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下的星光》 第一章 天外来客 星历八百三十二年,人马座λ-7星。

同步轨道上,太空环港“暗城“如同一具钢铁巨兽,悬浮在行星暗紫色的电离层上方。它的外壳覆盖着数万块太阳能板,边缘却因常年被陨石撞击而布满凹陷。

垃圾焚烧厂位于环港最底层。值班室里,全息屏幕的蓝光在操作台上映出管理员老陈那张被岁月和辐射共同侵蚀的脸。他啜了一口合成咖啡,瞥了眼监控画面中缓缓推进的废料——那是从星际殖民舰“新长安号“卸下的反应堆残骸,表面仍泛着诡异的幽蓝。

“又是那些要命的玩意儿……“值夜班的工人嘟囔着按下焚烧键。

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闪烁起一串红色的字符:

警告:不明物体接近

质量:???

能量特征:???

坠落轨迹预测:矿区B-7

他放下了咖啡杯,眯起眼凑近屏幕,试图从噪点中辨认物体的轮廓——那像是一艘飞船,但船体扭曲得宛如被巨手揉捏过的锡纸,很难想象它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老陈的手悬在虚拟键盘上,似乎是要键入些什么,但最终又把手放了下来,拿起了自己的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反正砸不到老子头上。“他打了个哈欠,将脚架在控制台上,继续半梦半醒的工作着。

无人察觉的刹那,那艘残破的飞船与环港擦肩而过。它的外壳在稀薄大气中摩擦出炽白火焰,如同一颗坠向地狱的流星。

在船体的内部,有一个中年人一手捂着自己腹部一道深不见底,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一手疯狂的在他面前的仪表盘上调整着各种参数,但是就在几秒后,他愤怒的锤在了仪表盘上。

随着他操作的停止,飞船也停止了抖动,开始朝着下方的那颗行星坠落下去。

船舱内,那个中年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调出了某个录像装置,开始在飞船坠落的轰鸣声中对着摄像头,讲述着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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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睁开了眼睛。

在他头顶上,帐篷的帆布在飓风中颤抖,发出的声音像是人濒死前的呜咽。寒风灌进缝隙,卷着细碎的晶尘,如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他蜷缩在睡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戴夫”——矿工们戏谑地用星港主播的名字来称呼这颗星球的风暴。每当飓风掠过,地表就会析出薄如蝉翼的暗质晶膜,像蛇蜕下的鳞片,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鹰徽硬币,借着透进帐篷的微光凝视浮雕。硬币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十二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在某个暗质晶液化时来不及躲避被烧成焦炭的矿工口袋里发现了它。那人死得极惨,少年至今记忆犹新:防护服融化成胶状物,与血肉黏连成紫黑色的团块,而工头却只是冷笑着铲起残骸:“瞧,连焚化炉都省了。“

帐篷外传来金属撞击声。凯兰掀开帘子,看见三个新来的矿工正用撬棍捅着一台废弃的净水机,可能想偷几个零件去赚点外快。他们的防护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黑紫色血痂——晶尘病晚期的症状。他们,最多还能活两周,凯兰心想。

这些人很快就会像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而环港的运输舰又会准时的扔下一批新的血肉燃料。

凯兰摇了摇头,将帘子放下,沿着旁边的路向前走去。

比起关心别人的死活。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想想今天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这颗星球上。每天都有人在死亡,但是每次一到了交货的时候,就会从天上下来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后继的拿自己的命往矿场里填,然后要么尸骨无存,要么脸色惨白中泛着紫被抬出去,下半辈子怕是彻底废了。

在采集暗质晶这种具有高度放射性的能源晶体的时候,下井的矿工们并没有防护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保护措施。人去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钱。

凯兰很怕。

他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个被抬出来的人。

但是他别无选择。

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下井,然后慢慢的等候时机,去硬凿固态的暗质原晶。

但是如果把控不好时机的话,当暗质原晶转化成液态的时候,其中的高放射性和四周的能量逸散会直接让人半死不活。

讽刺的是,原本早就在帝国内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采矿机器人作为低廉的劳动力早就取代了绝大多数矿工的工作,但唯有在这颗该死的星球上,你看不到一个机器人:暗质晶那随时可能吞没,融化一切的特性使得在这里,压榨那些已经被取代,失业,无处可去的人类矿工反而比使用机器来的便宜。而很遗憾的是,矿工们的生命,比起成本和利润来说,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

所以每一次采矿,都是在和死神抛硬币:

正面,你就能活着度过这一天,

反面,你就有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万千思绪间,凯兰就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矿区门口,看见了早就已经排成一排的那些矿工,在不耐烦又毫无办法的等待着矿区开门。每天能下井的矿工就那么几个,所以规则也很简单,就是先到先得。

“欸,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有人看见有个巨大的火球从天上砸下来了,好像就离我们不远!”

“对的,我也看见了!”

“有闲心管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坠落在附近了?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

过两天,又要有搜查队来这里询问情况了吧。那种被审讯问话的感觉跟折磨一样,希望那玩意不要掉在自己的活动范围附近才好。

凯兰从那些神色憔悴的矿工边上走过,直到那扇紧闭的钢铁大门之前,伸出手来锤了大门两下。

刷的一声,铁门上的一个隐蔽的窗口打开,从中探出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大叔的头,往四周看了一圈之后刚要发火,但看见凯兰之后脸上就只剩下了起床气:

“哦,是你小子啊。进来吧,还是老规矩,东西自己拿,量力而行。”

随着话音落下,钢铁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凯兰就从里面钻了进去。这当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排着的长队中顿时就开始出现骚动:

“喂,凭什么他就能先进去啊?”

“这什么情况?”

“为什么有人能插队啊?”

这个时候,队伍前列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开口了,声音直接盖过了众人:

“你们这些瓜娃子,都是新手吧?看到他手臂内侧的疤痕了吗就吵?那个小子,是我们的金丝雀!要是谁想去当的话,直接去跟工头说,否则都给我闭嘴!”

人群听到了“金丝雀”这三个字,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看向那道已经关闭的缝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恐惧。

但是好像还是有个愣头青搞不清楚状况:

“金丝雀是啥?”

老矿工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现在的娃子都这样没脑子吗?”

凯兰听着逐渐消失在身后的声音,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左臂内侧的疤痕——那是三道交错的灼痕,形如鸟笼。

每个“金丝雀“入职时,工头都会用激光刻下这个标记。

“知道很久以前,地球的煤矿怎么预防瓦斯爆炸吗?“工头当时咧开一嘴黄牙,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面前瘦弱的少年:“把金丝雀关在笼子里带下去。鸟死了,人就逃。“

少年摇了摇头,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自己能成为金丝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虽然不用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排队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奋斗,但是金丝雀的死亡率却高得吓人,甚至于很多矿区现在都没有人当金丝雀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深入到矿脉的最深处,并且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观察着暗质晶什么时候液化的。

正如很久以前在煤矿里的金丝雀一般,现在的凯兰就是那个大家监视着的对象。

一旦他给出了警报,或者他的生命迹象出现了不稳定的征兆,就是井下的矿工们撤离的时候。

几分钟后,他从装备区走出,紧了紧自己的手套。

就算是正在肆虐的风暴,也比地底下的恐怖好。

希望今天能回得来。

把用来监测生命迹象的脚环戴上,凯兰走到了老旧的矿井升降梯前,按下了下降的按钮。

升降梯缓缓下行,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少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砰。”

恼人的嗡鸣戛然而止,凯兰迈出了这个保护着他的金属牢笼。

“不算太高。”他盯着手腕上的辐射检测器,低声自语。离安全阈值,还有点距离。

矿脉的岩壁上嵌着无数棱柱状晶体,凯兰扫了它们一眼,咽了口口水: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些晶体是活的——至少矿工们都这么认为。它们拥有诡异的相变特性:固态时稳定如钻石,一旦吸收过量伽马射线,便会毫无征兆的液化成辐射流。上周,一个新手矿工因为想多赚点钱,在所有人都撤了之后偷偷下井开凿,结果他所在的整条巷道被融成冒着蓝烟的隧道,连警报都来不及触发。

少年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枚硬币。这算是他的“护身符”,每天深入矿井前,他都会抛一次硬币。当然,硬币的正反并不能决定暗质晶是否液化,但是它能决定凯兰今天下井的时候,有没有那一份小小的安心。

硬币在空中翻转,鹰徽的冷光划过黑暗。

凯兰将硬币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得少年的手生疼。

是正面。

他将硬币揣进口袋中,提着灯,开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矿洞里走去。 第二章 大麻烦 凯兰轻车熟路的向着矿井深处前行。暗质晶脉在头顶蜿蜒如血管,冷蓝的光晕随着少年的脚步和探照灯的转向忽明忽暗。越往地底下行,矿道越是狭窄,两侧墙壁上被矿工们凿出的痕迹就越少,晶体也就越多:毕竟,没几个人有胆子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挖矿。更没有人,想离金丝雀所在的地方这么近。

他拿衣袖抹了一下鼻尖渗出的汗水,抬头看了眼前路。马上该右拐了。

少年举起手电,光柱映照在前路的拐角上。两侧岩壁泛着金属光泽,暗质晶在探照灯下熠熠生辉,仿佛镶嵌其中的蓝宝石。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每一处裂隙和突出的晶体都印在脑海里。但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息——不是通常的铁锈味,而是某种更加刺鼻的味道。

矿道在此处分岔。右侧是常规采矿区,地面上还留着矿车轮轨的沟痕;左侧本来是石壁,但现在…被某个东西撞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凯兰抬起左臂上的辐射检测器指向洞口,指针疯狂跳动,却没有显示出通常的规律波动——暗质晶的辐射场被某种外来源干扰了。

凯兰停下脚步,仔细倾听。

细微的金属形变声从岩层深处传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在重压下呻吟。凯兰的辐射检测器开始抽搐,数值在安全阈值边缘疯狂震荡。这不对劲,常规矿脉的辐射场是稳定的正弦波,而现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分明是……机械脉冲。

“见鬼了,这是什么情况?“

少年在矿道岔口停住脚步,工头的警告言犹在耳:“记住,做金丝雀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一旦检测器显示异常,立即撤离。“

但这次的异常,并不是由暗质晶液化所导致的…

在一成不变的高压生活中,十八岁的少年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是他伸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命运的丝线,造就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凯兰掏出口袋里的硬币,将它高高抛起,在几秒后又稳稳地接住。

扫了一眼手掌,少年的嘴角扯了扯,将它又塞进了口袋里。

矿道逐渐向下倾斜,每一步都让凯兰的靴子陷入更深的矿渣中。撞击形成的隧道并不规则,墙面布满融化后重新凝固的暗质晶,像一层层碎裂的玻璃。

凯兰的靴底突然踢到某个坚硬物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咔嚓。“脚下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凯兰蹲下身,拨开覆盖的矿渣,发现那是一块破损的显示屏。屏幕虽然布满裂纹,但还能隐约分辨出某个熟悉的标志——一只被闪电贯穿的鹰。

“和硬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直属帝国的飞船吗。“

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凯兰顺着金属碎片的分布往前摸索,每走一步都能发现更多残骸:撕裂的导线束、碳化的电路板、破损的液压管——这些都不是矿区常见的设备。当他转过最后一个弯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沿着残骸分布的方向,隧道豁然开朗。在巨大的岩洞中央,一艘残破的飞船斜插进地层深处,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舰体大部分被暗质晶包裹,只露出舰首部分。银白色的装甲板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撞击点周围的岩层已经液化又重新凝固,形成了诡异的玻璃状结晶,每道裂缝中都渗出诡异的蓝光。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艏部分的舱门,虽然严重变形,却依然能辨认出舱门上方同样的鹰徽标志。

凯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近飞船。舱门已经被撞击严重变形,但还保持着密封。

他往四周看了看,捡起了一条看上去比较坚实的金属条。

金属的断裂声划破了寂静。

在第三次尝试后,凯兰终于撬开了变形的舱门。刺鼻的臭氧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有机物腐烂的气息。他的头灯照进舱内,光束被悬浮的灰尘颗粒切割成无数光斑,如同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散落在舱内的一篇狼藉上。

驾驶舱大部分区域已被暗质晶“感染“,墙壁和地板上爬满了结晶状的突起。主控制台前端坐着一具尸体,浑身上下都是被暗质晶灼烧过的痕迹。尸体的姿势很不自然,右手在向座椅旁的某个方向伸着,似乎是想够到什么东西,左手则握着一个球形装置。

当凯兰靠近时,那个球体突然亮起微弱的蓝光。一道全息投影从中射出,在空中形成扭曲的影像: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疲惫而紧张。画面严重损坏,不断闪烁着雪花状的噪点。

“我...他们…这件事…“

又是一阵杂音,画面变成了另一段记录:

“那些家伙们…失踪的孩子......“画面剧烈抖动,但是后续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辨别出来的信息,只有模糊的影像和

凯兰伸出手触碰这个球体,尝试使画面稳定下来。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懂得该如何操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画面碎片无序闪现,他也只能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

突然,全息影像稳定下来。把凯兰吓了一跳。

中年人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渗血的嘴角努力的发出一个个音节:

“发现这艘飞船的人,你们好。

我是帕特·格里森上将,于帝国第一军团服役,已有五十二年零三个月。

就在不久前,我在执行一项任务时遭遇了意外,飞船严重受损,现在正在坠入半人马座λ-7星的大气层,预计T-5分钟后,将会进行硬着陆,生还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我所执行的这项任务,是由一位皇室高层亲自委派的调查任务,而我确实已经完成了这项任务的调查部份,但是…”

说到这里,中年男子剧烈的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他艰难的抬起手,胡乱的抹了抹已经流到下巴上的血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强忍着剧痛:

“但是,我所获得的信息,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如果被那些一直想要利用它的家族发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有可能…咳咳…掀起一场吞噬帝国的内战。所以,我只能决定,销毁我的所有发现以及日志。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的决定。”

而后,上将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他努力扯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最后,希望你们能够替我,向我的妻子安洁莉娜和我的女儿梅琳达,道个歉…尤其是我的女儿,我答应给她买的礼物,可能送不到她的手上了…咳咳咳!”

球形装置开始震动,内部传出机械碾磨声。凯兰想将它扔出去,却发现手掌已经被某种力场牢牢吸附。

“记住,“中年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不是所有真相都值得被发现。有些秘密,最好永远深埋地心。“

在已经开始模糊的影像中,格里森上将歪歪扭扭的抬起手臂,敬了个礼:

“星海无垠,帝国永耀!”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蜂鸣,球体在凯兰手中崩解成粉末。同时,驾驶舱内所有的显示屏同时亮起,闪烁着同一条信息:

[最后一条未加密记录:愿那些寻找真相的人保重,前方,只有深渊]

凯兰毫无办法的看着每块屏幕依次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的玻璃渣。

他沉默了一会,看向上将右手伸向的方向,环顾大致方向的四周。不远处,静静的躺着一个已经损毁严重的盒子。

少年顿了一下,轻轻地伸手,毫不费力地掀开了那个锁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盒子。

在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本被用心包装过的书,而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书上被灼烧出的几个大洞。

凯兰沉默的站在盒子前,缓缓地将这本书拿了出来。包装上,还写着几行已经残缺的字,但是他读不懂——十八岁的少年在矿井里长大,从没学过如何阅读,之所以知道这是本书,还是因为几个老矿工在喝酒谈天的时候,他看到过其中一位把这个东西拿在手上,和其他人炫耀着:

“嘿,你别说现在的技术发达的不成样子了,但是书?这玩意,在如今这个年代,作为人真正用了心的表现,都是用手,一个一个字写出来的。我手里这本,就是当年一个姑娘抄录给我的!哈哈哈哈哈…”

手腕上辐射探测器刺耳的警报声将凯兰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向外跑去:辐射已经远远超过阈值了,运气不好的话,现在就要被融化在矿道里。

少年转身逃出舱门的瞬间,身后传来金属撕裂的巨响。回头望去,整艘飞船正被暗质晶吞噬,化作一座棱形的水晶棺材。但凯兰已经来不及多想,他死死攥着那本书,沿着来时的路狂奔。

辐射探测器的警报声在矿道中回荡,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种令人作呕的金属味道越来越浓,暗质晶开始向液态转化的征兆。

“不对劲......“凯兰在奔跑中瞥了一眼检测器的数值,心跳漏了半拍,“为什么辐射扩散得这么快?“

他壮起胆子,向后看了一眼。那艘飞船周围的晶体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凯兰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咔嚓“声,那是晶体碎裂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丧钟。

右前方岔口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巨大的晶体从顶部砸落。凯兰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一扑,堪堪避过。碎晶四溅,在他的脸上留下几道血痕。他连头都不敢回,爬起来继续向前冲。与此同时,少年舌尖上传来苦涩的咸味:血液和着暗质晶的粉尘,流到了他的嘴里。

“砰!“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不是晶体掉落,而是整个矿道都在震动。凯兰踉跄了一下,单手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那本残破的书。他的手掌触到了岩壁,立即感受到一种诡异的颤动——就像是某种活物在地层深处蠕动。

“该死......“少年咬紧牙关。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刚才为了躲避坍塌,他选择了左侧的岔道。这条路虽然更宽敞,但也更深,通向矿脉的深处。而一旦暗质晶开始大规模液化,越深的区域就越危险。

凯兰在奔跑中努力回忆矿道的布局。作为金丝雀,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如果没记错,再往前三百米应该有一条废弃的运输隧道,可以通向地表。但问题是,那条隧道已经被封锁了整整两年......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这一次,凯兰清楚地看见墙壁上的晶体开始融化,变成一滴滴幽蓝色的液体,顺着岩壁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像是燃烧的金属混合着硫磺。

“坚持住......“他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打气。检测器的读数已经完全失控,发出的警报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但凯兰知道,现在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标志——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警示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根废弃的支撑梁上:【危险!禁止入内】。

就是这里了。

少年几乎是撞开了那扇早已腐朽的铁门。门锁的链条断裂时发出一声哀鸣,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这条隧道年久失修,地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废弃的矿渣。但对于现在的凯兰来说,这反而是最安全的路线——老矿道里的暗质晶早就被采空了。

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空气中弥漫的金属味道也越来越浓。凯兰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暗质晶完全液化,整个矿区都会变成一片死地。

“快了,快了......“

他能看见前方隧道尽头透进来的光。那是地表的阳光,被空气中的粉尘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色。对于此时的凯兰来说,那抹光芒就是生的希望。

最后一段路程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当凯兰终于冲出隧道口时,他几乎是摔在了地上。灼热的空气涌入肺部,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翻过身,大口喘息着,看着身后的矿井入口。

轰隆一声,整个矿道塌陷了。

凯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上下的皮肤火辣辣的在疼。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他还能感觉到疼,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自己,活下来了。 第三章 克雷斯特 十一个小时前。

“小姐,预计到达时间,T-15。”

“很好,海伦娜。准备脱离跃迁。”

莉娅的声音很平静,但海伦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交织在一起。她如同即将登台的演员,既渴望着聚光灯的照耀,又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差池怀着隐隐的担忧。

“小姐,这次应你的要求,我并未和你一起同行,但是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的话,请不要觉得麻烦,立刻呼叫我就行,我将会尽快赶来。那艘飞船,水很深。”

在莉娅的右侧,立着两道全息投影:一位知性的中年女性和一位头发花白眼神矍铄的老者,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又一齐将目光投向了舰首那个十九岁的女孩:

“德叔,请放心吧。这不是还有海伦娜吗?她陪在我身旁的时间,可不比你短哦!”

老者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确实是这样的,小姐。那在下就祝您这次旅途顺利,能获得您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我会在家,设宴为您接风洗尘的。”

海伦娜的声音也从右侧传来:“没错,莉娅小姐,我会尽全力帮助您的,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信息分析、策略推演……以及,必要时的远程干扰,都已准备就绪。但是,直接的武力支援我可能力有不逮,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您还是应该联系德隆斯先生。”

“谢谢你,海伦娜。德叔,这次还是有一定可能要麻烦你了。”莉娅轻声说道,目光透过舷窗望向舰外那片深邃的星空。在她的注视下,舱内的两道全息投影在分别鞠了一躬后逐渐消散,只留下淡淡的星光在舷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暗城,这个帝国最重要的太空港之一,像一只钢铁铸造的巨型蜂巢悬浮在λ-7星的同步轨道上。数以千计的飞船穿梭其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聚成一股喧嚣的洪流。巨大的环形结构体上,无数闪烁的灯光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莉娅的“银烬号”缓缓驶入引导航道。旁边,几艘货船正费力地调整着姿态,喷口喷出的火焰在紫色的星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火焰的颜色浑浊不堪,夹杂着各种杂质,像是某种劣质燃料燃烧后的产物。远处,几座巨大的矿石加工平台悬在空中,如同几只贪婪的巨兽,大口吞噬着从λ-7星上开采出的暗质晶原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回荡在空旷的太空中。

“三艘巡逻艇正在接近,请求通讯。”智能系统报告。

“接通。”莉娅理了理深蓝色的皇城卫队制服。这身制服,与其说是工作服,不如说是一种象征,宣示着她是帝国贵族,是皇城的典礼官。但她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且不提自己究竟有多少实权,真正的权力不是来自制服,而是来自实力与手腕。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写满了疲惫和厌烦的脸,还带着点儿对这些“上等人”的隐隐敌意,一看就是常年熬夜、油盐不进的主儿:“这里是暗城星港巡逻队。报上船只编号和来访目的。”

莉娅微微一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她的眼神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她知道,在暗城这种地方,与这些底层的人打交道,过度的傲慢和过度的谦卑都同样危险:“我是皇城卫队典礼官莉娅·安·克雷斯特,编号RCP-COUR-78395X。我的证件信息,应该已经传输过去了。”

巡逻队长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投射过去的认证信息,态度明显缓和了些,但透着一股子警惕。这不奇怪,在暗城,任何来自皇城的“大人物”,都可能意味着麻烦,甚至是……灾难:“抱歉,克雷斯特小姐。不过按规矩,您的飞船得接受例行检查。”

“我理解您的职责所在。”莉娅语气平和,但话锋一转,“不过……总督先生应该已经在等我了。如果因为例行检查而耽误了会面,恐怕多有不便。您也知道,总督的公务总是十分繁忙的。”

通讯另一头的人明显迟疑了。

莉娅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她在赌,赌自己不会被这个该死的例行检查拖住。毕竟,现在她可是分秒必争。

片刻之后,巡逻队长就换上了一副笑容,那笑容里透着一丝无奈,还有几分讨好:“之前很抱歉,克雷斯特小姐。已经确认过您的身份了。请跟随引导光束进港。”

少女心中长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发挥了。

不多时,“银烬号”就停靠在了港务大厅的贵宾泊位。从这里,透过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可以一览整个太空港的壮丽景色。无数飞船在泊位间起起落落,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道绚丽的光轨。远处,巨大的环形结构体在λ-7星的映照下,又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色彩,宛如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

海伦娜的声音响起:

“舱门已开启。这一周,轮值的总督是赫伯特·莫林,他是卡文迪许家族的人。莉娅小姐,如果需要我的话,请直接呼叫,我听得见。祝您好运。”

莉娅优雅地走下舷梯,刚想环顾四周,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克雷斯特小姐,这边请。”

莉娅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制式西装的中年女人正朝着她走来。她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警惕。

少女微微一笑:“有劳。”

她知道,这位秘书,肯定已经在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到来的消息告知了莫林,甚至可能还会暗中通知其他几大家族。

通往办公室的路上,莉娅的视线扫过身旁的装饰:墙壁上镶嵌着来自银河各地的著名艺术家的杰作,有雕塑、有绘画、有全息影像,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由名贵香料混合而成的香气,沁人心脾,让人感到无比的舒适和放松。她长出了一口气,掐了一下自己: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在莉娅面前无声地滑开。

赫伯特·莫林正坐在一块巨大的落地窗前,欣赏着窗外的美景。房间内的陈设极尽奢华,巨大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各种精致的摆件和最新的办公设备。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帝国的疆域和势力范围。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中,营造出一种温馨而舒适的氛围。

少女等了一会,却不见这位总督有任何的反应,似乎自己不存在一样。于是,她便向前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莫林听见了访客落座的声音,但是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莉娅:“克雷斯特小姐,晚上好。不知您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如果只是为了资源普查,似乎……皇城那边,并不需要提前知会一声。”

“您说得是。按理说,我的确应该提前知会。不过,事出紧急,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莉娅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但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起来,“相信您也知道,《帝国资源管理法》第二十七条第三款,赋予了典礼官在必要时对帝国资源进行临时监管的权力。尤其是在发现……一些特殊情况时。”

莫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仰脖,一饮而尽,却没有给莉娅倒酒的意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克雷斯特小姐,您虽然来自皇城,但暗城的事务……恕我直言,您可能并不十分了解。这里,有这里的运作方式。”

“是吗?”莉娅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枚镀金的数据芯片,轻轻地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却并没有推过去。芯片表面镌刻着帝国情报部门的标识,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么……关于上个季度,从矿区‘消失’的那批特级暗质晶,总督大人是否知情呢?”

莫林扫了一眼那枚芯片,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缓缓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又抿了一口酒。

“我亲爱的克雷斯特小姐,您,还是太年轻了啊。您真的以为,我犯法了吗?而就算这些不存在的行为的确触犯了法律,您真的觉得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莉娅礼貌的报以微笑,但眼神已经逐渐冰冷:

“莫林先生,您说的很对。那些莫须有的行为,的确不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但是,现在有人,对这些行为感兴趣了。这,才是我这次来的目的。”

莫林轻蔑的笑笑:

“有谁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

莉娅也笑了,但更多的是冷笑:

“皇城。”

莫林愣了一下,但随后开怀大笑了起来:

“皇城?这真是我近几年来听到过最幽默的笑话了。克雷斯特小姐,您有成为一名报刊作者的潜质,您每周的专栏一定会引得许多读者捧腹大笑的。当您的作品登刊的时候,请务必通知我,我一定会去拜读的。”

莉娅摇了摇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的放在了莫林的办公桌上。这份文件被装在一个半透明的磨砂文件袋里,从外面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些文字和图案,但具体内容却无法辨认。

莫林看都没看一眼:

“克雷斯特小姐,您可能有所不知,在暗城这种地方,物资的损耗……是难免的。矿区环境复杂,运输过程又充满了风险,偶尔出现一些……‘误差’,也是可以理解的。而至于您的这份文件和这枚芯片里的数据,想必我也没有必要过目了。”

莉娅并未急着反驳,而是将这份文件向前推了推:

“总督先生,这是一份调查令。”

“调查令?”莫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倒是挺好奇,这调查令……是谁签发的?不会是……您自己吧?”

“没错,莫林总督,在这份调查令上,有着我,莉娅·安·克雷斯特的亲笔签名。”

莫林轻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莉娅却抢先一步说道:

“当然,您可能会认为,仅仅是我个人的签名,并不足以构成一份有效的调查令。毕竟,我只是一个典礼官,对吧?”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莫林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一个……在您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角色。”

莫林愣了一下,刚想要开口嘲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将刚刚张开的嘴巴迅速地闭上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不安。

莉娅好像没看见莫林脸上神情似的,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

“当然,这张调查令上,不只有我的签名,还有我父亲,理查·冯·诺瓦尔·克雷斯特伯爵的签名。”

话音刚落,莫林的脸色就变了。他盯着那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刚才翘起的嘴角也逐渐耷拉下来。

莉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主动权,现在已经到了她的手上。

良久,莫林缓缓地开口了:“克雷斯特小姐,您……这是何意?”

“莫林总督,我并无恶意。请您相信我,我比您更清楚如果这份调查令真的被执行的话,会发生什么。”莉娅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和您做个交易。”

“交易?”莫林的表情依旧紧绷,“什么交易?”

“我们,可以当这个东西,”莉娅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从来没有存在过。”

莫林皱起了眉头,他发现自己忽然看不透在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少女了。

“没错,总督先生。如果您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份文件,那么,对于您来说,它就不存在,不是吗?这也是为什么,这张调查令,是纸质的原因。”

莫林摇了摇头,眼神闪烁着,内心似乎是在激烈地挣扎着。他伸出手,想要拿起这份文件,但却在即将碰到它的时候又把手缩了回去,陷入了沉思。

莉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稍稍安心了些。

她嘴角向桌上的文件努了努,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莫林总督,您肯定明白,如果这份调查令真的被执行,会对您,对您背后的那些人,对整个暗城几百年以来苦心构筑的权力体系,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当然,您执意要看这份文件,确认它的有效性的话,我也不会阻拦。”

莫林盯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莉娅的意思。这份文件,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很简单,总督先生。”莉娅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可以让这种‘可能性’,永远只是一种‘可能性’。让这份文件,永远只是一份‘不存在’的文件。而作为交换,我只需要您让我接管另外一项调查。”

莫林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道:“那么,克雷斯特小姐,您想接管哪项调查呢?”

“那艘坠毁的飞船。”莉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需要您让我接管关于那艘飞船的一切调查事务。而调查记录,我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后上传至暗城的数据库中。但在那之前,这个调查,是我的。”

莫林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莉娅竟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克雷斯特小姐,接管这次调查,也是......皇城的意思吗?”

莉娅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

“亲爱的总督先生,您知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莫林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艘飞船所牵扯到的,可不比我桌上的这份调查令浅,克雷斯特小姐。”

莉娅轻轻颔首:

“是的,总督先生。这也是为什么我,以及您桌上的那份文件,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莫林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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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总督办公室的门再度无声地打开,莉娅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海伦娜的声音也立刻在耳麦中响起:

“莉娅小姐,您终于出来了。事情,没出什么差错吧?”

“一切顺利,海伦娜。”莉娅平静的回复道,心中却长出了一口气。

“恭喜您,莉娅小姐。”海伦娜的声音在莉娅耳边响起,“您成功地用一份……没有效力的文件,换取了调查的权限。”

“没错。”莉娅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也带着一丝疲惫,“这招‘空城计’,还真是好用。不过,也多亏了莫林的身后,牵扯太大,他不敢冒这个险。”

“莉娅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莫林当时要求查看那份文件,您该怎么办?”海伦娜问道。

“没有。所以,这次行动,本质上和一次赌博无异。”莉娅耸了耸肩,“不过,我相信,那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小。莫林不敢赌,他不敢赌那份文件上真的有我父亲的签名。毕竟,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您总是这样……出人意料。”海伦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钦佩。

“没办法,谁让我是克雷斯特家族的人呢。”莉娅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追查了这条线这么久,可不能在如此接近成功的时候放弃啊。” 第四章 接手 莉娅立刻收敛了笑容。她快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开始部署后续行动:

“海伦娜,既然已经拿到了调查权,我们就要抓紧时间。立即调出B-7区的所有监控记录,重点关注过去48小时内的异常信号。在暗城背后的那几位反应过来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手资料。”

“您认为莫林会反悔?”海伦娜问道。

“不会。”莉娅按下电梯按钮,“但他一定会将我们刚才的谈话和其他几位轮值总督共享。不出几分钟,他们背后的家族也会收到这个信息,而那时候,他们一定会想要夺回调查的控制权。这次虎口夺食,我们必须要快。”

“收到,莉娅小姐。正在接入暗城的数据网络。”人工智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处理速度却快得惊人,“根据...暗城垃圾焚烧厂周边的探测记录,发现三处异常:一次辐射峰值,一次能量波动,以及一次不明物体坠落。时间上大致吻合,已经有一个调查小组在地面上展开行动了。”

电梯门开了。

莉娅按下下行的按钮:“通知地面小组,我马上到。银烬号已经处于待命状态了吧?”

“当然,莉娅小姐。我会全力配合您的行动。一些...有趣的信息,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在飞船上快速浏览一下。”

几分钟后,莉娅那艘银色的座舰划破λ-7星永恒的紫色黄昏,朝着矿区疾驰而去。莉娅站在舷窗旁,透过防护玻璃望向下方。这颗星球的地表在暗质晶的影响下呈现出诡异的棱形地貌,像是被某个巨人用斧头劈开的水晶球。大量的采矿设施点缀其间,像是群聚在星球表面的金属寄生虫。

“莉娅小姐。我们已经到达离坠落地点最近的B-7区上空。“海伦娜报告着,“检测到大量辐射残留,建议启动防护。”

莉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任由防护服的面罩自动合拢。

轰鸣声中,银烬号缓缓降落在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旁。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已经在旁等候,他们胸前的徽记显示着不同的派系:环港安保部门的银月标志、矿业公司的采掘徽章,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情报人员,胸前却没有任何标记。

“海伦娜,”莉娅轻声说,“扫描在场每个人的面部特征,尤其是那些没有佩戴标识的。”

“已经在进行了,莉娅小姐。初步分析显示,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和那几个家族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请谨慎行事。”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就大步迎了上来。他穿着环港安保部门的制服,肩章显示着指挥官的军衔。

“克雷斯特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是维克多,负责这次坠机调查,刚刚收到了您要接管这次调查的消息。恕我直言,这里的情况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您大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莉娅并未急着回答他,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紫色的风暴在远处翻滚,暗质晶的微光在风中闪烁。她注意到,即使是临时指挥中心外侧的金属墙板上,也已经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晶体。

片刻后少女将目光收回,微微一笑:“指挥官先生,您好。”她向对面的头盔示了下意,“在您的终端上,您应该已经接到了莫林总督刚刚签发的调查授权令。从现在开始,这起事件由我接手调查。”

“这......”维克多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眼前的文件,“克雷斯特小姐,您要理解,这种突发事件牵涉到多个部门的职责。即便有总督的授权,也需要走正常的交接程序。”

“当然。”莉娅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在此之前,请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暗城巡逻队发现坠落物的信息,第一时间通知的是环港安保部门,而不是港务总督办公室?”

维克多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是标准程序......”他开口道。

“不,指挥官先生。”莉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按照《暗城安全条例》第十四条第三款,任何涉及不明飞行物坠落的异常事件,必须第一时间报告港务总督。除非......”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除非有人事先就知道这艘飞船的来历,所以选择了一个更'合适'的报告对象?”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维克多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不明白不要紧,实际上,这一点也不重要。”莉娅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不在意您究竟上报给了谁,我也不想去追究这件事。我想要的,只是那艘飞船里的东西而已。”

维克多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几个没有标记的情报人员。

“在我刚才和莫林总督的会面中,我和他很愉快的达成了一定的共识。”莉娅继续说道,“现在,您应该担心的不是您之前所接到的命令是什么,而是我的名字所代表的分量。”

几秒钟后。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他的手下大声说道:“所有人注意!从现在开始,本次调查由克雷斯特小姐全权负责。所有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向她汇报!”

“谢谢您的配合。”莉娅的脸上闪过一个优雅的微笑,但她的表情又迅速严肃起来:“据我的了解,这颗星球上的矿区呈经典的蜂窝式分布。立刻暂停B-7以及它周边六个矿区的所有作业,让在附近的小队把这些矿区全部封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允许离开。之后,开始一个一个矿工进行初步筛查,用你们现有的测谎仪就好。”

就在这时,海伦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姐,发现一个有趣的信息。调查队在封锁矿区时,记录显示有一名矿工的行动轨迹很不寻常。他在最有可能的坠机点附近逗留了将近十二分钟。”

“看来我们找到突破口了。”莉娅轻声回应,“把这个人的资料调出来。”

“正在处理。不过小姐,还有一件事......”海伦娜顿了顿,“那几个没有标记的情报人员,刚刚已经分别向三个不同的通讯频道发送了加密信息。”

“无所谓了。”莉娅的目光扫过人群,“等他们背后的家族收到消息,做出了反应,那时候我再来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等待。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走吧,去第一现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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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刺耳的蜂鸣划破了原本死寂的空气。

凯兰正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隔着满是划痕的防辐射玻璃望着外面。

突然,他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粗暴的喊叫。宿舍的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闯了进来,他们的防护服上覆盖着一层特殊的涂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

“所有人,立即到广场集合,接受检查!动起来,你们这些废物!”

凯兰迅速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下的那本书,破损的书皮在他指尖留下微微的粗糙感,那些被灼烧的痕迹仿佛在提醒他书中所蕴含的危险。

恐慌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上他的脊背——他该把书藏在哪?带在身上无异于自投罗网,但留在宿舍,一旦有人搜查......毕竟,在这个几乎每个角落都装有监控探头的矿区,没有什么秘密是可以真正藏得住的。

凯兰犹豫了一下,将书放在了自己的小腹处,又紧了紧自己的裤腰带,缓步走了出去。

广场是附近矿区唯一的开阔地带,平时用来停放运输车和检修设备。此刻,紫色的天光透过高空盘旋的尘云投下斑驳的影子,给这个空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旷地上已经聚集了大量矿工,他们分批列队站着,破旧的工装和疲惫的面容在这种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灰暗。有些人低声交谈,更多的人则保持着沉默,眼神中流露出茫然和不安——在这个资源星球上,突然的集合往往意味着某种灾难。

少年站在人群中,注意到那些安保人员正用某种便携式设备进行扫描。设备发出的蓝光扫过每个人的身体,就像一把无形的解剖刀,要将所有秘密剖析出来。

“听说是出事了。”旁边一个矿工小声说,“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凯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书本正贴着自己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不远处,一个矿工正被带走——据说是扫描发现了异常。

随着那些扫描设备离自己越来越近,少年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大脑尝试转动着思考究竟该怎么办,

凯兰的手伸向口袋,摸到了那枚熟悉的硬币,金属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十二年来,这枚硬币一直是他的护身符,帮他在无数次生死抉择中做出决定。现在,他又一次站了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掏出硬币,手心已经渗出汗水,耳边是那位上校的声音:

“替我,向我的妻子安洁莉娜和我的女儿梅琳达,道个歉...”

这么多年来,每次下井前他都会抛一次硬币,让命运替他做出选择。现在,他又一次需要命运的指引。

凯兰深吸一口气,将硬币抛向空中,随后闭上眼睛,手掌张开,等待着硬币的掉落。

但是过了好一会,他也没在手掌中感受到那熟悉的触感。

少年疑惑地睁开了眼睛,随后便愣住了。

一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子正打量着手中的硬币。阳光从她身后投射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制服,皇城卫队的徽记在紫色天光下泛着细密的银光。面容由于背光有些看不清,但那股子令人无法忽视的逼人气势,却让人第一眼就记住了她身上那种与这肮脏矿区格格不入的贵族气质。

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却让凯兰感到比那些荷枪实弹的巡逻兵更大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威压,仿佛她生来就站在高处,习惯于俯视众生。

莉娅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男孩:

“你刚才,是在抛硬币吗?” 第五章 以我之名 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架着凯兰穿过窄长的走廊。他们脚步沉重,呼吸器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规律的嘶嘶声。少年被拷在两人中间,手腕上的束缚环随着脚步晃动,发出一声声金属碰撞声。

他身上所有的东西,早就已经被搜查出来然后被卫兵收走了。这是少年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不到口袋里硬币的重量,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似的。

最里间的审讯室门无声滑开。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金属椅子,椅背和扶手上布满了检测装置。天花板的灯光像一把手术刀般切下来,将金属表面映得惨白。

卫兵把凯兰摁在椅子上。束缚环自动与椅子扣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一根根纤细的导线从扶手中伸出,缠绕上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某种电流正在皮肤表面流窜,大概是在记录着体温、心跳之类的数据。

“别动。”其中一个卫兵简短地说。他打开墙壁上的控制面板,调出一片蓝色的全息屏幕。屏幕上开始跳动着各种数据流:心率、血压、呼吸频率...所有能反映人体应激反应的指标都清晰可见。

“检测系统已就绪。”一个陌生的声音自墙壁内响起,“生物特征监测正常,神经反馈校准完成,监控系统已激活。”

审讯室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检测设备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那两个卫兵刚刚退到门边站定时,门再一次被打开了,莉娅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两位,请出去。”

两名卫兵闻言立刻转身离开,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滑上。

“海伦娜,”莉娅轻声说道,“切断这个房间的所有监控设备。”

“收到,莉娅小姐。所有监控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已关闭。只保留生命体征数据的传输。”

片刻之后,房间里所有摄像头的红灯熄灭,录音设备也陷入了死寂。此时,少女和少年的目光,再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莉娅缓缓地将凯兰对面的椅子拉开,自己坐了上去后轻轻按了一下手腕上的控制器。

瞬间,一道全息投影在房间里成型,显现出一位优雅的中年女性形象。

凯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缓过来一点之后,他开始时不时的向那道全息投影撇去一道目光,疑惑着这究竟是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谁。

女孩优雅地转动着手中的全息数据板,投影在她脸上映出幽蓝的光晕。她的目光越过数据板,在凯兰身上逡巡,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过了一会,莉娅开口了:

“海伦娜,介绍一下自己吧。”

那道全息投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优雅的微笑:

“你好,凯兰。我是海伦娜,莉娅小姐的AI助手。”

“谢谢你,海伦娜。”

莉娅谢道,但是她的眼神紧锁着凯兰,未曾离开过哪怕一秒钟:

“海伦娜已经接入了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检测设备,在实时读取着仪器从你身上传输过来的所有数据流。之后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知道你是否在说谎。明白吗?”

凯兰吞了一口口水,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莉娅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桌子的侧面轻按,一个暗格便露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东西,轻柔的放在了审讯桌上。

凯兰抬眼看去,却发现自己竟然认得那物,正是他从飞船中带出来的那本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书。

莉娅的手指在那些烧焦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通过它们来寻找些有用的信息,但很快,她的双手就十指交叉的放在了桌上。

少女抬起头,望向面前的男孩。

“告诉我,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凯兰看着那本破损的书,一时间没有说话。那些焦黑的破洞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在提醒他那段险些丧命的经历。他能感觉到莉娅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作响。

“我说了,你也大概不会相信的...”少年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生理指标显示他现在非常紧张,但并未显示说谎的特征。”海伦娜的声音适时响起。

莉娅的目光依旧锐利:“我们有的是时间。从头开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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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

“然后,我就到广场上接受检查,就被你和士兵们带走了。”

凯兰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莉娅依然紧盯着少年,但眼神却变得阴沉起来。

“据我所知,”海伦娜开口道,“整个叙述过程中,他的生理指标显示他说的都是实话。”

莉娅缓缓点头,伸手将那本破损的书拿近了些。她的手指再次掠过那些烧焦的痕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格里森上将...”她轻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位皇室高层亲自委派的调查任务......”

她突然抬头:“你还记得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吗?关于那个危险的信息?”

凯兰摇了摇头:“他没说太多。他说那些信息太危险了,如果被某些家族发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然后他就...销毁了所有数据。”

少女目光中的阴沉扩散到了她的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丝沮丧和愤怒交织在她精致的面庞上,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平静的湖面。

“你说的全是实话。”莉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焦黑的痕迹。

片刻的沉默后,她猛地将书推到一边,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克制不住的焦躁:“一本童话书。就这样?就只有这样?”

“是的,莉娅小姐。”海伦娜的声音依然沉稳,“我已经详细分析过了。这确实只是一本普通的儿童读物,没有任何隐藏的信息。”

莉娅站起身,开始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她优雅的举止开始出现一丝慌乱,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急促:“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我们忽略了。那位上将,他在执行一项皇室高层亲自委派的任务,他发现了某些足以撼动帝国的秘密,他......”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十九岁的少女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凯兰还是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莉娅小姐,”海伦娜轻声提醒,“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暂时—”

“安静!”莉娅猛地抬起头,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无法掩饰,“给我闭嘴!”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凯兰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那些束缚他的金属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

莉娅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她伸手按下桌角的某个按钮,束缚凯兰的金属环随即松开,退回椅子内部。

“海伦娜,”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冷静,“伪造一份凯兰身上的生命体征数据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发现记录被篡改。”

“已执行,莉娅小姐。现在,这个房间是完全与外界隔离的。”

莉娅绕过桌子,在凯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脸色苍白,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经有些散乱,眼角也泛着可疑的红晕。在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大权在握的帝国贵族,而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年轻女孩。

“你觉得我很傻吗?”她突然问道,声音很轻。

凯兰愣住了,不确定该如何回应。

“我啊,”莉娅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为了那艘坠毁的飞船,不惜用虚假的文件欺骗一位总督和他背后几个帝国内最有权势的家族,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只为了找到一本...童话书。”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花了近一年时间追踪线索,试图找出暗质晶背后的秘密。我向我父亲保证,我能找到证据证明这种能源对帝国的危害。有了这份证据,也许就可以打破帝国内部这种该死的权利僵持。现在看来,我就像个天真的孩子,一头扎进了一个没有答案的迷宫。或许,我真的就是个天真的孩子。”

凯兰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暗质晶?”

莉娅的目光转向窗外。透过窄小的气窗,可以看到紫色的天空下,一片片晶体在风中闪烁。

“你知道暗质晶是如何被发现的吗?”她轻声问。

少年清澈的眼神就是最好的回答。

“三百六十二年前,帝国的一艘科研船在这个星系边缘发现了第一块暗质晶。它的能量密度是传统反物质燃料的十倍,很快就被视为解决帝国能源危机的救星。”莉娅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那时,帝国疯狂的将暗质晶以及其衍生物用在所有的尖端科技上,大幅提高了飞船的航行能力,能源续航问题,以及全体帝国公民的生活水平。”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后来,那一代搭载着帝国当时最先进的光脑技术,以及放到今天来看也毫不过时的强大火力的战舰,集体叛逃了,同时也引发了当时还在建设中的人马座大型根据地的链式爆炸,那地方,至今还是一堆漂浮在宇宙中的残骸。后来,帝国放缓了对暗质晶的研究以及开发,但是那些已经被发明出来的科技和已经建造的伪无尽能源城市,已经回不去了。所以这些年来,帝国一直在开采暗质晶,而在明面上,关于暗质晶的研究被全面禁止了。”

凯兰沉默地听着,越发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里。

“六个月前,我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份加密文件。”莉娅继续道,“里面提到格里森上将正在秘密调查暗质晶的某些'异常特性',以及背后可能涉及的'帝国内部势力'和他们的某些‘实验’。我偷偷的翻看了那份文件后,查阅了一大堆资料以及历史文献,觉得这件事情水很深,于是便花了几个月时间追踪格里森的行踪,直到他的信号在λ-7星附近消失。”

“然后你就来到了这里,希望找到他发现的秘密。”凯兰轻声说。

莉娅点点头,表情变得更加疲惫:“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找到某些东西,来证明暗质晶不适合作为帝国的主要能源,来证明我们不该为了进步而无视这些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但现在...”

她伸手拿起那本破损的童话书,无力地翻了翻:“现在看来,格里森上将走了,也将所有的秘密变成了他的陪葬品,而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凯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这些矿工的命,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莉娅摇了摇头,苦笑道:“没用的。帝国高层早就知道这里的死亡率有多高。他们把这些伤亡当成'必要的代价',冷冰冰的数字,写进每季度的报表里。”她叹了口气,“我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证明暗质晶不仅危害矿工,更威胁着整个帝国的稳定。格里森上将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那一定是比高死亡率更加惊人的事实。”

少女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萎靡了下去,无力地翻起了那本童话书:“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最终,我还是一无所获,这些假设,也只能是假设。”

凯兰沉默地看着莉娅的挫败表情,一种奇怪的认知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思索着自己这些年在矿区的生存经验,思考着那些让他活到今天的教训。

“在矿区,有个职位,和金丝雀一样特殊。”他缓缓开口,“那些监管仓库的人。”

桌子对面的少女依旧在读那本童话书,但是慢下来的翻页频率表明了她正在倾听。

“有的时候,一堆暗质晶会莫名其妙地从仓库里消失。”凯兰活动着淤青的手腕,“这不会特别频繁,但是每次暗质晶丢失的时候,那个管理仓库的人就会被撤职,然后被当成金丝雀扔到矿道的最深处。那些家伙本身就缺少运动细胞,基本没有几个活着回来的。但是,他们究竟是否真的偷了那些矿产,没有人在意。”

莉娅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开始理解他的意思。

“一旦你接触过某些事情,别人就会认定你知道内情,”凯兰继续道,“无论你承认与否。这,和我们现在的处境挺像的,不是吗?”

莉娅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专注:“海伦娜,如果我们真的获取了重要信息,那些家族会做出什么反应?”

悬浮在空中的投影微微闪烁:“根据我的分析,他们很可能会...不择手段。”

“那如果,我们什么信息也没拿到呢?”

“莉娅小姐,他们依然会...”

“不择手段,杀人灭口,或者尝试从我们的嘴里套出这些信息,对吗?”

莉娅脸上的笑容,满是苦涩。

她突然停下翻页的动作,目光仿佛穿过书本,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片刻之后,莉娅轻轻合上书本,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她从口袋里掏出凯兰的那枚硬币,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后随即将硬币高高抛向空中,银色的金属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的落在了莉娅的手中。

少女看向凯兰,嘴角重新浮现出一丝弧度:

“你平时,用哪一面代表好运?”

凯兰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鹰徽那面。正面。”

莉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将硬币重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她看向凯兰,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

“你知道吗,从我踏进这个房间开始,就已经有无数人在等着我找出格里森上将留下的'重要信息'了。那些家族,那些总督,他们都以为我现在已经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凯兰说。

“是的,什么都没有。”莉娅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或者说...还没有。”

“什么意思?”

莉娅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既然否认无用,那么,就由我们来定义这个秘密。如果我们足够聪明,也许能用幻影换取真实的力量。”

凯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撒谎?”

“不,我是说无中生有。”莉娅露出了自从进入审讯室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虽然其中带着几分苦涩,“既然没有真相,那就创造一个。让那些家族相信我掌握了足以摧毁他们的证据,让他们自己去想象那会是什么。毕竟,让人感受到刺骨的恐惧的,往往是未知。”

“但这太危险了。”凯兰皱眉道,“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不存在的'秘密'。”

“没错,这就是赌注。”莉娅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凯兰似乎觉得,那个审讯一开始的时候大胆而又聪慧的少女回来了,“他们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暴露自己的真实行动。”

凯兰沉思片刻,理解了她的用意:“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莉娅点了点头:“恐惧会让人做出不理性的事。如果他们真的在进行某些秘密实验,如果他们真的知道暗质晶有什么隐患...当他们以为这些秘密即将曝光时,会怎么做?”

“他们会试图销毁证据。”凯兰轻声说,“或者转移...或者加快实验进度。”

“而当他们行动时,”莉娅的眼神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们就能看到真相。不是通过格里森上将的资料,而是通过他们的反应。”

话音刚落,她便看向凯兰,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明白我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

“你和我。”莉娅直视着他的眼睛,“从你碰触那艘飞船的那一刻起,从我踏进这个审讯室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了。那些人不会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他们不会相信我一无所获一样。”

少年沉默了片刻:“所以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莉娅摇了摇头,“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相信我,和我一起推进这个计划;也可以选择拒绝,独自面对他们的审讯和清除。只是...你也不算傻,也能猜到后者的结局可能不会太美好。”

她的声音不带威胁,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帮我?”凯兰皱眉问道,“你完全可以利用我,然后丢下我。”

少女的视线落在那本破损的童话书上,轻轻拿起它:“你知道吗,有一点我始终无法忘记...格里森上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不是帝国,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莉娅的声音变得柔和:“即使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死亡,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家人。他没有留下什么惊天机密,而只是想给女儿一本童话书。”

她轻轻抚过书本烧焦的痕迹,抬起眼睛看向桌子对面的少年:“不管怎样,我生在了克雷斯特家族,我有这个能力,去做一些事情,来改变一些现状。而现在,我面前就有一个我可以帮助的人,而他没有我的帮助的话,就会在几天后永远的消失。我不能保证成功,甚至不能保证我们能活着完成这件事。但至少...至少我们可以尝试。”

少女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硬币,轻轻抛给凯兰:“你是幸运的,我恰好在矿区搜查的时候,看到了你和这枚硬币。最终决定权在你,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凯兰抬起手,接住硬币,低头注视着那枚陪伴他度过无数危机的鹰徽。他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金属表面的纹理,感受着那些细小的凹凸。十二年了,从他记事起,这枚硬币就是他在生活中的指南针。

但此时,当他抬起头,看着莉娅坚定而清澈的眼神,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他轻声说道,将硬币握在掌心,“这一次,我不需要它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将硬币放回口袋,脸上浮现出一丝决意:“如果这是个陷阱,我已经跳进来了;如果这是条生路,那么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不管怎样,我毫无退路。”

莉娅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命运被绑定在一起的人了。”

凯兰点了点头:“具体要怎么做?”

莉娅看了一眼漂浮在一旁的海伦娜投影,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我有个提议。” 第六章 不请自来的重逢 “银烬号”的引擎低鸣,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喘息着钻进无垠的星海,大气层在飞船外壳上摩擦出一片橙红色的火焰。舱内的灯光柔和而冷淡,投在舷窗上,反射出λ-7星紫色的电离层。凯兰坐在靠窗的座椅上,双手攥着那枚鹰徽硬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渐渐缩小的星球地表,那些棱形裂隙和暗质晶的微光,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缠住了他过去的记忆。

莉娅站在舷窗旁,目光投向下方那片暗紫色的大地。

“以后,你会习惯这种视角。“她对身旁的凯兰说道,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从上往下看,很多事情都显得很渺小,连那些能吞噬一切的暗质晶矿脉,也不过是几条微不足道的线而已。“

凯兰盯着那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神情复杂。那里有他失去的一切,也有他勉强维系的生存。每一道矿道、每一个矿井,都刻进了他的骨髓。现在,这一切都在迅速远去,如同一场即将被忘却的噩梦。

“感觉如何?“莉娅问道,“离开你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少年的手指停在硬币上,慢慢松开。他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释然。“完全陌生,”他说,“真的很奇怪。这地方是我唯一的家,矿区的味道、风声、还有那些家伙们的笑骂,我都还能感受到。但现在……”他顿了顿,视线又飘向窗外,“像是要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连空气都不认识我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也没什么可留恋的。那里埋葬了太多人,总有一天也会埋葬我。“

身旁的女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又把视线投向了舷窗外的景象。

飞船进入太空后,引擎的轰鸣减弱为低沉的嗡鸣。自动导航系统接管了飞行控制,莉娅示意凯兰跟着她走向船舱深处的会议室。

会议室并不大,但装潢考究。墙壁由一种半透明的复合材料制成,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星空。中央的桌子上浮现出一片全息投影,显示着飞船的航线和暗城的轮廓。

“坐吧。“莉娅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讨论一些事情。“

凯兰小心翼翼地坐下,手掌下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金属纹路。这种触感对他来说极为陌生——在矿区,他能接触到的所有金属要么锈迹斑斑,要么粗糙不堪。

“海伦娜,“莉娅轻声呼唤,“帮我们找一下现在能查到的关于格里森上将的资料。“

空气中闪烁起微光,海伦娜的全息影像在桌子一侧成形:“正在搜索,莉娅小姐。在此期间,您要开始您先前提到的......培训计划吗?“

莉娅点点头,转向凯兰:“在调查飞船坠毁真相的过程中,你需要以我的侍读身份出现。这个身份既可以解释你为什么跟在我身边,又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侍读?“凯兰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帝国贵族的传统职位之一,负责为主人阅读文件、整理资料,偶尔也担任私人秘书的角色。“莉娅解释道,“通常由有文化底蕴的人担任,当然......“她看了看凯兰,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我们需要给你恶补一些基本知识。“

凯兰的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双手上,那曾经握过凿子、扛过矿石的手掌。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用它们来翻阅书籍。

当他将目光重新抬起时,正好看到莉娅从桌边的一个精致柜架上取出一只银色水壶和两个杯子。壶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舱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古雅的光泽。

“你喝过茶吗?“莉娅一边问,一边熟练地倒出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液面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波纹,散发出一种陌生的清香。

“茶?那是什么?“凯兰摇头,“矿区里只有那种合成营养液。如果运气好,有时能喝到走私来的劣质酒。那玩意除了灼烧感以外,什么味道都没有。“

莉娅将茶杯轻轻推到凯兰面前,“这是伯爵红茶,来自地球原产区的稀有品种。自从哥伦布星系遭受辐射风暴后,地球原种茶叶的产量下降了九成。现在,一公斤真茶的价格足够买下一艘二手的小型货运船。“

凯兰盯着杯中的液体,几乎不敢伸手去碰,“那这杯茶岂不是...“

“价值连城?“莉娅微笑摇头,“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但对克雷斯特家族而言,这不过是餐桌上的日常饮品。尝尝吧,这以后,也会是你的日常。”

凯兰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学着莉娅的样子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他从未体验过的清香与甘甜,还有一丝微妙的苦涩。

“我甚至不认识几个字。“他坦白道,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没关系,“莉娅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我会请皇城顶尖的老师来教你,我也会亲自监督你的学习进度,为你答疑解惑。最初的几天可能会很辛苦,但我相信你能学会。“

“莉娅小姐,请允许我打断一下“海伦娜插话道,“根据我的分析,基础教育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帝国通用语书写系统、基础历史常识、贵族礼仪、以及最基本的政治知识。“

“没错,“莉娅赞同道,“此外还要加上一些军事学院的基础知识。我打算让他和我一起进入军事学院,那里有更多关于格里森上将的资料,也更容易接触到帝国的军事档案。“

凯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军事学院?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的话,我会不会被人笑死?“

“不会。”莉娅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有我在。”

似乎是被她的自信所感染,凯兰本来要说出口的疑虑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少年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是军事学院?如果只是要查资料,有更多其他地方可以去吧?“

“因为我们需要找出格里森上将执行的到底是什么任务。“莉娅解释道,“而这个任务,很可能和当年帝国战舰叛逃事件有关。军事学院保存着最完整的历史档案,尤其是那些涉及军事行动的记录。“

海伦娜的投影闪烁了一下:“莉娅小姐,关于格里森上将的资料已经搜索完毕。公开可查的内容很有限:五十二岁,服役于帝国第一军团,专长是深空侦察和资源勘探。过去五年内曾参与四次太空异常现象调查,但具体内容已被军方封锁。“

“正如我所料。“莉娅叹了口气,“想找到真相,我们必须想个别的办法。“

凯兰思索着这些信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的'当年帝国战舰叛逃事件',是不是就是你在审讯室里提到的,那些搭载着最先进光脑技术的战舰集体叛逃,还引发了人马座大型根据地爆炸的事件?“

“没错。“莉娅点点头,“那是帝国历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官方从未公开真相,只说是'技术故障'导致的悲剧。但有传言称,那些战舰叛逃与暗质晶有关。“

“你认为格里森上将发现了什么?“凯兰追问。

女孩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不确定。但我父亲的文件提到,格里森在调查'暗质晶的异常特性'。这很可能与那场叛变有关。或许,暗质晶并不仅仅是一种能源,它可能还有别的......功能。“

窗外,暗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莉娅站起身,走到窗前。

“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艰难,“她对身旁的少年说道,目光从窗外转回,“说句实话,这可能不比你在矿区时的工作简单多少,甚至还有可能在某些情况下还要更危险。“

“我会尽力的,“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少年人不愿示弱的倔强,“但你要知道,我从小就没进过学堂。矿区里的孩子,能活着就不错了,谁管你认不认字。“

“我明白,“莉娅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我相信你,你也必须能成为我的侍读。“

海伦娜的全息投影在桌面上方微微闪烁:“莉娅小姐,如果允许我补充一点,凯兰的学习进度会比您想象的快。根据我对他大脑活动的分析,他具备极高的空间感知能力和模式识别能力,这两项能力对于语言学习至关重要。“

凯兰惊讶地看向那个半透明的女性形象:“你能分析我的大脑活动?“

“只是一种基于生物电流反馈的推测,“海伦娜回答,声音柔和而精确,“不必担心,我无法读取您的具体思想。“

“帝国的科技比你想象的要先进得多,“莉娅说,嘴角浮现一抹神秘的微笑,“何况,你也不是普通人,不是吗?能在暗质晶矿区活过十二年的人,至少有某项特质是超出常人的。“

“生存本能和运气,“凯兰自嘲地说,“不知道这两样东西能不能帮我背会帝国的历史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贵族礼仪。“

“莉娅小姐,“海伦娜提醒道,“我们距离暗城停泊点还有约三十分钟。根据交通状况分析,我们将通过B-12站点进行身份验证后,再前往中央区域的跃迁星门。“

“很好,“莉娅点头,“我们需要尽快通过跃迁星门离开这个星系。一旦那几个家族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们。“

凯兰的目光转向窗外那个越来越近的金属环形结构:“这么说,你打算带我前往......皇城?“

“帝国军事学院,“莉娅纠正道,“严格来说,它并不属于皇城的管辖范围,是一个独立运作的太空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设施之一。也是......“她停顿了一下,“也是我父亲曾经学习的地方。“

话音落下时,莉娅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仿佛有一丝阴影掠过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但这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我听说过那里,“凯兰说,“矿区里有个老头总爱吹嘘自己年轻时曾在那里当过厨子,说那里的建筑全是用某种特殊的石头建造的,在阳光下会发出金色的光芒。“

“冷焰石,“莉娅点头,“一种在猎户座内发现的结晶体,具有吸收阳光并缓慢释放的特性。学院的确是用它建造的,不过大多是镶嵌在外墙上,主体还是用的各种金属。“

“听起来很美。“凯兰说。

“是很美,“莉娅微微一笑,“但也很危险。帝国的精英和未来的将领都在那里受训,政治斗争比你想象的要激烈得多。那里不仅仅是一所学院,更是一个微型的权力角斗场。“

凯兰想象着那个遥远星港里的景象,一种既陌生又向往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星辰,明亮却模糊。

“莉娅小姐,“海伦娜突然插话,声音中带着一丝警觉,“我检测到暗城的通讯系统出现异常波动。过去十五分钟内,有多个加密频道同时启动,信号模式与军方紧急调度相符。“

莉娅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具体位置?“

“主要集中在北环区的控制中心和港务总督办公室之间,“海伦娜回答,“同时,我注意到星门周围的安保力量增加了约40%。“

“他们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莉娅咬了咬嘴唇,“海伦娜,立即接入暗城的公共广播系统,我需要知道他们对外的官方说法。“

“已接入,“海伦娜回应,“目前暗城正在播放一则通知:中微子星门因安全问题暂时封锁,正在进行设备检修,今日所有进出港飞船请注意航行调整。预计维修时间:6小时。我们为给您带来的诸多不便道歉,敬请谅解。'“

凯兰看向莉娅:“这是针对我们的?“

“毫无疑问,“莉娅站起身,面色凝重,“这如果不是个借口的话,我现在就把桌上这个茶杯吃了。他们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我们准备离开,所以封锁了星门。“

“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凯兰问,感到一阵不安爬上脊背。

莉娅沉思片刻:“有,但都很冒险。我们可以尝试找一艘货运船偷渡,也可以等德叔派人来接应我们......但这需要时间,而我们的时间不多。“

“莉娅小姐,“海伦娜的声音变得更加紧张,“我检测到三艘小型巡逻艇正在接近我们的航线。它们的引擎特征符合帝国特种部队使用的'鹰隼'级截击机。“

莉娅的表情一变:“这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们派出了特种部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拦截了,他们是要......抓捕或击毁。“

透过舷窗,他们已经能看到那三艘银灰色的战机正从暗城的掩体中脱离,引擎喷口呈现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在太空中画出一道道锐利的轨迹。

“海伦娜,接管飞船控制系统,“莉娅迅速下令,同时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准备紧急规避。同时,联系德叔,告诉他我们的处境。“

“已经尝试联络,莉娅小姐,“海伦娜回应,“但所有信号都被干扰了。我怀疑暗城启动了区域性信号干扰器。“

飞船的警报系统突然尖啸起来。一道刺眼的红光擦过银烬号的左翼,在太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轨迹。

“警告射击,“莉娅咬牙道,“他们想逼我们靠泊暗城。“

“莉娅小姐,“海伦娜急切地说,“我们不能回去。一旦返回暗城,您和凯兰很可能会被随便冠以某种罪名,直接被逮捕。“

莉娅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那我们只能冒险了。海伦娜,设定新航线:λ-7星。“

“返回地表?“凯兰惊讶地问,“可是那样,我们不就把自己困住了吗?“

莉娅扫了他一眼:“没错,但那个时候,就到你的表演时间了,金丝雀。“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激光束划过太空,这次更近,几乎擦到了飞船的尾部。银烬号剧烈地震动起来,舱内的灯光忽明忽暗。

“他们不再只是警告了,“莉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海伦娜,启动紧急规避程序,全速返回λ-7星。另外,将我们的航行数据标记为故障,制造引擎失控的假象。“

“收到,莉娅小姐。“

飞船突然猛地偏转方向,引擎全功率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G值的变化让凯兰几乎站立不稳,他抓住墙壁上的扶手,勉强保持平衡,看着茶杯由于剧烈的晃动掉落在地板上,碎成了无数块。

透过舷窗,他看到暗城正在迅速远去,而那三艘截击机则紧随其后,如同饥饿的掠食者追逐猎物。几道激光束在太空中交错,但都被银烬号灵活地避开了。

“他们不敢真的击毁这艘飞船。“莉娅解释道,声音因为飞船的震动而略显断续,“如果我死在这里,我父亲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最多只能逼迫我们降落,然后再想办法抓捕我们。“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本来就打算降落。“

飞船的角度越调越陡,很快,λ-7星的曲面再次出现在舷窗外。那片暗紫色的大地,凯兰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

“我们要进入大气层了,“莉娅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过程会有些颠簸。“

这简直是轻描淡写。当飞船进入λ-7星的大气层时,整个船体都在剧烈震动,仿佛随时会解体。舱内温度迅速升高,墙壁开始发出不祥的金属扭曲声。凯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高速坠落——至少不是在一艘飞船里。他曾在矿道中遭遇坍塌,那种失重感和死亡临近的恐惧是相似的,但现在,这种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们还在追击吗?“莉娅问道,双手紧紧抓住控制台边缘。

海伦娜的投影已经因为干扰而变得模糊,但声音依然清晰:“截击机放弃了追击。它们的设计不适合高速进入大气层,我们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但是......莉娅小姐,我们的着陆系统受损严重,无法执行常规降落程序。“

“使用备用系统,“莉娅命令道。

“备用系统也在刚才的攻击中受损。“海伦娜回应,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焦虑,“我正在尝试重新编程,但成功率不高。“

飞船在大气层中划出一道炽热的轨迹,如同一颗陨石直坠而下。透过舷窗,凯兰看到地面正在飞速接近,那些熟悉的矿区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紫色的矿脉在地表上蜿蜒,如同巨蛇在大地上留下的伤痕。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口袋里的那枚硬币上,想起了上千次在生死关头抛出它的场景。现在,似乎是时候再次依靠它了。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摸硬币的瞬间,他犹豫了。他想起了那个审讯室里,自己说过的话:“这一次,我不需要它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只骄傲的鹰,将它翻了个面。现在,这枚硬币,又正面朝上了。

“莉娅,“他开口道,声音中透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静,“我认得下面的地形。我们正坠向C-13区的边缘地带,那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是矿渣的堆积区。如果能调整一下角度,朝西南方向偏移约五度,着陆的冲击会小一些。“

莉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海伦娜,你能做到吗?“

“正在调整,莉娅小姐。“人工智能回应道,“引擎还有15%的操控能力,应该足够调整角度。“

就在这时,莉娅的私人通讯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她惊讶地看了一眼:“这是德叔的紧急频道!“她迅速激活了通讯器。

海伦娜的声音随即响起:“莉娅小姐,德隆斯先生通过加密量子通道发来消息。他监测到了暗城的异常活动,已经预料到我们可能遇险,正在派遣救援团队。预计到达时间:六小时后。“

“量子通道没被干扰?“凯兰惊讶地问。

“这是一种特殊的通讯方式,“莉娅解释道,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基于量子纠缠原理,无法被常规手段干扰。但能量消耗极大,只能传输极为有限的信息。“

飞船已经下降到足够低的高度,舷窗外的景色变得异常清晰:紫色的大地上布满了暗质晶矿脉的痕迹,如同巨大的蜘蛛网覆盖着整个视野。远处,几座采矿设施孤零零地矗立着,在紫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荒凉。

凯兰无法形容此刻涌上心头的感受。才离开几小时,他又要回到这片从小长大的土地。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作为奴隶般的矿工,而是一个逃亡者,一个追寻真相的同谋。

“准备紧急着陆。“莉娅的声音变得严肃,“凯兰,坐好,系紧安全带。接下来会很颠簸。“

凯兰迅速回到座位上,将安全带扣紧。他的目光与莉娅相遇,看到了少女眼中的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国贵族,与他这个卑微的矿工,命运的齿轮已经紧密咬合。

“别怕。“他轻声说,不确定是在安慰莉娅还是自己,“我在矿区见过比这更糟的坠落。“

莉娅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希望如此。海伦娜,倒计时。“

“紧急着陆程序启动。“海伦娜的声音在舱内回荡,“预计着陆点:C-13区西南荒地。着陆时间:10...9...8...“

随着倒计时的进行,飞船的角度越调越平,但速度依然惊人。凯兰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下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平静。自己,回来了。

“...3...2...1...“

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哀鸣、警报系统的尖啸,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交响乐。飞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扬起的尘土如同浓雾般笼罩四周。

当一切终于停止时,舱内一片寂静,只有几处破损的线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莉娅?“凯兰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声音有些嘶哑,“你还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莉娅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还活着。你呢?“

“没事。“凯兰挣扎着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但并无大碍,“船舱好像还算完整。“

“海伦娜?“莉娅呼唤道。

片刻后,一个微弱的全息投影在舱内闪烁着成形:“我在这里,莉娅小姐。飞船的主系统受损严重,但备用电源还能维持基本功能。“

莉娅扶着墙壁站起来,擦去额头上的一伤口所流下的血迹:“德叔的救援队要六小时后才能到。在此之前,我们需要隐藏起来,避免被追踪。“

她转向凯兰,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信任:“看来,现在要依靠你了,凯兰。“

少年眨了眨眼,脸颊有些发烫。他环顾四周,透过破损的舷窗看到外面的景色。他认出了远处的一座废弃矿井,以及标志性的紫色岩层。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一片山脉:“那边有一片废弃的矿洞群,矿道复杂,暗质晶含量高。信号探测器在那里基本无效,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莉娅点点头:“很好。海伦娜,你使用便携能源,还能运行多久?“

“以当前的能源水平来说,我可以维持约四小时的完整功能。“海伦娜回答,“之后将转入低能耗模式,仅保留基本通讯功能。“

“足够了。“莉娅说道,开始收集飞船上的应急物资,“德叔到达前,我们只需保持隐蔽。一旦他的救援队抵达,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凯兰帮忙整理着物资,但心中却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或许真的无法摆脱这颗星球吧。

“准备好了吗?“莉娅站在舱门前,背着一个装满物资的背包,“从现在开始,我们得靠你的经验生存了。“

凯兰点点头,推开舱门。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熟悉的金属与矿物混合的气息。

“欢迎回来。“他自嘲地说道,向前迈出了一步,“欢迎回到地狱。“ 第七章 伤痕 紫色的大地在黎明前愈发阴郁。

凯兰背着简陋的急救包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查看身后的少女。

莉娅的制服已经破损,飞船坠毁时的撞击所逸散出的碎片在她大腿上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伤口不断渗出,在紫色的土地上滴出一串殷红的痕迹。她的面容苍白,但眉头紧锁,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疼痛的呻吟逸出。

他们在这片荒原上跋涉,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两人肩上背着从飞船残骸中抢救出的一些必要物资,和那本童话书。莉娅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但仍强撑着跟上凯兰的脚步。汗水浸透了她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在脖颈处留下一道道晶莹的痕迹。

凯兰的靴子陷在松软的矿渣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脸上沾满尘土,混合着汗水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污迹。少年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谨慎地避开那些暗质晶含量过高的区域。背包里装着为数不多的水和能量棒,在他迈步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每当听到远处传来的细微响动,他就会立即警觉地停下,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

“你还好吗?”凯兰放慢脚步。

这是他们离开飞船残骸后任何人第一次开口。

紫色的晨风掠过荒原,卷起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他们之间编织出一层朦胧的帘幕。他的目光落在莉娅的背影上,注意到她的步伐开始变得不稳,但她依然强撑着维持着贵族特有的那种挺拔姿态。

少年习惯了独自面对死亡,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个倔强的贵族少女,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莉娅在又一阵眩晕袭来时不得不停下,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稍作休息。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汗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那双眼睛依然倔强地燃烧着:“比起在皇城那些虚伪的宴会,这倒让我感觉更真实。”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暗紫色的天际,“在那里,每个人都戴着精心制作的面具。你永远不知道谁的笑容后面藏着刀子,谁的寒暄里暗藏杀机。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做交易,都是在为了利益奔走。”

她轻轻靠在一块矿石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至少现在,我知道谁是真正想要我命的人。这种直接的敌意,反而让我觉得轻松了些。”

“听起来很孤独。”凯兰的声音很轻,但莉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共鸣。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上的伤口。那里的制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在暗色的布料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依然下意识地试图整理有些凌乱的领口,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些贵族的体面。

“你知道吗?”莉娅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率,“我从小就在那种环境中长大。每次看父亲参加完那些所谓的'高层会议'回来,他的眼神都充满疲惫和失望。那时我就在想,能不能做点什么去帮到他,哪怕就是一点点就好。”她深吸一口气,“不过现在,我倒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整个世界追捕的感觉。真实得令人心悸。”

矿区的寒意开始渗入黎明,带着金属和矿物特有的气息。莉娅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缕缕白雾,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失血,她的嘴唇开始微微发紫。但她只是轻轻一笑,抬起头,目光透过蒙蒙的晨雾注视着远方:

“但话说回来,我倒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不用伪装的自由。”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真实深深刻入记忆,“即便是在逃命。”

“自由的代价,总是这么高昂吗...”凯兰喃喃道。

他们就这样在晨色中并肩而行,脚步在松软的矿渣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少年注意到莉娅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她始终没有开口求助。

“至少你不是一个人。”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从他口中溜了出来。在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丝惊讶——在这片死亡的土地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谁说过这样的话了。

莉娅转头看向他,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我不是一个人。”

凯兰顿了顿,试图换个话题。环视四周之后,他指向远处一片异常明亮的区域:“看到那片晶层了吗?那里的暗质晶浓度特别高。一年前,一队矿工在那里作业,没人发现晶体正在液化。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却变得深远。那片晶层在晨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出所有死去矿工的影子。半空中飘散的尘埃在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恍如无数游荡的灵魂。

“那些人,到底......”莉娅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真正思考矿区里那些被统计数字掩盖的生命。

“那种死法并不痛快。”凯兰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左臂的疤痕。每一次触碰那里,都仿佛能感受到同伴们最后的尖叫声。“暗质晶液化时温度极高,能瞬间融化防护服。但真正可怕的是辐射,它会让人从内部开始崩溃。那些人在临死前,眼睛都变成了紫色。就像这片天空一样的紫色。”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脚下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土地。有时候他会想,那些死去的人是否也变成了暗质晶的一部分,永远地嵌在这颗星球的地壳里。

“有时候我会梦到那一天。梦里全是他们的尖叫声。那些人,有的是我朝夕相处的工友,有的甚至从小一起在矿区长大。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向少年,声音柔和了许多:“每次都这样看着别人死去,却无能为力。这就是金丝雀的宿命吗?”

“比起等死,我更喜欢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凯兰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在手中轻轻把玩着。虽然已经被磨损得很厉害,但鹰徽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寄托,但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至少作为金丝雀,我能提前预警,让更多人活下来。这给了死亡一点意义。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有点可笑。”

“为什么?”莉娅问道,她注意到少年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现在的处境告诉我,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凯兰望向那片广袤的紫色天空,“你看,此刻我们都在逃命。我们的命运被编织在了一起,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地位,仅仅是因为我们都想活下去。”

就在此时,凯兰的通讯装置突兀地震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了海伦娜的声音:“莉娅小姐,凯兰,情况不妙。我截获了一条紧急加密通讯——他们已经派出搜索队,目标直指你们的坠机点。”

凯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莉娅也握紧了通讯器,声音低沉:“他们来得比预想的快。”

“你们必须立刻进矿洞。”海伦娜的声音透着难得的急促,“如果他们抵达之前你们还在地表,就没有任何胜算。”

凯兰深吸一口气,看向莉娅:“还能走吗?”

莉娅咬了咬牙,艰难地迈开步子:“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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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晨雾在荒原上蔓延,像一层虚幻的薄纱,笼罩着远方蜿蜒起伏的地貌。凯兰踩着松软的矿渣,靴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步伐坚定,习惯了矿区的崎岖地形,身后则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前方不远处,矿洞的入口在晨光下投下漆黑的阴影,吞噬着微弱的晨曦。

“等……等一下。”少女的声音低而微弱,像是努力压制着某种痛楚。

凯兰转过头,只见莉娅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勉强靠在岩壁上,喘息着。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飞船坠毁时留下的伤口依然在渗血,而她一路强撑着走来,也到极限了。

少年皱起眉,快步走到她身边,眼神迅速扫过她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破损的制服,沿着大腿外侧蔓延下来,在紫色的矿渣上滴落成一片深红色的痕迹。

凯兰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从背包里翻出一卷布条和消毒粉末。他知道这种情况再拖下去,莉娅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而矿洞里的环境更加恶劣,他们必须尽快完成包扎。

“坐下。”他的声音简洁而不容拒绝。

莉娅抬起头,倔强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靠着岩壁缓缓滑坐下来,额角的汗水透出她的虚弱。

凯兰跪在她面前,撕开布条,手指略微有些僵硬。这种动作对他来说太过熟悉——矿区里受伤是家常便饭,矿工们通常不会指望有人来帮他们,每个人都得学会给自己包扎。但莉娅不一样,她是个贵族小姐,她的皮肤从未接触过矿区的粗糙绷带,也没有经历过这种野外急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布满了旧伤痕,手掌的茧子像是一层厚厚的盔甲,而莉娅的手……他没有摸过,但可以想象,绝不会像矿工一样粗糙。

她和矿区里的人不一样。

凯兰的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腿很软,甚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他愣了一瞬,指尖条件反射地想要收回。

矿工们的腿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皮肤常年暴露在辐射和矿尘中,粗糙、坚硬。以前他帮老矿工包扎时,手都不会颤一下,甚至可以一边缠布条一边咬着干瘪的能量棒,但现在……

她太干净了。

凯兰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手指重新落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还是熟练的,但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嘶——”

莉娅倒吸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的身体紧绷起来,哪怕再怎么隐忍,痛楚还是让她微微颤抖。

“忍着。”凯兰的语气很冷静,手却放缓了一些。

莉娅盯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尽管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目光却透着某种探究的意味。“怎么?紧张了?”

凯兰手上一顿,布条险些系得太紧。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包扎的时候,不需要情绪。”他低声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哦?”莉娅勾起嘴角,“那你刚才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凯兰的双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继续收紧布条。

“……没有。”他说得很轻,太轻了些。

莉娅靠在岩壁上,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手指迅速地拆开布条,动作流畅,不拖泥带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他又不是普通的矿工。莉娅不清楚矿工们通常会不会这么细致,但如果要她去猜想的话,大概是不会的。少年的力道掌握得刚刚好,在碰触到她伤口时,下意识地调整了手指的角度,避免伤口被牵扯得太剧烈。

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细节。

凯兰的手指落在她腿上,布条迅速地缠绕起来。他的动作很稳,但莉娅还是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一点。

她本该本能地排斥这种接触,毕竟,她从小接受的礼仪告诉她,除了家族长辈和未婚夫,任何男人都不该碰她的肌肤。

可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伤口上,反倒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了。

只是……这个矿工少年的指尖,居然是温热的。

莉娅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凯兰的手指,他手上的茧子摩擦着布条,却又小心翼翼地调整力度,像是在隐藏某种不该被察觉的情绪。

男孩像个冷漠的冰块一样,一点点的融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