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医天路》 第一章 惊渡寒鸦鸣枯藤 白鹭城外——乱葬岗

残阳将最后一抹血光涂抹在乱葬岗的断碑上,一个身着深灰布衣的蒙面少年无声地背着竹篓穿行在坟茔间,脚上草鞋陷进泥里偶尔发出黏腻的声。露出的一双眼眸不时闪过点点荧光,谨慎地探查着地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少年名叫韩青阳,本不是白鹭城人,自有记忆起便随父亲游医四方。

白鹭城不大,仅世家一尊,商户十余,但因临着上阳府,因此多的是钦州各地前来府地卖命或讨营生的劳力与庄稼人。

府地广袤,但穷人无立锥之地,因此这些苦命人多选择住在上阳府四方的城外,如在白鹭城内外搭营结棚过起日子,每月交上百文便可平安无事——倘若每日辛勤做工,尚且能维持,好过沦为流寇。这些劳工每日不至丑时,天还未亮,便匆匆赶十余里地给府里贵人们卖命,归家又已是天黑。

最近世道不太正常,而穷人的命,不论在哪个世道下都不值钱,因此这荒郊野岭外的乱葬岗的范围愈发蔓延,已然占据三四亩地大小。嶙峋碎石间刨开了大大小小的坟,地里的树长得尤其壮盛,而树上栖着乌鸦,安静地像是黑色的花。

韩青阳一路走来费了不少功夫,左手持的是掺着佩兰的艾柱,已经燃烧三分,只为了在腐臭荒凉的坟地圈出尚且能呼吸的一片地。而右手持着一片青白的叶片,不时在身侧左右摆动。

“到时辰了“,少年抬头望着天边翻涌的黑雾,那些长年悬于天幕的暗沉雾气随着夜的来临一同蚕食夕阳的光辉,从西边慢慢地攀上来。这乱葬岗中凭空生起灰蒙的雾气,少年右手中夹着的凌霄叶片竟渐渐地褶皱并染上灰黄的枯色——这是此处寒湿瘴毒弥漫的征兆。

韩青阳不急不忙,顺着坡度继续向乱葬岗中心的凹陷地走去。

越是靠近,四周的草木越是凄凉,本来壮盛的槐树萎缩得像是被榨干汁水。少年边走边留意着手里的叶片,直到灰黄色已全染,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紧了紧面上的布,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将叶子小心收入怀中。

“得罪”,少年张口不知向谁请罪,声音小得连一旁树上的乌鸦也未曾惊动,边念叨着什么边放下背篓拿出几个物什摆在面前。

“如今上阳传来的寒疫伤了城内老幼性命,各位老乡勿怪,人死疫毒弱,小子来看看新搬来的那位,得罪勿怪,都是为了生者。”

韩青阳嘴上不停,手上也是麻利,先是用原先的艾柱接续引燃几团佩兰、椒叶,又从背篓中拿出锈迹斑斑的铁铲,吃力挖起土来。好在身骨不弱,也或许是时间所迫,不一会清出一处土坑,坑下赫然是新葬的尸首。

韩青阳眼眸一凝,暗道奇怪,“这疫病死人从来难看,不是肢肿肤烂就是或紫或暗,怎么这次只身上多些黑色纹理,染疫后除了困倦无甚异常,不过两三天就无声无息地没命。”

这次的疫病来的蹊跷,最先是塘县来的屠农户——精壮本分的老实汉子,三十多也未曾婚配,与老娘一起在上阳府担卖麦饭与其他农工。

据说是有一日被上阳内贵人召去做力工,回来便浑浑噩噩,身白如漆,黑纹渐生,又不饮不食,三日后便没了气。他老娘悲苦之下舍了余钱,央求其他好心同乡埋了她和她儿。如今这面前两处土包正是母子。

可惜城内外相似症状者已不下百人,而白鹭城主竟派人将患病民众一概驱出城外方庄,派士卒严加看管。

城中一时间人人自危,纷纷闭门不出。病情控制了几分无人知晓,只是在城主管制下发病后的人大家再也未曾见过,连韩青阳作为医者想医治研究此病也无处下手。

疫病当前人心浮动,除了米面行,其余商户纷纷闭店。至于药铺库存,早早被城主或买或收缴清空,据说会有药王斋负责研制放疫汤,现在城内外百姓连药物都买不到。

城兵尽管归城主辖制也是怕死。韩青阳于是借采药之名,承诺采来药物分与相识的几个兵役,才得了机会悄悄摸出。

其中有兵役正是屠家母子同乡,曾参与草葬屠农户,与他说了地址,因此韩青阳一路直奔乱葬岗而来,仔细探究这次疫病如何着手医治。

韩青阳俯身细察尸体,尸体除去无臭不谈,埋葬已有些时日却不曾腐败。伸手触摸起来除了冰凉僵硬无甚异常,有些许黑纹自腋下布满胸胁,又向下延伸,隐约交汇于神阙穴处。

“不对劲。”

本该凹陷的神阙穴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韩青阳意识到不可再犹豫,迅速从竹篓取出浸过雄黄的艾绒,在尸体周围摆出北斗七星的阵势。

当第七团艾绒点燃时,异变陡生。尸体喉间突然发出“咯咯“声响,数条紫黑色藤蔓从七窍钻出,紧接着尸体的神阙穴突然爆开,数十根紫藤如毒蛇窜来。韩青阳急退三步,袖中银针已夹在指间。

“商阳!“针尖刺入拇指,血珠飞溅在燃烧的艾绒上。原本金红的火焰突然转为青碧色,那些正要突破火圈的藤蔓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韩青阳趁机取出药丸咬破蜡封,淡金色药粉随风飘散,所到之处藤蔓尽数枯萎。少年冷汗直冒,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异象。

思索片刻,瞳孔骤缩——这分明是乱葬岗外围的食腐藤,明明是植物,却不喜吸收土地养分,最擅长寄生血肉,显然已寄生到面前的尸身脏腑之中。

“寅时未至,此地寒湿,厥阴风木怎会作祟?“韩青阳心中警铃大作,又不免疑惑。双指并拢点向自己耳门穴,除却耳边惊起乱飞的乌鸦的聒噪,细心之下听到地底传来闷钝的窸窣声——脚下三尺深的冻土里,无数藤蔓正顺着尸骨根系疯狂滋长。

来不及细想,不论如何万万不能让这邪物碰到寄生,韩青阳抄起铁铲斩断袭来的藤蔓。

趁此间隙,韩青阳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艾绒上。艾绒烟气本是丝丝缕缕,受此加持竟然火光大作,将尸体与藤蔓隔绝在火圈之内。然而还没完,眼看尸体又干瘪了几分,地底声响不断,食腐藤眼看要破地而出。

韩青阳连忙以铲戳地,运气之余以悲情连发商音,以金气克木邪。又以另一只手按地引气,接引土气以助金生,然而此处乱葬岗阴湿秽浊,但情急之下管不得那么多。

地气顺着少商穴涌入经脉,商音更盛几分,震得藤蔓在土石下扭曲挣扎,始终不曾破地而出。然而艾绒有限,火焰之势已然不复刚才。

“厥阴肝木,生于肾水而长于脾土,水寒土湿,不能生长木气,则木郁而风生......”

韩青阳眉头紧皱,盯着面前僵持局面思索破局之法,突然环顾四周有所明悟,“这些邪藤本不该生于如此寒湿之地,那必然是有阳热之物冲散了寒气为藤蔓提供居处,再加上以人体血肉为养料,才能生长如此旺盛!”

少年又转念一想发觉不对劲:“乱葬岗内哪里来的阳热,除非……”

果然,韩青阳再次向尸体看去,这次发现尽管死者肤冷面白,但嘴唇极干枯,爪甲末端绛紫色深,皮肤之下隐有瘀斑,正是真热假寒之象!

那强壮的屠家汉子,之所以患上此病后神昏不醒,是疫戾湿毒蒙蔽神窍,阳热皆郁积在内,湿邪过剩阻滞中焦脾胃,让患者不饮不食。然而热毒却无声无息煎熬脏腑,最终津液干枯,热迫血出,衰竭而死。

“既然如此……天助我也”韩青阳深吸一口气,右手不再接引地气,摸出腰间所藏三寸银针。

“食腐藤寄生于疫病患者肉身,本来此地阴气过盛不该猖獗,奈何尸体中残留热毒,再加上我所备艾绒佩兰皆为温热,引诱此邪物得阳气升发。好在银铁之金属少阴庚金,能泻阳毒、克风木,待我入针,一来开泻肉身阳毒,借此地寒凉之气镇散,二来引金气攻木邪,疏导此毒物重归宁静。”

韩青阳临危不乱,又从腰间袋内取出数根银针,拇食两指捻转针柄,手腕回旋。待食腐藤袭来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韩青阳抖腕松指而发,飞针瞬间弹射入尸体膻中,只为通气海以启阴阳。

一针入体,死者最后一口气终于散去。

只见尸体竟热气蒸腾,赤红瘀毒斑点隐隐显露于皮下,热象尽展,同时乱葬岗中寒气逼来,热象片刻即散去。

韩青阳又发一针至神阙藤蔓交汇处,入针后银针捻转之力未尽仍在旋转圈。小小毫针竟带动藤蔓,如解绳结于立刻,藤蔓挣扎着扭曲翻滚,不过一会便瘫软一地。

乱鸦久久盘旋,又纷纷落回槐树,韩青阳安静下来才发觉背上冷汗密布,瘫坐在地上已经顾不得臭秽大口的喘息起来。 第二章 探究病原伏疑丛 韩青阳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本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脏腑气血全而未壮,再怎么久经锻炼,也终究不如成人一般淡定稳重。另外,尽管生于此世,妖魔众多兼天象诡异,但过去的十三年来韩青阳也是在父亲的庇护下生活,未曾直面太多风雨。因此经此一役,少年心情震怖良久,尚且悌悌胆寒。

韩青阳不由得有些想念起父亲来了。

父亲本是两府之地有名的游医,医术高明,对寻常百姓杂病甚至世间鬼怪之事均深有见解,乡间城内无不尊敬,因此饮食生活上不曾短缺过。且父亲端正宽厚,深爱韩青阳,日常多有教导,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十余年,感情深厚。

“要是父亲在的话,应该第一眼就能看明白吧,也不会被食腐藤折腾得这么狼狈……”想到父亲,韩青阳摇了摇头,斯人已去,再纠结感伤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此地阴气太重,又是荒郊野外不知道藏匿什么山精野怪。更重要的是继续探查明白这次的疫病到底是何性质的邪气,如何医治才对。

想到这里,少年稚嫩的脸又恢复了冷静沉着,娴熟地检查起身上来,毕竟长年在外,最重要的是保养自己,身体才是一切,医人先医己。“衣服有些脏污磨损,肉体无外伤,骨骼关节活动无碍……”韩青阳检查片刻,想起来这次消耗总计了数根银针与几壮十年陈艾,不免有些可惜。毕竟倘若早有戒备,一根银针足矣。

“破财免灾,不赖不赖。”韩青阳边安慰着自己,边靠近尸体再度观察,发现其中郁闷积的热气已散得干净,藤蔓也失去了活性,像是几根紫暗的井绳一般摊开在地面,偶尔抽搐几次,又最终归于平静。毕竟此地阴寒之气太重,本不适合此等邪物生长。

然而,韩青阳敏锐地察觉到,尸体那破开的神阙穴之下有些许怪异光彩,似乎有一处组织不同于寻常——有一枚肉团,居于肚脐下两寸的下丹田处,若鸡子大小,色绛红,皮膜之下透着流动的光韵。韩青阳一时好奇,手中隔着衣袖去触摸此肉团,感觉质地软韧,似乎是肉体组织硬化而成,竟然还在散发着温热。

韩青阳呆呆的看着,看着这枚奇怪的肉球,呆愣了半响,直到被乌鸦嘲哳着惊醒。

“这是内丹?!”

韩青阳记得,父亲曾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过的此界的修行之路。上古之人修行依靠吸纳灵气入体,先筑基,后金丹,再元婴,修至大成者不仅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寿元更能增进千百载长生久视。然而自从千年前,天地突然变化,世间灵气朝夕丧尽,有邪气凭空弥漫。之后便是人人可见此方世界的天际总有黑气显化翻腾横亘,随夜色漫布天穹,白昼时又退于天边一隅,如此往复已有千年。

邪气到底是何物,从何而来,千年来莫衷一是,难以定论。只知道邪气与曾经的灵气类似,无处不有,且千变万化可与万物相合,合则更逆阴阳五行本性,搅得世间灾祸四起——不论修士还是凡人纷纷患病,寿元锐减;天地阴阳逆乱,五谷收成不定;野兽草木吸纳邪气入体,长为精怪;各地各国则值此变动,争城掠地而引发战火连绵。

面对惨淡的现实,有些修士尝试过返灵气于天地,奈何邪气猖獗毫无用处,有些修士则躲进洞天福地,自成循环再不出世。凡人则无力抵抗,不仅逐渐失去了修仙的可能,更是同天地在邪气中沉沦,饱受灾祸煎熬勉强度日,如今五州十四府之地人众十余其四。

千年来修士数量不仅锐减,连带着众多上古功法也均不再适合修炼而作废,但有前人圣贤携大智慧出世,一改上古引气入体之功法,创造内气功。

所谓内气,即不引外气入体,反练自身之气,通过意念导引人体先天存续的气机,再以呼吸行动配合,推动气机升降出入。能量来源则仅依靠脾胃运化饮食而成的水谷精微之气,通过五脏五行特性生化为脏腑灵气,最终汇入下丹田,结成内丹……至于内丹刨开之后,具体如何样貌,按照韩父所言,正如眼前这般。

韩青阳实在没想到,自幼跟随父亲行医,见过的病不下百种,竟然会有邪气致病,反让人生出内丹这种宝物来。

“莫非此疫病竟非灾祸,而是我府及我韩某人机缘?”少年不由得激动起来,觉得周遭的寒气也不再逼人,以为是自己福气所在,在墓地中笑出声来,场面些许离奇。

韩青阳毕竟是少年心性,不禁开始畅享:此病并非疫毒,而是天赐的机缘,有可能人人结出内丹。倘若把此事上报城主,困在城外方庄的患病百姓就不用再被关押。

少年越想越高兴,当真以为自己发现了见不得的秘密。

“等等,那这屠家大哥怎么就死了呢?”韩青阳猛的从幼稚的少年幻想中惊醒。

他仔细琢磨起来,越发觉得此事不简单。“此物是不是内丹尚且两说,成功的几率到底几何?如得之者死,死后成丹也无作用啊。此事发生不过几日,哪怕有概率活下来,有几成呢?终究是疫病,哪里有助人的邪气呢……”少年这样想着,决定放弃畅享,利索地收拾起来,又重新背上竹篓。

“既然此病性质已经探查明白,也算是不虚此行,更何况大概酉戌时分,该回去了。”韩青阳边想着,又继续趁着将黯淡的天光留意起了地面。

毕竟乱葬岗人迹鲜至,土壤肥沃,不免有些草药可用,此病湿热内郁,毒陷心包,用些清热燥湿、芳香开窍的药物,不知效果几何,但总无差错。采摘回去好医治城内病众,也好给兵役大哥们一个交代。

韩青阳拿这食腐藤实在没什么办法,放火烧不起来就算了,大部分根系也在地下,只能默默地将屠大哥的尸首重新掩埋入土为安。少年叹了口气,念叨着“惭愧青阳无能,救不了世人。劳烦屠大哥了,也打扰各位先人,才得出一点浅见,望各位长辈勿怪。”然后一步一步,又退回来时的路。

“地骨皮、茵陈、黄柏、藿香、蒲公英……蒲公英也可以”,韩青阳自小受父亲教导,耳濡目染多年,又好在志在医道,采药炮制多少有些心得。

奈何白鹭城处钦州,朔州的寒风难下首当其冲,因此草药并不繁茂。少年好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疫病当前,也只能尽力而为,多采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这应该是山豆根吧,马勃但愿也能找到……”韩青阳一路采集,拿着撇下的树枝来回拨弄地面及草丛,遇见草药后能摘则摘,不便取走暗暗记下方位,以期下次准备齐全再来,直忙的身上微微出汗。

恍惚间少年穿着草鞋的脚踢到一块似铁石般的物体,痛得倒抽凉气,几乎要流出泪来。

少年在天光完全暗去前,低头一看,是一块玉色的板,半个手掌大小。

说是玉板,只是大概形似,到底是不规则的,仿佛被人掰断一样,断面粗糙。上面的花纹也隐隐约约不甚清晰,在土中露出半截。

如果不是韩青阳来回翻找草药将其挑了起来,又抖掉秽土,大概此物还是会印在土中作为路石任人踏过。

韩青阳有些好奇,以为捡到了什么宝贝,也顾不上疼了,慢慢弯腰捡了起来。

“神农本艹”,三个半字刻印其上,第四个字位于断裂处看不明白。至于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异形文字,一个个如瘦长鸟兽形状蜿蜒连接。

“嗯,应该是好宝贝,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陪葬的吧。”韩青阳犹犹豫豫要不要捡去,觉得应该是值钱的东西又怕冒犯先人。

起风了,冻的得少年一个激灵。韩青阳摇了摇头,权当作无主。

韩青阳于是把玉牌揣进了怀里,待回到城里问问见多识广的当铺老板此物价值几何,换几斤精面。

这寒意渐浓,推着少年快步向白鹭城的方向走去。

天光黯淡,黑雾笼罩天穹,看不见一颗星辰。月色朦胧黯淡,月光在黑雾中波动,照着少年的背影。

第三章 白鹭城内生变动 白鹭城的晨雾泛着铁锈味。

韩青阳裹紧洗得泛白的麻布斗篷,身上还透着夜中的寒气,奔波了十余里地,终于在寅时赶回了白鹭城外。

不过韩青阳并没有乖乖地回到疫区,而是刻意绕过了城镇的方向。在城外二里的小河沟旁,是韩父曾搭起来的用作储存和炮制药物的小屋。

在稀薄的晨雾里,小屋内传出叮叮当当的劳作声。药材有的被铺开准备晾晒,有的则咔嚓咔嚓地被少年用闸刀切开。准备了许久,韩青阳拢了些屋后垒着的柴火,准备开火蒸药。就在这忙碌中,少年的头上飘起来蒸腾的白烟,心思也不由得飘飞。

“这次尝试真是太惊险了,不该一个人就贸然探险。这次是食腐藤这种低级邪物,万一碰见坊间传闻中的鬼怪可就没辙了。可惜没办法,眼下除了城内老爷们,只我一人能出来行动。”韩青阳轻轻叹了口气,他跟父亲行医多年,倒也遇见不少怪事,多多少少有些经验。然而世界总是充满未知,更何况有邪气这种东西弥漫在天地间,千年里世界变得诡异莫名。

“下次想办法准备些趁手兵器吧”少年重重吐出一口白雾,心里总算释怀。

上阳府地处钦州,紧临中京,刀兵管制相当严格。自二十年前新帝即位,这条律令更是多次重申,严查五洲私藏刀兵的人户,连菜刀也规定了大小,超过尺寸一律押解至府都判罪。

大概是因为近百年战事四起,与他国多有摩擦。因此新帝既为避免内乱,也为收缴民间铁矿以充军库,于是严加管制。

本来,京畿地区百姓远离战事,也不需刀具自保。奈何像是韩青阳随父游医,常年行走两府之地,不藏备着兵器防身终究不安全。之前韩父是有把短刀的,但……

韩青阳一时心思激荡,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他不曾看见怀中的半块玉牌,正微微地闪烁着深青色的荧光。

……

背篓里装着连夜炮制的“食腐藤”。这种只生长在乱葬岗阴阳交汇处的毒草,经过蒸晒后却是疏通经络的奇药。韩青阳与守城兵役交代了药物用途,悄悄进了城内。刻意绕过刻意绕开药王斋的铺面,钻进城南陋巷的“回春堂“。

“哟,韩小哥今儿个气色不错儿。“柜台后的白发老者摩挲着黄铜药秤,秤杆上垂坠的砝码缓缓摇晃,“听说昨晚乱葬岗阴气很重?有人看见你从那边出来的。”

少年卸下背篓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陈老说笑,怕是黑雾又催生出什么邪物,小子只是去采了点治疫病的药。好在小子命好,未曾撞上什么怪事。”韩青阳取出三根食腐藤摆在柜台,“换六钱冰片,要南州货。”

老者独眼闪过狡黠的光:“够治三个痰蒙心窍的...也不知道上阳府怎么就诞生这种怪病,城外的病人可是越来越多了。”枯瘦的手指缓缓捏起藤茎,老者慢慢端详,不经意地瞥着少年,“药王斋在悬赏并叶莲的消息,你有兴趣嘛?“

“死人身上长花的事,您也信?还要求是修士死后长出来的花,岂不更离奇了?”韩青阳将冰片揣进口袋。转身时瞥见墙角堆着的药渣,渣里混着可疑的碎骨。

韩青阳边思索刚才老者话中深意,边准备向当铺走去,突然听到街道上传来惊呼。四匹马拉着的檀木马车横冲直撞,车帘翻卷间露出个面色赤红的锦衣公子。韩青阳瞳孔微缩:那人头面通红但隐隐泛青,双眼白睛密布血络,正是肝火攻心的征兆!

马车正径直撞向路边卖炊饼的老妇。少年闪电般弹出枚石子,精准击中马腿上的阳陵泉穴。发狂的巨兽瞬间瘫软,车厢在惯性下侧翻,滚出的锦衣公子开始抽搐,口鼻涌出黑血。

“是苏家三公子!“人群骚动起来。韩青阳正要后退,却被陈老推进人堆:“小子这是你的机缘,过去吧。“

药王斋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药王斋主事周延年甩出金丝缠住患者手腕,三息后沉声道:“心火过旺,需用百年雪莲为引,辅以...“话音未落,苏三公子突然弓身惨叫。

“等等!“韩青阳抓住患者右腕,指尖按在寸口处,“这是厥阴脉和少阳脉异动,只是邪气最后走的是手厥阴心包经!“他猛地扯开患者衣襟,巨阙穴处赫然黑纹密布。

周延年暴喝:“哪来的野郎中敢...“突然住口——少年双指捏出一柄银针,以震法将针体从天突平刺入膻中三寸!濒死的公子突然停止抽搐,耳后渗出带着硫磺味的黑汗。

韩青阳盯着浮沉颤动的针尾,他转头看向药铺招牌,“劳驾取七钱吴茱萸,三碗水煎成一盅。“

人群忽然分开,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款步而来。她发间别着的玉簪泛起微光,韩青阳怀中的玉牌部件呼应着泛起光泽。

“小女子苏半夏,代家兄谢过大夫。“少女盈盈一拜“但药王斋既已接手...“她顿住了,因为患者天突穴的银针正在变黑。

韩青阳接过药碗,将辛辣的汤汁含在口中。在众人惊呼中,他突然拍击患者日月穴,趁其张口瞬间将药汁化作气雾喷入。苏三公子剧烈咳嗽,吐出团裹着冰晶的黑血。

“你竟用热药冲关?“周延年按住剑柄,“心火炽盛者...“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少年擦去嘴角药渍,“苏公子中的是湿毒戾气,却在心肝经酝酿成火毒。“

苏三公子身上的银针还在嗡嗡得震颤,苏半夏凝视着患者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轻声道:“道友可否移步苏府详谈?关于这针法...“

城北传来钟鸣。一道紫烟冲天而起,那是药王斋的方向。

周延年恨恨离去,走之前狠狠盯了眼韩青阳。

…………

苏府内飘着氤氲的甜香。

韩青阳指尖拂过博古架上的玉髓罐,罐身刻着的《汤液经》经文闪烁。这是上古修仙世家独有的“灵器”。他瞥了眼正在煎药的苏半夏,少女葱白的手指按在紫砂壶盖,壶嘴溢出的蒸汽飘散。

“小友可知这是何物?”苏半夏忽然掀开壶盖,沸腾的药汁里沉着半截晶莹藕段。

韩青阳瞳孔微缩。那藕段处生着六道螺旋纹,应该是丹溪藕——传说拥有此药最善清开疫毒,治温疫,不论轻重缓急,覆杯而愈。

“三年前苏家秘境所得。”少女舀起一勺药汤,喂入苏三公子口中。

“韩银针之名流传于钦、朔两地,苏家仰慕已久,一直想招募韩大医为我苏家上宾。但除了给老太爷等诊病入府,往日邀宴韩大医,却连个薄面也不曾赏光,好一个韩银针,当真是风骨卓绝。”苏半夏擦了擦手,“只可惜韩大医自一年前宣布停诊后,再无音讯,不知公子可有头绪?”

韩青阳默不作声,走上前来捻转了几针。苏三苏叔华咳凑了两声,又继续昏沉过去。

苏半夏自顾自地继续说到,“看来公子尊师应是有事外出,我苏家能再逢韩门传人已是荣幸,半夏代老太爷谢过公子。”

韩青阳不动声色,“秘境”、“苏老太爷”这些字眼他确是听进耳了,那又如何呢,韩父与药王斋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之事,倘若需要世家庇护,也不会等到今天。至于秘境,韩青阳是有些好奇。

少女脸上缓缓的浮现愁容,“没想到,这疫病终究还是传到城内了。”

这确实中了韩青阳下怀,韩青阳正欲张口提醒,“砰”,屋门被撞开,三个城兵戴着面罩冲了进来。

左右城兵抽出刀,为首的大声喊到,“城主有令,苏家出现疫病瞒而不报,即刻封禁。苏府人等禁止进出。”

第四章 暗涌潜藏浊浪中 白鹭城外,淇泽,方庄。

方庄已被众多兵士围得水泄不通,庄外的空地上扎着一处深灰色的营帐。

兵士铁甲泛着冷光,旌旗在风中抖动也盖不住战马的嘶鸣。青灰营帐前卫兵影子如墨线般钉在地上,帐内火把将人影扭曲投在帐幕,炭盆热气炙烤着两列官员的官服。

营帐内两列城衙站立,上座坐着一位官服男子,正是白鹭城城主及一众官差等。

城主面前,跪着两名士兵。两人抖如糠筛,哪怕帐中摆满火盆,也止不住二人的寒冷,仿佛上座之人是什么噬人妖魔。

城主形容方正,两条浓眉如墨,瞳仁炯炯有神,摩挲椅背雕纹的手忽然顿住,绯色官袍随动作泛起涟漪。面前两名士兵单衣已透出水痕,草屑正从颤抖的衣摆簌簌掉落。他眉间沟壑深陷,火光在瞳仁里跃成两点猩红,喝声惊得帐外战马扬蹄:“食俸七年的人了,竟被山野药渣收买?”白鹭城主微微停顿,“既然是在我手底下当差,我当然想保你们,但上阳府真怪罪下来,我也难免要和你们一起押入牢狱,二位父母妻子都生养在本地,只怕牵连之下一个也跑不过。”

两兵只是低头,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言。

左侧士兵猛然叩首,喉间滚动着未出口的呜咽。城主袖口微抖,似要探出又蜷回,声线渐低低:“我若押你们入狱......“

尾音消融在骤然响起的磕头声里。两士兵脖颈青筋暴起,指甲在砖缝抠出红痕,砸的地面尘土飞扬。

“本官平日待尔等不薄,莫要再犯。”城主眼睑低垂,挥手示意左右将二者拉出去,点头示意主薄。

“罚俸一年。“城主背身挥袖,茶盏翻倒浸透案上宗卷,“五板。“主薄笔尖悬在“十“字末横,轻叹了口气。

二人如蒙大赦,尽管肉痛不已,但也是千恩万谢,任由兵役拖出帐外。风吹进围帐摇动火光,映得城主眼底明暗交叠,主薄垂首轻吹纸笺,那十字黑的深沉。

营帐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投在城主脸上阴晴不定。城主示意左右回避,待众人退去,城主脸上悲悯之色瞬间隐去。他缓缓离座,转身掀开帐后帷幕,那里早已立着个披斗篷的身影。

“再有两日后子时,药纹合该都漫到心口了。”斗篷下传来干枯沙哑的声音,一手慢慢伸出,摇晃手中盛着猩红液体的琉璃盏,“这批药人养得不错,品质和上阳府内一般好。“

城主接过琉璃盏,指尖在盏边轻轻一叩,盏中液体忽然泛起细密气泡。那些气泡从液体中升起,在液面破碎,释放出一缕缕黑气。

“那野郎中倒是个麻烦。“城主对着液面吹了口气,黑气便舒展散开融入空气中,“昨晚他去了乱葬岗,有衙役上报是去趁夜剖了那贱民的尸体,这样看来他应该发现这疫病不对劲了。“

帐外隐约传来哀嚎,主事斗篷上的草木纹饰在黑暗中幽幽发亮:“无妨,不过一个凡俗郎中罢了,看见血肉丹又如何,发现不了奥妙。待寒毒入髓,这白鹭城都喝下我斋的‘驱疫汤’。可惜那姓屠的贱民身子骨太虚,没福气撑到喝我们药王斋良方就死咯。”,说着说着那黑袍人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血肉有情,栽培精血最有功,嘿嘿嘿嘿……”

白鹭城内,苏府。

蒸腾着药香的厢房里,韩青阳猛地抓起一把茶壶摔碎在地。士兵破门而入的刹那,他已跪在地上,抖落额前碎发。

“苏家下人?”领队的刀尖挑起韩青阳的衣角。韩青阳佝偻着背,故意让头发挡住眉眼,喉间挤出掺杂土音的蹩脚官话:“回军爷,小的不慎打碎小姐茶壶,小姐正在责罚。”

苏半夏默不作声,仿佛被这些兵役吓得说不出来话,苏三公子则仍旧躺在床上,气息低微。

“后院柴房还在漏水,小的这就去取油毡。”韩青阳弓着背退到门边,余光瞥见兵役三人只顾盯着苏半夏的美貌。

苏半夏捏着绢帕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去吧,府西南侧的角门边墙也有些缺损,早些唤瓦工来修。从西廊出去,仔细别惊了家雀。“

韩青阳向着苏半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

韩青阳缓缓退出,贴着回廊疾走,后颈渗出的冷汗被早春的风吹得发凉。转过角门时,他猛地撞上一个端着漆盘的侍女,莲子羹泼了满襟。

“要死的奴才!“侍女扬手要打,韩青阳探出手赶忙支住。那侍女被他抓住手腕往南墙那里推去:“军爷正往这边来,姐姐快避一避。”

待将侍女拉至角门后,韩青阳看四下无人,闪电般出手,重重地掐在侍女脖颈的人迎穴,任其昏迷瘫软在地。

苏半夏说的不差,南墙似乎因是年久,被雨水冲塌了一段,还有青砖散落在地上。

墙砖长出的青苔在掌心碾出滑腻,韩青阳蹬着一旁的歪脖柳树翻上墙头。砖块被草鞋底踏出轻响,他纵身跃下,一路向陈老的店铺跑去。

韩青阳刚见过苏三公子那般模样,有些猜想欲找陈老求证。

没成想只跑了几丈,韩青阳只觉胸口骤然发烫,粗布衣下透出青荧荧光斑。

怀中的半截玉牌正散发着柔和的青光,透过胸口的粗布映射出来。

韩青阳赶忙将其从怀中掏出,侧身溜入巷内端详,看着掌心玉牌蒸腾起翡翠色的烟霭,玉牌传来莫名的力量,似乎是在牵引着玉牌,把他向某处拽去。

不容韩青阳多想,玉牌上传来的力道猛然变大,拽的他一个趔趄。

玉牌快速地向前挣扎欲去,韩青阳踉跄撞向霉苔斑驳的砖墙,后腰蹭落的青苔碎屑粘在束腰麻绳上。这死物此刻倒像匹烈马,牵引力道忽大忽小,几次几乎挣脱他的手掌,引着他在蛛网般的巷弄里穿行。

韩青阳被玉牌带着在白鹭城内左拐右拐,一路避开士卒,几次擦肩而过险被发现。为躲开士卒他废了不少功夫,一会翻墙上树,一会躲入深巷,好不狼狈。

翻过染坊石墙时,玉牌突然垂直下坠险些带他栽进水缸。待他喘着粗气攀上老槐树,那青光竟如归巢萤虫般射向面前的院墙。

当斑驳木门被玉牌撞开时,门轴积灰簌簌落在肩头,韩青阳后知后觉地发现——院墙旁堆积着他离家前扫作堆的落叶,此刻分出了几片来到他的足尖前打着旋。

第五章 至宝显真形 父亲留下的檀木医箱本来放在床下,此时其中发出床板也挡不住的光。韩青阳打开翻找,是父亲终日捧读的无字书!

似乎是感应到玉牌的接近,书页无风自动,欲升起浮到半空。韩青阳小心放手,呆呆地看着无字书光芒大作,有金光自书页向上照射。

书上方两尺的空中缓缓浮现出一条条金色的线,流动缠绕,像是流淌的金液。

韩青阳定睛一瞧,粗壮金线一共十二条,收尾相接,粗壮金线又分出枝杈相互交织,让十二条金线联系的更加紧密。这些或粗或细的金线,隐约构成了一个人身体的轮廓,看得韩青阳瞠目结舌。那团金线勾连完毕,突然每一处线条交汇处又分出更细小的丝丝缕缕,向着韩青阳延伸过来。

玉牌也不曾闲着,在无字书飞起的同时,突然挣脱韩青阳的手,悬浮半空,与无字书隔空呼应。进而迸发出万千碧色光点,离玉牌约三尺处才渐渐消散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碧青色的光球,光球中有虚影升腾,韩青阳目不暇接,仔细辩认,看出有当归、生姜、大血藤……至于其他更多药物韩青阳闻所未闻,多于数百种药材虚影来回穿梭交织,碧青光球表面如液体沸腾。

两物悬浮片刻,化作两道流光同时没入韩青阳的眉心。韩青阳听见血脉中响起春溪破冰的脆响,之后就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

黑暗如潮水退去,韩青阳发现自己飘荡在浩瀚星穹之下。

这片虚空极其广大,空间中散落着散发各色光芒缓缓旋转的巨大球体,不计其数。球体之后是更遥远的虚空,韩青阳尽力“望”去,最远处的球体化为了点点星光。

还未等韩青阳搞清楚身居何处,已然被面前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在这片环境之中,是怎样震撼的景象。

左侧是一道金色的大河,不知有几百丈宽广,仅是宽度就足够韩青阳极目远眺也难望到尽头。这大河奔腾不息,不知从何处流经此处,向着遥远的星空深处奔涌而去,又不断分出数条支流,向着四方蔓延;右侧则是绿色光影组成的浩瀚碧海,无边无际,有草药甚至金石的虚影上下沉浮,然而不知是否是韩青阳的错觉,碧海的光影似乎不如金色长河那般凝实。

“小针之要,易陈而难入。”金色大河传来声音如洪钟大吕,仿佛自遥远时光深处传来。

“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碧海泛起波涛,从无边水域深处轻柔地回荡着音波,充斥着这片虚无的星空。

韩青阳“看见”自己化作一道人形的白色虚影站在虚空中,体内显现出交织的出线条,线条伸向虚空,与那金色长河相连;体外周身环绕草木光影,众多交织成环仿佛图腾。头顶百会穴绽开一朵晶莹的银色莲花。无数金银光丝从四肢百骸抽出,在他周身编织成茧。韩青阳的灵识忽然被某种亘古的韵律牵引,整片星穹开始以玄奥的轨迹旋转。那些悬浮的经络星辰迸发出璀璨金芒,在虚空中交织成纵横交错的河网。他惊觉自己正漂浮在这金色脉络的中央,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从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渗出,与星河中沉浮的穴位星辰遥相呼应

忽然有清越的玉石相击声自虚无中响起。左侧虚空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一团流淌着液态金辉的人形缓缓凝聚。那存在通体由经络长河的精华铸就,皮肤表面浮动着会呼吸的穴道光斑,百会穴的位置赫然是缩小的日月同辉图,膻中穴则化作吞吐云霞的旋涡。当祂抬手时,五指指尖垂落银河般的毫光,每一缕光芒里都涌动。

右侧虚空同时绽放千重青碧霞光,药香凝成的雾霭中走出娉婷身影。这位存在发梢生长着不断轮回的草木,左耳垂挂着露水凝结的半夏,右耳悬着地火淬炼的朱砂。祂赤足踏过的虚空生出无数菌丝状的光脉,菌伞绽放时迸出。裙摆扫过之处,夏枯草与冬青子违背时令同时开花,花蕊中喷薄出冰火交融的灵气。

经络化身忽然将手中九针抛向星穹。那些神针迎风暴涨,化作通天彻地的光柱镇守八方。太乙针化作青龙盘绕东方天幕,锋针凝成白虎踞守西方,毫针变作玄武镇压北方,长针点燃朱雀神火照亮南方。四象中央悬浮着代表人体的黄金太极图,十二正经在其间流转如环无端。

药灵存在轻叩怀中青铜鼎,鼎中飞出八百流火。细看竟是八百味药材的本源灵魄:当归化作血色凤凰,人参凝成白须老者,黄连变作金雨。这些灵魄在虚空结成二十八宿药阵,角宿位升起疏风解表的薄荷星云,心宿处绽放清心降火的莲灯,每处星宿都暗合人体脏腑的五行生克。

经络化身轰然大喝,“凡刺之道,毕于终始”。双手结出子午诀,一道金光压入韩青阳丹田。药灵存在默默翻掌推出青铜鼎,八百流火顺着他的十二皮部钻入毛孔。

韩青阳瞬间被抛入沸腾的能量洪流,左半身每条经络都在重构——手太阴肺经化作玉白色龙影,鳞片开合间喷吐云雾;足太阳膀胱经凝成湛蓝冰河,六十七个穴位星辰在河面沉浮。

右半身的药性冲突更显狂暴。掌心的劳宫穴裂开翡翠色纹路,涌出的何首乌根须缠绕住小臂;肩头的巨骨穴迸发雷音,扎根其间的雷公藤疯狂抽取着肝胆之气。更可怕的是百会穴的银莲,此刻正在吞吐着矛盾的药性——花瓣凝结寒霜时花心燃起业火,每一次开合都让识海掀起惊涛。

两道存在的身影开始虚化,祂们将最后的本源法则注入这方虚空。经络化身崩解成漫天金雨,每滴雨珠都裹挟着的书页:有的雨滴里封印着针刺手法,有的蕴藏候气秘术,最璀璨的几滴分明记载一整套针法。药灵存在则羽化成旋转的草木星环,杜仲树皮上浮现接骨续筋的符咒,雪莲花蕊中藏着起死回生的丹方。

星穹开始崩塌,那些经络星辰接连坠入韩青阳体内。足少阴肾经所化的玄色巨鲸吞下最后一片星域,任督二脉贯通时引发的灵气潮汐,将残存的碧海长河尽数卷入气海丹田。当最后一丝金光没入百会银莲,韩青阳人形光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流动的图腾——前胸膻中穴周围盘旋着《灵枢》金篆,后背至阳穴附近生长着《本草》青纹。身上则披着翠绿的青玉长袍。

还在虚空中悬浮着青铜药鼎震动,其上的饕餮纹突然活了过来,兽首仰天发出无声咆哮。鼎腹的云雷纹里浮出八十一尊炼药虚影,演示着文武火转换的至妙法门。太乙神针则分化出三千银毫,在他经络间游走成周天星斗阵,针尾拖曳的光痕竟是缩小版的经络流注图。

《神农本草经》,《灵枢经》,韩青阳意识中烙印下来了这两个至宝的名讳。

不知过了多久,韩青阳渐渐苏醒,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院中夕阳已为老树镀上金边。他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而那玉牌与无字书均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