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诏龙图》 第一章 血染青山 龙渊历三七九年·霜降

林默把竹筒按进溪水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惊蛰时节的溪水还裹着残冬的寒意,水面浮着几片早凋的枫叶,红得像凝固的血。

这本该是个寻常的清晨。

他蹲在溪边青石上,数着第七片枫叶打旋儿。晨雾里忽然传来细微的震颤,惊得芦苇丛中寒鸦扑棱棱飞起。林默直起身子,草鞋陷进湿润的淤泥——东南风里飘来焦糊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阿默!快...“村口方向传来王婶的尖叫,尾音突兀地折断,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林默浑身血液骤然凝固,竹筒脱手砸在卵石上,清冽的溪水溅湿裤脚。

他拔腿往村口跑,脚踝被芦苇根划出道血痕。往日熟悉的石板路此刻扭曲如蛇,碾谷场方向腾起的黑烟在天际撕开狰狞裂口。当老槐树焦黑的枝桠撞入眼帘时,林默猛地刹住脚步。

十二具尸体呈扇形铺在碾谷场,血水在石缝间蜿蜒成蛛网。最外侧是铁匠张叔,他那柄百斤重的锻锤断成两截,胸腔被利爪掏得空空荡荡。磨盘旁躺着王婶,胸口插着的不是惯用的剁骨刀,而是柄鎏金吞口的雁翎刀——刀柄缠着青蚨血蚕丝,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紫。

林默喉头泛起酸水。三日前这群恶鬼闯进村子时,腰间还没系青蚨铜钱。他们用刀背拍着村长的脸问“青龙令“,花白胡子的老人颤巍巍说不知,领头的面具人就削掉他半片耳朵。

当时林默藏在谷仓夹层,透过茅草缝隙看见杀手袖口的血莲纹。那是血手堂“青蚨血卫“的标记,听走镖的陈镖头说过,见到血莲纹的人从没活过三更。

“第七个。“沙哑的计数声从祠堂传来。林默贴着墙根挪动,腐坏的木窗棂扎进掌心。三个黑衣人正在翻检尸体,为首的面具人靴底粘着半张人皮,看花色是李秀才今早穿的青衫。

矮个子用刀尖挑开村长衣襟:“青龙令当真在此?屠尽七村都没...“寒光闪过,他的头颅滚到供桌下,面具人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聒噪。“

林默的指甲陷进掌心。供桌布幔突然无风自动,细微的啜泣声从梁上传来——小妹阿萝蜷在横梁夹角,怀里紧搂着那只总爱挠人的花狸猫。畜生炸着毛,碧绿竖瞳死死盯着下方。

“逮到只小耗子。“面具人屈指弹刀,雁翎刀发出厉鬼般的呜咽。另外两人甩出玄铁锁链,铁钩泛着幽蓝,直取女童单薄的肩胛。

林默抄起墙角的铡草刀。锈蚀的刀锋劈向最近的黑衣人后颈时,后脑突然挨了记重击。天旋地转间,他被人按进发霉的草垛,腐草味混着血腥气灌满鼻腔。

“别动。“低沉的男声贴着耳廓震动。林默挣扎着扭头,瞥见男人玄色劲装下露出半截青铜腰牌,云纹间“六扇门“三个古篆被血渍浸得发黑。

祠堂里传来阿萝的尖叫。铁钩撕开布帛的裂响中,花狸猫发出不属于畜生的低吼。林默目眦欲裂,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呜咽。男人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摸出三枚透骨钉。

“青蚨血卫十二人,现剩三个。“男人声音冷得像磨刀石,“等会我动手时,你往东南...“

瓦顶轰然炸裂。月光如银瀑倾泻,林默看见此生最惊艳的一刀——男人的佩刀在空气中划出九道残影,每道残影都凝成实质。三个杀手刚举起兵器,眉心便同时绽开血花。

男人收刀入鞘时,血珠顺着蟠龙纹刀鞘滴落,在青砖上汇成诡异的卦象。林默刚要道谢,却见男人突然暴退三步,佩刀呛啷出鞘半寸。

阿萝的抽泣声中,花狸猫弓着背发出威胁的低吼。林默这才发现自己周身流转着淡淡青光,怀中有物事滚烫如火——那半块从溪边捡的青铜残片,此刻正与男人腰间铜牌共鸣,发出龙吟般的清啸。

东南方传来密集的衣袂破空声。男人劈手夺过残片,却在触碰瞬间被震得虎口崩裂。独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猛地将林默抛向院中枣红马:“去凉州城六扇门找沈沧溟,告诉他...“

轰!

血色掌印洞穿土墙,九枚青蚨铜钱在空中结成煞阵。男人反手一刀斩出龙形气劲,与林默怀中的青光如出一辙。枣红马嘶鸣着冲进夜色,林默死死攥住缰绳,背后传来地动山摇的爆响。

怀里的青铜残片愈发灼热,青光透衣而出,在官道上拖出蜿蜒的龙痕。林默不知道,百里外的断龙崖上,紫衣人正望着这道青痕轻笑。他手中罗盘指针疯转,盘面浮现出二十年前就该消失的谶语:

青龙睁目,血洗山河

更远处,钦天监的浑天仪突然炸裂。监正望着指向“大凶“的晷针,颤抖着在密奏上写下:

星象异变,恐龙渊案再现

而这一切,十五岁的林默还无从知晓。他伏在马背上,听着背后渐渐远去的喊杀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不知是马汗还是人血。恍惚间,他似乎听到面具人临死前的嘶吼在耳畔回荡:

“青龙令现世之日,就是你...“

疾风吞没了后半句诅咒。林默在颠簸中昏死过去,掌心青铜残片上的龙纹,正慢慢渗入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