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斩仙录》 第一章 清水河 陆尘自小便知自己与众不同。

他是个瞎子。

村里小伙伴都知道清水河畔是陆尘最喜欢去的地方,在河边一坐便是一整天。为何喜欢,他们也清楚。

陆尘的母亲是“私窠子”,村里人也称“半掩门”。

一间土屋两间房,有客人上门,便只能将陆尘赶出门外。家门口五十余步的清水河畔便是陆尘的第二个“家”。

陆尘不喜欢那个女人,并不因为她的职业。而是女人每次看向他的眼神,冰冷而厌弃。

只是女人并不清楚。十岁后的某一天,自己用厌恶的眼神盯着陆尘灰蒙蒙的眼珠时,陆尘也“看着”她。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观之。空气中的尘埃,房内污浊的气味,青草的芬芳,泥土的苦涩。还有,“她”的眼神。

在陆尘心河中幻化成一幅幅动态的画面。

女人并不漂亮,发髻如枯草,额头带着皱纹,腹部下方一个结痂的创口,狰狞而恐怖。

村内本就人不多,便是皮肉生意,也不过维持简单的温饱!

女人只管陆尘的“一日两顿”,说是两顿,不过是随手丢来的一块炊饼,或是肉干,还有硬邦邦的菜团。

偶尔一顿野菜热粥,便是佳肴了。

至于衣裳,陆尘从未有过自己的衣裳。

三岁时,光溜溜站在门外发抖的陆尘被村头的李大娘看见后,至此才有了大一点,或是小一些的粗布麻裳。也有了,人间的一抹温暖。

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跟陆尘玩耍,毕竟各种耍闹总归需要用到眼睛。

却也未曾欺凌戏耍于他。淳朴的乡民本就容不下欺凌弱小的行为。

李大娘眼含热泪撕心裂肺的跺脚辱骂声,也让这个八百余人的小村庄,转眼都知道名为时淑葶的下贱娼妓是如何在数九寒天苛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陆尘母亲名叫“时淑葶”,意为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之意。

村庄无名,没有里甲,没有村长,没有乡约村规。

村内两条路呈十字状,沿路而建的不是竹屋,便是茅草混土搭建,封闭而古老。

清水河绕村一周,流经雷泽湖,过白头山而汇入江。皆是大丰王朝所辖!

“陆哥哥,山的那一边是什么呀?”

李大娘的小闺女最近颇为痴缠陆尘,六岁的小丫头,正是好奇的年纪。

手中握着一块鹅卵石,河面传来“噗通”一声轻响!

“应该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牛羊,还有更多的房子,和更多好吃的吧?”陆尘坐在河畔的石头上,转过头,微笑着缓缓说道!

“比娘亲做的野菜团子还好吃吗?”小丫头咽了咽口水。

“应该是吧,等陆哥哥长大了带紫芸去吃很多好吃的。”陆尘缓缓将视线越过山丘的另一边。

“可是陆哥哥都看不到,怎么带我去呀?陆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呀!”

小丫头正值换牙期,笑起来嘴边露出一个小小的豁口,意识到自己缺了门牙,悄悄伸出小手捂住嘴,又想到陆哥哥眼睛看不到,便格外显得憨态可掬。

“那陆哥哥告诉你个秘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哦!”陆尘伸出食指点了点小丫头圆润的鼻头。

“嗯嗯,我肯定不告诉别人!”小丫头仰起头,好奇的表情挂在小脸上!

“其实啊,陆哥哥很久之前就能看得到啦!”陆尘低下头,轻声在小丫头耳边说道。

“啊,真的吗,陆哥哥?”小丫头看着陆尘的眼睛,小手伸出轻轻晃了晃,随即又左盼右顾的在地面摘了一朵小小的花朵,抬手伸到陆尘的眼前,轻轻踮了踮脚尖。

“陆哥哥,陆哥哥,这朵小黄花是什么颜色的呀?”

“黄色”。陆尘轻轻笑了笑。

“那这个石头呢?”

“黑色”。

“那这个小草呢?”

“绿色”

“陆哥哥陆哥哥,那河水呢?”

……陆尘撇了撇嘴。

陆尘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阴沉,一大块乌云在河面倒映着。

“紫芸,走了,快回家,要下雨了。”

陆尘牵起紫芸小手向李大娘家中缓步前行,小丫头走路时蹦蹦跳跳的。

“陆哥哥陆哥哥,你能看到前面的房子吗?”

“可以的呀”

“那你可以看到娘亲吗?”

“可以的”。

“那你可以……”

“好啦,不可以再问啦,这是我们的秘密,你这么大声,等下被别人听见啦。”

“哦…”

“那陆哥哥,你能看到我的头发吗?”

·······

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处依稀传来小丫头絮絮叨叨的声音。

微风轻起,清水河面微起波澜,呈现昏暗的颜色,倒映得天色愈发阴沉昏暗。

一座竹制小屋距河边百余步,门前小院一圈竹篱,院内种着一些瓜果蔬菜。

正屋一张方桌,零散摆着一些高矮不一的竹椅。皆是封大叔亲手制作,颇为精致。

屋前十余步一棵槐树遮天蔽日。刘大娘正躬身清洗着一些新鲜采摘的野菜。

“娘亲,我回来啦”。小丫头声音脆脆的,格外好听。

“快牵着陆哥哥进屋,快下雨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刘大娘抬头笑了笑,面色温和。

陆尘记忆中最深刻的,反而是三岁那年的清晨,女人怀里紧紧搂着他,带着哭腔的尖声呵斥和怒吼声。

几个杂色“野菜粑粑”,一条清水河中捕捞的巴掌大小的鲫鱼,炖的汤汁泛着乳白色。几碗粟米粥,便是晚餐了。

封大叔今日外出帮邻里做工,晚间便未曾回家用饭。

用餐时三人皆默然不语。小丫头吃饭时细嚼慢咽,屋内只有细微的咀嚼食物的声响。

屋外已淅淅沥沥下起大雨,屋檐下积起一条浅浅的水线。

刘大娘收拾完碗筷,拿出一个竹制的小屉笼,装上一些野菜粑粑,几根腌制的蕨菜,一碗粟米粥,鲫鱼汤却是已经没了。

眼神微微有些复杂的递给陆尘。

“好一些没有?”

陆尘双手接过,微微摇了摇头。

“去吧”。刘大娘说罢在屋檐下取出蓑衣,披在陆尘身上。一旁的小丫头对着陆尘摆了摆手!

陆尘并未出声道谢,握着屉笼的双手紧了紧,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向着雨中行去。

这世间有些恩情,纵使跪遍满天神佛,焚尽舌上莲花,又岂是道谢二字能报其万一? 第二章 心无尘埃万物明 陆尘“看”着眼前的破屋。

泥浆在雨滴的冲刷下丝丝缕缕的淌下地面,整个墙面呈椭圆形状。

若是没有屋顶上一些依稀可见的茅草,则像个坟墓。

破陋的屋顶几块木板搭成的骨架,有些位置的茅草被风掀走。

雨水淅淅沥沥的在房内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母亲半躺在床上,视线看着屋顶上方的破口处,神情似死了般沉寂。

陆尘推开门,将屉笼放在地面的竹板上,再将竹板挪至床上。

野菜粑粑已微微有些凉了,粟米粥还冒着热气。

“又去隔壁那个死女人家了?你是我儿子,不是她的,死瞎子”。母亲刻薄的脸上带着讥讽。嘴角略微有些下垂。

“吃完我来收拾,粥还是热的”。陆尘未曾抬头,手中依次将食物拿出屉笼。

随后默默的取出几个破烂不堪的瓦罐,将屋顶破洞处的雨水接下,故意多挪动了几下瓦罐的位置。

母亲今日未曾将食物掀翻,默默的吃完后,将碗筷丢到一边,再次躺回了床上。喉间有些粗粝的嘶声。

陆尘将碗筷放至屉笼,冒着大雨,缓步走到清水河边洗刷碗筷。蓑衣依旧穿在身上,麻衣下摆处,早已湿透。

将屉笼放置一边,河滩边的大石头上,陆尘盘腿坐下,灰色眼眸看着河面,以心观雨。

心河间雨水汇聚成江,而后入气海。

以丹田煮海生灵气,过神阙,经足三里,转涌泉。回内关,后落百汇。灰色的瞳孔有微光闪过,掌中劳宫穴有气息蒸腾。一炷香后,吐气合掌,功行圆满。

十五岁的少年,似雨中谪仙人。

方法是黄老教的,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世间知道陆尘能“看见”的,只有黄老。今日,多了一个封紫芸!

天色渐渐昏暗,雨水已停,九月初晚间的秋风吹来,已微微有些凉意。

陆尘将屉笼碗筷送回刘大娘家。

一魁梧汉子身着土灰色短襟麻衣正在大槐树下劈着柴枝,见得少年缓步走来,微微笑了笑,直起身来。拍了拍沾到身上的木屑。

“陆小子,黄老家今日去过没有?”

“封大叔,这会就准备去。”陆尘微微躬了躬身。

封大叔往屋内瞄了一眼,悄悄靠近陆尘,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葫芦,掀开桃枝做成的封口,凑到陆尘鼻尖,一脸得意悄声轻语:“走,咱爷俩整一盅。”

葫内传来一股浓郁的酒香,村内无人酿酒,也没有多余的粮食,陆尘估摸着是一百五十里外的集市中得来。村里人隔三差五会自山间猎些獾子野兔去集市换些生活所需。

“你要再敢带着尘哥儿喝酒,你看老娘让不让你上床。”屋内传来刘大娘呵呵的冷笑,随后便是小丫头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封大叔一把盖紧封口,将葫芦收进怀里,脸色一阵尴尬。嘴中低声嗫嚅:“这婆娘耳朵真尖”。

陆尘并不太喜欢酒水的味道,十三岁时封大叔偷偷让他尝试着喝过一次,仅是小小一杯。

或是年龄太小,品不出其中滋味,面色酡红的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倒是被刘大娘知道后,两人皆被扫把狠狠打了几下。

陆尘笑了笑。转头从地上捡了一些枯枝,走到墙角的灶台处,生了火,锅中煮了一些水。又从房内取出木盆,将屉笼中的碗筷一股脑倒了进去。

待得水沸后,自锅中舀出一些放进木盆。再等得半炷香,又抬手将盆中碗筷放进煮沸的锅中,一炷香后,再逐个捞出来,收拾灶台。

封大叔在一旁沉默的看着陆尘前后忙活,并没有上去帮忙,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眼睛看不见,是如何能准确的做这些事情。

一开始,刘大娘封大叔不是没有阻止过。这孩子却倔的很,不让他做,就不再接那屉笼,往后便只能由着他了。

躬身道别封大叔,陆尘沿着村口小路往黄老家行去。夜色已降,路边的房屋并没有几间传出细微的光亮。

灯油太贵,谁也舍不得将本可以买粮食的钱去换那不值得的一丝微光。

陆尘,则是反正也用不上。

这条路,陆尘已经走了整整十多年。

七八年前,村内的小路,不可避免有许多坑洼的地方,或是凸起的石块,某些杂物摆在各自屋前。

七岁的陆尘路过余婶家门时,余婶洗菜后的残余随手便泼在路上,小小的孩子向前扑倒,石块顶在额头,便摔的血流满面。

两口子一辈子从未红过脸的丁大叔竟对余婶动了手。

自此街面便不再有一块石头,一丝杂物,坑洼的地方竟也填的平整。

黄老今年九十六,这是他自己说的。一个非常矮小的老头,没有眉毛,没有头发胡须。左耳,也没有。

老人裹着一床鹿皮所制薄毯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远远看过去,如同人彘。

陆尘行至屋前,微微躬了躬身,随后将老人薄毯往胸前拉了拉。随后默默生火,煮茶。

“将昨日那篇‘龟山玄箓‘九卷吟诵一遍,”老人话语轻微,似耳旁呢喃之音。

陆尘手中未停,口中朗声道:夫炁合太虚,神游八极。上应紫垣,下摄黄庭。天关开阖,地轴翻腾。左引苍龙之角,右掣白虎之睛。泥丸宫动,则星斗倒悬;涌泉穴鸣,乃江河逆涌。…

声落茶沸。老人略微动了动身子,双手捧着黑瓷茶杯暖手,缓缓开口:“你那观心之法,可有进展?”

陆尘缓缓摇头。“依旧不过两丈方圆。”

随后转身将一些杂草类的枯叶丢进身边的一方三足铁鼎内,不是什么天外神鼎,仅是一方普普通通的铁鼎,外无符文,内里也没有精巧的设计。

陆尘将顶部盖上一块木板,留了些缝隙,低头取出火种将鼎下的柴禾点燃。

老人闭上眼,默默嘟囔了一句什么,陆尘并未听清。

“进去吧”!

陆尘除衣去衫,将衣物叠放的整齐,放置一旁的木制小几上,缓缓除去鞋袜,转身朝三足鼎方向走去。

只是少年赤裸的整个背部如蚯蚓状,盘根错节的可怖伤痕,与白皙的肤色,成异常鲜明的对比。

鼎内水至中线,陆尘身体下潜,盘腿于鼎底,凝神静气,舌抵华池。

鼎底火焰升腾间,老人默然挥手,凌空将木板覆盖于鼎部上方。

随后缓缓躺回竹椅,浑浊的眼神望着天边,畏寒似的拉回薄毯。

重复了刚才的一句嘟囔:“云上仙人?仙人个屁?” 第三章 有村无名 陆尘总觉得老头有些苛刻,鼎内清水不见底,老头绝不会将自己放出来。

自己也试着掀过覆盖的木板,平时单手便能拿起,抬手时重逾千斤。

老头说此法,是为“熬筋,炼骨,筑魂,破厄,聚神。

每阶段七七四十九次,每次间隔七日。聚神完成才有资格踏入高深功法的修习。

初时熬筋时,陆尘每一次都是在濒死的边缘,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老头便会将其捞出来,清醒了再重复丢进去。

而后便教了陆尘一些简单的聚气法门,堪堪能抵抗鼎内酷热。而今已即将五个年头,倒是已逐渐习惯,且有些甘之如饴。

至少此法令自己近些年身康体健,无病无灾。太多的变化倒是感受不深。

直至天色拂晓,陆尘穿好衣物,收拾好院内的杂物,煮一些粟米粥,自己吃了些,给黄老留了些。

又劈了一些柴堆在黄老门边,方才转身回家。

村子里有一方井,正好在十字街口正中央,陆尘想着大概是为了方便村民用水,只是位置有些怪异。

陆尘行至井边时,已有早起的妇女正在淘洗衣物。见到陆尘都笑着同他打招呼,陆尘也同样躬身问好,准确的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余婶刚才也在井边,这会跟在陆尘身后,一定要让他去家里吃点早饭,陆尘推脱不过,便接过余婶手中的木盆,沉默着转了一个方向,余婶家在十字街口左手边的第五家。

回去的路上余婶一直盯着陆尘的脸,嘴角微微带着笑容,发自内心欣喜的表情。

“怎么了余婶?”陆尘无须观心也能感受到身旁传来近乎有形的视线。

“没事没事,我家小尘长得真俊。“余婶接过木盆,笑意未减。

“翠云,小尘来啦,快起来,快起来,做点吃的。”余婶在院前放下木盆,抬头向着里屋喊了一句。

”诶诶,来啦,来啦“。屋内传来翠云的声音。

十六岁的姑娘,身条刚刚长开,该挺的地方挺,该凹的地方凹。

身上带着少女轻微的香气,靠近的时候,陆尘隐隐有些窘迫。

十五岁的少年总会有些这个年龄的苦恼。

翠云伸出手,扶着陆尘的手臂,轻轻将其带着坐到院内的一张木质的小凳上。

陆尘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身体,只有翠云和封紫芸例外。但紫芸是小孩子,翠云,是大姑娘了。

对紫芸是不抗拒,可爱又乖巧的小孩子总归是讨喜的,天生的让人喜欢亲近。

翠云是拒绝不了,推开她,她会又将手伸出来扶着陆尘,不厌其烦,推开她也不恼。

每当此时,余婶脸上的笑意就会扩大到嘴角,抑制不住。

村里人的早饭总归是粗浅且单调,芥菜粥掺些酱菘菜。陆尘喝了两大碗,晚间的消耗也属实有些大。

临走时丁大叔取了一条风干的兔肉,用草绳系着,塞给了陆尘。

翠云看向陆尘背影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笑起来脸上有着小小的酒窝。青涩又好看!

回到家中时,见自己母亲正坐在门前的一方竹制摇椅上,竹椅轻轻晃动,衬着女人略施粉黛的眉眼温和且慵懒。

晨曦的阳光洒在一身白色的衣裙上,眼神看着缓步走来的陆尘,略微带着笑意。

陆尘衣袖内的双手瞬间便紧紧握拳,身躯忽的紧缩,少年肩膀微微的有些颤抖。

“回来啦,儿子。”女人微笑着开口。

陆尘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眼前的母亲,头发明显是刚刚洗过,发梢下还有水珠缓缓滴下。

陆尘将风干的野兔挂在土墙边的竹勾上,缓缓走到女人身前,双腿一曲,轻轻跪下。

女人缓缓起身,蹲在陆尘跪着的身前,伸出右手,抬手捏了捏陆尘的脸颊,食指缓缓抚摸着陆尘的双眉,唇边含笑,眼神中有隐隐的波光粼粼…

“啪…”带着破风声的青竹嗖的猛然抽打在陆尘的背心。

“你个克父克母的灾星,我的陆郎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瞎了眼的畜生,岂会尸骨无存?”

女人眼神倏地如仇人般怒视低头不语的陆尘。

“啪…啪…啪…”

“若不是你这天煞孤星,我…父亲,我母亲,我时家上上下下三百六十余口,岂会死的一个不剩?”

女人的声音已带哭腔,手中竹棍却是丝毫未停。

少年身形微微颤抖,喉间隐隐发出微弱的闷哼声,嘴中嗫嚅,似以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些什么。

“你说,你说,是不是你的错,啪…啪…你说话啊,死瞎子…啪…”

女人满脸泪花,眼神中痛苦又愤怒。嘴里恶毒的辱骂声已因力竭而有些断断续续…

“啪…”女人手里的竹棍有些偏了,最后这一下抽打在陆尘耳边的脸颊上,耳旁细嫩的皮肤瞬间凸起一条红色的痕迹。

背部的衣衫已有鲜红色渗出。

突然的剧痛令得陆尘双拳猛然握得更紧。嘴里的低语声大了些。

依稀可闻:“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愿诸般苦厄尽附吾身…”

“住手,别打了,别打了,不要再打了…”

哭喊声夹杂着因步伐太快摔倒的声音,窸窸窣窣连忙爬起的声音,略带哽咽的苍老声音,从不远处急切的传来。

陆尘听到声音,匆忙起身迎向来人。伸出双手连忙扶住一年约四十余岁的妇人。

“李大娘,摔到哪里没有?”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打在陆尘未曾受伤的右脸…

“你是傻子吗?你不会跑吗?她要打你你就跑啊,你个傻孩子啊…?”妇人一脸心痛又愤怒的神色。

“不疼的,李大娘,没事的。”陆尘强笑着安慰李大娘。

妇人一把推开陆尘,伸出右手指着陆尘母亲。

“时淑葶,你这个疯女人,虎毒还不食子啊,就是畜生都知道护着自己的崽,你一次又一次的作践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世间,何曾听闻有这样的母亲?事情发生的时候尘儿只是个孩子,你有何理由有何借口将这些事让一个婴孩去承担?”

李大娘声嘶力竭的怒喝声令得气息吁吁。

侧眼望见陆尘灰色的眼珠,又看向陆尘背后的血衣,捂着嘴又是一阵呜咽…伸出手指想触摸又瑟缩回来…

陆尘母亲却是眼神冷漠的哼了一声,丢下手中已然破碎的竹棍,转身回了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

李大娘轻手牵起陆尘,右手手指举在陆尘脸庞,摩挲着伤痕旁的肌肤。

颤抖着双唇轻声道:“孩子,别恨你娘,别恨她,她也是个苦命人…”

陆尘摇摇头。

怎么会?名为时淑葶的女人,幻魔坛的残垣下,在他即将缺水而致晕厥时,割开手腕递在嘴边的鲜血,依然铭心刻骨… 第四章 面目可憎 李大娘一点点揭开陆尘背后衣裳,背部麻衫有些地方已然破裂,撕下时难免带上一些凝固不久的血痂。陆尘仅是微微皱了皱眉。

经年累月重复同样的事情总会让人觉得有些麻木。

贫瘠的小村自然不可能有生肌止血的上等伤药,不过是一些林间采摘而来的鸡屎藤,李大娘将其捣烂后轻敷在陆尘背后,嘴边兀自嗫嚅咒骂着什么。

简单敷完药草,李大娘则转身进了屋内忙活早饭。

“诶,陆尘,你帮我个忙呗。”陈渊将一块粗麻布匹中间掏个洞,胡乱的挂在身上。

蹲在趴着的陆尘面前,看着陆尘灰扑扑的眼珠,凑得有些近。

眼前的少年是李大娘家的小儿子,嘴里叼着块青竹笋,年岁比陆尘大一些。

“帮什么忙?”陆尘由趴着的长凳上缓缓坐了起来。牵动伤口的疼痛令得缓缓皱了皱眉。

“你帮我送个东西给翠云呗”,陈渊又靠过来一些,转头瞄了眼李大娘。

“我感觉吧,翠云估计是看上我了。”声音又轻了些。黝黑的脸庞透着志得意满之色。

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就是我两个哥哥都还没成婚,我要是先成亲,是不是不太好?”

陆尘“望了望”眼前这个肌肉贲张的少年,眼角处有着一些起床未曾洗漱的残余。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你如何断定翠云看上你了?”陆尘缓缓系紧衣襟。

陈渊咧开大嘴嘿嘿的笑出声,抬手拍了拍陆尘肩膀,“哎,小尘啊,你眼睛不好,那是你没见着你陈哥的相貌,可惜了!咱村里专门负责去集市采买的荆大哥知道不?”

陆尘点了点头,荆朝云是黄老指定,每月三回,去往一百五十里外的集市,换取一些村内人的生活所需物品。

“荆大哥是识字的,上过学堂的,你知道吧?连荆大哥看到我,都夸我长得好,诶,你知道他夸我什么吗?”陈渊又微微将头靠近陆尘。

陆尘透过两片猪大肠似的嘴唇,见到黝黑少年牙缝上还沾着绿色竹笋的碧绿色汁液。

“不知道,荆大哥夸你什么?”陆尘不动声色将脚步往后挪动。

“嘿嘿,他说我面容长的很真。”陈渊一脸得色。随后还张嘴哈哈笑了两声。

陆尘略微皱了皱眉。心内暗自思索,不曾听闻过有这样的夸赞人相貌的词语啊。

陈渊见陆尘皱眉不说话。微微收敛了一些笑容,轻轻拍了拍陆尘衣袖。

“不要灰心,小尘,你还小,而且你也长的不错,虽然跟我稍稍有些差距,或许再长大些…”陈渊眼神望向对面少年高挺的鼻梁,面容白皙。止住话头,面色微微有些悻悻然。

“吃饭了!”刘大娘朝两人摆了摆手。

陈大叔在陈渊小时便已去世。具体原因却是无从考究。

刘大娘另外两个儿子性格与小儿子陈渊正好相反,不善言谈,终日在山间侍弄田间一些作物,有时猎些山间野味。家里倒是不愁吃穿,且饭菜间总能吃些肉食。

野狍子肉炖的很烂,加了些荠菜。陈渊吃的很香,陆尘则是细嚼慢咽。

刘大娘大儿子名刘海,二子刘江。兄弟三人均是人高马大,贫苦人家能有此等身材的孩子倒是鲜有。

盛着麦麸饭的木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递减,刘大娘一直给陆尘夹菜,叮嘱多吃些。长者赐不敢辞,陆尘倒是也吃了不少。

吃罢早饭,陈渊还是偷偷将陆尘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绣着鸳鸯的翠色荷包,嘱咐他一定帮忙转交。

陆尘让他自行亲手给翠云,少年则是脸色一阵变幻,黝黑的脸庞在吭吭哧哧的声音中泛着淡淡的红晕…

陆尘朝着清水河边慢慢前行,此刻已是近午时。

村里人每日只吃两顿,若是地里没有活,则是随便对付一顿便罢。

到得河畔边时,陆尘忽地顿住脚步。脸上泛出丝丝笑意,嘴角微微拉开一些弧度,而后逐渐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乃至止不住的微微弯下了腰。

陆尘突然想到,陈渊口中的荆大哥夸他“面容长得很真”…应该是——“面目可憎”。

少年生活凄苦,极少得遇令人自己开怀的事情。

昨晚在黄老处“聚神”,体力消耗巨大。早间又经历一阵鞭打。此时笑过一阵,半日间情绪较大起落,神色便隐隐有些颓然。

随后陆尘收敛心神,缓缓盘坐于河畔大石上,依黄老所授法门凝神聚气于丹田气海,闭眼观心,可见体内脉络间金光涌动,心念动转,金色气息似鱼儿般欢快游走全身七百又二十余处脉络。

丹田处响如雷鸣,头顶天穹处云彩缓缓聚拢,身旁清水河河水竟似停止流动。

黄老躺在院内的竹椅中,手中一捆散乱的竹简,最上面一片,依稀可见:太虚破妄,仙人九境!

老人浑浊的双眼看着村子上空聚拢的云彩,苍老的手指临空画出一个圆,陆尘身体方寸间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禁制悄然显现。

天空中云彩消散,清水河河水流动。斩仙诀九境,盲眼少年闭眼过灵启。

一炷香后,陆尘缓缓起身,此时运转观心之法,视野却与往日大相庭径,方圆十丈之内,纤毫毕现。

凝神静气中,地面的虫蚁花草,天空飞过的飞鸟蚊蝇,尽收眼底。视线中有着如淡淡细线般霞彩掠过,背上血痂已轻轻脱落。

陆尘沉思片刻,转头向着黄老家中行去,身体各种不同于以往的触知感官,微微诧异之时,却是更多的迷茫与不解。

走到黄老院中,却见从来都是躺在竹椅上的老人。

此刻发髻上一头白发梳的整齐,一身金线镶边的黑色锦袍裹在瘦小的身躯上,双手背负看着缓缓走来的陆尘,老人姿态却是陆尘从未见过器宇轩昂,岂有半分老态显露?

“跪”!

老人声如洪钟大吕。面容严肃,庄重。

陆尘有些不解,老人自十岁始,便半是逼迫半是引诱的教其引气入体之法门,还有每旬两次的炼骨熬筋。

但从未告知过陆尘引气入体的功法为何名。两人间也从未有过称师道徒之语。

有时问起功法名称,老人也只是随口嘟囔:“谈不上功法,就是些粗浅的强身健体的法门。”

再多问几句,老人便会有些不耐烦。

“跪”,老人又重复了一句,声音略微大了些。

陆尘无奈,只得双膝微曲,兀自跪在了老人面前。

“磕···”

陆尘皱了皱眉,除了母亲,自己从未跪过任何人,便是这功法,也不是自己要学的。

但“看了看“老人头上的白发,偷偷撇了撇嘴角,还是俯首向老人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来”,老人朝陆尘招了招手。

陆尘依言缓步向前,老人将陆尘身体微微调整,面容向着院门方向,而后缓步走到陆尘刚才跪下的位置。

名为“黄定坤”的老人,时年九十六岁,缓缓跪下! 第五章 惊变 老人缓缓屈身跪下。

陆尘见状急忙侧身欲避,却感到体内一道隐匿的气机掠过,身躯顿时动弹不得。。

“站好了”,老人沉声开口道,动作未停,俯首拜下。

“幻魔坛护法宗师黄定坤拜见少主”,老人声线悲呛,苍老的脸庞中却透着明显的振奋之色。

“黄老快起,我…我不明白…”

片刻后,名为黄定坤的老人缓缓起身,看向陆尘的目光中流露出油然而生的自豪。

“且去泡壶茶来”。老人挥手间,又恢复到以往的慵懒疲惫神态,缓缓躺回院中竹椅。

陆尘顿觉体内气机消散,身体瞬间便已活动自如。

待得陆尘将茶杯缓缓搁置黄老身旁,老人眼神凝望村内上方,悠悠开口道:

“此村无名,你可知为何?”

陆尘缓缓摇了摇头。

“为避人知,为掩行迹,为了不让此村庄落入任何一个村外人的视线中。只因为,你,我,他们,均是那些人口中的幻魔坛余孽。”老人伸出手指着院外。

“幻魔坛?”

“是,幻魔坛。十六年前,你父亲,陆青山,乃幻魔坛坛主。”

老人端起茶杯,缓缓品了一口。。

“你爹自小天赋非凡,大丰天下,仙人九境,他三十余岁便已达八境巅峰。

一境曰灵启,二境为凝元,三境乃御灵,四境化神,五境通幽,六境破虚,七境合道,八境渡厄。

至于九境归真境,老头子一生都未见过。”

陆尘对老人所说的仙人境界并无太多感触,只是对“父亲”二字,心中略感迷惘。

“我…我父亲他…”陆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却不知该问些什么。

“你父亲,十六年前,被凌虚殿、飘渺阁、神道峰这些所谓的云上仙人合力围攻,身死道消。”老人声音微微颤抖。

“为何?”陆尘皱了皱眉。心中却无甚波澜,自小本就从未见过。且母亲还因为父亲之死屡屡苛待于自己,若说心底半分怨怼皆无,也并不尽然。

“因为你父亲独创了一门功法。这天下芸芸众生,身具修炼之资者,万人中不过寥寥三五人。而这几人中,能达三境御灵者,不过一二。”老人转过头,目光中带着希冀看向陆尘。

“可你父亲,颖悟绝伦,于幻魔坛闭关时独创此法。若能依此法炼体淬骨聚神,即便天赋稍逊,也可在五十岁前达五境通幽。”

“炼体聚神?”陆尘转头“望”向院内一角的三足鼎。

“你这五年来,每旬所炼者,便是炼体淬骨聚神之法。”老人缓缓点头。

“可我并未感知体内有何不同···”陆尘疑惑着回道。

“哈哈哈···”老人仰首大笑。

“未有不同?你可知,人体全身穴位七百二十,对应脉络三百六十条,平常修行者,集一生修行能融会贯通者,不过百余条。你父亲天赋异常,渡厄境时,气息游走全身经脉,可达二百八十条,足以傲视天下。”

陆尘怔怔地望向面前的老人。老人脸颊上刻着岁月的沟壑,左耳处一个扭曲的孔洞,周边肌肉卷曲,显然是被人以利剑削去。

“黄老,傲视天下?仙人九境?那又能如何?”陆尘蹲在老人身边,灰白的眼珠看着自己的手掌。

“刘大娘为小紫芸那丫头梳辫子的时候,紫芸每次都被疼的哇呀直哭。还有陈渊,他犯了错,被李大娘揪着耳朵,满院子乱跑…”

陆尘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容…右手缓缓摸向自己颈部。

“母亲…母亲她…”陆尘低下头,左手无意识地拍了拍衣物下摆处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自小,便是在黑暗中长大…”

一旁的老人皱了皱眉,张口欲言,却被陆尘接下来的话语所打断。

“记得那年,封大叔家的槐树正开花,我家都能闻到飘来的香味。我眼睛看不到,但嗅觉更敏锐,还记得那花的甜香…”

“你到底想说……”老人稍微坐直身子。

“母亲掐着我脖子的手很用力”。

陆尘有些无理的出声打断。

“母亲掐着我的脖子很用力,我都能感觉到她手臂上的青筋。那花香还是一阵阵的飘进来。”

陆尘闭上眼。

“我那时候以为马上就要死了。当然,那时也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是觉得想睡觉了!”

老人浑身衣袖鼓荡,院内落叶卷起,似清风徐来。

“然后她又放开了我,眼泪滴在我脸上,抱着我哭,撕心裂肺地哭。我喉咙痛的说不出话,记得我还抬手帮她擦眼泪。”

陆尘话语间有些凌乱,手指抬起摸了摸额头处并不明显的疤痕。

老人强行压下心中震怒,缓缓站起身,院中枯叶飘落地面,老人伸出干枯的手指,似想触摸面前的少年,但最终却缓缓垂下。

斟酌片刻后,方才开口道:刚来村子时,我身受重伤,正在闭关养伤…并不知…”

陆尘点点头,微微笑了笑。十五岁的少年,神色中透着淡淡的疏离。

“黄老,傲视天下,仙人九境什么的,您说的这些,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陆尘弯腰行礼,转身走出了小院。

陆尘迈步走出小院,回头看了看黄老所在的方向。摸了摸怀中的香囊,轻呼出一口气,向着西南方李大娘家行去。

既已身处黑暗,又如何能心向光明?

半炷香时辰,转瞬即至。

翠云正在门前晾晒清洗过的衣物,衣袖轻轻挽起,小臂白皙。额前一缕发丝微微有些散乱的垂下。

抬眼间见得陆尘正站在门前十余步,翠云嘴角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眉眼微微弯起。

“轰”天空一道紫雷瞬间劈开云层,忽然的巨响令得翠云吓的身子一缩。

陆尘在雷声还未传出时,便身形急转以观心术“看”向雷声炸响处。

“唰——唰——唰——”几乎是翠云眨了眨眼的瞬间,三道身着白衣长衫的人影飘然落在了陆尘与翠云两人之间。

当先一人额下一缕长须,足尖悬停三寸处竟有朵朵祥云隐现。左右两人一高一矮,年岁稍轻,均脚踏虚空而行。

矮胖修士一双星目转头望向山村周围。缓缓开口道:“幻魔坛余孽竟能得高人庇护,设下如此严密的禁制,难怪我们苦苦搜寻十余载,却始终一无所获。”

陆尘心念陡转间,急忙跨步至已然呆滞的翠云身前,低头急声道:“快,去找黄老。”

话音未落,另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却极为阴沉之人挥手便是一道雷光砸向陆尘。 第六章 杀戮 “轰”,陆尘及翠云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人似炮弹般直接飞出十余丈开外。

陆尘再次睁开眼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在眼眶内猛地炸开。

陆尘灰色的眼眸,十五年来,于今日,神光莹目。

天空一片漆黑,漫天的星星点点镶嵌在夜空。微黄的树叶挂在枝头,地面青草的纹路,石块上的棱角。

还有身旁不远处,翠云趴着的地面,那一整块的血污,已汇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色。

月光像被撕碎的银纱,斑驳的映在身侧少女苍白的脸上。

他缓缓抬手,试图稍稍移动身体,胸腹间传来的剧痛令得嘴角肌肉一阵抽搐。

陆尘闭上双眼。以观心之法自观。

片刻后,脑中一阵“嗡嗡”的轰鸣声······

陆尘感觉身体仿佛沉入一个永不见底的深渊。

丹田气海已毁,体内原本贯通无阻的脉络,寸寸俱断。

耳边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头顶一只如夜色般全身漆黑的夜枭沉默的站在树枝上,深褐色的眼珠盯着地面躺着的的两人,右爪时而拨弄自己黑色的羽毛。

“翠云姐,翠云姐······”

陆尘声音虚弱,幽幽似呢喃。

沾着泥污的手指缓缓勾住翠云衣袖,随后轻轻搭上少女小腕。

肌肤相触,一片冰凉。

脉搏处,一片死寂。

陆尘喉间微甜,“哇”的从口中喷出一股淤黑的鲜红。

身体似乎反而有了一丝气力,陆尘缓缓撑起胳膊,双腿跪地,将翠云翻过身来,左手轻抬少女后脑。

少女双眼圆睁,嘴边一抹鲜血已覆满整个下颚。

陆尘颤抖着缓缓抬起右手,将少女嘴边一缕发丝轻柔的抚过耳际,抹掉少女额头处一块泥污,越过少女好看的眉梢。

而后,轻轻抚过少女双眼。

陆尘缓缓抬头,视线模糊,似有水雾弥漫。整个村子不见一丝光亮。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的撞进来。

陆尘抬起双腿踉跄的向李大娘家走去,门前的槐树依旧散发着阵阵花开的香味。

夹杂着,血腥的味道。

一具熟悉的人影躺倒在槐树下方。

陆尘再也忍不住,身体倏地蜷成虾米状剧烈干呕,胃液混着胆汁溅在青苔斑驳的地面。

止不住痉挛的脊梁隔着单薄布料凸起狰狞的棱角。

染血的牙齿拼命的咬住下唇也止不住悲鸣,每声破碎的泣音都裹着血沫喷涌,嘶哑的喉管里翻腾着仿佛来自地狱般的呜咽。

陆尘蓦的抬起头,抬脚冲进屋内。

“小芸,小芸,封紫芸······”

屋内屋外均不见小芸身影。慌乱无措的情绪已然令得陆尘六神无主。

陆尘身体突然顿住。

“母亲·····”

破烂的土房前依然放着母亲喜欢的竹椅。

夜风卷着血腥味盘旋而上,夜枭立在更高处的枝桠发出咕噜声。

陆尘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屋内,颤抖的双腿已渐渐无法支撑疲惫的身体。

土房子已经倒塌了半边,女人瘦弱的胸口上插着一根木桩,倒在地面。

林深处骤然惊起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由近及远撕开死寂。

陆尘猛地仰头撞向身后墙壁,散乱的发丝间露出充血的眼瞳,已然变得漆黑的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

喉头发出断续的抽气声,仿佛溺水者被掐断了最后一缕呼吸,张开的五指徒劳抓握着潮湿的空气,双手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月光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土墙上抽搐,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呃··呃·····”喉咙似有什么东西堵着,只是呃呃的却无法发出声音。

陆尘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有多久。

去往黄老家的时候,陆尘眼神已然麻木。

路上两旁的房子或是倒塌,或是正冒着股股黑烟,整个村落仿佛一座坟墓。

十字形的路中央,村里人平时淘米洗衣的井口处,奇怪的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

仿若是人为将井口用蛮力按入地面深处。

天边已然露出片片微弱的鱼肚白。

往日晨间余大娘家的公鸡也不再传出高亢的打鸣声。

无名村,鸡犬不留。

陆尘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与这里到底有多深的仇恨。

自己连逃跑或是反抗的念头都还未来得及冒出。这些人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自己便如同一只蚂蚁,被毫不费力的死死按在了地面。

自记事起,村里所有人都不许进出无名村外,据说这是黄老制定的规则。

也从未见过有外人来过村内。

村内唯一的一条小船,必须经过黄老同意,才能放行。

每旬都是安排指定的几个人,去往集市购买或者换取生活所需,年轻一辈的或许有过疑问和不满,但大多都在家中大人严厉斥责声中压了下去。

望着眼前的一片白地,陆尘拖着疲惫的身躯有些茫然无措。

黄老家直接原地消失了。

门前一圈倒塌的篱笆,一颗颗巨大的石块散落在一旁。

身材矮小的老人还是穿着那件云纹金底黑袍,胸前一个拳头大小恐怖的破洞贯穿前后,脖颈折断耷拉在脑后,就连陆尘用作炼体聚神的三足鼎,都崩塌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陆尘颓然跌倒在地,抬起头缓缓看着头顶的天空。

晨曦如瀑洒下。

陆尘突然想起母亲每次鞭打他时厉声尖叫时的那句“若不是因为你,我时家上上下下六百余口,岂会死的一个不剩?”

脑中又突然响起小紫芸时常用稚嫩好听的声音哼唱的那首童谣。

阳光照在小竹窗

槐花香里布谷唱

蝴蝶追着花瓣跑

纸鸢驮着笑声翔。

陆尘仰头倒在了地上。

七日后。

刘大娘家土墙草顶的房屋,像被抽走脊梁般坍塌大半。

裸露的房梁上垂挂着破碎的蓑衣。

少年跪在村内正中央,原本坍塌的井口,隆起一座巨大的土堆。

整整七日七夜,陆尘滴米未进。

将村内一具具尸体从不同的地方背过来,气力不足时便随便找一块木板拖着,一具具摆在坑底。

街边几座石头房屋已被陆尘直接推倒覆盖在坑内。

陆尘跪在坟边不言不语。

瞳孔里爬满血丝,颧骨凹陷,下唇干裂得渗出血珠,丝丝白发被风卷得飘散。

大坑边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包矗立。

那是陆尘的母亲。

村里人都不喜欢她,大娘大婶们更是十分的厌恶。

那便,各安东西,一别两宽吧!

陆尘从怀中掏出陈渊送给翠云的荷包,轻轻在墓边挖开一处泥土,将其掩埋了进去。

小紫芸不知所踪,陆尘找遍整个村子,均无所获。

清水河河水,无缘无故干涸见底,河床显露。

无名村,八百六十二人,无一幸免!

十五岁盲眼少年,于今日,双眼复明。

十五岁少年,一夜间失去八百六十二位亲人。

十五岁少年,一夜白头。 第七章 灵虚宫 一个月后。

陆尘看着清水河干涸的河床。

肩上背着一个破旧的棉布包裹。

包裹内一枚泛着碧绿光泽的玉佩。

陆尘将整个村子都翻遍了,遍地找寻小紫芸的时候,在封大叔家门前拾到一枚龙形碧绿色玉佩。

玉佩上赫然刻着“神道峰”三字!

陆尘在一具具背着尸体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一起死吧,一起死吧,活着有何意义?”

可那个巨大的坟墓,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沉沉的压在自己胸口。

仇恨?当敌人太过于强大时。它不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就能将理智吞噬,而是化作心底幽微却倔强的冷焰。

丹田气海被毁又如何?

经脉寸断又如何?

唯死而已!

陆尘淌过干涸的河床,回头望了望村子的方向。

微风吹起,少年一头白发如漫天飞雪!

三日后,永安县。

宽阔平整的黄土街道,城楼由一块块青石砖块堆砌而成。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与清水河的荒凉对比鲜明。

陆尘未曾出过村落,并不清楚各种吃食住店的价格,也并不想与人过多交谈。

只是少年头顶的白发格外显眼,不时传来路人指指点点的低声议论。

陆尘视若未见,买了几个面饼放在包裹,未做停留,径直穿过城门,出了永安县城。

陆尘寻卖饼的大叔问了一些事情。

大道三千,陆尘便只是埋头向东。

只因灵虚宫在东。

渴了便随便饮一些沟渠的污水,饿了便寻一农家,随便买一些简单吃食。或是山间小型野兽。

途中倒是遇到一老年妇人,见得陆尘少年白头,未曾过问其原因,去往哪里。

只是强留了陆尘住了两日,每日里做一些农家饭菜,倒是吃了几顿饱饭。

陆尘离开时,偷偷放下一些铜板。身上铜钱已是不多。

挥手告别老妇,转头前行时,未曾听到妇人低声唏嘘。

少而白头,若身无病疾,便是大悲啊!

陆尘一路上尝试之前的运气法门,丹田气海一片沉寂。再也没有一丝气息涌动。

观心之法却是如常,闭上眼,心念动转间,身边景物,依然如在眼前。

转眼已至十二月寒冬,这一日陆尘于一破庙落脚,倒是遇上几个同样为了避寒的江湖人士。

陆尘在破庙内寻到一破口瓦罐,于河边稍微清洗。

取了一些清水,从包裹中拿出一个已经冻硬的炊饼,一小块一小块撕碎后丢入瓦罐中。

取出火折点燃枯枝,将其架上缓缓煮开。

推开破庙大门的是一中年汉子,身后紧随两名约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行三人进得破庙,见得已有人正在生火。

视线投向陆尘头顶,三人眼神顿然一凝。

中年汉子率先反应过来,江湖行走,最忌遇上僧道妇孺。若非艺高人胆大,恐也不敢孤身一人栖身此破庙中。

当先便是抱拳一礼,朗声笑道:“小兄弟,失礼了。我父子三人路过此地,前后十几里都没有客栈,不知能否借此处暂时休息,明日一早便离开?”

说罢眼神温和的看着陆尘,抱拳的双手并未放下。

陆尘抬头看着此人,男子身材高大,方脸大眼,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身后两个少年却是悄悄望着陆尘头顶,脸色中带着疑惑和好奇。

陆尘点点头。没有理会两名年岁相仿的少年打探的目光,看着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道:“我也是路过,你们随意。”

说罢便收回视线,手中拿着一根枯枝缓缓搅动瓦罐中已熬成糊状的炊饼。

汉子见陆尘满脸风霜之色,身上麻衫也是破旧,却是神色淡淡,显然不愿过多交谈。

便抬眼环视破庙,中间桌案上也不知供奉的哪宗菩萨,连神像都已不见踪影。地面一些杂乱的窗棂残骸。

见得右边角落避风处还算平整干净,带着两个少年便在角落坐了下来。

随后三人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些熏干的肉干以及两个杂粮饼,埋头啃了起来。

其中稍矮一些的少年不时将视线投向陆尘,低声与一旁的身材偏瘦的少年交谈,陆尘隐隐听见“怎么……白了之类的言辞。”

随即听的那中年汉子转头低声的呵斥声,眼角视线掠过陆尘,见白发少年只顾埋头用饭,并未理会这边几人。

中年汉子又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少年便撇撇嘴,不再说话。

待到天色渐暗,陆尘靠在破庙一角,闭目养神。一路上心里一直在想,自己得以存活到底是那些修士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未曾察觉到自己尚有气息?

还有小紫芸,到底在哪里?整个山村自己已经找了一个月都未曾见到一个幸存下来的村民,既然没有紫芸的尸体,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被那些人带走了。

还有自己的眼睛,连黄老都束手无策,自己的眼睛如何就突然复明?

种种毫无头绪的想法如潮水般涌入脑中。刘大娘,母亲,村民的惨状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盘旋。

还有丹田气海及全身经脉寸断,已经完全感受不到气息的游走。但似乎又并未影响到身体的行动,除了无法聚气,连身上的伤都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痊愈,陆尘自身总觉得匪夷所思。

“爹,还有多远啊?咱们都走了半个多月了。”耳边突然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

“咋了?这就累了?才走了半个月,就这样还想进入灵虚宫的考核选拔?”中年汉子笑着对少年回道。

“也不是累,就是太慢啦,爹你不是说灵虚宫选拔弟子是在月底吗?这都只剩下半个月啦,咱们还赶得上吗?”

陆尘闻言双耳微动,随即凝神细听。“灵虚宫选拔弟子?

前些日在县城内也曾听闻有人议论此事,大致得知灵虚宫位于东方,因此他一路向东而行。

未曾料到,今日机缘巧合之下,眼前这三人竟也是前往灵虚宫参加入门考核。

陆尘如今已觉得,这世间除了小紫芸,再无他物值得留恋。

既然连死都不惧,若能在死前学的一些功法,找到那些神道峰的人,即便能拖下一两个陪葬,也不负无名村内那些亲人多年来的照料。

中年汉子心中微微估算着时间,却未曾理会少年的问询。

他转头柔声向另一名从进入破庙后便未曾开口的少年和气问道:“婉儿,可有些累了?”

少年缓缓摇头,故意压低的声线却明显透露女子的娇憨。

瓜子脸上故意用不知何种染料涂得有些蜡黄,眉眼间却是难以掩饰的灵动。

少女轻轻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最终还是开口道:“爹,我们真的要去灵虚宫吗?我听说那里选拔弟子极为严格,我们……”

男子轻声笑道:“呵呵,原来婉儿对此事也会感到忐忑不安。在家中与震儿对练时,却未曾见你如此作态。”

少女脸色微红,羞涩轻笑将脸转过一边。

中年汉子见状,心中微叹。

自己这小女儿年岁轻轻,神色流转间便已是绝色,若不是将其脸庞涂上特殊染料,这一路,倒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意外之事。

随后正色道:“婉儿,震儿,你二人记住,我辈修行,逆天改命,本就是一条艰难之路。此次前往灵虚宫,不论结果如何,都需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中年汉子脸上一阵自豪之色毫不掩饰:“更何况,婉儿你都凝元境了,还怕不能进入灵虚宫不成?”

少年闻言,神色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少女婉儿亦是咬了咬嘴唇,缓缓点头。

陆尘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这少年年纪轻轻,竟已达凝元境?

自己虽丹田气海被毁,经脉寸断,但观心之法犹在,运气法门或可另寻他途。

思及此处。

他看向那中年汉子,心内起伏,终是没忍住,起身抱拳道:“在下陆尘,不知三位高姓大名? 第八章 同行 三人闻言一愣,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中年汉子随即起身抱拳,道:“我乃慕容如风,这是我儿慕容震,这是我···我儿慕容望。”

陆尘十几年未曾出过无名村,本就与人打交道较少。

平日里,与自己说话最多的就是刘大娘和小紫芸。

此刻这慕容如风仅是抱拳自报其名,反而让陆尘有些不知如何回应,该如何开口让对方带着自己同行?

那慕容如风见得陆尘有些神情恍惚。

倒是温和一笑:“陆尘兄弟,可是有何见教?”

陆尘脸上微涩,道:“只是听闻灵虚宫选拔弟子一事,心中有些好奇,不知三位能否告知一二?还有,您直接叫我陆尘就可,我年龄该是同他们俩相仿。”

“咭······”一旁的面黄少年发出轻柔的笑声。

慕容如风哈哈一笑,道:“既然陆尘兄弟对此事感兴趣,那我便简单说说。”

他顿了一顿,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灵虚宫,乃是附近千里内最为有名的修炼宗门之一,每年都会举行一次入门弟子的选拔考核,只要年龄在十六岁以下,无论资质如何,皆可参加。”

陆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随即问道:“那选拔考核的内容是些什么?”

慕容如风微微摇头,道:“具体考核内容,每年皆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皆是考验弟子的心性、毅力以及潜力。”

他看了一眼陆尘,笑道:“小兄弟若是有意,也可一同前往,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陆尘心中一动,随即声音透出一些苦涩:“我这幅身体,怕是连考核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慕容如风正色道:“陆尘兄弟此言差矣,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改命,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以及机缘亦是不可或缺。我观陆尘兄弟眉宇间隐隐有股不平之意,眉间郁郁。或许,此行也能有一些机缘所在。”

陆尘闻言,心中更为苦闷。只得拱手道:“多谢慕容大叔指点。若是····若是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

慕容如风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客气了,谈不上指点。也不麻烦,正好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个伴。”

随即看向两个孩子,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陆尘亦站起身来,向慕容如风三人微微点头示意,低头自火堆中取出一些火种,另帮三人起了一堆篝火。

三人低头道谢过。陆尘便走向破庙另一侧,回到原本角落,盘膝而坐。

陆尘心中暗道这慕容如风倒是豪迈直爽,自己本欲开口请求同行,却未曾想到对方主动相邀。

只是自己如今经脉寸断,丹田气海亦是破碎,又如何能通过那灵虚宫的入门考核?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尘便早早起身,走出破庙,寻了一处河边,简单洗漱一番。

回到破庙时,只见慕容如风三人亦是已经收拾妥当,正欲出发。

陆尘见状,便走上前去,抱拳道:“慕容大叔,有劳了。”

慕容如风哈哈一笑,道:“好,咱们这便出发。”

说罢,一行四人便离开了破庙,沿着大道继续向东行进。

一路上,陆尘与慕容如风三人亦是渐渐熟络起来。

慕容如风倒是一路上暗暗打听陆尘身份。

但陆尘只说此生从未出过无名村,这一次才是十五年以来第一次出门,慕容如风听后不禁唏嘘不已,对陆尘亦是多了几分亲近。

一路上,陆尘对这世间以及一些功法有了初步的认知。

原来,大丰王朝不过是灵凰大陆的一隅,其间竟错落分布着十几个各异的王朝。

而修行门派中,则是以神道峰为首,又有缥缈阁,灵虚宫,天剑门等诸多宗门林立,各自占据一方,相互间既有竞争亦有合作。

慕容如风一路为陆尘讲解着这些宗门间的恩怨纠葛,以及修行界中的一些趣闻轶事。

“慕容大叔,那神道峰作为修行界之首,定是十分强大吧?”陆尘低头沉声问道。

慕容如风点了点头,神色间一丝敬畏:“神道峰,那可是真正的修行圣地,其峰主更是已近传说中的八境渡厄境强者,实力深不可测。”

随后又低声叹气道:“吾年逾四十,堪堪达凝元境”,此生怕是难入修行中境了。

他看了一眼陆尘,笑道:“不过,咱们也别妄自菲薄,灵虚宫虽然不及神道峰,但在附近千里内也是赫赫有名,只要你能入门,好好修行,日后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陆尘闻言只是低着头前行。

一行四人继续前行,沿途风景如画,陆尘却是无心欣赏。

四人待得再行了三五日,一路风餐露宿。

终于来到了灵虚宫所在的地界。

陆尘远远望去,只见山脉连绵起伏,云雾缭绕,隐约间透露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气息。

慕容如风见陆尘出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陆尘兄弟,别发愣了,咱们这就上山吧。”

陆尘回过神来,微微点头,随即跟在慕容如风等三人身后,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攀登。

一路上,山林间鸟鸣兽吼声声入耳,偶尔还能见到一些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

四人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一处开阔之地。

前方,一座巍峨大殿矗立,气势恢宏,大殿四周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座偏殿和楼阁。

来来往往的弟子们身着统一的青色服饰,神色间无不透露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

慕容震转头看向慕容如风,道:“爹,这里便是灵虚宫了吗?”

慕容如风微微点头,神色间亦是透出一股凝重:“不错,这里便是灵虚宫,咱们这便过去吧。”

说罢,他当先迈出步伐,向那大殿行去。

陆尘紧随其后,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或许所有人尚存退路,然而自己一旦退缩,便是万丈深渊。

四人来到大殿之前,只见一名身着青色服饰的青年弟子正站在殿前,负责接待前来参加选拔的弟子。

慕容如风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师兄,他们三人是来参加此次入门弟子选拔的。”随即让开一旁,让陆尘及另外两名少年上前。

那青年弟子闻言,微微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见到陆尘头顶白发,亦是神色微顿。

随后收回视线,指着身旁一张桌案道:“将你们的姓名、年龄写上来吧。”

三人轮流上前,将姓名年龄在竹简上如实填写上去。

轮到陆尘时,他见到竹简上慕容望所写的“慕容婉婷”,不禁微微一顿,随即提笔落下:“陆尘,年十五。””

那青年缓缓看了眼竹简,拿在手中随后道:“你们跟我来吧。”

说罢,他当先转身,向大殿内行去。

四人紧随其后,穿过重重殿门,来到了一处宽敞的演武场。

此时,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参加选拔的弟子,一个个或站或坐,神色间皆是透出一股紧张与期待。 第九章 九幽炎火窟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一名身着华丽服饰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大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弟子,欢迎来到灵虚宫入门弟子选拔,我是此次选拔的负责人,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李长老。”

李长老的话语落下,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弟子的目光皆是聚焦在他的身上。

李长老微微点头,继续道:“灵虚宫以往选拔弟子,参与者必须已达灵启境,而本次选拔,所有参与者不论资质。”

全场哗然,特别是那些未曾到达灵启境的少年,更是欣喜若狂。

来之前本还抱着此消息是否属实的疑问,此刻才是真正放下心来。

李长老抬手压了压手,待众人交谈声渐弱,随即竖起一根手指缓声道:“已达凝元境的参与者,请前行一步。”

两百余人中只缓缓走出二人。

陆尘正抬眼凝望,却见身旁慕容婉婷正迈步前行。

陆尘望着慕容婉婷的背影,暗道这少女着实天赋异禀。

李长老见状,微微点头,随即道:“好,你三人直接进入下一轮考核。”

慕容婉婷闻言,脸上露出喜色,随即退回原位。

正当陆尘沉思之际,李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余下众人,皆从第一轮考核开始。”

话语落下,李长老一挥手,便有数名灵虚宫弟子走上前来,开始引导众人前往考核区域。

陆尘随着慕容震,来到了一处山头。

慕容如风与慕容婉婷却是已停留在广场处等待。

尚未靠近,众人均感觉一阵热浪袭来。

只见前方,一座巨大的山峰,峰顶处浓烟滚滚,正散发出炽热的气息。

山脚处一个约两人高的孔洞,宛如巨兽般豁然张开大嘴。

李长老面对众人,神色间流露出一抹庄重,缓缓开口道:“此处名为“九幽炎火窟”,乃是入门考核第一道关卡。

诸位记住,你们只需进入这九幽炎火窟,坚持一个时辰不被火焰逼退,便算通过考核。

记住,若觉无法承受,可大声呼救,自有灵虚宫弟子将你们救出,但这也意味着你们失去了成为灵虚宫弟子的资格。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凝重,望着那巨大的孔洞,心中忐忑不安。

陆尘此时眉头微皱,心内隐隐有些奇怪的想法。

“此考核办法好似专为自己而设一般,自己坚持了五年的聚神鼎炼神淬骨岂不是与这火窟有些类似?

只是那聚神鼎内的热浪与这九幽炎火窟内的火焰却是不同,威力或许不可同日而语。

陆尘心中暗自盘算,虽然自己曾经历过五年的聚神鼎炼神淬骨,但能否在这九幽炎火窟中坚持一个时辰,仍是未知之数。

随着李长老一声令下,众弟子开始依次进入九幽炎火窟。

陆尘排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个进入孔洞,有的神色坚定,有的面露惧色。

终于轮到慕容震与陆尘,陆尘转头望向慕容震,只见少年脸上毫无惧色。

神色中竟反而流露出几分雀跃。

陆尘与慕容震并肩迈步上前,来到孔洞前,深吸一口气,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入孔洞之中。

只觉一阵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尘慕容震皆是身形一晃,随即稳住身形,两人开始抬眼观察这九幽炎火窟内部构造。

只见这火窟内部空间广阔,四周皆是赤红的岩壁,岩壁之上,不时有火焰跳跃,散发出炽热的高温。

他沿着岩壁缓缓前行,只见前方不远处,便有一处火焰最为炽热之地,那火焰犹如实质。

陆尘心中暗自警惕,此处定是考核的关键所在。

小心翼翼地接近那火焰,只觉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皮肤生疼。

但自觉还能忍受。慕容震却是连连后退。

转眼间,陆尘惊讶地发现自己身边已空无一人,进来的众人皆背靠山洞内壁。

他们面露痛苦之色,似乎都无法忍受热浪的灼烧。

慕容震颤声说道:“陆尘兄,这火焰实在太过炽热,我怕是……怕是难以支撑一个时辰。”

陆尘听罢,转头看向慕容震,只见他脸色赤红,汗水沿着脸颊不断滑落,仅过半炷香时间,便似已接近体力极限。

更有一些少年悄悄退至洞口附近,试图借助洞外的少许凉风缓解身上的灼热之感。

忽听得洞口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喝:“所有人,必须走到白线内。否则将被判定为首轮考核失败,若实在坚持不住,退出圈外即可。”

陆尘听到这话,目光瞬间转向远方。

果然,不远处隐约显现出一条白线,那想必便是界限所在。

陆尘伸手扶着慕容震缓缓前行,两人刚踏入约莫十丈方圆的白色圈内,便已有十余人支撑不住,纷纷狼狈地退出了洞口。

慕容震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据陆尘自己所说,自己并未修习任何功法。

且他爹分明已试探过陆尘,并未发现此子身上有任何气息的迹象,为何他反而能在这九幽炎火窟中坚持如此之久?

且还能神色如常,而自己早已到达灵启境界,却反而无法忍受。

慕容震心中疑惑,却已无暇多想。

此刻的他,正被烈焰炙烤得皮肤灼痛,汗水如雨般倾泻。

他紧咬着牙关,奋力提气抵御热浪的侵袭。

不到半炷香,陆尘发现白圈内已经只剩下五六十余人。

陆尘环顾四周,只见那些仍坚持在圈内的弟子,个个额头青筋暴起,显然都在竭力忍受着火焰的炙烤。

他心中暗自思量,这九幽炎火窟的考核,看似简单,实则是对弟子心性、毅力以及耐力的极大考验。

就在这时,陆尘忽觉一股更为炽热的热浪袭来,只见前方火焰猛然翻腾,似是有股莫名的力量在其中涌动。

他心中一凛,只见火焰愈发猛烈,热浪汹涌,陆尘只觉皮肤仿佛要被烤焦。

再看一旁的慕容震,已是摇摇欲坠,显露出难以支撑的迹象。

而圈内那五六十余人,此时有人发出“啊······”的一声惨叫,径直冲出了圈外。

紧接着,更多的少年纷纷效仿,一股脑地退出了圈子。

转眼间,圈内仅剩下四人。

陆尘、慕容震,还有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年,仍在咬牙坚持。

另外一人,竟是一名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