,若不是他脚上的软底鞋早早地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他实际上比谁都着急,“那这可真成了一段无头公案了,当年扈从先帝征讨汉庶人的旧臣——”

他屈指数道,“蹇忠定(蹇义)、杨文贞(杨士奇)、杨文敏(杨荣)、杨文定(杨溥)、夏忠靖(夏原吉)、吴荣襄(吴中)、张恭肃(张本)、顾端肃(顾佐),乃至阳武侯薛忠武(薛禄)、清平伯吴壮勇(吴成),皆已作古。”

“只剩我与大宗伯(指礼部尚书胡濙)尚在,今日我来之前,已去问过大宗伯此事,可巧了,大宗伯回我说,他也不记得当年汉王府中有这么一个宫人了,还反叫我来英国公府问问你们呢。”

“咚——咚!咚!”

三记梆子破开夜色。

更夫沙哑的“子时三刻,天干物燥——”裹着霜气,在街巷间游荡,仿佛从永乐年间的北平城头飘来,带着几分肃杀与苍凉。

尾音未散,钟鼓楼上的铜壶滴漏声骤然尖锐,滴答、滴答,仿佛每一滴水珠都在阶前石砖上砸出火星,激得人心神不宁。

张??眉头微蹙,似乎在细细揣摩于谦每一句话的份量,张軏则微微侧首,目光闪烁不定,似在权衡利弊,又似在揣测于谦的用意。

三人端坐如松,宛如三尊静默的雕像,彼此对峙,却又彼此试探。

报更声罢,张??开口道,“大宗伯乃是先帝托孤五大臣之一,德高望重,他说不记得,那必定不会是谎话。”

张軏附和道,“何况大宗伯如今已七十有四,正统九年时便已请求致仕,只是陛下念其劳苦功高,执意挽留至今。”

“这人一上了年纪,记性自然是不大好了,若说不记得宣德朝旧事,也是情理之中。”

张祁听得云里雾里,耳边的对话如一阵裹挟着沙尘的风,虽带着几分重量,却抓不住半点实质。

他隐约觉得这三人在你来我往间似在博弈什么惊天大事,可细细回味,却又如镜中花、水中月,字字飘渺,句句虚幻。

方才那些言辞,恰似河上的浮萍,看似清晰可辨,却一触即散,徒留满池涟漪。

正当他暗自疑惑时,忽听得座上的于谦声音一转,语气陡然凌厉,竟直直冲着自己而来:“既然你们都说不记得,我便亲自来看看。”

话音落下,骤然一静,连滴漏的声响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于谦倏地站起身来,袍袖带起一阵微风,他往前迈了两步,那双毛了边的软底鞋便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张祁的鼻尖儿底下。

张祁低垂着头,视线所及只有那双软底鞋的边沿,他身子压得太低,鞋面上细密的纹路如刀刻般清晰,每一道褶皱都仿佛在无声地压迫着他的神经。

“抬起头来!”

一道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沉沉压下,如同雷霆般震得他耳膜发颤。

张祁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着那双软底鞋往上移,掠过绯袍的下摆,越过腰间的玉带,最终对上了于谦的眼睛。

于谦年已五十有一,鬓角微霜,眉宇间刻着岁月的沟壑,深浅交错,似是记录着无数风雨飘摇的日夜。

他面容清瘦,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线紧抿,唇角微微下垂,仿佛常年压抑着某种情绪。

那双眼睛更是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深而冷冽,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张祁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擂鼓般在胸腔内轰鸣,他的掌心微微渗出汗珠,湿冷黏腻,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无形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张軏兄弟的目光如影随形,亦跟着齐齐落在了张祁身上。

张祁努力稳住心神,试图从于谦的目光中读出些什么。

两人对视半晌后,于谦的那双眼睛依旧如同一潭深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平静并非温和,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般暗藏汹涌。

烛火的光影在他眸中跳跃,却映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殆尽。

铜壶滴漏突然坠下一颗硕大的水珠,“咚”地砸碎了厅中死寂。

于谦的叹息声恰在此时响起,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泉,“像!像!”

他前倾身躯,影子自动拉长成了一座山岳,重重压在张祁肩头,“太像了!”

张祁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间咽下一口腥甜的冷汗,后颈的凉意顺着脊骨蜿蜒而下,仿佛有神魔的爪子正摩挲着他的命门。

张??的声音恰在此时切入,“少司马觉得他有几分像?”

“若观之以形——”

于谦的视线一寸寸地刮过张祁脸上的每一根毫毛,自他眉间悬针纹起,掠过山根凹陷处,最后停在唇畔那道天生微翘的弧线上。

“起码九分像。”

张軏似笑非笑地追问道,“那还有一分缺在哪里呢?”

于谦忽地伸出一只手,指尖如铁钳般挑起张祁下颌,力道大得在肌肤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痕,“形似神不似,缺的这一分,便是‘神形’。”

“不过神形兼备本就难得,他能长得与郕王殿下有九分相似,便已足堪大用了。” 第2章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张祁的脸色骤然惨白,仿佛浑身的血液被瞬间抽干,连唇色都褪成了灰白。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空气。

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狂跳,每一下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耳膜上,震得他头晕目眩,耳畔嗡鸣不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旋转,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现代人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张祁猛地甩开于谦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将于谦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于谦还未站稳,张祁已经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粗麻斩衰的衣摆被风掀起,露出他苍白如纸的脚踝,仿佛身后有吃人的猛兽追赶。

张??与张軏对视一眼,似乎早已预料到张祁的反应。

就在张祁猛地转身,试图逃脱的瞬间,张??一个健步跨出,身形如猎豹般迅捷,右手如鹰爪般扣住张祁的肩膀。

他的五指深深嵌入张祁的肌肉,力道干脆利落,仿佛要将张祁的肩骨捏碎。

张祁吃痛,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歪。

张軏紧随其后,左腿一迈,迅速绕到他的身侧,双手如铁锁般牢牢按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张祁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张??见状,冷哼一声,右腿猛地一扫,踢向张祁的膝窝。

张祁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被迫前倾,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整个人跪伏在地,狼狈不堪。

张軏顺势压住他的背脊,力道毫不松懈,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反抗都碾碎。

张祁的眼中燃起了不甘与愤怒,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为灰烬,“放开我!”

“张??、张軏,你们好大的胆子!‘谋危社稷’乃《大明律》中‘十恶’之首,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张??与张軏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反而加重了力道。

张祁的膝盖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肩胛骨被捏得生疼,挣扎的力气渐渐耗尽,只能急促地喘息着,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这时的于谦已然从容不迫地坐回了原位,仿佛方才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这话又从何说起呢?本官不过提及你与郕王殿下容貌相似,余者未曾多言半句,你这奴才便急着将十恶不赦的罪名扣将上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嘲弄张祁的冲动与鲁莽,“要真论起来,你才是胆大妄为吧。”

张祁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想要我冒充郕王,是也不是?”

于谦神色淡然,眉梢微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哦?你如何作此推测?”

张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吐出两个字道,“鞋子。”

于谦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面,眉头微皱,似有不解,“鞋子?”

张祁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太祖皇帝曾言,‘古者入朝有履,自唐始用靴。其令朝官为软底皮鞋,冒于靴外,出朝则释之。’”

“故而,我朝群臣入朝,乃至重臣入奉天、华盖、武英诸殿奏事,必蹑履鞋,若有违者,御史必纠之。”

“少司马素来恪守朝仪,如今深夜前来,乌靴未换便夤夜叩门,必然是遇到了了不得的大事。”

“可是仔细想想,又说不通啊——”

张祁变了个声调,带着几分莫测的寒意,“当今天下之大事,唯有八月十五日的‘土木堡之变’,陛下北狩,瓦剌铁骑饮马居庸关。”

“值此社稷倾覆之际,您身为兵部堂官,不在宫中为皇太后殿下(指明英宗生母孙太后)分忧,不在兵部调度军务,却夤夜造访英国公府,难道,这国公府中,还有比瓦剌兵锋更要紧的祸事?”

于谦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光亮,“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目光在张祁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张??、张軏兄弟,略一抬手,道,“放开他。”

张??、张軏虽有些迟疑,却还是松开了钳制张祁的手,退后半步。

于谦语气缓和,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如——”

那姿态,既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考校一个可造之材,“继续说下去。”

张祁心知此事已不能善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挺直了腰板,合盘托出道,“您一来英国公府,便夜开公堂,对奴才的出身、年岁如此详加盘问,显然不是为了区区一个家奴的琐事。”

“尤其是奴才的生母——方才奴才便觉得蹊跷,都是宣德朝的旧事了,昔年的知情者都已故去,您为何偏要在今日重提?还追问得如此急切?

“若非是奴才生母与您有旧情,便是她的身份,才是这一切的关窍所在。”

“汉庶人除国后,汉王府的宫人死得死,散得散,早已无人能说清他们的去向,奴才的生母,便成了一个彻底消失在宣德朝的人。”

“换句话说,她这个人已经‘没了’,她的身份成了一片空白,而这片空白,恰恰给了有心人最大的操作空间。”

“只要她这个人不再出现,她就可以是任何女人,她可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可以是权贵府中的婢女,可以是宫中的女官,甚至可以是……某个身份更为特殊的存在。”

“汉王府当年的宫人名册早已散佚,扈从先帝征讨汉庶人的老臣也已十不存一,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即便真有旧人尚在,也未必能准确认出当年一个普通宫人的样貌。”

“没有人能证明奴才的生母是谁,也没有人能证明奴才的生母不是谁,如此一来,奴才的身份,便也成了一个无人能证实的谜。”

“再联想到您说奴才与郕王殿下的容貌有九分相似,奴才便斗胆猜测,少司马匆忙夜访英国公府,是为了亲自来找一个郕王的替身。”

张祁的话尾陡然一沉,“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于谦微微颔首,由衷地平声赞许道,“不错,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一个家奴能有这般见识,着实难得。”

张祁睨了于谦一眼,半是倨傲半是挑衅地道,“我还没有说完。”

由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的自称从“奴才”重新变回了“我”,仿佛在这一刻,他已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家奴,而是一个与于谦平起平坐的对手。

于谦没有纠正他,反而敛目道,“你继续。”

张祁不紧不慢地道,“昔年李宸妃本是章献刘皇后侍儿,为宋真宗司寝得孕,诞下仁宗皇帝,可叹宋仁宗尚在襁褓便被刘后夺去,直到章献皇后薨逝,才有人说出真相,宋仁宗开棺验尸,但见宸妃玉色如生,衣冠如皇太后仪,方知生母并非鸩杀而亡。”

“宋时章献皇后抚仁宗为嗣,是为总揽朝纲,而今土木惊变,陛下身陷虏庭,国不可一日无主,当此国本动摇之际,郕王监国本是顺天应人之举,乃众望所归。”

“可少司马偏要寻个替身,莫不是想效法章献旧事,将这‘监国郕王’变为您的提线傀儡?倘或我答应李代桃僵,届时九重御座之上坐的究竟是谁,还不是您这位牵丝人说了算?”

这一席话说完,于谦还未如何,反倒是张??先跳了出来,他一把揪住张祁的衣襟,将张祁从地上提了起来,戟指怒目道,“好你个腌臜奴才!竟敢含沙射影,污蔑少司马是乱臣贼子?!”

张祁到这时是彻底不装了,虽然他从穿越到现在,统共就当了一天的奴才,但是这一天奴才当得可把他委屈坏了。

他“啪”地一声,重重拍掉张??的手,“我污蔑?英国公一生聪敏,怎么会有你们这般蠢笨的兄弟?被人卖了还给倒人数钱!”

“他于谦想作什么,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我若答应以假乱真,他便能效曲沃代翼之谋,来一个小宗篡大宗!”

“陛下北狩前,特敕诏书,命郕王‘总率百官,居守京师’,八字犹在,这可是圣旨!昔年永嘉之乱时,愍帝蒙尘平阳,中原士族仍尊天子之敕;靖康之际,道君北狩五国城,汴京臣工犹奉隆祐太后手诏。”

“现下陛下只是被俘,既没有逊位,也没有禅位,哪里轮得到你们一个个抢着当贾充?我这‘假郕王’若踏入郕邸半步,那‘真郕王’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张??瞠目结舌,指着张祁的指尖直颤:“你!——“

话音未落,却听得身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于谦以袖掩口,肩头剧烈耸动,喉间溢出破碎的呛咳声,震得案上烛火乱颤,似要将肺腑呕出。

张??慌忙转身,一时顾不得与张祁对骂,手忙脚乱地扶住于谦,“少司马这是咳疾又犯了!”

张軏也上前劝慰道,“少司马且宽心,莫为宵小之言动气,昔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亦常因国事呕心沥血,今日之事,自有公论。”

于谦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他抬手轻抚胸口,面色苍白如纸,却对张??、张軏二人的关切置若罔闻,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冷眼旁观的张祁身上,“你且安心,本官作不成司马昭。”

他凝视着张祁,眼中有山河倾覆的暗影,“因为郕王殿下,已经薨了。” 第3章 这大明应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大明 “郕王……薨了?”

这消息犹如一记沉重的铁锤,猛然砸入张祁的脑海,震得他心神俱颤。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耳边嗡鸣作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四个字在回荡。

他腿肚子一软,不自觉地倒退两步,跌坐在了下首的一张椅子上。

椅子冰冰凉凉的触感透过素服传来,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寒意。

那寒意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郕王朱祁钰竟然已经死了?

可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明史》中对朱祁钰的记载分明是,土木堡之变后,群臣为稳定朝政,拥立郕王即皇帝位,遥尊明英宗朱祁镇为太上皇啊。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穿越前读到的《明史》和他现在看到的历史竟然截然不同?

究竟是哪里出了偏差?

是因为他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还是历史的真相本就与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

张祁心乱如麻,脑海中一片混乱,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却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念头。

老天爷!

这事儿可不妙。

他之前之所以能迅速洞察于谦的意图,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聪明,而是他熟知历史发展的走向。

凭借对历史的了解,他总能从于谦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关键信息,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举动中推断出背后的深意,再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稍加推理,便能猜出个十之七八。

他在这个陌生世界中所能依仗的,唯有他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那么,如果,他并非穿越到了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大明,而是来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大明”;

如果,他现在所面临的“土木堡之变”,并非是史书中记载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国难,而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一个更加诡谲复杂的局面;

如果,眼前站着的这个“于谦”,并非他记忆中的那位铁骨铮铮、力挽狂澜的忠臣,而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一个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揣测的“于谦”;

那些他笃信不疑的史实,在这个世界里,岂不是就成了一场虚幻泡影?

想到此处,张祁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仿佛脚下的土地正在塌陷,而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谜团中央,四周是无尽的迷雾,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都难以辨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开始细细梳理方才与于谦的对话,一字一句地在脑海中回放,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一点希望。

说不定事情还没有这么糟糕。

最起码,他引用的那两个典故,“永嘉之乱”与“靖康之耻”,这屋内的三个人都是能听懂的。

这说明,这个“大明”之前的历史脉络大体还是跟他穿越前的一样。

至少,直至宋元之际,历史的轨迹都并未发生太大的偏差。

再者,在他这具躯体的记忆里,英国公张辅的履历也跟他穿越前所了解的完全一致,历事四朝,连姻帝室,与“三杨”、蹇义、夏元吉等同心辅政,促成“仁宣之治”。

还有呢,就是张軏与于谦对话中所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明宣宗朱瞻基亲自平定汉王之乱”、“于谦和张軏皆随扈亲征”,“于谦替明宣宗怒斥汉王朱高煦”。

这三个情节,也与他所熟知的历史如出一辙。

另外,他方才引用《大明律》条例时,在座三人并未提出任何异议,说明这个世界的《大明律》依旧是明太祖朱元璋所制定的那部《大明律》。

张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能确定,这个时空明初所发生的大事件,与他穿越前的世界也是大体一致的。

淮右布衣朱元璋的崛起、靖难之役的刀光剑影、仁宣之治的盛世气象,这些历史节点在这个世界里留存的证据依然清晰可见,理应没有被篡改。

张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于谦身上。

于谦此刻正对着青瓷痰盂以茶漱口,喉间滚动着浑浊的嗡鸣声,每声咳嗽都像是钝刀刮过枯木。

茶盏搁在案上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震得痰盂里几点暗红血丝微微荡漾。

蓦地,张祁想起了《明史》中对于于谦身体状况的记载,“谦自值‘也先之变’,誓不与贼俱生。尝留宿直庐,不还私第,素病痰。”

对了,对了,历史上的于谦虽然几番迎战,性格刚烈,但实则并不强壮。

相反,于谦一向羸瘦孱弱,又素患“咳疾”,常常反复咳嗽,咳痰咯血,受凉或气急时,还会出现胸闷气短、呼吸困难的症状。

因而后人推测,于谦所患疾病可能为呼吸系统疾病中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简称“慢阻肺”,根源是肺部感染。

这种病在现代的主要治疗手段是抗感染,并辅以祛痰,以此缓解症状并控制病情发展。

然而,由于明朝尚未发明抗生素,医疗条件极为有限,于谦这慢性病只能断断续续地依靠祛痰的中药勉强维持治疗。

尽管中药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却无法根治病根,因而于谦的“咳疾”始终未曾痊愈。

这些咳嗽气短的病症便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得常年困扰着他,无论怎样都难以摆脱。

要换作在穿越前,张祁一定会忍不住感慨,虽然于谦常年受病痛折磨,却依然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上鞠躬尽瘁,撑起大明的半壁江山,这种坚韧与担当,真是令人既敬佩又心疼。

那时的他,或许会为于谦的宿疾唏嘘不已,会为这位忠臣的付出而心生敬意,会为他的病体而感到无尽惋惜。

然而现在的张祁,内心早已被惊恐与不安占据,那份感慨与心疼,也早已被残酷的现实所淹没。

此刻的张祁心下,只剩下一丝劫后余生的窃喜。

尽管“朱祁钰死于正统十四年”的历史情节与他所熟知的历史有些许出入,但在咳嗽不止的于谦面前,他至少还能找到一点儿熟悉的感觉。

这种与历史严丝合缝的熟悉感犹如一根救命稻草,又如同一根根坚实的支柱,支撑着他逐渐崩塌的信心,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天地中,找到了一席立足之地。

不过即使此“于谦”确系彼“于谦”,他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张祁暗忖道,他方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与三人对峙,皆因他以为郕王朱祁钰仍如历史记载般安然在世。

在张祁最初的揣测中,于谦的意图或许是想让他充当朱祁钰的替身,代其承受登基前那些明枪暗箭,从而保全这位未来天子性命无虞。

若依此推演,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恐怕便是大明顺利渡过了“土木堡之变”的危机,而他却要沦为无谓的牺牲品,成为替死鬼中的冤死鬼,在史书边角落下“暴毙而亡“四字。

穿越一遭儿尚未建功立业,便已命丧黄泉,只能去地府与阎王诉说满腔不甘。

他岂会甘心充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冤大头?

故而张祁方才甫一开口,便将他毕生所读的“土木堡之变阴谋论”悉数倾泻而出,字字诛心直指于谦暗藏司马昭之心,更不忘将英国公府也一并拖下了水。

张祁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他绝不作那冤死鬼!

若是有人妄图用所谓的“社稷大义”逼迫他替权贵赴死,那就休怪他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他张祁的命,岂能轻易成为他人棋盘上的弃子?

若有人执意要将他推入火坑,那就别怪他将这盘棋掀个底朝天,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大不了同归于尽,他绝不会任人宰割,若有人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推上绝路,他定会以牙还牙,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也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万万没想到,于谦非但未被他那咄咄逼人的姿态所激怒,反而反手就抛出了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大雷。

这一招犹如晴天霹雳,瞬间让眼下的情形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倘若真·朱祁钰已然身故,那他这个穿越者,岂不是就成了此刻大明王朝唯一的希望?

张祁心思百转,犹如九曲回肠般反复推敲,最终决定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这潭浑水的深浅,摸清各方势力的盘算,细细探查其中的来龙去脉。

唯有掌握足够的筹码,他才能在这盘棋局中立于不败之地。

恰在此时,于谦漱口已毕,正用绢帕轻拭唇角。

张祁见状,略一沉吟,随即换了种语气,谨慎地开口问道,“敢问少司马,郕王殿下是何时薨逝的?”

于谦神色如常,简略回道,“一个时辰前。”

张祁目光微凝,继续追问,“郕王殿下薨逝于何处?”

于谦依旧淡然,平声答道,“郕王府中。”

张祁又问,“少司马可是亲眼见得郕王殿下薨逝?”

于谦回道,“本官到得郕王府时,郕王殿下已没了气息。”

张祁反问道,“如此说来,少司马并未亲眼目睹郕王殿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于谦答道,“并未。”

张祁点点头,竟反常地低头笑了一下,随即道,“那么,是谁杀害了郕王殿下?”

于谦举着绢帕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知郕王殿下是被人杀害的?”

张祁指尖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声响,仿佛在敲击一段无声的乐章,“我朝礼仪,本之《仪礼》,稽诸《唐典》,又参以朱子《家礼》之编,通行共晓,正所谓,《仪礼》定纲常,《唐典》明规制,朱子《家礼》普天共遵。”

“若郕王殿下确系自然病逝,且薨于郕王府中,府中宫人理当依古礼而行,为其沐浴更衣、属纩招魂。”

“依礼制,郕王殿下弥留之际,宫人应在其口鼻处放置新绵,以验其息,因丝绵轻薄,若殿下尚有气息,则必然绵丝微颤,此便谓之为‘属纩’。”

“若郕王殿下果真气绝,为表对殿下的尊崇与不舍,更需专人持其衣冠,登其屋顶,面北而呼其名,此便谓之为‘招魂’。”

“然而,少司马方才言道,您到得郕王府时,郕王殿下已没了气息,既然如此,为何不见郕王府中宫人依礼而行?”

“众所周知,陛下与郕王殿下兄弟情深,陛下初登大宝时,便下旨册封殿下为郕王,并令其奉藩京师,郕王府就在京中,为何如今城中只听得打更声,而不闻招魂声?”

“再者,少司马方才又说,您见到的是郕王殿下的尸身,并未亲眼目睹郕王殿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可‘属纩招魂’之礼历来是并列而行,有一便有二,倘或郕王府宫人已行‘属纩’之礼,为何却不见‘招魂’之举?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吧?”

“礼制乃国之根本,亲王薨逝,何等大事,却不见府中宫人按制行事,可见郕王殿下之死,必定另有隐情。”

“结合我先前对您鞋履的推断,您来英国公府前,必定是刚刚才从紫禁城中急匆匆得出来,那么话又说回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隐情’,能让少司马甫离郕王府,即入紫禁城,方出紫禁城,又访英国公府?”

张祁越说越起劲,他眉飞色舞地自问自答道,“能让少司马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这般奔波劳碌的唯一原因,便是郕王殿下的薨逝并不寻常,定然不是因病去世的。”

“且郕王府上下都能对郕王之死守口如瓶,秘不发丧,此般情形,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郕王殿下是遭人谋害,含冤而亡的。”

张??与张軏闻言,虽心中对张祁仍存芥蒂,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此番分析鞭辟入里,颇有见地。

张軏心中仍对张祁先前因言辞无状,而将于谦气得连连咳嗽一事耿耿于怀。

见他此刻侃侃而谈,则愈发不想让他在于谦面前出尽风头,便有些阴阳怪气地道,“你又不曾见过郕王殿下,又如何笃定郕王殿下是含冤而亡的?” 第4章 两位母亲之间的博弈 张祁淡然一笑,反问道,“何须亲见郕王尸首,才能下得定论?倘或郕王殿下薨了,无论是何原因都当派人进宫速报皇太后殿下。”

“而今郕王府竟秘不发丧,若非是少司马有意遮掩,那便是皇太后殿下已然下了懿旨了。”

这回不等于谦开口,张??便似笑非笑地反问道,“皇太后殿下下了什么懿旨了?”

张祁语气渐沉,“这我便不清楚了,不过昔年汉高祖驾崩之际,吕后为临朝称制,亦曾与审食其暗中筹谋,隐瞒高祖死讯,秘不发丧,直至诸吕势力稳固,方才昭告天下,一举掌控大权,如今郕王府如此情状,倒似效仿前朝故事……”

于谦终于开口,这回他倒是一点儿弯子都没有绕,直截了当地就给了个答案,“是马顺杀了郕王殿下。”

张祁刚刚经历过“朱祁钰已经死于正统十四年”的这一波消息冲击,心中虽波澜未平,却已渐渐适应了史书与现实的偏差。

他定了定神,连忙向于谦确认道,“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的马顺吗?”

张??闻言,眉梢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反问道,“还能有哪个马顺?你还认识哪个马顺?”

张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英国公府家奴”的身份,由于原身这具躯体在他穿越来之前,几乎未曾出过英国公府半步,他当然也是说不出朝中又哪里有第二个“马顺”。

他略一沉吟,赶忙为自己找补道,“我是在想,这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执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更司诏狱之权,凡涉及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之事,皆需陛下亲自过问,锦衣卫不过是奉旨行事。”

“昔年永乐年间,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权倾朝野,构陷大臣,手段狠辣,令人闻风丧胆,据说,就连大学士解文毅公(指大学士解缙),也是因得罪汉庶人,汉庶人买通纪纲,才被纪纲派人将其灌醉后拖到雪地里活活冻死的。”

“然而,纪纲最终却因擅权跋扈、僭越谋逆,触怒太宗皇帝,被赐以凌迟之刑,全家发配戍边,罪状昭告天下,可见锦衣卫再如何权势滔天,却始终受制于陛下。”

“何况自太宗皇帝设立东厂以来,东厂与锦衣卫互为制衡,彼此监督,形成‘厂卫并立’之势,锦衣卫便更不可能自行其是了。”

“因此,马顺虽为锦衣卫指挥使,一向也只是陛下的耳目与利刃,绝无可能自作主张,别说马顺素来与郕王殿下毫无瓜葛,即便他与郕王殿下当真有仇,也不可能擅自行事,犯下弑杀亲王的滔天大罪,他必定是受人指使的!”

“此事蹊跷之处,正在于此,若果真有人指使,那指使之人,只怕位高权重,非同小可,陛下已然北狩,如今大明能指挥得动锦衣卫的,便只有皇太后殿下一人。”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既然皇太后殿下要杀郕王殿下,少司马又是如何得知,并夜探郕王府的呢?皇太后殿下若当真有意除去郕王,必会密令锦衣卫行事,绝不会让风声外泄,少司马虽属兵部,却未必能轻易探知如此机密之事,除非——”

他声音渐低,目光扫过众人,“除非此事另有隐情,或是有人故意将消息泄露给少司马,意图借他之手,搅动朝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事背后,恐怕不止一层算计,若果真如此,那幕后之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只怕远超我等想象。”

由于得知真·朱祁钰已经死了,张祁说话便更加大胆起来,他目光炯炯,语气中带着几分锐利与直率,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枷锁,言语间再无忌惮。

张祁对此事的盘算是这样的,他心里清楚,作为穿越者,自己肯定是过不了明朝贱籍家奴的日子的。

尤其他的这种情况,与明朝贱籍中的其他三类,即乐户、丐户、疍户,都不一样。

乐户虽精于音律,歌舞技艺娴熟,却因从事演艺之业,被视为贱籍,世代不得翻身,子女亦难逃此命;

丐户以乞讨、卖艺为生,或从事清扫街道、清理茅厕等贱役,备受世人歧视,不得与普通百姓通婚,更无缘科举,前途尽断;

疍户以船为家,漂泊于江河湖海之上,虽勤劳谋生,从事渔业、运输等生计,却因身份低贱,上岸后处处受限,难以融入陆地生活。

然而这三种人虽然地位低下,但至少还有一定的自由空间。

乐户可以靠技艺谋生,丐户虽受歧视却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疍户虽漂泊但仍有赖以生存的水上生计。

而他自己呢?

身为官奴,既无技艺傍身,又无生计可依,甚至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无从谈起,一生命运皆系于他人之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倘或他不能为自己谋一条出路,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苦难与屈辱,因此哪怕明知前路艰险,他也要尽力拼出一条生路。

所以,“成为朱祁钰替身”这活儿,他是必然要应下的。

冒充皇亲虽亦是死罪难逃,但既然横竖都是一条命,他当然要让自己活得更有价值。

与其在英国公府中苟且偷生,终日战战兢兢,不如铤而走险,借机改变命运。

他若当真能成功冒充朱祁钰,不仅有机会摆脱贱籍身份,甚至可能跻身朝堂,掌握更大的权力。

即便最终败露,总好过一辈子为奴为婢,任人宰割。

更何况,他还有来自现代的见识与谋略,若能善加利用,或许真能在这场乱局中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但要达到这样的目标,他在一开始就得掌握主动权,绝不能任由于谦和张??、张軏两兄弟牵着鼻子走。

张祁深知,自己虽被迫卷入这场风波,可若一味顺从,只会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最终难逃被抛弃或牺牲的命运。

他暗暗盘算,必须在这场博弈中抢占先机,要让于谦等人明白,他张祁并非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而是他们不可或缺的盟友。

他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即使他面前的这位“于谦”依然是历史上的那位忠臣,也未必会真正顾及他的生死。

因此张祁的决定是,他既要表现出足够的合作态度,又要适时展露自己的价值与手段,让于谦等人不得不倚重他,甚至依赖他。

越是想要,就越得表现得若无其事,张祁明白,他绝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相反,他得在打探局势时,适时将“冒充朱祁钰”这件事往高难度的方向上去说,将其讲得险而又险,仿佛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够胜任,这才能让于谦真正地重视他。

另一方面,他得趁着自己还没完全跟于谦达成合作的时候,弄清楚究竟有哪几方势力想要真·朱祁钰去死。

他不是质疑于谦的人品,也不是觉得于谦会刻意撒谎,而是深知人性使然。

当一个人想要另一个人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时,总会下意识地淡化其中的风险,降低那件事的难度。

这是人之常情,无关善恶,只是本能的自我保护与说服他人的方式。

不料张祁这一番阴谋论之后,于谦竟朝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缓缓道,“猜得不错,只是那‘幕后之人’倒并非是心狠手辣之徒。”

说罢,便抬手打开案边的那一方塘报匣子,自匣内拈出一封细密洒金五色粉笺,那笺纸在烛火中竟流转着一种虹霓般的幻色,“这是贤太妃吴娘娘遣中官(指太监)递来的书信,你且看看。”

张祁伸手接过那封信笺,指尖触到纸面时,感受到一种细腻如丝的触感,不禁心下暗叹,原来这就是与“宣德炉”、“宣德瓷”所齐名的“宣德纸”。

宣德纸起源于唐代所创制的金花纸,所谓“金花纸”,即是在原纸上涂上一层薄薄的胶料,然后把金屑、金片或金粒随意洒布在上面,再经过整饰、晾干而成的一种加工纸。

传说昔年唐玄宗与杨贵妃赏牡丹于沉香亭时,曾命梨园李龟年持金花笺,宣赐李白三进《清平词》。

李白得令后,欣然命笔,写下了《清平调》三首。

其一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是“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为“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这三首诗以牡丹比杨贵妃,极言杨贵妃之美与唐玄宗之爱,成为了唐诗的经典之作,金花笺亦随之闻名于天下。

到了明宣宗即位后,因他本人极善书法绘画,便下令以澄心堂纸及宋代加工纸为标准,全面提升宫廷用纸质量,并特命宝钞司专司其事,广纳天下匠人,研习古法,创新工艺。

经过宝钞司的潜心钻研,宣德年间所出产的金花笺不仅在颜料配比上精益求精,更将金箔反复捶打至蝉翼般轻薄,并引入了砑光与印花等加工工序,将金粉嵌入纸纹,最后覆以印花云纹,使得金花笺更加绚丽精美、流光溢彩。

这种名贵官笺种类繁多,包括洒金笺、金花五色笺、磁青纸等等,因官笺的纸角上皆盖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之印,便被后世统一称之为“宣德纸”,是为明代宫廷的御用之物。

张祁手上的这张笺纸亦是名不虚传,细密金粉并非随意洒落,而是以泥金法混入胶漆,在五色云母底纸上勾勒出暗纹龙鳞。

每一寸纹理都透着皇权的森严,金粉与云母的交织,仿佛将整片夜空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这种工艺显然是御用监匠人世代相传的宫闱秘技,绝非民间纸坊所能仿制。

信笺上的墨迹蜿蜒如蛇信,字字透出吴贤妃的惊惶失措。

张祁一边辨认着明朝繁体字,一边在脑海中梳理关于吴贤妃的资料。

明宣宗朱瞻基一生共有两位皇后,十三位妃嫔,然而他膝下仅有两位皇子,一位是孙皇后所出的明英宗朱祁镇,另一位便是吴贤妃所出的郕王朱祁钰。

根据张祁的记忆,历史上关于吴贤妃的记载并不多,相对孙皇后而言,可谓是少得可怜。

只知道吴贤妃是在永乐十年时选召入掖庭,当时明宣宗仍为皇太孙,吴贤妃便被分配到了东宫,成为了皇太孙的宫女,以此被明宣宗宠幸。

待到宣德三年,吴贤妃生下朱祁钰后,就母凭子贵,顺理成章地被进封为了贤妃。

总之,吴贤妃的前半生,是一个十分寻常的“小宫女凭借诞育皇子之功,而跻身妃嫔之列”的无聊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在历代帝王后宫中都层出不穷,导致朱祁钰的这位生母在史书中的形象格外单薄,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无惊人的事迹,甚至连她的容貌、性情,都未曾被史官详细记录。

就在张祁读信时,于谦适时补充道,“指使马顺弑杀郕王殿下之人,确实是皇太后殿下,本官能得知此事,是因为皇太后殿下向马顺下令时,意外被贤太妃吴娘娘察觉,贤太妃吴娘娘爱子心切,一面派人赶往郕王府救人,一面暗中向本官通风报信。”

他稍作停顿,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接下来的言辞,“因此,此事虽看似复杂,实则不过是慈母护雏的本能罢了,若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倒未免言过其实了。”

张祁闻言,心中不由一震,他未曾料到,真相竟是如此直白而沉重。

皇太后为保亲子,不惜对郕王痛下杀手;贤太妃为救亲子,又甘冒风险勾结前朝。

这两位母亲,一位为了儿子皇位的稳固,不惜铲除威胁;另一位为了儿子的性命,甘愿铤而走险,后宫干政。

她们的举动,虽截然相反,却皆源于对骨肉的深沉爱意。

原来“郕王之死”,不过是两位母亲之间的博弈,却牵动着整个朝堂的安危。 第5章 君子坦荡之言 张祁在心底将此事细细梳理一遍,思忖道,“这般说来,少司马收到贤太妃吴娘娘的书信后,先是前往郕王府勘验郕王薨逝情状,待得漏夜进宫与贤太妃吴娘娘密议妥当,最后方才移步的英国公府?”

远处又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声,“咚——”,那声音沉闷而深远,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沧桑与孤寂。

紧接着,又是一声“咚——”,这一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耳边回荡,让人心头一紧。

随后,打更人的嗓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疲惫,缓缓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四更天喽——”

那声音拖得极长,仿佛带着夜的凉意,尾音在秋风中飘散,又缓缓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张??眉峰微蹙,眸中已浮起几分不耐之色。

他这会儿已不是心疼于谦了,单纯是厌烦张祁那副拖泥带水的做派,“你究竟还有多少问题才罢休?索性一并问了,何必这般东拉西扯,白费唇舌?”

于谦亦颔首赞同张??之言,淡然道,“的确,有话直说便好,正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现下理应是同舟共济之时,何须拐弯抹角,徒增猜疑?”

张祁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很快恢复如常,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既如此,我便直言了,此事关系重大,若不问个清楚,只怕日后生出祸端。”

张??冷哼一声,摆了摆手道,“有话快说,莫要再绕弯子。”

张祁轻抚下颌,将心中疑虑娓娓道来,“第一个问题,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我朝便有‘后宫不得干政’之铁律,故而我朝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皆选自民间小户良家女,以绝外戚之患。”

“据说,贤太妃吴娘娘出身于镇江府丹徒县一寻常百姓之家,永乐十年就被选入宫中,少司马虽为朝中重臣,但内外有别,宫禁森严,二人素无交集,如何得以相识?”

张??嗤笑一声,嘴角微扬,“贤太妃吴娘娘虽出身寒微,可勋贵之女入宫为妃者亦不在少数,单说我英国公府——太宗皇帝的昭懿贵妃乃我同母胞妹,仁宗皇帝的张敬妃是我的亲侄女。”

“要是真论起辈分来,我侄女还算是贤太妃吴娘娘的半个婆母呢,贤太妃吴娘娘虽不认识少司马,但走投无路之下,焉能想不到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张軏补充道,“仁宗皇帝所册诸妃,皆在其践祚前便已入侍,唯我张氏女,是仁宗皇帝登基后才册封的。“

“且当年仁宗皇帝册封张敬妃之后不过数日,便追封家父(指靖难功臣张玉)为河间王,赐谥‘忠武’,更命礼部将家父与东平武烈王(朱能)、金卿忠壮侯(王真)、少师荣国公(姚广孝)一起配享太宗庙庭。”

“虽则当年张敬妃入宫仅两月,仁宗皇帝便龙驭上宾,然因我英国公府乃勋贵名门,仁宗皇帝特下恩旨,免去我张氏女殉葬之厄。”

“故而贤太妃吴娘娘想求救于外朝,必然首选我张氏女,亏你还在英国公府待了二十多年,连这个弯儿都转不过来,实在令人齿冷。”

张祁这才豁然开朗,对啊!自己怎么把如此要紧的一节给忘了!

明朝“小户选秀”,乃是在宣德朝之后方成定例。

由于明太祖立朝建国,与明成祖靖难之役的功臣分属截然不同的两批人,所以明成祖与明仁宗的后宫中,勋贵之女亦比比皆是。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明成祖以藩王入继大统,须倚重靖难功臣以固皇权,故其纳勋贵之女入宫,实为笼络功臣、巩固帝位之举,而明仁宗继位,亦须循此例,以示不忘旧臣。

因此,这些勋贵之女比其他后妃幸运得多,她们既不必卷入宫闱纷争,亦无殉葬之虞,更无子嗣之累,自然得以颐养天年,福寿绵长。

吴贤太妃在拿孙太后没办法的情况下,转而求救于仁宗皇帝的张敬妃,可谓深谙宫闱之道,既保全了体面,又寻得了倚仗,当真是高明之至。

张祁的目光在张??、张軏兄弟二人之间游移片刻,道,“也就是说,贤太妃吴娘娘的书信,乃是先经仁庙敬妃张娘娘之手,转交予二位,方才递至少司马处的?“

张??神色肃然道,“正是,国公爷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作女儿的虽人在深宫,遣人来娘家府上吊唁的体面总还是有的。”

张祁的目光又落在案上的那方塘报匣子上,他沉吟片刻,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少司马携贤太妃吴娘娘书信,往来于紫禁城与郕王府之间,难道就不怕被人察觉?”

于谦从容答道,“有英国公府暗中护卫周旋,自然无虞,更何况,眼下皇太后殿下与皇后殿下(指明英宗的钱皇后)正连夜召集重臣,筹措金银,欲从那瓦剌也先手中赎回陛下,宫中守卫因此松弛,出入倒也不甚为难。”

“况且此事关乎天家体统,本官必须与贤太妃吴娘娘当面对证,方能明辨其中是非,仅凭一封信笺,实在是难以定夺,故而纵有刀山火海,本官亦在所不辞。”

于谦的回答掷地有声,字字铿锵,恰似其胸中那一股浩然之气,震得厅内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张祁思索了片刻,暗忖于谦所言确在情理之中。

虽则于谦与张軏自平定汉王之乱时便结下同袍之谊,但若换作自己,也断不会仅凭一封书信便轻信英国公府之言。

必当亲赴郕王府与紫禁城,眼见为实,方能决断,这般谨慎,才是为臣之道。

至于仁宗皇帝的张敬妃与张??、张軏兄弟二人为何如此热忱地襄助吴贤妃与郕王朱祁钰,其中缘由,更是不言自明。

张辅一生戎马,战功赫赫,本可安享天年,高寿善终,如今却落得客死他乡的凄凉下场,他的手足至亲,焉能不心怀愤懑?又岂能不想着为张辅报仇雪恨、讨回公道?

这样一来,事情的逻辑便顺理成章地串联了起来。

吴贤太妃得知孙太后下令让马顺毒杀朱祁钰后,心中惊惧万分,她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无法与孙太后抗衡,便急忙通过仁宗皇帝的张敬妃传信,向英国公府和于谦求助。

然而,当张氏兄弟与于谦匆匆赶到郕王府时,朱祁钰已经暴毙而亡。

接着,张氏兄弟与于谦趁着土木堡之变后,后宫妃嫔慌乱、宫禁松懈的空档,带着吴贤太妃的书信,冒险潜入宫中,与她当面对质。

四人虽各有企图,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孙太后的掌权深恶痛绝。

巧合的是,英国公府中恰好有一名家奴,容貌与朱祁钰有九分相似,若非亲近之人,几乎难辨真假,仿佛是上天特意安排的棋子。

于是,四人密谋商议,最终定下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将这个家奴变作已故郕王朱祁钰的替身,以此对抗孙太后。

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于谦得知了张祁的存在。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于是决定亲自前往英国公府,查看这名家奴是否能够胜任替身之责。

这便是于谦与张祁第一次见面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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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祁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少司马虽有英国公府庇护,然这般行事,就不惧东厂耳目?”

于谦的脸色终于松动了起来,他这时的神情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唇角忽而勾起讥诮的弧度,似是轻蔑,又似嫌恶,“东厂提督王振已命丧土木堡乱军之中,如今的东厂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本官何惧之有?”

“本官连他活着的时候都未曾低眉,依旧是两袖清风,难道他死了,还能化作厉鬼,向本官索命不成?就算他能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向本官讨这索命债,本官也绝不畏惧那魑魅魍魉之辈!”

于谦话中“两袖清风”的说法是有来历的。

昔年明英宗在位时,王振仗其宠信,作威作福,大肆敛财,朝中官员或为保官位或谋取私利,纷纷向其行贿送礼。

当时于谦亦为兵部侍郎,只是不在京城,而是在河南、山西当地任巡抚。

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从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每次进京述职,其他官员都携重礼讨好王振及朝中权贵,而于谦却两手空空。

有人劝他,即使不肯送金银财宝,好歹也带些土特产。

于谦的回应却是潇洒一甩衣袖,“我只带两袖清风去见他们。”

为此,他还曾作《入京》诗一首,“绢帕蘑菇及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这诗的意思是,绢帕、蘑菇、线香这些土特产本是供百姓享用的,却被官员们搜刮去用来送礼,反而给百姓带来了灾难。

他宁可两袖清风去见天子,也不愿让百姓说长道短。

后于谦入朝,举荐参政王来、孙原贞,通政使李锡逢迎王振之意,弹劾于谦因久未晋升而心生不满,擅自举荐他人自代,于谦遂被下狱,判处死刑,囚禁三月。

百姓闻讯,群情激愤,联名上书,王振只得编造理由,称从前有个同名于谦者与他有怨,误将二人混淆,这才将于谦释放,降职为大理寺少卿。

山西、河南官吏百姓听闻于谦要离职,数千人俯伏宫门前上书,请求于谦留任,就连周王、晋王等藩王也上言求情,于是,朝廷再命于谦为巡抚。

当时,山东、陕西流民涌入河南求食者达二十余万,于谦奏请发放河南、怀庆两府积储粟米救济,又令布政使年富安抚流民,给予田、牛、种子,由里老监督管理。

于谦于河南、山西两地前后在任十九年,其间父母去世,朝廷皆准其归乡治丧,直到正统十三年,于谦才被召回京,任兵部左侍郎。

张祁本以为,以于谦这般名副其实的清官风骨,理应视王振这等奸佞小人为无物,云淡风轻,不屑一顾。

却未料,王振虽已身死,其生前种种恶行,竟仍在于谦心中激起如此强烈的反感,全然不是超然物外的模样。

不过转念一想,心中又不禁为于谦泛起了一丝不平,凭什么好人就该被人用枪指着?

凭什么清正廉明之人,就该默默承受奸佞之徒的欺压?

既然于谦两袖清风,光明磊落,那他更有资格对王振之流深恶痛绝。

这厌恶,非但不是瑕疵,反倒彰显了他的风骨与正气。

张祁此刻心中其实还有一句话呼之欲出,王振能如此肆无忌惮,难道不是明英宗一手宠出来的吗?

又一想,于谦在得知朱祁钰被杀的消息后,竟能想到来找自己当替身,如此机敏之人,岂会不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于是张祁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第四个问题,我的容貌,为何与郕王殿下如此相似?”

于谦瞥了他一眼,平声答道,“这本官如何得知?不过是天意巧合罢了,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与郕王殿下容貌相似,或许正是天意使然,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也未可知。”

张祁听罢,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不再多言。

毕竟,容貌相似一事,本就是难以解释的玄妙。

何况,他身为穿越者,深知这穿越时空的奇遇,本就比“一个家奴竟与一位王爷容貌相似”更令人难以置信。

或许,这与郕王朱祁钰相似的外表,就是他穿越自带的金手指呢,这也说不定。

张祁伸手将吴贤太妃的书信交换给于谦,指尖在那耀眼夺目的金花笺上顿了顿,“最后一个问题,若是我不答应作郕王殿下的替身呢?”

秋夜骤然沉寂,连风都凝滞在檐角,庭中老树的枯枝忽地折断,坠地的脆响惊起寒鸦,扑棱棱掠过残月。

于谦垂眸接过信笺,闻言目光骤然一冷,他抬眼直视张祁,唇角微抿,随口吐出一个字道,“死!” 第6章 讨价还价 张祁这时仍不忘要让自己“奇货可居”,他想他绝对不能让于谦看出死亡对自己是一种威胁,否则这种威胁在日后会一直缠绕着他。

“少司马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妙,横竖都是要我张祁的命,我若应下这事,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若不应,你们今日也不会放我出英国公府的门,怎么选都是一场死局。”

他说到此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嘲弄这进退维谷的境地,然而,他的眼神却愈发冷峻,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利刃,寒意逼人。

“可是,少司马似乎忘了,我如今已是贱籍官奴,九族俱灭,你又如何能以此胁迫我?我的命,早已不值一提,反倒是你们,似乎比我更在意这条命。”

张??冷笑道,“你还与我们讨价还价起来了。”

张祁却并未被他的态度所慑,反而道,“既然我本就是贱命一条,何不趁着我自己尚且还能做主的时候卖个好价钱?”

烛火在张祁话音落下时猛地一晃,映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半边脸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窗外夜风骤起,卷着几片枯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檐角的风铃被风撩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某种嘲弄的轻笑,又像是命运之神的低语。

于谦忽地又咳嗽了两声,这一次的咳嗽短促而压抑。

他抬手掩住口唇,指节绷得近乎透明,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虬结如冰裂纹,咳嗽的余震在他喉间闷响,像是被铁链锁住的困兽在胸腔里冲撞。

待他放下手时,掌心里赫然洇着几点猩红,那殷红的血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然而,于谦却不动声色,仿佛那不过是一滴无关紧要的水渍,手指轻轻一拢,便将那几星红斑悄无声息地掩入袖中褶皱的深处。

“既然你如此说,本官也不好再隐瞒了,方才本官说你与郕王殿下容貌相似乃是‘天意使然’,实则并非如此。”

于谦的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背负着一段难以启齿的秘辛,“你不是汉王府宫人之子,而是汉庶人之子。”

“汉庶人乃先帝二叔,你便是先帝的堂弟,亦是郕王殿下的堂叔父,你本就是皇室血脉,故而才与郕王殿下的形貌有九分相似。”

窗外的风忽地停了,连带着那风铃的声响也戛然而止,整个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张祁的心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思绪瞬间乱作一团。

不对啊!完全不对!

据他所知,汉王朱高煦生前膝下共有十一子,史书上有详细记载的只有两子。

其一为朱瞻壑,朱瞻壑因是为嫡长子,早早就被封了汉王世子,然而他于永乐十九年时就病逝了,明成祖特赐谥其为“懿庄”。

其二为朱瞻圻,朱瞻圻是为次子,因追憾其母为父所杀,故屡次向明成祖上奏朱高煦之过。

且在明成祖第五次亲征蒙古,病逝于榆木川时,人在北京的朱瞻圻一夜向朱高煦发出六七道消息,谎称“朝廷将发兵征乐安”,意在挑唆朱高煦起兵造反。

尔后,明仁宗以不孝之名将朱瞻圻废为庶人,贬往凤阳守皇陵,朱高煦死后,朱瞻圻亦于凤阳被杀。

其余九个儿子的生平记载便相当简略了,朱高煦在逍遥城被明宣宗用铜鼎活活蒸死之后,与他关押在一处的九个儿子无一幸免,皆被诛杀殆尽。

除此之外,他在现代时从未见过任何关于汉王朱高煦有私生子的记载,即便是那些捕风捉影的野史轶事,也未曾提及半分。

难道这是继“朱祁钰死于正统十四年”之后,历史出现的第二处偏差?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拨弄命运的琴弦。

难道这些偏差都是专门围绕着他这个穿越者而产生的?

毕竟从他刚刚的所见所闻来看,其他的历史细节与他在现代读到的史料都没有大的出入。

“解缙被纪纲灌醉后拖到雪地里活活冻死”、“明仁宗册封张氏女,并让靖难功臣配享太宗庙庭”、“于谦因不屈服于王振威势,为官两袖清风”。

这些历史事件都能对得上,细节分毫不差。

只有与他“张祁”这个人相关的,是例外,是历史的变数。

他的身份、他的命运,似乎成了历史长河中唯一的一处漩涡,将一切都搅得混乱不堪。

就在张祁心乱如麻之际,他全然没有察觉,于谦正趁着张祁走神的间隙,接连朝着张??、张軏兄弟使了好几个眼色。

那眼神极是隐秘,似流星划过夜空,只是一闪,便隐匿无形。

张??、张軏皆敛息凝神,微微颔首,算是应下这无声的示意。

于谦又推波助澜道,“你出生于宣德元年八月,正是汉庶人谋逆之时,因此宗室玉牒上并未录入你的名字,先帝也便无从知晓你是汉庶人之子。”

这一番理由倒也算是可信。

大明开国之初,朱元璋取法唐宋置大宗正院,洪武二十二年时,改为宗人府,设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等职,掌皇九族之属籍,以时修其玉牒,详录宗室子女各项事宜,包括嫡庶之别、名封之况、生辰卒日、婚嫁之典、谥号葬仪等等,一一载诸史册,以垂后世。

因此明朝宗人府之权柄,较之于清朝宗人府,实不可同日而语,明朝宗人府所设宗人令、宗正等职,多为闲职,并无实权。

其日常事务,不过是修纂谱牒、记录宗室人口而已,并不具备像清朝宗人府那样直接向宗室成员问询纠察、处理宗室事务的实际权力,更遑论给宗室定罪量刑。

明朝的宗人府更像是一个仅仅负责将宗室成员名字记录在案的普通书吏,虽身处于皇室事务管理体系之中,却并未真正掌握实权。

凡亲王宗室有所陈情,皆可直达天听,根本无需经宗人府之手,宗人府也不可能反过来去记录宗室府中的人员动向。

因此,若张祁出生于汉王朱高煦谋反的当口,他的名字未被录入宗室玉牒,确是大有可能的。

倘若朱高煦当年既未曾册封其生母为妃,又未在其诞生时将名字呈报明宣宗,那么明宣宗对其存在一无所知,也属常事。

更何况,明宣宗对于朱高煦一脉的处置,堪称雷霆手段,毫不留情。

在宣告“汉王嗣绝国除”的大背景下,宗人府自然不敢,也不会主动去记录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名字。

此外,当年追随汉王谋反的官员、军民皆已被发配戍边或处决。

即便有人仍记得汉王起兵前,汉王府中曾有一名怀有朱高煦子嗣的宫婢,事后也多半会认为这对母子已然一同殒命于逍遥城了。

到得此刻,张祁心中已对于谦所揭示的身世之说信了七八分,“哦!原来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在嘲弄自己,又仿佛在嘲弄命运。

于谦见状,眉梢微动,又向张軏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軏当即会意,眸中精光乍现,语气陡然加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入张祁的心底,“是国公爷捡了你这条命!若非国公爷心存仁厚,暗中斡旋,将你要到英国公府,你那生母岂能护得住你分毫?”

“当年那逍遥城内,正可谓是血流成河,尸骸枕藉,若不是国公爷对汉庶人有愧,欲保全其最后一丝血脉,你早已化作枯骨,长眠于那乱葬岗中了!

张祁反问道,“国公爷为何会对汉庶人有愧?”

张軏沉声答道,“昔年东昌之战时,太宗皇帝为盛庸所困,身陷重围,东平武烈王(朱能)与汉庶人率部杀入敌阵,救驾于危难之际,家父则为牵制敌军,力战殉于山东,终使太宗皇帝得以安然脱险。”

“其后,国公爷承袭家父军职,随太宗皇帝与汉庶人并肩征战,自夹河、藁城、彰德至灵璧,一路披坚执锐,终与汉庶人一同攻入应天府。”

“其间同袍之谊,实难尽述,是故汉庶人当年举兵作乱时,曾遣其心腹潜至京师,密约旧日功臣为内应,国公爷得知此事,当即将其擒拿,奏报了先帝。”

“因而国公爷对汉庶人之死,终是心存愧疚,故而国公爷将你带回了英国公府,既是为全故人之谊,亦是为弥补心中遗憾,以慰汉庶人在天之灵。”

这套说辞或许能打动古人,让人心生感激,甚至甘愿以命相报,但对张祁这个穿越者而言,却显得苍白无力。

更何况张辅已经不在人世,死无对证之事,偏要借活人之口道出,难免让人觉得少了些说服力,总有些牵强附会之嫌。

张祁冷笑道,“国公爷的确护住了我的性命,这一点,我自然心存感激,可是汉庶人若在天有灵,见自己骨肉至亲沦为他府家奴,怕是也高兴不起来吧?”

张??冷哼一声,语气森然,“你未免太过不知好歹了!先帝对汉庶人恨之入骨,可知国公爷为护你性命,凭空担了多大的干系?”

“更何况,先帝对国公爷也并非全无猜忌,汉庶人之乱被平定后没多久,到得宣德四年时,先帝便采纳御史‘保全功臣’之议,下诏革除国公爷中军都督府掌府事一职,命其朝夕侍奉左右,参赞军国重务。“

“虽则国公爷旋即又被勋阶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然先帝仅命朔望朝参,实与夺权无异。”

“国公爷在宣德朝可谓是如履薄冰,即便如此,仍不惜以身犯险,护你周全,你却在此大放厥词,岂不令人心寒?”

张祁不禁面露惭色,虽然他这具身躯对张辅的记忆相当稀薄,但细细想来,这或许正是张辅的良苦用心。

若他容貌与郕王朱祁钰相似一事为人所知,难免招来祸端,张辅将他藏于府中,不令其抛头露面,想来也是为了他的性命着想。

但凡他稍有出挑之处,或是张辅带他出入朝堂或军中,只怕早已惹人注目,引来非议。

毕竟历史上的朱祁钰年仅十岁时行了加冠礼,又从小就长在京中,朝中见过他的文武百官可不在少数。

于谦见张??、张軏兄弟二人已将话说得透彻,当即正色道,“英国公护你二十余载,恩同再造,如今却因朝中奸佞当道,含恨客死异乡,令人扼腕。”

“昔日豫让为智伯报仇,漆身吞炭,只因智伯以国士待之;聂政为严仲子刺杀侠累,毁容自尽,亦是感念知遇之恩。”

“英国公既于你有救命之恩、养育之德,你又岂能不为英国讨回公道?更何况你身负皇家血脉,值此瓦剌犯境之际,又岂能袖手旁观?”

他说到此处,略作停顿,既似在给张祁思量的余地,又似在加重话语的分量,“诚然,眼下情势于你而言,可谓进退维谷,左右都是一个死。”

“可你若能应下此事,假扮郕王,待瓦剌退兵之后,本官自当为你验明正身,当年扈从先帝平定汉庶人之乱的老臣,如今唯余本官与英国公府尚在。”

“有我等作保,指认你为汉庶人之子,朝野上下,谁敢不信?须知先帝当年虽削去汉庶人爵位,却未曾牵连其子。”

“汉庶人膝下诸子,依旧各得王爵,若你确系汉庶人之子,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汉王世子,自当承袭封地,享亲王之尊。”

于谦眸中寒光乍现,语气陡然转厉,“若你仍执意不从,则休怪本官心狠手辣,教你为英国公殉葬,倒成全了主仆之义,明日英国公府少一家奴,六部九卿谁会过问?”

“似你这般忘恩负义之徒,既不念英国公二十载养育之恩,又不顾大明江山危如累卵,既无忠孝之心,又失仁义之节,死了便死了,不过黄土一抔,有何可惜?” 第7章 是权宜之计还是另有所图 张祁知道于谦这是在给他画饼。

宣德朝之后的亲王宗室虽已无实权,却也不是单凭臣子一言就能定下其身份的。

不过于谦这样的人,能红口白牙面不改色地撒这样的谎,比直接对他跪下磕头还要真诚一百倍。

而且还是拿老朱家的子孙和皇室秘辛撒谎。

张祁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于谦对老朱家撒谎,就是对他自己撒谎。

他一生以忠君爱国为圭臬,视朱明江山为毕生所托,如今却要以欺君之言来践行护国之志,恰似飞蛾扑火,明知是自毁之举,却仍一往无前。

这般行径,已非寻常的权宜之计,而是将欺瞒化作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献祭,以清誉换社稷,以欺君护江山。

或许在他心中,这已不是简单的欺瞒,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对大明江山的赤胆忠心。

能将谎言说到这般境地,已非寻常的欺君罔上,而是将欺瞒升华为了一种近乎殉道的精神。

这般境界,倒似那饮鸩止渴的壮士,知道那谎言是毒酒,却仍要一饮而尽,只为延续心中那份不灭的信念。

张祁凝视着于谦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竟被这份撒谎不眨眼的“欺君之勇”给折服了,他略一沉吟,终是郑重颔首道,“一言为定。”

于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唇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同样沉声应道,“一言为定。”

四字掷地有声,仿佛在奉天殿的丹墀之上敲下定音之锤。

二人目光交汇,竟似有千钧之重。

这一诺,不仅系着张祁的身家性命,更牵动着整个大明的国运。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烛影摇曳间,四个各怀心思的人,就此结下了一段足以撼动朝局的盟约。

至此,张祁终于确信英国公府及于谦已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既然已是同舟共济,有些事情,少司马不妨推心置腹,今日便说个明白。”

于谦唇角微抿,目光如炬,“自本官踏入此间,何曾有过半分遮掩?倒是你,未免太过疑神疑鬼了。”

张祁倾身向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陛下北狩之前,膝下已有三位皇子,若少司马只为退兵之计,何不直接上奏拥立皇长子为储?此举既可安定朝野人心,又可免去诸多非议,何必另辟蹊径?”

土木堡之变前,明英宗朱祁镇膝下已有三个儿子,分别是周贵妃所出的皇长子朱见深、万宸妃所出的皇次子朱见潾与皇三子朱见湜。

皇长子朱见深时年两岁,皇次子朱见潾一岁,皇三子朱见湜尚在襁褓。

按祖制,皇长子朱见深当为储君首选。

于谦神色淡然,“《皇明祖训》有言,‘朕惟帝王之子,居嫡长者必正储位,其诸子当封以王爵,分茅胙土,以藩屏国家。’”

“今皇后殿下年方二十有二,正值芳华,安知他日不能诞育嫡子?若此时仓促立储,他日若有嫡子降生,又将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张祁回道,“昔年皇太后殿下诞育陛下时,亦为贵妃之身,陛下身为庶长子,出生不满百日即得封太子,若按《皇明祖训》,先帝此举岂非更违祖制?”

“然则先帝不仅未拘泥于此,更为陛下之故,无过废后,可见事急从权,祖训亦当因时而变。”

于谦神色肃然,“昔年胡皇后无子多病,让贤之举实乃顺应天意,而今皇后殿下出身靖难功臣世家,其曾祖父钱整,乃太宗皇帝为燕王时之旧部,任燕山护卫副千户,一生忠贞不二。”

“至其祖父钱通,官至金吾右卫指挥使;其父钱贵承袭祖职,屡随太宗、先帝北征,以军功累迁都指挥佥事,直至皇后殿下入主中宫,钱都督方得擢升中府都督同知,如此世代忠良,岂可轻言废立?”

“昔年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大统,开创文景之治,然其母薄太后乃高祖嫔妃;唐宣宗以光王即位,成就大中之治,其母郑氏亦为宪宗侍妾,贤能之论,岂在嫡庶?”

“《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尚且以德为衡,何况人事?为君者,当以德为本,而非以出身论高低,何况你亦为庶出子,不照样觊觎汉王世子之位么?”

“既如此,今日又何必以嫡庶之见妄论陛下?陛下之德才,天下共鉴,岂因出身而损其分毫?莫非你以为,若陛下为胡皇后所出,就能免于土木堡之祸了吗?”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国运兴衰,在于君德,而非嫡庶,若以嫡庶论成败,则天下贤能之士何以自处?治国安邦,当以德才为凭,而非拘泥于血脉之序。”

于谦言辞犀利,将正反两面的道理剖析得鞭辟入里,条分缕析间直指要害,突出一个“把话全说完了,让别人无话可说”。

张祁被他这番义正辞严、掷地有声的论述驳得哑口无言,堂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声声入耳。

少顷,张祁方强自镇定,捋了捋衣袖,道,“既然只是监国退敌,何不请襄王辅政?仁宗皇帝嫡出三子,襄王殿下素有贤名,且曾两度监国。”

“昔年仁宗皇帝宾天之际,先帝尚在南京,诚孝昭皇后曾密令襄王监国,再以夏忠靖公(夏原吉)佐之,南北两京各设监国,终保先帝顺利践祚,此乃我朝首次以宗藩监国,可见祖制早有成例。”

“还有宣德元年,先帝平定汉王之乱,又命郑王、襄王居守北京,沂国公(袁容)、漳国公(郑亨)等重臣协同赞辅,凡机密重事皆以八百里加急驰奏,遇盗狱急案则立断施行,虽居守权力不及太子监国,却也处置得宜,未闻有何不妥。“

“《皇明祖训》有言,‘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此亦为祖宗成法。”

“襄王殿下乃诚孝昭皇后嫡出,在诸藩王中齿序最长,且又为先帝同母胞弟,若论监国辅政,理当比郕王殿下更为适宜。”

于谦回道,“襄王殿下早于宣德四年就藩长沙,此去京师千里之遥,鞭长莫及,若仓促召之,恐生变故。”

张祁反问道,“有何变故?”

于谦冷声道,“昔年唐德宗建中四年,仓促召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兵入京,致使兵变,天子仓皇出奔奉天,此即朱泚之乱!”

“又有汉景帝时,吴王刘濞以‘清君侧’为名,联合六国起兵,酿成‘七国之乱’,皆因藩王入京,祸起萧墙!今若召襄王入京,若有不测,谁可担此干系?”

张祁皮笑肉不笑地道,“少司马此言,未免危言耸听,言过其实了,昔年唐德宗出奔奉天,实因卢杞误国,与召藩镇何干?至于七国之乱,更是晁错削藩过急所致,少司马熟读史书,岂会不知?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少司马执意要让郕王殿下监国,甚至不惜寻我这个替身,本来就是另有所图,这其中的用意,恐怕不止是监国退敌这么简单吧?”

张軏听不下去了,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够了!方才你就拿少司马比作司马昭,这会儿又来,一而再、再而三,你还有完没完了?”

张祁回道,“我的命,虽在诸位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对我张祁而言,却是宝贵得很,《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昔年文天祥舍生取义,成就千古忠名;然则秦桧苟且偷生,却也享尽荣华,想让我张祁舍生取义,那就总得让我看看,这‘义’字究竟值不值得我交出这条性命了,诸位说是不是?”

于谦咳嗽一声,道,“那依你之见,若非为了监国退敌之事,本官今日请你作郕王殿下替身,是意欲何为?“

张祁霍然起身,朝于谦深深一揖,神色凛然道,“小人斗胆直言,少司马此意,当是欲效霍光擅权故事。”

“昔年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总揽朝政,权倾天下,汉昭帝驾崩后,霍光先立昌邑王刘贺,二十七日即废,复立汉宣帝。”

“然汉宣帝即位后,国朝政事皆一决于霍光,乃至天子反成虚位,今少司马欲扶小人这微末之人登临帝位,行废立之举,以假天子之名,分皇太后之权,正与霍光当年专擅朝政、威福自用之举相类。”

张祁语气谦卑,方才还一直自称为“我”的他,此刻又将称呼变回了“小人”,“只是小人窃以为,霍光虽功在社稷,然其擅权过甚,终致霍氏满门诛灭,此中教训,不可不察,少司马欲行废立,当以此为鉴,慎之又慎。”

张??双眉紧蹙,忍不住嗤笑道,“好啊!方才闻听郕王殿下遇害,你便指斥皇太后殿下为吕后;此刻与少司马论辩不成,又暗指少司马为霍光。”

“这朝堂上下,忠奸善恶,倒教你一人说尽了,莫非这天下是非,全凭你一张利口翻覆不成?”

张祁对张??的质问置若罔闻,继续侃侃而谈,“依小人愚见,少司马不愿立皇长子为储,或请襄王监国,其中缘由再明白不过,您不愿见皇太后殿下掌权,欲另立新君。”

“皇长子年方两岁,若现下便立为储君,必得由皇太后殿下垂帘听政,此制虽始于东汉和熹邓太后,然太后临朝,往往酿成祸患。”

“想那汉高后吕雉,惠帝驾崩后临朝称制,大封吕氏子弟,几致刘氏江山易主;又有唐则天武后,自高宗朝即参预朝政,后竟废中宗、睿宗,自立为帝,改唐为周,几倾李唐社稷,此等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至于襄王殿下,虽为仁宗皇帝嫡子,然其为陛下皇叔,若立襄王,恐有效仿‘靖难’之嫌,想那西晋八王之乱,赵王司马伦废惠帝自立,引发宗室相残,终致五胡乱华;又有南朝宋文帝被其子刘劭所弑,其弟刘义宣起兵讨逆,功成后亦生不臣之心。”

“又有北齐文宣帝高洋崩后,其弟高演废侄自立,是为孝昭帝;后孝昭帝崩,其弟高湛又废侄自立,是为武成帝;更不必说五代后梁太祖朱温,晚年欲传位养子朱友文,其亲子朱友珪弑父夺位,后又被其弟朱友贞所杀,此等叔夺侄位之事,亦并非孤例。”

“两相权衡之下,倒是郕王殿下最为妥当,年岁既不过幼,可亲政理事;又无外家根基,免去外戚干政之忧;更兼性情温和,不致跋扈专权。”

“加之小人不过一介替身,正合少司马之意,既可免去太后垂帘、外戚干政之患,又无藩王势大、宗室夺位之虞,此乃上上之选。”

“更妙的是,小人既由少司马扶立,便须得事事仰仗少司马,少司马便可借这傀儡之名,行摄政之实。”

“届时,少司马既可得匡扶社稷之功,又可掌朝政之实权,又可全忠臣之美名,少司马所思所想,可是如此?”

于谦右手轻叩案几,凝视张祁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与汉庶人,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自己心怀叵测,便以己度人,将天下人都想得如你一般狼子野心,殊不知这世上,还有忠君爱国之士!”

“昔日周公辅政,虽大权在握,却始终以社稷为重,终还政于成王;霍光辅政,虽废立天子,却为汉室江山计,终未僭越,此等忠臣,青史留名,岂是你这小人可以妄加揣测的?”

张祁神色自若,毫无愧色,反而挺直了腰板,直视于谦道,“或许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然则,少司马至今未能回答小人方才所问。”

“少司马让小人作郕王殿下替身,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另有所图?若为权宜,何时还政?若有所图,又当如何?还请少司马明示。” 第8章 毒誓 咚——

咚——咚——

铜锣余颤未歇,第三声梆子已劈开浓霜。

丑时的梆声格外清冽,像冰棱坠入深井,水纹一圈圈漾过空街。

“丑时二刻,火烛留心——”

打更人拉长的唱词比锣声更哑,似枯枝刮过瓦楞。

梆子声随即跟上,两短一长,脆生生扎进街巷深处。

梆声的余韵撞上英国公府高墙时,碎成了灵幡簌簌的响动。

于谦直视着张祁咄咄逼人的神色,缓缓站起身来,烛火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一道坚毅的轮廓,“若问本官有何所图,便是力阻南迁,以全社稷!”

张祁的舌尖轻抵上颚,“少司马,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于谦广袖一振,神色凛然,“你问此策是权宜之计,抑或另有所图,这便是本官的回答,何来顾左右而言他?”

“莫非在你眼中,唯有蝇营狗苟、争权夺利方为真,心系苍生、为民请命皆是虚情假意不成?“

张祁哑然。

于谦继续道,“京师乃天下根本,宗庙社稷所在,百官万民所系,太祖皇帝定鼎金陵,太宗皇帝北迁,正是为控扼九边,震慑塞外。”

“一旦南迁,九边将士必军心涣散,中原百姓定人心惶惶,北地州县将成无主之地,边关要塞尽归瓦剌之手,如此看似迁都,实为弃国,此非危言耸听,是乃史鉴昭昭!”

“永嘉五年,匈奴刘曜攻破洛阳,怀帝被俘,晋室仓皇南渡,建武元年,司马睿在建康称帝,看似延续国祚,实则埋下祸根。”

“王敦之乱,兵锋直指建康,险些倾覆社稷;桓温三次北伐,功败垂成,反致朝纲大乱;更有刘裕篡位,终使晋室覆灭。”

“南迁非但未能振兴国运,反使朝野离心,门阀相争,终致国破家亡,此乃前车之鉴!“

于谦转过身去,面向窗外的沉沉夜色,巍峨的身形在粉壁上投下一道巍然不动的剪影,“再说靖康之耻,更是令人扼腕。”

“金兵南下,徽、钦二帝不战而逃,致使汴梁沦陷,金人掳我宗室、掠我典籍、毁我城池,百万黎民流离失所。”

“建炎元年,高宗赵构南渡临安,虽暂得喘息,却再难收复中原,绍兴和议,称臣纳贡,丧权辱国;开禧北伐,功亏一篑,反致金兵南下。”

“直至德祐二年,元军攻破临安,恭帝出降,十万军民崖山投海殉国,此等惨痛,岂能重演?”

于谦话音渐弱,喉头微哽,竟一时语塞。

他仰起头,将眼中那抹湿意生生逼回,复又挺直了脊梁。

“你先前论及永嘉之乱与靖康之耻,却未曾深究其中要害,太后干政与外患入侵,二者之于社稷,孰轻孰重?”

“永嘉之乱,始于贾后南风专权,元康元年,贾后矫诏废太子司马遹,次年杀之,引发八王之乱,赵王伦、齐王冏、成都王颖、河间王颙等宗室相继起兵,中原板荡,持续十六载,此诚为内患。”

“然究其危害,不过使晋室元气大伤,国祚尚存,直至匈奴刘渊称帝,刘曜破洛阳,怀帝被掳,宗室殆尽,方致西晋倾覆,可见贾后之恶,止于朝堂,胡骑南下,却是社稷沦丧!”

“靖康之变,与太后干政无涉,却更显外患之危,元符三年,向太后曾垂帘听政,然其主政仅七月即还政徽宗,且倾向旧党,排斥新党,蔡京等辈皆遭贬斥,至靖康元年金兵南下之际,徽宗禅位钦宗,朝政已与太后无涉。”

“其时李纲主战,种师道、姚平仲等将帅用命,本可一战,然钦宗听信耿南仲、唐恪之言,罢李纲,割三镇,致使军心涣散。”

“次年金兵再至,汴京城破,徽钦二帝北狩,宗室嫔妃三千余人尽为俘虏,此岂是太后干政所致?外患之灾,才是亡国灭种之祸!”

“皇太后殿下诛杀郕王,临朝听政,是出于护子之心,昔年吕后为保惠帝之位,曾对刘姓诸王多有打压:赵王如意因曾威胁惠帝储位,被吕后毒杀;梁王刘恢虽未直接死于吕后之手,却因吕氏逼迫而自尽;淮阳王刘友更被幽禁饿死。”

“此皆因诸王威胁帝位,不得不除,皇太后殿下今日所为,与此何异?本官身为臣子,如何不能体察其情?然则南迁之议,万不可行!”

张祁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方回过神来,道,“其实……皇太后殿下能得先帝专宠多年,更令先帝不惜废后以立,其心机城府,岂是等闲?南迁之事,恐未必是其本意。”

“纵使皇太后殿下果有此念,以少司马之辩才,若能剖陈利害,晓以大义,未必不能令殿下回心转意,毕竟殿下虽贵为太后,终究是深宫妇人,于军国大事,仍需倚重朝中重臣。”

于谦摇头道,“皇太后殿下诛杀郕王,是为力保陛下皇位之稳固,然欲保得陛下皇位之稳固,则必行南迁之议,此于皇太后殿下而言乃上上之策。”

“此举可收三重之效:其一,京师之地,勋贵盘踞,旧党交织,掣肘甚多,且土木堡一战,勋贵死伤无数,其怨必深,其势难制。”

“迁都南京,实为破局良策,江南钱粮充盈,河山形胜,既可远离燕京勋贵之掣肘,又可依托富庶之地重振朝纲。”

“昔汉高祖定都长安,据函谷之险、散关之固,纳巴蜀粮秣而制关东六国,终成汉室基业;光武帝中兴汉室,舍长安而都洛阳,借中原腹地之势,远离三辅豪强,终成建武之治。”

“今若效先贤遗策,移鼎南京,既可凭长江天堑成虎踞之势,复能收吴越财赋壮国本之基,更使北地勋戚爪牙悬隔千里,如此,皇太后殿下便可收揽权柄于中枢,绝朋党倾轧于朝堂,为陛下重掌朝政,独揽大权,稳固江山。”

“其二,江南历来为文教兴盛之所,士大夫多怀忠君报国之志,昔日东晋南渡,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江左名门,辅佐司马氏于建康。”

“王导以‘镇之以静,群情自安’之策,安定江南;谢安以淝水之战,力挽狂澜,终使东晋偏安江左百余年,文采风流,冠绝一时。”

“还有宋室南渡,偏安临安,正是仰赖江南士绅鼎力相助,方得延续国祚百五十载。”

“彼时江南名臣辈出,如史浩、虞允文者,皆以文治武功辅佐朝廷,史浩为相,力主和议,安定江南;虞允文于采石矶大破金兵,力挽狂澜。”

“虽南宋失却中原,然江南文治之盛,武功之备,犹使金人不敢轻犯,此皆江南文官辅弼之功。”

“今若迁都南京,正可效宋室、东晋旧例,借江南文官之力,重振朝廷威仪,江南士人素重礼法,崇尚正统,必能同心辅弼,使皇权稳固,国祚绵长。“

“其三,南迁之举,可使陛下尽洗土木堡之耻,重树天子威仪,昔年唐玄宗避安史之乱入蜀,虽暂离中原,却得以保全帝统,待郭子仪收复两京,终能重返长安,李氏仍为天下共主。”

“今若南迁,一则可避瓦剌兵锋,二则可借江南民心重塑圣德,待江南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图北归,则帝位可保无虞,社稷可期中兴。”

“皇太后殿下深谙权术,必知唯有南迁,方可使陛下一雪北狩之耻,重掌朝纲,然我大明江山,却经不起这一退!”

“纵观古今,南渡者众,北归者寡,东晋偏安江左,祖逖中流击楫,誓复中原,却因朝廷掣肘,功败垂成;桓温三次北伐,兵临灞上,终因粮草不继而退。”

“南宋据守临安,岳飞‘直捣黄龙’之志未酬,竟遭‘莫须有’之罪;韩侂胄开禧北伐,虽追封鄂王以励士气,削秦桧谥号以正视听,然将帅任用失当,对金军实力估计不足,加之朝中意见不一,终致功亏一篑。”

“自秦汉以降,唯我太祖高皇帝北伐成功,一统天下,然此等壮举,岂是易事?”

“太祖高皇帝北伐成功,实乃天时、地利、人和兼备,其一,太祖以应天为根基,先平陈友谅、张士诚,统一江南,积蓄粮草,练兵秣马,此乃‘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

“其二,太祖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号,顺应汉民之心,士农工商无不景从,其三,元廷内斗不休,君臣离心,军备废弛,此乃天赐良机。”

“其四,太祖麾下名将如云,中山武宁王(徐达)、开平忠武王(常遇春)皆万人敌,且太祖善用兵,步步为营,先取山东,再下河南,最后直捣大都,稳扎稳打,终成大业。”

“然今日我大明之势,与太祖时已不可同日而语,故而本官今日所为,不过是为阻南迁之议,固京师根本,倘若弃守京师,则北疆尽失,江南亦难保全。”

“届时,大明江山危如累卵,你我皆为千古罪人!昔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亲率大军深入草原,于斡难河大破鞑靼,于忽兰忽失温击溃瓦剌,虽未能尽除边患,却以'天子守国门'之志,护我大明北疆数十载安宁,方有今日之局面。”

“今日若弃守京师,致使祖宗基业毁于一旦,我等岂非愧对列祖列宗?本官又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见太宗皇帝与先帝?”

于谦背说到此处,肩头颤动,声音已然再度哽咽。

他抬手以袖拭面,深吸一口气,强抑住情绪,方才继续说道,“故而本官寻你为郕王替身,退敌监国。”

“皇长子年幼,若立他为储,则必由太后垂帘听政;襄王虽贤,却已就藩,请他入京,亦需太后懿旨。”

“若以此二者监国,则我大明必将南迁,唯有以郕王殿下之名,统摄朝纲,方能固守根本,凝聚人心,共御外侮。”

于谦转回身来,面颊上泪痕犹在,“本官如此苦心,你为何就不能领教?昔年周公辅成王,摄政七年,待成王年长,即还政于朝,终成千古佳话。”

“今日本官此举,亦是效仿先贤,待击退瓦剌,迎回圣驾,自当还政于正统,绝无半点私心。”

他猛然朝天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如炬,直逼张祁,声音铿锵有力:“昔日周公摄政,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此乃圣人之道,天地可鉴!”

“我于谦今日便在英国公灵前起誓,往后本官若僭越周公之制,摄政逾七年仍不还于正统,则甘担欺君擅权之罪,受斧钺加身之刑,九族尽……”

张祁浑身剧震,寒毛倒竖间已凭着本能一个箭步飞扑上前,一只手的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于谦双颊,另一只手的掌心则死死抵住于谦咽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少司马慎言!”

于谦的唇在他指缝间倔强翕动,渗出的断续气流带着灼人的温度,“本官立此天诛地灭之誓,你可信了?”

烛火摇曳间,于谦眸中映出两点寒星,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张祁被他惊得浑身冷汗涔涔,后背麻衣已然湿透,紧贴着肌肤,寒意直透骨髓,闻言忙不迭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带着几分后怕的哆嗦道,“信了!——信了!——少司马往后可别再发这种毒誓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与敬畏,仿佛被那誓言的重压逼得喘不过气来,那“天诛地灭”四字仍在耳畔轰鸣,震得他肝胆俱裂。

于谦见张祁对发誓一事如此惶恐,嘴角微扬,语气却愈发肃然,“本官问心无愧,漫天神佛自会明鉴,岂会加罪于清白之人?有何可惧?”

他神情坦然,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誓言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闲谈,“只要你应下此事,本官便心满意足了。”

张祁急声应道,“行!行!不就是给郕王当个替身么?我应了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触电般松开钳制,踉跄退到墙角,五指骤然松开时,指节还残留着于谦下颌的余温。

他抬手胡乱用袖口抹过额头,淋漓的冷汗竟将素服麻袖浸出一片深色水痕。

目光游移间,竟不敢再直视于谦那双灼灼如炬的眼睛,“……少司马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小人自当从命。” 第9章 礼法周全者未必得善终 张祁应允担任替身后,于谦与张??、张軏兄弟即刻着手,对他展开了一场紧锣密鼓的培训。

他们将朱祁钰生前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乃至细微的表情变化,一一详尽地传授给张祁。

从朝堂上的威严仪态,到私下的言谈举止,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

朱祁钰身为藩王,在土木堡之变前从未涉足朝政,与群臣及勋贵的交往也仅限于礼节性的接触。

臣子们虽曾见过朱祁钰,但对这位郕王的了解却远不及对明英宗的熟悉。

这种疏离,使得张祁在扮演朱祁钰时,虽需谨慎,却也因众人对郕王的陌生而多了一份回旋的余地。

而且于谦与张??、张軏所了解的朱祁钰,也仅限于他们对其外在言行的观察。

至于朱祁钰私下真正的性情与习惯,他们三人同样无从知晓。

这种局限,反而为张祁的扮演减轻了负担,他无需深究朱祁钰的内心世界,只需模仿其言谈举止即可。

如此一来,张祁需要学习的内容便大幅减少。

尽管如此,张祁依然听得格外专注。

他不仅要将由于谦、张??与张軏所勾勒出的“朱祁钰”形象牢记于心,更需将这些琐碎而关键的生平细节,与自己穿越前所研读的史书逐一比对,以确保万无一失。

所幸这三人对朱祁钰的描述,与史书中的记载并无太大出入,这让张祁稍感安心。

然而,正是这种巧妙的高度一致性,却让他愈发为方才于谦所立下的毒誓感到心惊。

“周公摄政,七年而归”,于谦以此立誓,表明自己绝不逾越周公之制,定会还政于君。

然而,历史上的于谦并未能兑现这一誓言。

张祁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现代,那段他曾翻阅过的历史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朱祁钰在监国后不久,在于谦的辅佐下,成功击退了瓦剌大军,保卫了北京城。

这一功绩使得朱祁钰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巨大的威望,被群臣拥立为帝,次年改元景泰。

于谦也因此青云直上,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景泰元年,瓦剌释放了明英宗,朱祁钰虽派使臣迎回兄长,却将其软禁于南宫,使其远离朝政,彻底失去了权力。

时光荏苒,至景泰八年正月,朱祁钰病重,朝局因此陷入动荡。

石亨、徐有贞等人趁机发动“夺门之变”,助明英宗复辟,重登帝位。

朱祁钰被废为郕王,同年离奇去世,年仅二十九岁。

而于谦,这位曾力挽狂澜、保卫京师的忠臣,也未能逃脱厄运。

明英宗在一众夺门功臣的蛊惑下,以谋逆之罪名冤杀了于谦。

于谦本人被斩首示众,连其家人也被发配戍边,饱受流离之苦。

从景泰元年到景泰八年,整整八年光阴,比周公辅政的七年正好多出了一年。

周公七年归政,成为千古美谈,而于谦八年辅政,却因时局变幻与权力斗争的残酷,最终沦为了大明王朝的牺牲品。

怎么偏偏就多出了一年?

这一年,又为何恰好成了于谦今日在毒誓中为自己划定的界限?

张祁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历史的轨迹与于谦的誓言紧紧交织,又将他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穿越者推入了局中。

这种巧合,究竟是命运的戏弄,还是某种不可言喻的预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忐忑,却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被无形之力牵引的错觉。

“嗳!嗳!——”

张??见张祁竟在此时神游天外,不由得皱起眉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好气儿地道,“跟你说话呢!你想什么呢?”

张祁猛然回头,连忙收敛心神,干笑两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故作担忧地道:“……我在想,即便我的身形外貌与郕王殿下有九分相似,可我的声音却与他不同,若是开口露了破绽,岂不是前功尽弃?”

于谦刚净了面,洗净了手,正坐在一旁整理衣袖,“那你就少说话——”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张祁,忽而又改口道,“不!最好别说话,你一句话都别说,一切由本官来说,你只需点头、行礼、微笑,摆出郕王的威仪即可。”

张祁不满道,“我不说话,岂不是成了哑巴?一个哑巴王爷,如何能监国理政?这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于谦叹气道,“郕王殿下素来温良恭俭,恰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言行举止如春风化雨,从不与人争锋相对,何曾有过你这般锋芒毕露的作态?”

“你的声线不像郕王殿下倒也无妨,说话时压低些嗓音便是,除却殿下身边的旧日近侍,朝臣们未必能辨出端倪,只是你这桀骜不驯的脾性,必须得赶紧改了去。”

“若是你一进宫,就按捺不住气性,跟皇太后殿下当场争执起来,甚至动起手来,只怕瓦剌大军还未兵临城下,京师便已自乱阵脚,不攻自破了!”

张祁一愣,心中暗自惊奇,自己何时给于谦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象,“我何时桀骜不驯了?少司马这话从何说起?”

张??冷笑一声,左手拇指重重戳了戳自己胸口,右手猛地指向身旁的张軏,厉声道,“你一个家奴,一言不合就敢跟主子动手,这般以下犯上,难道还能说你温顺恭谨不成?”

张軏抱臂而立,慢悠悠地补刀道,“要我说,也就是咱们英国公府门风清正,素来宽以待下,否则就凭你这奴仆敢骂主家蠢笨的做派,早该被拖去马厩抽断脊梁骨了!放眼整个京城,哪家勋贵能容得下你这般放肆的家奴?”

张祁听着二人夹枪带棒的讥讽,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暗自腹诽道,这英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当真小心眼得紧!

之前他不过情急之下骂了句“蠢”,如今刀剑悬颈的紧要关头,他们竟还揪着这鸡毛蒜皮的旧账不放。

于谦也帮腔道,“汉庶人当年若非恣意狂悖,不肯收敛他那桀骜难驯的脾性,又怎会落得铜缸炙烤的下场?”

“倘或当年被囚逍遥城时,汉庶人能对先帝恪守臣礼,谨言慎行,以先帝之仁厚,未必不会顾念叔侄之情,留他一条生路,你还是莫要学你父亲才好。”

张祁呵呵一笑,反驳道,“郕王殿下生前倒是谦和端方,不还是落得个不明不白英年暴卒的下场?”

“少司马说先帝仁厚,可若当年汉庶人能御极天下,效靖难旧事,届时被罩在铜瓮中炙烤三日三夜的,就该是先帝了!”

“可见这礼法周全者未必得善终,桀骜难驯者也未必遭天谴,一切,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于谦“啧”了一声,反驳道,“若依此论,商纣王酒池肉林,剖心斫胫,周武王顺天应人而伐之,便是成王败寇?秦始皇焚书坑儒,赵高指鹿为马,汉高祖约法三章以安天下,亦是成王败寇?”

“天下大义,岂能以成败论之!若以成败定正邪,桀犬吠尧岂非至理?强秦函谷锁关时,六国义师反倒成了寇雠?”

“昔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正是因这煌煌史笔不随王旗改易,若人人皆以‘成王败寇’为圭臬,这大明江山,怕是早已礼崩乐坏,沦为禽兽相食之世!难道他日若是瓦剌铁骑踏破居庸关,我等便该跪迎也先入主奉天殿么?”

若是这番言语出自他人之口,难免有说教之嫌。

偏偏历史上于谦的结局,竟与他今日所言如出一辙,堪称知行合一。

张祁一时语塞,只觉胸中块垒难消,竟寻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少顷,张祁只得另辟蹊径,强辩道,“好,好,好!即便不论这‘成王败寇’之说,单从人情世故而论,郕王殿下此番‘死而复生’,可谓是历经刀光剑影、九死一生之人。”

“经此大劫,性情较之往昔添几分锋芒锐气,岂非人之常情?倘若还是如往日般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反倒令皇太后殿下生疑,岂不更添祸端?”

张祁暗自思忖,若易地而处,自己遭此刺杀之祸,必定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古来政争,一旦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便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之局。

既然对方已撕破脸面,一次刺杀未遂,必有后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而此刻于谦要他缄口不言,见了朝臣也要装聋作哑,简直有违人性。

即便能以“历史局限性”为由,为古人开脱,这般行径也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在他这个穿越者眼中,这等近乎自缚手脚的处世之道,无异于坐以待毙。

未曾想,于谦一开口,又编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故事,“非也,非也!郕王殿下确已薨逝,然则,你这个‘郕王’,却对皇太后殿下遣马顺行刺一事毫不知情。”

“昨日你这个‘郕王’自宫中折返王府途中,忽起恻隐之心,去往英国公府吊唁,因与英国公两位胞弟追忆往昔,竟至漏夜长谈,遂于英国公府中歇宿一宵。”

“至五更鼓响,恰逢下官也来英国公府吊唁,这才与你这个‘郕王’同路入朝,故而你这个‘郕王’大可心安理得,对昨夜郕王府中种种变故,只作不知便是。”

“反正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马顺他有眼无珠,杀错了人,锦衣卫如今少了东厂掣肘,行事愈发没有了章法,出些纰漏也在情理之中。”

张祁听得目瞪口呆,“如此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这‘郕王’岂能浑作不知?别的不说,那马顺得手,难道不消回宫复命?皇太后殿下既遣缇骑行此大事,岂会没有验明正身的章程?”

“纵使郕王府能秘丧三日五日,却不可能一直瞒谎下去,除非郕王府阖府上下,自长史、典簿,乃至粗使、宫人,皆愿以九族性命作注,行这偷天换日之计。”

张??笑道,“方才你还能头头是道得剖玄析微,如何转眼便作茧自缚了?方才你自个儿都说了,郕王府能秘不发丧,全赖皇太后殿下的懿旨压着。”

“皇太后既下此旨,自是明白如此阴私之事见不得光,须得暂且粉饰太平,此刻她正为筹措金银焦头烂额,哪有余暇连夜亲往郕王府验看?”

“故而马顺所言,无论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都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只要在皇太后殿下正式为郕王发丧之前,你能顶着‘郕王’名号立于丹墀之上,那马顺即便浑身是嘴,也不敢指认你这个‘郕王’是假的。”

“待得满朝文武皆把你认作是‘真郕王’,那如今郕王府中躺着的究竟是真是假,便如同当年建文旧事,谁又说得清呢?”

张軏亦道,“是啊,想当年太宗皇帝杀入南京时,应天府皇宫中的那具焦尸究竟是不是建文帝,满朝公卿又有谁敢多言?”

“说到底,还不是都凭太宗皇帝金口玉言?太宗皇帝说那是建文,那便是建文,说不是建文,那便不是,这江山社稷,从来都是活人说了算!”

张祁似有所悟,却仍蹙眉道,“且慢!皇太后既已得手,为何要秘不发丧?这秘丧之计,又能瞒得几时?这些关节,诸位可曾细想过?”

于谦回道,“自是为了顺利推行南迁之议,如今瓦剌大军已然压境,倘或骤然传出郕王殿下薨逝的消息,则势必物议沸腾,引发朝野震动,故而皇太后殿下虽已行此非常之举,却不得不暂且秘而不宣。”

“本官猜测,眼下她只能对外宣称郕王殿下有恙,由她全权摄政,待南迁之事尘埃落定,龙舟渡淮,舆驾安抵金陵,她再以‘沉疴难愈’之名公布郕王殿下死讯。”

“届时,木已成舟,朝臣即便心有疑虑,也只能徒呼奈何,如此安排,既可避免仓促之际的动荡,又能将南迁之责尽数转嫁于黄土之下的郕王,这南迁之策,既可说是郕王殿下临终所托,又可说是她万般无奈之举。”

“百姓也只会以为,是郕王殿下病重,朝中无人主事,皇太后殿下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如此进退有据,算无遗策,当真是一步妙棋!” 第10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张祁一下子转过了弯儿,这场政斗的本质其实就是双方都在打时间差,“原来如此!皇太后殿下欲借秘丧之机,行南迁之实,我等则要抢在她完成布局之前,让‘活郕王’立于朝堂之上。”

于谦颔首道,“不错,这朝堂之争,恰似两军对垒,快一步,便可执天下之牛耳,慢半拍,便成阶下之囚,这瞬息之间的博弈,容不得半点差池。”

“故而本官要你谨言慎行,面见群臣时,能不言则不言,能少言则少言,须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张祁这才悻悻然地接受了他“少言寡语”的新人设,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他暗自思忖道,凭自己这应变之才,纵是舌战群儒也不在话下,何须这般谨小慎微?

只是于谦既已发话,他也只好暂且应承下来。

张??忽地眯起双眼,“你最好别想耍什么花招,我虽以锦衣卫带俸指挥佥事领神策卫职,朝会时却专司仪仗,恰立于你这‘郕王’驾前。”

“倘若你胆敢在朝堂之上胡言乱语,休怪我翻脸无情。”

张??此言倒绝非虚张声势。

明朝前期之锦衣卫,在朝会典礼中具有双重职能体系,其职司大约有二。

其一为朝会仪仗之任。

每逢大朝会,锦衣卫必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持金瓜、钺斧等仪仗,列于奉天殿丹墀两侧。

每逢正旦、冬至等节日时,更有锦衣卫力士持戟立于殿前,端的是金甲映日,气势恢宏,此般阵仗,既显皇家威仪,又彰天子至尊。

其二则是扈从护卫之责。

锦衣卫于朝会之际,布防于殿陛之间,巡逻于宫禁之内,殿外有校尉持戟而立,殿内有旗尉按刀巡视。

自午门至奉天殿,自丹墀至御座,处处皆有缇骑暗伏,一旦察觉异动,立时可调集精锐,护驾周全。

纵是朝堂之上,亦有锦衣卫立于御座附近,目光如炬,时刻戒备,一旦有变,绣春刀出鞘,必是血溅五步。

此二职司,一显一隐,相得益彰,显者震慑群臣,隐者护卫圣躬,二者相得益彰,共保安宁。

因此,张祁并不怕张??的这种威胁,他反而担忧张??会对他置之不理,一旦风波乍起,便弃他于不顾,独自逃之夭夭。

张祁扬唇轻笑,道,“少司马既已让我三缄其口,我纵有千般计谋,又如何能施展?何况古语有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昔日光武帝刘秀以诚待冯异,委以重任,冯异感其信任,终为其平定关中,立下赫赫战功;反观曹操,虽雄才大略,却因疑心荀彧,致使其郁郁而终,最终自断臂膀,徒留遗憾,可见疑心易生暗鬼,反会误了大事。”

张祁此言,表面上是对张??威胁的回击,实则字字句句皆是说给于谦听的。

张??与张軏兄弟二人,虽因出身勋贵之家而难免有些倨傲之气,却终究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权势。

大明开国之初,明太祖朱元璋借胡惟庸、蓝玉等四大案,几乎将功臣勋贵屠戮殆尽,至靖难之役,明成祖朱棣父子又对残余勋贵大开杀戒,彻底终结了他们的辉煌。

而土木堡之变后,曾因靖难起家的勋贵们也纷纷走向没落,权势日渐凋零,再难重现昔日的荣光。

自此,明朝文官集团逐渐掌握大权,成为朝堂的主导力量。

因此,在这屋内的三人之中,唯有于谦,才是真正能左右局势、决定他生死的关键人物。

只要于谦肯信任他,眼下暂且不让他开口说话,不过是小事一桩。

待他摇身一变,成了‘活郕王’,手握实权,于谦难道还能有本事一辈子封住他的口不成?

到那时,局势逆转,谁又能再阻他发声?

因此,关键就在于,他必须从一开始就取得于谦的信任。

若于谦对他心存疑虑,仅仅将他视为一枚棋子,利用完后便杀人灭口,那此事便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

到那时,纵使他身为穿越者,拥有超越时代的智慧与谋略,也难以在这大明的朝堂上施展分毫。

于谦自然听出张祁话中机锋,他轻抚茶盏青瓷,避而不谈“信任”二字,却话锋陡转道,“你虽为家奴,却能纵论光武用人之道,暗讽曹孟德疑心之弊,博古通今,引经据典,殊为难得,不知可曾许过姻缘?可曾有心上人了?”

张祁眉心一跳,心中警铃大作,他深知于谦此言并非闲谈,而是在试探他是否有家室人质可供其拿捏。

原身生于宣德元年,至今已二十有三,而大明律法规定,大明男子十六岁便可婚配,女子十四岁即可出嫁。

他早已远超适婚之龄,至今未曾婚配,若是再说自己连心上人都没有,那便显得格外反常。

张祁于心中权衡片刻,先试图以一句豪言壮语搪塞道,“西汉名将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虽不敢自比冠军侯,却也心怀壮志,未敢轻言成家之事。”

于谦淡淡道,“哦?如此说来,你倒是心怀天下,志存高远,那可否有心上人了?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倘若你已有意中人,待将来本官为你验明正身之后,倒不妨为你做媒,成全这段姻缘。”

这番话裹着蜜糖般的温和,内里却藏着钢针,于谦既未全然相信张祁的托词,也未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反而以一句看似体贴的话,将问题引向更深一层。

好在张祁并非是真正的明朝家奴,作为穿越者,他虽在穿越前没有正经谈过什么恋爱,却饱览各类网文,早已深谙各种桥段。

此刻,他灵机一动,戏瘾大发,以袖掩面作悲戚状,声音低沉而哀婉,“少司马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姻缘天定,不可轻移,正所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的心上人,乃是英国公府的一位小姐,奈何如今英国公府的四位小姐皆已嫁作人妇,我岂能再生妄念?不过是痴心妄想,徒增伤感罢了。”

张辅膝下确有四个已经出嫁的女儿,长女远嫁云南,成了黔国公沐斌的夫人;次女入宫封妃,正是张??与张軏口中引以为傲的“仁宗皇帝的张敬妃”;三女许配清平伯吴英;四女则嫁保国公朱永。

这四位英国公府千金所嫁之人,皆是手握实权的皇家勋贵。

别说张祁如今前途未卜,即便他日真由“假郕王”摇身一变,成了“真皇帝”,若想强纳这四位人妇入宫为妃,也必遭言官弹劾,甚至背负“夺臣妻、乱纲常”的千古骂名。

正因如此,这四位早已出嫁的英国公府小姐,反倒成了张祁眼下最稳妥的挡箭牌。

张祁的这一番说辞,既借势自保,又暗藏锋芒。

他看似自曝情殇,言辞恳切,却未透露任何实质信息,又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无奈却实则安全的位置。

毕竟,无人会因他的“痴情表白”,而当真替他抢来这四位小姐。

即便有人怀疑,也绝不敢轻易深究,毕竟牵扯到四位勋贵之家,又事关皇家清誉,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果然,于谦听了这话,只是眉头微蹙,似在细细咀嚼他这番话的真伪,片刻后,他神色渐缓,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三秋寒潭的凉意,“原是如此,是本官唐突了。”

说罢,他略一颔首,目光从张祁身上移开,仿佛已将此事轻轻揭过,却又在心底记下了一笔。

但张祁岂是等闲之辈?

他心中暗忖,既然你们想拿捏于我,我何不也趁机试探一二?

于是,他顺势接过话茬,故作疑惑地问道,“说到姻缘,方才我便想问了,郕王殿下是宣德三年生人,不过比我小三岁,正统十年就已完婚。”

“即便皇太后殿下能用懿旨压制郕王府的妃妾,让她们不得声张郕王殿下的死讯,可我这个‘假郕王’贸然成了她们的夫婿,她们又如何能甘愿陪我演戏呢?”

在张祁的潜意识中,这个话题必定会令于谦难堪。

于谦此人,在私德方面,堪称大明士大夫中的异数,他一生恪守一夫一妻之道,始终对妻子董氏的一往情深。

董氏乃翰林庶吉士、永丰知县董镛之女,与于谦琴瑟和鸣,育有一双儿女。

正统十一年,董氏因病离世,于谦自此孑然一身,既不续弦,也不纳妾,这般操守,在大明官场上可谓凤毛麟角。

如今,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君子,却要纵容自己染指郕王内帷,成为郕王后妃的“假夫婿”,这无疑是在挑战于谦的道德底线。

不料,于谦简直正得发邪,他好像一点儿没往“给朱祁钰戴绿帽子”的方向上去想,只是口中轻飘飘吐出两个字道,“殉葬。”

这回又换回张祁震惊了,他喉头一紧,险些失声,“啊?殉……殉葬?”

于谦端坐如松,眉宇间不见半分犹疑,“对!正是殉葬,倘若郕王殿下不幸薨逝,依照祖制,郕王妃与一众妾侍皆需殉葬,此乃国朝礼法,不容违背。”

“这便是为何皇太后殿下不动刀兵,仅凭一道懿旨,便能令郕王府众妃妾俯首听命的真正原因,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人人皆畏死,只要郕王殿下薨逝的消息尚未传出,她们便能多活一日,能多活一日,便能多盼一日转机,这才是她们噤若寒蝉的缘由。”

“换言之,倘若你能成功顶替这‘郕王’的身份,便是保住了她们的性命。于她们而言,你便是救命恩人。”

“昔年西施浣纱,得范蠡救命之恩,遂以倾城色为刃,助越灭吴;红拂夜奔,承李靖知己之遇,甘愿随军千里,生死相随,女子报恩,最是决绝。”

“她们既得你保命,自然唯你马首是瞻,谁又会恩将仇报,自寻死路呢?“

“只要你能被认作是‘活郕王’,郕王府的妃妾便会忠心不二地配合你演戏,因为若你失败,她们便只有殉葬一途,这生死之间,她们岂会不知如何抉择?”

张祁心下大骇,他猛地一拍额头,心下暗骂道,好家伙,自己怎么把“殉葬“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大明建国之后,朱元璋不但恢复了蒙元的人殉,还将人殉制度写进了《皇明祖训》,什么人,什么级别,什么规制,应该有多少人陪葬,白纸黑字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一制度并不仅限于皇室,而是广泛存在于明朝前期的贵族阶层,除了皇帝的后妃,亲王、郡王的妻妾,若是没有后嗣,哪怕是正妃也会被要求殉葬。

譬如,洪武二十八年时,秦王朱樉去世,朝廷下令其正妃王氏、侧妃邓氏殉葬,还有永乐十二年时,郢靖王朱栋因病去世,一个月后王妃郭氏自尽“殉情”。

然而,即便后妃能诞下子嗣,也并不一定会幸免于难,譬如,明仁宗的郭贵妃虽育有三个儿子,却仍被逼殉葬。

因此可以想见,倘或郕王朱祁钰正式薨逝,那郕王府的后妃们,无论是否诞育子嗣,孙太后都会以祖制之名,勒令她们全部殉葬。

那冰冷的诏书一下,她们便如同秋日落叶,注定飘零于黄土之下,化作一缕孤魂。

然而,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若是忽然来了一个与朱祁钰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她们会作何反应?

张祁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幕,当他以“郕王”的身份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眼中的惊愕、惶恐,乃至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们会跪伏在地,感激涕零,毕竟,他不仅救了她们的性命,还给了她们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比起殉葬的厄运,一个假冒的“郕王”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祁想到此处,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殉葬”?

分明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权力博弈。

那些女子的性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抛弃。

张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无力,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却又被冰冷的现实死死压住,无处宣泄。

他抬眼看向于谦,只见对方神色冷峻,目光如刀,仿佛早已将这一切算计在内。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权衡与谋划。

张祁蓦地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棋子,只是比那些女子多了一线挣扎向上的生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