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方舟》 记忆熵增(一) 玻璃幕墙在暴雨中化作巨型虹吸管,将整个城市抽成丝状物。狂风裹挟着雨滴,像无数根细针狠狠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个青年站在279层的破败诊所里,四周的墙壁斑驳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盯着自己左臂皮肤下游走的荧光数字——23:47:36,23:47:35,23:47:34……

这是什么?这里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记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在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而他却不知道这时间的意义。

护士推门进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她看着他轻笑一声:“哟,没走?你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吧?没事,手术后遗症而已,过一会就好了。”

青年警惕地看着她,缓缓往墙边靠。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们这种人啊……何必呢……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事实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护士摇摇头,在旁边的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支药,扔了过去,“喏,把这个喝了,能记起来一点。”

青年没有捡,他现在正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盯着那支药,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戒备。

“哎哟,我上一天班也很累的,哪来的时间哄小孩啊,真服了。”护士翻了个白眼,在门口的电子信息牌上翻找了一会儿,“你叫……伊妄,是来卖记忆的,做完手术有后遗症,我是负责看护你——让你别死的护士,药是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治失忆的。不相信可以用那边的电脑查,信了吗?不信就不信吧,我要下班了。电梯出门左转,实在找不到墙上有地图。再见,欢迎下次光临!”

伊妄按护士说的搜到了药的信息,抬头准备道谢,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还真赶着下班啊……”他捡起药,一口饮尽。

居然是甜的?他皱了皱眉,但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他感到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复苏。

伊妄的脑中出现了画面:

“这次要卖哪段?”穿白大褂的医生摆出六把手术刀,刀刃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光。全息投影里正在重播三十七分钟前的新闻:第42区又有人因非法储存记忆被处决,画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像老式电视雪花般消散。

“你怕疼吗?”有人这么问他,他用尽全力也睁不开眼,但呆在这里让他莫名感到安心。周围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有小孩在哭叫,有人在咒骂着什么,很吵,但那个人的声音很清楚,一定离得很近。他笑了,“去找……”去找什么?

……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一个虚拟世界,每隔七天,服务器要进行维护,系统会重置所有人的记忆数据,没有例外。除非用某些非法手段,就像伊妄现在这样,自己选择一部分不重要的记忆与黑诊所交易,换取余下记忆留存的时间——他左臂下的荧光数字,就是他的记忆还剩的时间。

今天是伊妄来到这里、被困在这里的第十天。他刚来那天正好是上一次重置的节点,所以听到了“更新公告”,没在理解这个世界上花时间。那么也就是说,他已经非法地保留了72小时的记忆,以及他刚换来的24小时。

刚开始的七天里他肯定找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能让他不惜与黑诊所交易也要保留这些记忆。可惜这交易的副作用对他的大脑也有影响,到现在他也没想起来什么。

护士刚说他叫……伊妄?遗忘……有意思。他了解自己,这个名字不像是真名,很可能是过去的他要提醒现在的自己什么。是说真相藏在被他忘掉的记忆里吗?还是说仅仅在暗示这个世界的规则?

再往前的记忆……什么都没有。关于他真正的姓名,以及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么要么是他卖掉了,要么……他本来就没有那些记忆。

他不太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卖掉,那就只能是他一来到这里就失去了所有之前的记忆。也可能是……在这之前并不存在“他”。

但最后那段记忆,他毫无头绪。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那样一个地方,也没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觉得安心。

问题太多了,但他现在的大脑一片混乱,不太能思考。不管怎么说,肯定是要想办法回到现实吧。

伊妄的目光扫过玻璃墙,在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样子:

他身材修长,略显消瘦,肩胛骨在单薄的工作服下隐隐突起,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黑色的碎发略显凌乱,一侧湿漉漉地贴着额角,另一侧被剃掉,裸露出的头皮上裹着纱布,显然是刚才的手术留下的,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的眼睛微微泛着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灰蓝,看起来像是泡在液氮里的玻璃珠,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质感。右颧骨上一道伤疤蔓延到嘴角,看着触目惊心。左臂皮肤下的荧光数字闪烁着,映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盯着镜面,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微微开裂的唇,莫名觉得应该不是第一次这样审视自己。

他已经记不起来卖过几次记忆、卖了什么了,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可能卖了一段特别重要的记忆,才能换来24小时。而且……他想起那医生好像说过:“如果你醒来还记得这句话,直接离开。如果你记不起来这句话,我们会帮助你记起来,但这就会成为你最后一次与我们的交易。——原因?我们不想背负人命。”

看来是没有“下次光临”了。

他只有24小时,准确地说是23小时27分49秒。

48秒,47秒……

伊妄回了回神,时间太短了,不能再浪费了。他又拿了几支药——都黑诊所了偷点东西不过分吧——确认了屋内没有有用的东西后推门离开。

嘶……电梯在哪来着? 记忆熵增(二) 伊妄试图回忆护士指的路,大概还是手术的副作用吧,他没想起来。墙上发着光的屏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对,她是说过地图在墙上来着。

刚碰到全息地图,伊妄眼前又出现了画面:

“这东西你可要学会用,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我方向感好,用不着。”

“让你学你就学,迷路在这里可是很危险的!”

那个教他用地图的人,是谁来着?

伊妄莫名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但他没有在意,默默记下了地图。他对自己的记忆其实很有信心,只要不再出现那该死的后遗症,24小时以内是忘不掉的。

二百多层的电梯运行了很久才到达地面。他离开大楼,左手臂一痛:

23:00:00。

路边闪烁的广告牌有些刺眼:“遗忘是福,记忆是祸——公益广告”。这算哪门子公益?

黑诊所外是黑市。小贩吆喝着“最新款记忆胶囊,体验美好童年!浪漫爱情!刺激冒险!遗憾往事!应有尽有!”买家们蜷缩在毯子上,有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有的泪流满面,有的表情复杂……伊妄并不是一个喜欢观察人类的人,但这种地方,除了人也没什么好注意的了。他想着,脑中突然闪出画面:

“看——这些人,像不像是在酗酒?哦忘了你没有‘外面’的记忆了。呵,酒啊……”还是那个人,在给他讲着什么,“他们最后会沉溺于虚假记忆的美好中,最后完全丧失自我意识,被新的数据覆盖,消失在这个系统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伊妄问他,“但这和记忆重置有区别吗?记忆重置不是每七天一次吗?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人眼里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不,不对,不一样。这样说吧,你这个人相当于程序算法,你的记忆就相当于数据。不管数据是多少,程序运行的法则是不会变的。懂了吗?”

“那你……你为什么一开始是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是重置记忆的原因……”

“你这么聪明早猜出来了吧?”那人笑了,显然不是开心的笑,“我以前就是那种人啊。”

他这次能看清这个人的脸了,似乎是个老者。他个子不高,身体也不壮实。白发蓬松,沾着不知道哪里落下来的荧光粉。眼眶里塞着陈旧的电子义眼,总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伊妄。

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对他来讲很重要的人吧——可是伊妄把他忘了,一瞬间,悲伤涌上心头,他只觉得非常痛苦,一瞬间头晕目眩,趴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来。

不对,非常不对。

伊妄不是那种情感丰富的人,怎么可能躯体化到这个地步?他突然想起一个指令:

“journalctl --user”。

果然,眼前的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代码,他发现了自己的情感模块在21分钟前有一次崩溃,于是他启动自动修复程序。

当程序员还是有点好处的,他想。

——原来我是个程序员。伊妄发现,当他想到这一点时,那些关于代码的记忆全部苏醒,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伴随着任何场景的闪回。

“不会是工作太努力了导致没有个人生活吧?”伊妄吐槽,不知什么时候,代码又变回黑市的街景,闪烁的劣质霓虹灯管晃得他眼睛疼,左臂突然传来刺痛:那数字已经变成了22:00:00。

还有22个小时。

看来每次记起一点东西都会花不少时间,他明明只感觉过去几分钟,这里实际上居然都过一个小时了。

好在他想起来的程序员知识在这里是很有用的,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有任何使用这些知识的记忆,他仅仅是“知道”,这又让他有些不安。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伊妄突然想起了什么,念出一句:“whoami”。然而这次世界没有变成数据流,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指令是被屏蔽了吗?有意思。果然他在这个服务器里的身份还是有点特殊的啊。但愿这些小尝试不要引起超管的注意。

伊妄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现在的主线任务还是要抓紧时间恢复记忆离开这里。

他沿着黑市的小巷往前走,脚下的路一闪一闪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电子烟的味道,让他有点恶心。

穿过一排兜售记忆的小摊,他突然觉察到了什么:前面的路不太对劲,光线在空气中折射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伊妄捡起一颗小石子,扔了过去。在石子碰到那片空间时,它消失了。

数据屏障。

这种屏障通常是用来隔离特定区域,防止未经授权的访问。他盯着那片扭曲的空气,试图回忆起破解的方法。

不行,没有具体的使用记忆,他短时间内很难辨别出正确的命令。随意尝试还可能会引起超管的注意。

“你这样看到明年也不可能把它盯出来破绽的。”身后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

——什么人?声音还挺好听的,好像还有点熟悉,是在哪里听过吗?——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伊妄绷紧神经,小心地回头。

“别这么见外啊哥哥,我要是想害你保证你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一个身穿深色风衣的少年正倚在路灯旁,单手插兜,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瞳孔深处隐约闪着红色的微光——看着不像是人类。

“你——”伊妄询问的话到嘴边,突然又被拉入回忆。

这次没有具体的画面,也可能是……当时的场景就是一片漆黑。他只听到有人叫他“哥哥”,听到有人在哭。

是他吗?

少年看着他因为记忆闪回而痛苦的样子,笑得更加放肆:“哥哥你记性还真是好啊,这都能想起来。不过这样一来,你想起我了吧?”

伊妄迟疑地点头,“准确来讲我并没有记起你,我只是……”

“你只是‘看到’了我们曾经相处的时光。”少年打断他,“好了好了,我比你自己都了解你。哥哥信我,我是来帮你的。”

“怎么帮?”

少年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你打我一下,别打脸!这里!”他指着肩膀,“轻一点,做做样子就行。”

“什么?”伊妄不理解,但照做了。

当手触碰到少年肩膀那刻,他的第一反应是:金属触感。而后他的意识又被记忆的洪流淹没:

“哥哥!我也想出去,教我破解数据屏障!”小孩叫嚷着,在伊妄身边跑来跑去。

伊妄嫌他烦,伸手去打他,打到了肩膀。

“你安静点,我教你。”

“chmod”伊妄和记忆中的自己同时念出。

与此同时,左臂传来痛感。

21:00:00。 记忆熵增(三) 伊妄越过数据屏障,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向少年,那人的笑里带了几分嘲讽:“没想到吧哥哥?你以为里面会有什么?你的记忆?还是能让你找回权限?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被我骗到了吧?嘻嘻。”

伊妄想打人。

“哎呀哎呀,哥哥不要生气啊,这不是为了给我们的见面一个合理的原因吗?我为了帮你想起破解数据屏障才来找你的,多么合情合理。”少年自顾自地说着,“哥哥是在想,你的记忆肯定被我弄丢的吧?”

“所以是你吗?还有,别叫我哥哥了……听得我恶心。”

少年撇撇嘴,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这么久不见,哥哥居然都不关心我过的好不好,只关心自己的记忆……”

伊妄翻了个白眼,决定离开这个“弟弟”,还得靠自己找记忆。

“诶哥哥别走啊,我不开玩笑了!”少年扯住他的袖子,“听我说听我说,你猜的都对——除了害你失忆的人不是我以外。不过嘛,我确实知道你的记忆去哪了,不只是这里的,还有‘外面’的。”

“所以呢?”

“所以,哥哥跟我走吧!”少年向他伸出手。

“不去。”伊妄轻轻打掉他的手。

“诶诶诶?哥哥不喜欢我了吗……”少年看着很委屈的样子,眨巴眨巴眼,好像想到了什么,“哦,我知道了,哥哥不喜欢弟弟,那……”

银白色的头发兀地长长,柔顺地垂落至腰间。微卷的发梢泛着浅浅的蓝紫光泽,少年的轮廓在数据流的扭曲中逐渐柔和,锐利的眉眼被重塑得精致而俏丽,修长的身形瞬间变得娇小玲珑。

“喜欢妹妹吗?”原本清冷的声音也变得柔软,伊妄不淡定了。倒也不是因为别的,既然这个“弟弟”可以变成妹妹……那他自己不也……

打住。

“别闹了,你想让我信任你是吧?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伊妄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唔……如果非要有一个的话,让我想想。你叫伊妄,那我就叫伊……”

“亦铭。”不知怎的,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伊妄脑中。

少女愣了愣神,眼里透出几分疑惑。但很快,笑容在嘴角绽放,她重重地点头。

“不闹了不闹了,哥哥的记忆在管理员手里——我说的是‘外面’的那些。至于这里的,你自己卖的,当然要找买家去拿啦——好巧,我就是。”少女狡黠地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罐装物,“喏,全在这里了。”

伊妄接过这个东西,原来找回记忆这么容易吗?

“那哥哥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去哪?”

“先去帮你找记忆,然后嘛……嘿嘿,不告诉你。”亦铭扯住伊妄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求求你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无助的,我只有你了——”

鬼才信,但伊妄决定合作。

“行行行,我答应你。最后一个要求,那个……”伊妄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你既然能变性,那是不是也能变成其他物种……”

“可以倒是可以,你要干什么?”亦铭警觉起来。

“我不喜欢和人类相处。”

“我知道。

“你可以变成什么动物吗……呃,植物也行?”伊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余光扫到左臂的数字变成了20:00:00。以及……一只白猫。

“亦铭?”伊妄试着喊它。

猫好像不太高兴,但还是向他走了过来。

“还是猫形态最可爱啊。”他由衷地感叹。

伊妄定了定神,深呼吸几次,目光转向那个罐子。

“呃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猫突然爬上来,护住罐子,“你其实完全可以靠自己回忆起来的。想想前面的经历,只要看到一些能给你带来‘既视感’的东西,你就能想起一段记忆。虽然这可能费时间了点,但它不会损伤你的大脑——或者说主程序。而这个东西是把数据直接注入,可能会……你见过黑市里那些人吧?那就是下场。”

“但我不是忘记了某一段记忆,我忘记了一个人。”伊妄反而很平静,“这个人对我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我感觉。我必须要想起他。”

猫让开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别把自己玩死了。”

“如果我死了,你会有什么反应?”伊妄突然问。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也好妹妹也罢,现在都算是宠物,其实没什么情感,但他知道两个人应该是有很深的羁绊的,不然它不会费这么大功夫帮自己,还和自己同行。

“你不会死的。”亦铭很坚定,语气不像是一种希望,而是,它知道这是事实。“我说你不会死你就是不会死。虽然不一定能活得舒服,但死不了。”

怎么一听更吓人了。伊妄叹了口气,只是苦笑。

他打开罐子,罐子里的东西闪着诡异的蓝光,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昏过去了。

亦铭好像早就知道一样,认命地守在他身边。

伊妄做了个梦。

就像几个小时前一样,他从暴雨中醒来,周围是战场。

“小子,愣在那干什么快让开!”有人吼他,但他没反应过来。

子弹朝他飞来。

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回头道谢。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别怕,正常。我带你走。”这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中年的样子,但看起来很好相处。

他跟着那人到了城内。夜幕下的城市如同一台老旧的机器,齿轮摩擦出霓虹的余温。

“刚进来吧?你运气也是差,居然出生在那里了。别怕,其他地方还是很安全的。”那个人笑了笑,“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南柯,南柯一梦的南柯。你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我……”

“没事,别激动,不就是个名字嘛。那这样,我给你取个名字。伊妄,怎么样?”南柯温和地安抚他。

于是他有了名字。

“过来,我给你个好东西。”南柯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伊妄刚过去就被他把那个东西按在了左臂上。“这是什么?”

“一个……预言。”

……

左臂的痛觉又将他拉回现实。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叫南柯。

他也想起来了,这个时间不是记忆重置的倒计时,而且他的存在本身的倒计时。

19:00:00

记忆熵增(四) 伊妄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

他知道这些记忆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但总感觉是在隔着一层玻璃看。

他不是个程序员。或者说他什么也不是,毕竟他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

但南柯是程序员。

所以他才会对这些代码指令这么熟悉,却没有实际运用过的熟练感。

“那天,你们在干什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南柯说话。

“打仗。”南柯点了根烟,“就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也不一定是人——为了抢一些东西,你杀我我杀你,最后只留一方。”

“你还回去吗?”

“不一定。”

“那你们是为什么打仗?和谁打仗?”

“和‘管理员’。为了……自由。”

这段对话后,南柯少见地沉默了。他看着伊妄,眼里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说过了,伊妄看不懂太复杂的情绪。

1570.26秒后,南柯问他,“你不好奇外面的世界吗?”

“如果你想讲的话,我可以好奇。”

南柯大笑,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小子。行,既然你好奇的话,那我就给你讲讲。”

他们住的地方条件很差,灯管坏了,时亮时暗地照在南柯脸上,隐隐约约勾勒出他的皱纹,但并不显得苍老,反而有些容光焕发。

“外面啊,有春夏秋冬,有风雨雷电,有山,有海。——笑什么,我一个理工男没有文学素养很奇怪吗?”伊妄收住笑容,不是他要嘲笑南柯,是嘴角擅自往上移动了七毫米。

“搞得我都不知道讲什么了。我给你讲海吧。”南柯掐灭烟头,“我就是在海边长大的。”

“这里不是也有海吗?”伊妄插嘴。

“这里的海能叫海?”南柯佯怒,“小兔崽子闭嘴吧你。代码造的海,和真正的海是不一样的。”

“真的海水有咸味,有潮湿的风,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会像是撒满了碎金。潮水会把沙子带走,又带回来,从不会停下。”

南柯顿了顿,继续说道:“海边有一个小镇,镇上有家书店,书店的玻璃窗上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老板是个老头,总是喜欢骂人,但每次都会偷偷在书里夹一张手写的推荐信,或者在书的扉页用不留痕的便利贴贴上几句赠言。”

“听起来……”伊妄努力地寻找词汇,“听起来不错。”显然他失败了。

“那个书店老板,他会在适合的人手里放下适合的书,就像海浪会把贝壳送给合适的拾贝人。”南柯想起了什么,笑得很温和,“你知道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给我送了本什么吗——《C程序设计》。我那时候才几岁!你说他怎么就知道我能看懂,他是怎么看出来我……”

“那他现在在哪?”伊妄好奇,并再一次打断。

“小崽子,随便打断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啊,也就我不跟你计较。”南柯叹气,“你啊,脑子好使,但是不懂常识,没有人情味,迟早吃亏!”

“那你教我啊——所以他现在在哪啊,我也想要一本适合我的书!”

“他,他不在了。”南柯隔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说。“外面的世界也在打仗。”

后面不管伊妄怎么发问,南柯都不再回答了,他只是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看着天,很久很久,久到伊妄都睡着了,南柯还在抽。

还好这里是虚拟世界,不然南柯肯定会得肺癌!这是伊妄睡着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南柯教了他代码知识,教了他怎么利用这些知识掩护自己在黑市的交易,还给他讲了好多好多外面的事情,教他怎么和人相处,虽然伊妄到现在也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不然也不会让亦铭变猫了。

说起这个,伊妄并不排斥和南柯接触。待在南柯身边让他很安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南柯是他刚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坏。

直到伊妄经历的第一次记忆重置。

其实那天南柯本来不用死的。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

如果他能早点遇到黑诊所的老板。

如果他能……

没有如果,南柯死了,这是事实。

秩序程序告诉伊妄,他只是失去了记忆,但伊妄没信,他把自己的ip地址藏起来,躲在旁边看到了所有。

他知道了,失去记忆在这里就意味着死亡。

虚拟世界的死亡更可怕,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你眼前变成一个一个像素块,再变成英文代码,再变成一串由0和1组成的数字,直到最后消逝。

这也一定不是南柯要的死亡,他还没回到他的战场,他就这么平凡地死了。

伊妄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

他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脑海里各种声音混杂着——好像有什么液体从他眼里流下。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流血了,但他没感觉到。

这里不安全,要赶紧走。

腿动不了。

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伊妄死死地盯着那人刚才还在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明明146秒前,那里还……

不行,不能。

伊妄深吸一口气,“journalctl --user”。

情感模块崩溃。

启动自动修复程序。

启动失败。

强制修复。

腿能动了。

伊妄迅速离开了,不只是为了躲避系统,更多地是他知道自己再待一会可能情感模块还得崩溃一次。

三个小时后,他的情感模块确实又崩溃了。

——他发现南柯的所有东西也都消失了。

这个人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伊妄躺在地上,崩溃就崩溃吧,暂时安全了,反正修复了还得崩溃,不如就让它崩溃着,还省事。

大概又一小时后,伊妄发现程序已经自动修复了。于是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地方会让他的情感模块一次又一次崩溃。

伊妄突然发现自己的地盘上多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本书:

《小王子》。

他翻开书,扉页上写着一句话:“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书里夹着一封信,署名南柯。

这次他的情感模块没有崩溃,但他还是在原地不动了10分钟。

后来他遇到了黑诊所的老板,他学会了用自己的记忆换取一些东西。

但那之后,他发现自己用不了代码指令了。

于是他把这些记忆卖掉了。 记忆熵增(五) “哥哥?”亦铭在叫他。

“哥哥?起床了?我知道你醒来了。”

伊妄不想理他。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友情提示,你胳膊上的数字只剩下10个小时了。”

伊妄迅速爬起来,“多少?!我不是才……”他这才发现,亦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少了年形态,他现在也不在之前的街头,而在一个简陋但看起来很安全的小屋里。

“你睡了一晚上了。要不是我善良,把你拖回这个庇护所,你早就被管理员发现——抹除了。”亦铭打了个哈欠,“梦到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关你什么事。”

“哎呀,也不知道你现在脑子里的东西九个小时前在谁手里,是谁给你的。唉。”

“你……你记得我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记得,那又怎么样?哥哥,我劝你还是早点认清楚现实的好,我们——不对,是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躲开管理员,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最后……干掉管理员,和我一起……”

“打住。前面的我认可,但是最后那是什么意思?造反吗?”伊妄挑了挑眉,“有意思,但我不干。”

“为什么?”

“造反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们一起统治世界。”

“这只是个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又怎么了,这里和现实世界有什么区别?”

“……到底是不一样的。”伊妄想起南柯,想起了海。

“那我这么说,”亦铭嘴角勾起坏笑,“因为这样,很有趣啊。”

“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要加入你了。”伊妄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所以怎么实现你的第一步,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以后,回到现实吗?还是进入下一层虚拟世界?”

“问得好,首先,据我所知,我们已经回不去现实了——别问为什么,你迟早能知道。然后,要进入下一层世界需要找到密钥,至于密钥在哪……”

“南柯肯定知道。”伊妄突然说,“不然为什么,这里那么多人,他们非要让南柯死?”

“就算他知道,他也已经死了。我想你也知道,他死了以后他根目录下的所有文件也都格式化了,你要怎么找?”亦铭好像不太高兴,语气带上了刻薄,“人都死了,你都把有他的记忆卖了,别惦记他了。”

“他死前送了我一本书。”

“赠送”这个行为一旦发生,东西就到了受赠方的目录下了,所以那本书还在。

“南柯死了以后,我一直在避免想起他,避免接触关于他的一切。后来因为这部分记忆总是让我的情感模块崩溃,我想可能是我的程序设定成了这样,所以我卖了。”

亦铭好像也难过了起来,“但它并不是那么好摆脱的,对吗?”

伊妄不语,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他临时住处的门。

从黑诊所出来以后,他还没回来过。屋里的一切还维持着原状,关于南柯的一切都被他隐藏,但在现在的他看来,无异于掩耳盗铃,只会让这部分记忆更强烈。

他走到角落的柜子前,蹲下身,手指微微颤抖地拂过最底层的暗格,书就在这里放着。

《小王子》,一本童话,或许南柯是想让他从这本书里找到什么的答案吧。但他一直没敢翻开过。

伊妄用指尖抚摸过书的封面,封面触感有些粗糙,让他想起南柯的皮肤。

他犹豫了,他又一次害怕了。

如果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本书还能带到下一层世界吗?

如果带不走,那他……那还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南柯存在过,而不是他的臆想呢?

亦铭看出来了,他贴在伊妄耳边说:“哥哥,怕了吗?没事,我相信南柯也一定希望你能逃出去的。”

左臂的痛感似乎在提醒他,5:00:00。

时间减少得越来越快了,也就是说明他的程序运行速度在逐渐变慢。

伊妄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取出了书里那封信。

信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代码:

Run/exit.

这是南柯留下的出口。

伊妄的心脏在那一刻好像停止跳动了。

亦铭好像信仰崩塌了一样,喃喃自语:“不可能……他居然……他怎么能……”

伊妄没有觉察到亦铭的低语,他只是在想,南柯在死前居然想的是帮他离开吗?

他指尖轻触着信纸,仿佛还能感受到南柯留下的最后一丝温度。他的程序模块告诉他,按下这个指令,他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南柯为什么不自己走?”他低声自语。

亦铭走过来抽走信纸,“别看了,你觉得他会害你?”

“不可能。”说得斩钉截铁。伊妄不自觉地计算起可能的执行结果——指令有效,他会直接离开这个世界。或者指令无效,这只是南柯留给他的某种隐喻。再或者……指令有效,但会触发未知的后果。

第三种情况是最危险的。

“你不打算试试吗?”亦铭的声音带着蛊惑,“哥哥,你不是最喜欢冒险了吗?”

伊妄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拿着书和信纸,走到屋子中央。

他闭上眼,低声念道:“Run/exit.”

——瞬间,整个世界开始震颤。

地面微微晃动,空气中响起了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噪音,像是文件被快速读取,又像是数据流在奔腾。屋内的灯光闪烁,家具边缘像素化,墙壁开始出现裂缝,露出一片漆黑的虚无。

亦铭很不甘心的样子,“居然……不,果然能跑……不愧是他。”

但伊妄的表情并不轻松。他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对抗这条指令,像是有某种程序在试图终止执行。

他们肯定被管理员发现了。

“不用担心,接下来的路,我来开。”亦铭看出来了伊妄的担心,猛地拽住伊妄的手腕,把他往那片虚无中推去。

“亦铭,你——”伊妄瞳孔骤缩,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抗拒这股力量。亦铭的手指冰冷,却充满决绝。

“哥哥,去下一层吧。”亦铭笑着,但眼神很复杂,“反正你已经选了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点,数据流骤然暴走,整个屋子在扭曲,世界像是即将崩塌。

伊妄知道,亦铭在加速指令执行——强行破开这个世界的限制,让出口彻底显现。但这样的行为绝不会没有代价。

“亦铭,你……”他还想说什么,耳边却只剩下亦铭轻快的声音:“放心吧,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话音未落,虚无已经将他吞没。

量子囚笼(一) 黑暗中,耳边传来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数据流加载的声音。

伊妄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中央。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不真实的光泽,像是……

一个新的虚拟世界。

亦铭没有跟上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书,书页完好无损,那封信依旧夹在其中。

他赌赢了。

南柯的出口,真的把他送到了下一层世界。

可这一次,他必须独自面对了。

亦铭没有跟过来。

对于这个也许是他曾经唯一亲近现在却几乎没有印象的人,伊妄的观态度很复杂的。

他知道过去他们肯定亲密无间,但就这次短暂的相遇而言,这人并不讨喜——但他也不让人讨厌。

伊妄倒不会闲得去担心亦铭,他知道这人能耐大着呢,轮不到他去担心。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离开这个世界,找回自己来这之前的记忆。

实在找不回来也没关系,能出去就够了。

伊妄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这里的天……不对,这里根本就没有“天”。

穹顶之上,是层叠交错的金属巨构,仿佛城市被封闭在一座庞大的机械躯壳之中。高空中的全息投影构筑出一片虚假的天幕,偶尔闪过短暂的系统错误,暴露出背后的黑暗与凌乱的数据流。银蓝色的光线从建筑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是这座城市的神经网络,脉冲般地律动着。

——像是第一个世界的“未来”。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出现在他脑里。

伊妄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手臂上的倒计时停滞在3:15:34,不再跳动。

他成功躲过管理员的追捕了吗?还是系统出错了?

他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四周。

街道上的行人穿着流线型的智能织物,身体各处闪烁着数据接口和植入式芯片。某些人的眼球已经完全机械化,虹膜中旋转着精密的计算符号。半机械义体、无人运载舱、AI仿生人混杂在人群中,穿梭于无重力浮动的道路之上。——但这里的“人”和AI又有什么区别?高空中悬挂着无数反重力轨道,磁悬浮列车在其中疾驰,拖出一道道蓝白色的光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有金属质感的冷气,时不时有纳米机器人组成的灰雾缓慢游弋,修复着环境中不可见的细微损伤。伊妄试图呼吸,却发现空气经过了某种精密过滤,没有一丝尘埃,甚至没有任何味道——这让他感到一种过度优化的窒息感。

他站在城市中央,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抬头,看向远处一座直入穹顶的巨型塔楼。建筑表面覆盖着亿万级像素的全息屏幕,映射出不断流动的信息流和代码矩阵。塔顶漂浮着数座环形卫星,正在向整个城市发送同步信号。

几个巨大的白色单词从塔楼中央滚动而出——

[NOAH SYSTEM ONLINE]

这是这个世界的名字吗?

塔楼上还在出现新的字。

[SIMULATION PHASE:???]

[UNAUTHORIZED ENTRY DETECTED]

[COMMENCING TRACE...]

伊妄的心脏猛然一紧。

系统发现他了,正在尝试定位。

但很快,他又放下心来。

[ERROR: TRACE FAILED]

是亦铭在保护他?还是说南柯留下的代码还有保护作用?

对了,倒计时。

伊妄从那封信里读到,这倒计时不是他失忆的倒计时。在刚遇见他时,南柯就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为了不被系统觉察,他熬了好几个通宵造出来这东西,能把代表伊妄的整个程序伪装成南柯自己的记忆文件。而南柯与黑诊所的医生是旧相识,他把这个东西的维护方式告诉了医生:时间如果剩的不多了,可以让伊妄选择剔除掉自己的一部分记忆。他自己的记忆增加的越多,程序维护就越困难。

——怪不得在他拿回记忆后数字减少得更快了。

既然倒计时现在停了,那他是不是不再被管理员“追杀”了?

不太可能。

除非,他现在不是他。

伊妄看向一家店铺的玻璃墙,自己的倒影映照在光滑的表面上——

陌生的衣服,陌生的脸。

他微微皱眉,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果然……他在刚醒来时就感觉哪里不对劲了。

他的外观数据被修改了。

那么其他数据呢?

伊妄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悄然进入一条无人的小巷,靠在冰冷的金属墙面上,微微垂下眼。

他轻声念道:

“open /system/user_info“

【ERROR:权限不足】

伊妄并不意外,换了个方式。

“open /local/session/log““

街道解体,数据流在他面前展开,他迅速扫视着最新的几条记录。

……ACCESS ID:[UNKNOWN]

……SESSION ORIGIN:[ERROR: DATA LOST]

……ENTRY MODE:[EXTERNAL INJECTION]

他心下一沉。

他进入这个世界的方式被记录为“外部注入”。也就是说,系统识别出了他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进来的。

但更重要的是——

这里根本找不到他的身份。

伊妄眯起眼,略微思考,继续道:

“open /system/user_registry --filter self“

数据流再次滚动,这一次,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条相关记录。

[USER PROFILE]

USER ID:#A791X-β

USERNAME:[NOAH]

PERMISSIONS: Restricted (Limited Guest)

SESSION STATUS: Active

ORIGIN NODE:[NO RECORD]

MODIFICATION DATE:[5 MINUTES AGO]

伊妄盯着这串字符,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NOAH?

是要他造船吗?

而且……他缓缓合上眼,眼前回放着塔楼上滚动的信息流。

——[NOAH SYSTEM ONLINE]

不管是从圣经的传说来看还是只看现实的状况,这个世界绝对不安全。他现在的处境,有点像是……

被关在这里了。

远处的塔楼依旧投射着稳定的数据光流,如同一颗心脏,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是谁修改了他的数据?

南柯?还是亦铭?甚至管理员?

……又或者是系统本身?

不能再胡思乱想浪费时间了。毕竟,倒计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继续。

第一个世界有南柯,有亦铭,甚至黑诊所的医生也算在帮他,但这里……

伊妄看着小巷外面的人潮,觉得自己像是一道幽灵般的裂缝,悄无声息地游离在世界之外——不对,这里的人才更像幽灵。

街道上人来人往,步伐精准得近乎刻意,每一个人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线路牵引着,按照最优路径前行。他们不会彼此碰撞,不会停下交谈,甚至不会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他们的脸庞毫无波澜,眼神空洞,仿佛情感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程序化的平静。

偶尔有人交谈,声音低缓而冷漠:“配送时间调整至11:45。”

“已同步至你的终端。”

简短的应答后,双方便各自离去,没有停留。

在人群中穿行的,还有大量的仿生机器人。他们的外形与人类别无二致,皮肤细腻,眼睛透亮,甚至连微表情的变化都被精准模拟。然而,伊妄能察觉到微妙的不同——人类的动作比机器人更僵硬,更缺乏生气,仿佛是模仿机器的产物,而不是相反。

以前还只有别人说伊妄“冷静得不像个人”的份,但在这里,他觉得每个人都比自己更“不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