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界俱乐部》 第1章 月亮睁眼 大学生的暑假似乎显得有点颓废。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充斥着卧室。半晌,噪声停止,郑衍将电脑推开,连跪三把的他终于决定在队友芬芳的问候声中放过自己也放过对方。

其实他游戏没这么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总有股莫名的心慌烦躁,让他非常不在状态。

算了。

他叹息一声,拿着手机出了房间,到阳台上去吹吹风。

从燥热转凉的夜风灌入肺部,似乎感觉好了不少。

这会儿时间还不算晚,刚过凌晨,夜生活丰富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映得天边泛红,难见星辰。

不过今晚的月亮很亮,就算是他家小区这边路灯稀少,洒满了月光的街景也清晰可见。

等等——

这月亮是不是有点红?

郑衍记得,好像是说月全食的时候月亮会变成“赤红之月”、也就是血月的对吧?

今晚有月全食?他没关注这方面的新闻。

这会儿左右无聊,就拿起手机,打算搜索一下。

但刚点开浏览器,一个电话就闪了过来。郑衍一看,是他的好大儿兼大学室友兼刚才的游戏队友之一。

按下接通。

“咋回事啊衍哥,今晚状态不好啊?还来不?”

刘一峰这小子才是真的技术稀烂,所以哪怕今晚被他带进坑底了也心态超好。

“不玩了。”

“哦,行吧。那你这会儿干嘛呢,就睡了?”

“没,看月亮呢。”

“啊?月亮有啥好看的,衍哥你该不会被打到自闭了吧?”这小子情商也是稀烂。

郑衍听到电话那头响起了窗户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刘一峰的惊呼:“卧槽,这月亮咋这红!”

“是吧?估计是赶上月全食了。不过这月亮也真是红得有点诡异了,血呼刺啦的。行了,我挂…卧槽!”

“卧槽!”

郑衍被眼前所见惊得脱口国骂,手机都差点飞出去了,瞪大了双眼都不敢眨一下。听到电话那头刘一峰也跟着叫了,便立马问到:“你也看到了?!”

他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在等一个求证。

结果那头刘一峰却说:“看到啥了?你突然一叫吓我一跳!”

“……”得,感情是被他吓的。

“不是,你看看月亮呢?”如果仔细听,能听到郑衍的声音已经有微微的不稳。

那头的刘一峰很是莫名:“月亮咋了,不就是红的吗?”

“……”郑衍沉默。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天上那一轮血红的圆月。那月亮与他相隔万里,按理说,应该是小小的,约摸豌豆大小。

但此刻,却几乎有磨盘大一个。

以至于,让他能够如此清晰地看到,这颗“天体”睁开了它的“眼皮”,露出了里面灰白的眼球,和幽黑的眼珠。

正在与他对视。

瞳仁跟眼白衔接的那一圈还有什么白色透明的东西好像在蠕动,仿佛想要钻出来。

笼罩着大片天空的天体眼珠简直能让人犯巨物恐惧症!更别提还直勾勾地看着他,郑衍是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良久。

或许其实也就几秒钟。

天体眼珠转动了一下。

在郑衍心都提了起来的时候,这眼珠又闭上了。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月亮又是那小小的一个挂在天边,继续若无其事完成它月全食的过程。

夜风扬起了郑衍身后的窗帘,穿堂而过,带走他身上汗液的热量,让郑衍狠狠打了个激灵。

电话那头刘一峰还在追问:“喂?喂?衍哥?还在吗?挂机了?月亮到底咋了啊,喂……”

郑衍动了动保持这个姿势举着手机的胳膊,明明就一会儿,却已经感觉有些酸了。

“没什么。”他回答到。

这样明显的异常,对方要是能看见,不可能错眼。

刘一峰没有听出郑衍的搪塞,他本来也不是真的在意答案。

“哦。”

“行了,你玩儿去吧,挂了。”

挂了电话,郑衍看着屏幕上打开的浏览器,心下一动,立马着手搜索了起来。

以“月全食”、“血月”、“眼珠”、“月亮睁眼”等等为关键词,他在网上到处乱爬,从浏览器找到各大社交平台,企图找到一点解释或者其他人的讨论。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连对于月全食本身的报导和讨论都很少,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的天象,差不多一年半就有一次,有时候一年甚至能出现好几次。

郑衍皱起了眉头。

如果刚才的血月睁眼只是一瞬间的异常,他可能当是错觉,但足足好几秒钟的对视,他又不是吃了菌子!

可如果不是幻觉,这么异常的事,如果别人也有看到,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讨论?

所以,是只有他看见了?

还是,不只有他,但都选择了缄口不言?

这一晚,郑衍中二属性大爆发,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都怀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结果一沾床,眼睛一闭一睁,就是第二天早上了。一如既往优越的睡眠质量,心大到令人发指。

在睡着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如果他就是那个唯一的天选之子,该不会是因为他的名字谐音“睁眼”才被选中的吧?

而郑衍不知道的是,如果他在睡着前再上某博搜索一下,其实就能看见有人发了一条提到了月亮睁眼的博文……

只不过,在他醒来的这一个早上,这条博文已经被删除了。

风平浪静的网络让再一次爬起来搜索的郑衍找不到一丝有关昨夜奇遇的痕迹,要不是跟刘一峰的通话记录还保留在手机上,他都要怀疑昨晚包括他连跪三把开始都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了。

你看,除了跟月球眼珠对视的那几秒,他身上也没什变化,没有觉醒超能力,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甚至昨晚一夜好眠都没有做个什么特别的梦。

反复怀疑是不是自己发神经了,郑衍揉着鸡窝脑袋走出卧室,上厕所,洗漱,来到厨房找老妈煨在锅里留给他的早饭。

对哦,他还是父母双全的人设,这也很不“主角”。

嗐,仿佛又找到了一个打击他中二之魂的佐证。

咔哒。

大门响起钥匙插入的声音,应该是老妈买东西回来了。

郑衍放下吃到一半的饭,趿拉着拖鞋来到门口,帮老妈拿东西。

一手提着早市蔬菜、一手提着超市卖品的苏锦兰女士,在跟隔壁李阿姨说完拜拜后,转过了头来。

“嚯!!”

正伸手准备拿东西的郑衍差点原地起跳后撤三步!

他妈也被他吓了一跳,什么鬼动静?

“个死孩子抽什么风呢!嗯?干嘛呢,跟见鬼似的看着我?”苏妈被看得莫名其妙,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行了让让,别堵门口。”

就刚才那几秒,郑衍的大脑已经转过了一个宇宙。

此时的他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照常地从老妈手里接过袋子,转身往厨房走。

即便在他的眼里,他的母亲脸上、身上,出现了一个个硕大的黑色“×”号。

尤其是脸,在那个大“x”号的遮挡下,他几乎看不见母亲的五官。

他想——

昨晚那轮睁眼的血月,是真的。 第2章 “×” 此刻,苏妈正被她的好大儿扰得烦不胜烦。

她本来坐这儿干活的,结果她那个不知道大清早发什么神经的儿子就绕着她左看看右瞅瞅,尤其是她的脸,简直要360度地看一遍,都要把她看恼了。

“你到底在看啥?你妈脸上是开出朵花了吗你一直盯着看?”

郑衍心说,没有开花,倒是有个大钢叉。

他龇牙一笑,甜言蜜语脱口而出:“没,就是看老妈你今天格外靓女。”

家里的两个男人都是活宝,苏妈就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被夸得开心,就算知道儿子是在转移话题她也没有追问。

但还是故意揶揄了一下:“缺钱了?”

郑衍这立马一个打蛇上棍,嬉皮笑脸地手一伸:“朝廷要发救济粮了吗?”

看这样就知道不是真缺钱了,苏妈拿起手里的豆角不轻不重地甩了儿子一下,“行了,一边儿去,别来烦你妈了,再烦我给你顿顿煮豆橛子。”

这威胁太严重了!郑衍马不停蹄地跑了。

回到卧室,他才开始复盘从老妈身上观察到的情况。

除了脸上的黑叉,老妈的两只耳朵、右手、腰间、左边小腿也都出现了黑叉。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黑叉的表现形式比较特别,它不是像人体彩绘一样就只是在皮肤表面画了个大黑钢叉,它是立体的。

它像是悬浮在肌体表面,所以即便隔着衣服,也能看见黑叉覆盖在那些身体部位。

但你若说它真是悬浮的,郑衍尝试了从各个角度去看老妈的脸,按说遮挡在正面的、那样一个板板正正的黑叉,不可能挡住从侧边来的视线才对,然而他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那个黑叉就像会延伸弯曲一样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挺让人烦躁的,他突然连自己老妈的脸都不能见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异能”?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楚这是什么。

他得结合“×”这个符号的意象,才好找到推测的方向。

他记得老妈说过,她的耳朵和手指,年轻时候受过冻,导致耳朵和手指都有些变形了,很不好看。而他刚才观察老妈右手的那个黑叉,确实准确说来就是覆盖在那根变形的小拇指上的。

至于腰间,老妈最近有抱怨说感觉长胖了,腰上都有赘肉了。

而左小腿,那里有个胎记,老妈一直觉得丑,但也没厌恶到去做手术祛除的程度。

所以这个黑叉代表什么?

代表那里有缺陷、缺点,是“不良品”,所以被打上了叉?

可别的不说,只是一个胎记而已,也要被算作缺陷吗?

不清楚,只有一个观察样本的话,数据太少了,他需要再多看看。郑衍觉得这种异常肯定不只在于他母亲、他的家人身上而已。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问题在他。

在他这双昨晚和血月眼珠对视过的眼睛。

郑衍对着镜子观察了许久,倒是没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外观上的改变。

又把自己的思路捋了一遍,他收拾收拾东西,出了门。

在出门时,他稍微地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准备,为他接下来可能看到的,打好预防针。

他们这边是老小区,没有电梯,郑衍家住三楼,楼道上就遇到了熟人。

“张奶奶早啊,出门呐?”郑衍打着招呼。

他看着张奶奶那张衰老但温和慈祥的脸,没有黑叉,真好。

老人家的身子骨也还很硬朗,郑衍看了一圈,只在佝偻的后背上发现有个×。

郑衍又看了眼张奶奶牵着的小狗,没有×,不知道是因为这黑叉只在人身上出现,还是小狗没达到某种条件。

跟着张奶奶一起下了楼,张奶奶牵着小狗走了,郑衍则放慢了脚步走在这条熟悉的巷道中,左边一家、右边一户的,这么一路看过去,都是他熟悉的邻里。

大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郑衍发现这好像还是他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去观察每一个人。

可惜有好些面孔都被封印在了黑叉之下。

他的视线从13栋楼的小院里移开,王家的那对夫妻又在骂孩子。邻里都不爱劝了,劝了不仅会朝你开火,转头还要将孩子骂得更狠。

这对夫妻属于这一片出了名的恶邻,就是长相,也有点相由心生那味道了。

说难听点,就是丑。

然而这对夫妻的那副嘴脸,还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郑衍的眼里。

郑衍在心里合计着,老妈的脸怎么着也比王家这夫妻俩好看不知道多少倍去,说明客观上的美丑应该不是被打叉的原因。

如果说是因为人到中年有了衰老的痕迹,不再是状态最佳的模样,可老妈怎么也不该年迈过张奶奶吧?再说衰老也不该只体现在脸上,应该是全身都打满叉才对。

所以年龄也不是问题。

郑衍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来到社区的街道上,一时间人流如织,满眼都是攒动的黑叉,着实是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郑衍仍旧受到了冲击,被硬控在了原地好几秒!

嘶……

郑衍闭了闭眼,以手覆之,顺便揉了揉太阳穴。

大脑自动配上了ost: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仿佛来到了某个意识流动漫的片场,近乎八成的人脸上都顶着一个大黑叉走来走去,多数人身上还不止一两个黑叉,这场景十分之抽象,甚至有点掉san。

郑衍找了个街边的糖水店进去,点了份沙冰吃着,然后一边打量着对面街一溜的商铺。

这些店主他都熟,包括来店的客人很多他也熟,他可以对比着他对这些人的了解,用足够的数据来拆解黑叉的含义。

一个小时后郑衍又来到了附近的小公园,跟一帮大爷大妈聊天。大爷大妈是很健谈的,几乎你问什么他们都愿意回答你。

郑衍便依着他心里推测的方向来引导话题,通过互动的方式深入求证黑叉与出现部位的对应关系。

“诶你好,我想去天魁小区,地图上标的这有条路,但我没看见啊……我想问一下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郑衍正站在马路边走神,一个姑娘举着手机过来找了他问路。

他回过神,在看向对方的时候,头一次感觉在和人交流时有些微的紧张——因为他看不到对方的脸。

在面对面的交流中,人的表情是比语言更丰富且有效的社交信息。

可能对方态度温和但眼里已然不耐,而你还在口若悬河,那就是没眼力见了。

可能对方感到冒犯只是没有计较,而你却不懂该适可而止,这也是十足的没礼貌甚至得罪人。

还可能有人贼眉鼠眼起了歪心,或者对方想动手了面上也会有一些相应的五官调动,可惜这些预警都会被你错过。

等等等等。

总之是大大的不便,简直是一下成了社交中的二等残废。

跟刚才和一群大爷大妈聊天不同,当时人多,大家的注意力都比较分散。但眼下一对一的交流,郑衍也不确定自己在这个陌生姑娘的眼里会不会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昂,这里确实有条小路。”郑衍看了眼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地图,然后朝一个方向指了过去,“看见那个米粉店了吗?他们家那个招牌后面就是巷子口,你过去就能看见……”

郑衍指完路,对方连连道谢,然后作别离去。

只是这姑娘心里忍不住有些犯嘀咕,她觉得这小兄弟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明明他们有对视,对方视线的焦点却始终没有和她的目光交汇,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对方是盲人,或者高度近视?可高度近视敢不戴眼镜出门?盲人又怎么可能精准指路?

要说对方是个不敢跟人对视的社恐吧,这人大大方方的可不像。

不过再奇怪,也就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不会去深究,转头也就抛在了脑后。

而这边的郑衍依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毕竟他又看不到对方的神色间是否有出现异样,对方的语气也一直很正常。

嗐。

生活不易,衍哥叹气。

也就才一天不到的功夫,他便已经烦恼起了这个“异能”。

不,与其说是异能,他倒更觉得像个诅咒。

至于这个黑叉到底代表着什么,他经过这半天忙忙碌碌的探索,心中基本已经有了比较确定的答案。

——这是人们心里,自己给自己打上的“×”。 第3章 探究 有人觉得自己不聪明,于是给自己的头脑打上了×。

有人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于是给自己的脸打上了×。

有人痛恨自己残缺的肢体,于是给残疾的部位打上了×。

比较有意思的是对自己身高不满意的那部分人,他们的×出现在头顶、跟本人直立时的身体垂直,仿佛顶了一片“帽子”。

还有一些很抽象的×,比如刚开始看到有人腰侧两边出现黑叉,郑衍还以为是腰子不好,后来才求证出来,那是兜里没钱的意思!

诚然很多人都爱哭穷,但很大一部分确实就是吐槽抱怨一下的意思,并没有到发自内心对此打上叉的程度。

总之这个“兜里没钱”真的很抽象,并且抽象到让郑衍产生了思考:这个“异能”未免也太贴合人类文化了……

再有就是,黑叉也不只出现在人类身上。

动物也有。

虽然他没有在张奶奶的那条小土狗身上看见,但出了门样本就多了。对于生活在城市的人来说,能看见的动物主要就是宠物,身上出现黑叉基本就是哪里不舒服以及绝育。

看来是拥有思想的生物,都是黑叉的标记对象。

另外,有时候这个“×”还容易被混淆。

比如一个出现在某人脑袋上的×,你很难说他是在不满自己的头脑、头骨、头皮还是头发。

除非你把他的脑袋剖开,看看黑叉到底能深入到哪个程度。可就算最后出现在脑髓里,你又能说他是嫌自己笨,还是难受于自己疼痛的脑疾呢?

这种不确定性,让黑叉能提供的信息准确度打了个不小的折扣。

信息整理到这里,郑衍在心里给自己目标清单的第一项打上了一个完成的对钩。

(一)探明黑叉的含义(√)

那接下来是第二项:试验出对他这双异变眼睛的影响因素。

于是,郑衍掏出手机来,刷了几个短视频。

还好,视频上的人看起来都正常。虽然今早起床那会儿刷手机时就这样了,但难保那时眼睛的变异还没启动么,这会儿则是确认了。

确认了这个情况,郑衍又退出视频软件,打开了摄像头,对准了不远处的路人。

手机屏幕上,都是一个个全须全尾露出来的行人。

郑衍的心情多少轻松了些。不论如何,他总算不至于再也不能看见一些人的脸。

接下来郑衍又掏出来了背包里的墨镜、望远镜,和从邻居小同学那借来的一副近视眼镜,挨个戴上试了试。

他在出门前就打算好了要做什么,背包里的东西都是他为此而准备的道具。

现在尝试的结果是,隔着各种镜片并不能过滤黑叉的出现。

也就是说,但凡他用自己眼睛看到的,都是异变画面;只有相机成像后再被他看到的二手画面,才不受影响。

折腾这半天,也到中午了,老妈还打来一个电话让他回家吃饭,郑衍整理好背包便往回走。

他们这个天河社区吧,属于繁华大都市玉京市里不那么好看的一抹城中村地带,里头六个小区的规划也乱七八糟,楼房平房都有,而且挤挤挨挨的,所以居民区里头七拐八拐的都是巷子,不像那些正经楼盘里的那么规整敞亮。

郑衍从他之前指路给那姑娘的小巷先进到社区大街,走走走走,来到去往他家楼栋的那条小巷。正要进巷子呢,猝不及防迎面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巷子里窜了出来!

郑衍差点没一记肘击上去隔档!

好悬是忍住了。

对方貌似也被他这个突然出现在巷子口的人吓到了,停顿了一下,也许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错过他,继续往前走了,融入到社区大街的人流之中。

郑衍等对方背向他后,才拿起手机想要拍下一张此人的照片,可惜已经被其他路人挡住了。

想了想,还是没有去穷追不舍,虽然他挺好奇对方是谁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身上这么多黑叉的人,从头到脚密密麻麻,简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露出来。

所以他别说对方长相了,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就刚才那乍一碰面,换个山林的场景,他都得怀疑是不是窜出来了条黑瞎子!

郑衍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他们这地方又不是什么商业街,会在这出现的大概率不是住民就是租客,所以他之后应该也还是有很大可能性再碰见对方的吧。

下午,郑衍没有再出门,而是在家继续试验。

他试着通过镜子来观察老妈,依旧是黑叉版的。

又跟朋友打了视频,看到的则是正常版。

诸如此类的试验。

都符合他总结出来的那条规律。

余下的时间,郑衍都用来思考最后一个问题了,也是他目标清单的最后一项:

(三)思考这个能力对他的意义。

说的专业点就是,对这项能力的利弊分析和前景规划。

弊端就不多说了,这一天他已经吐槽够了。

至于好处……

通过看小动物身上的黑叉当上半个兽医?

能一眼了解别人的自我评价,方便快速切入这段社交关系?

郑衍想来想去,都只觉得鸡肋。

不过前提是,这个能力还有没有他没发现的其他更重要的作用?还有没有消失、或者进化的可能?

如果能进化,会进化成什么样?进化的方法又是什么?

最后的最后,他思考到一个极其宏观的问题——这个异变的出现,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灵气复苏?克苏鲁走进现实?地外文明投放来的前瞻实验?

开脑洞容易,求证难,郑衍觉得自己就是个刚入门的小卡拉米,还是别费心杞人忧天这么远了。

做事要踏实落地。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走出去。

接下来的每天,郑衍都会出门。一方面是为了适应用现在这个视野去生活,一方面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异变。

他自持胆子大,见鬼也不怕。

可惜晃晃悠悠的半个月过去了,都没什么进展。

这天,市人民公园。

郑衍正举着单反相机边走边拍,最近他到哪儿都这样。

郑衍是想过了的,他以后总不能没事儿就举着个手机摄像头跟人说话,除非他想被人当成变态。相比之下,数码相机或者单反就好很多。

前者像个偷拍狂,后者叫捕捉艺术。

手里的相机则是他们家用了好多年的老物件了,家里那厚厚一摞的家庭相册都是它的功劳。

咔嚓,咔嚓。

快门之下,一幅幅画面被定格。满意的照片也不妨留下。

低着头,在显示屏上端详着画面。抬起头,郑衍忽而一愣。

看看相机,又看看前方站立的人影。拍的时候没注意,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前面那人竟然跟相机里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身上一个黑叉也没有!

郑衍忍不住朝前走去,绕到这人的另一侧,基本是把人看了一圈,还真是没有一个×。

哇。

整得突然都有点感动了,他多久没用肉眼看到这么正常的画面、这么“纯净”的人了?

这是真遇上个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自尊自爱自信心满分的朋友了?

确实,这人长相挺帅,身高身材也非常好,从穿着来看家庭条件也不差,这样的人充满自信并不难怪。

“诶哥们儿,你咋了,不舒服?”郑衍搭了个讪。

社牛,随时随地开启对话。

郑衍从过来就看见这人皱着眉闭着眼,一手扶着栏杆站在楼梯上,不上也不下。他猜测可能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但肯定不严重,至少不是这人会打×的程度。

万宇森听见朝他搭话的声音,抓住栏杆的手不禁一紧。

他刚才就听见有人过来,还以为是路过,结果对方就是朝自己来的?啊这……对方是个来关心陌生人的好心人,但老实说,这份好心对他来说有些负担了。

“啊,没,就是眼睛有些不舒服,进东西了,缓一会儿就好。”万宇森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皮。

嗯?

本来只是随缘搭个话的郑衍突然要素察觉,目光瞬间看向此人紧闭着的双眼。 第4章 第二双异变之眼? 眼睛?

偏偏是眼睛不舒服?

郑衍心说,应该不是自己太应激了吧,主要是,这人刚好在他眼里是个鹤立鸡群没有黑叉的“纯净人”,然后又刚好就是眼睛不舒服。

有所联想实属顺理成章。

总之试探一下肯定没坏处。

不过不急,对这个人先观察观察。

郑衍“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就像个路人般地离开了。没走远,就在几米外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开始明目张胆地观察。

他看着这人扶着栏杆摸索着小心翼翼地下楼梯。如果不是这人刚才解释那一句眼睛不舒服,他肯定会以为这是个盲人。

而如果只是眼睛暂时性的不舒服,等缓过来了再下楼梯不行吗,他看上去又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眼下这模样,倒像是,跟他一样在适应,适应崭新视野下的生存模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先入为主了,反正郑衍是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而如果这人的眼睛真的变异了,那很明显跟他不是一个路数,他的黑叉视界还不至于不良于行到这种地步。

忽而,这人睁开了眼睛,但眼珠转了一下就又闭上了,甚至叫郑衍看出了一股着急闭眼的味道。

咋了,难道看见啥辣眼睛的了吗?

观望了半晌,就看着这人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磨磨蹭蹭的仿佛康复训练,看得稍微有些耗耐心。

知道看见这人接了个电话,然后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郑衍正要起身跟上,就见那哥们儿做出了一番奇怪的动作。

先是掏出手机,在屏幕上一阵划拉——郑衍姑且先入为主地猜一下是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然后这人左手五指圈成一个望远镜的姿势,一端怼在左眼眼眶上,一端怼在手机屏幕上。右手则拿着手机,右眼保持着闭眼的状态。

这造型,多少有点狗狗祟祟了。

怪里怪气成这样,郑衍觉得对方也是异变者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他很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能可怜成这样。

不过虽然用这个造型走路很慢,但到底是比刚才闭眼当瞎子好些。郑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直到对方走至公交站台坐下。

郑衍并没有靠近过去,更没打算就这样上前搭话试探。那太草率了,对方如果不是变异者都还是小事,要万一人品不过关,他岂不就一下暴露了?

所以他打算的是,尾随,背调。

虽然这看起来挺变态的……

好吧事实上也挺变态的,好孩子请勿模仿。

于是,郑衍就隔着一段距离,开始一起等公交。

大约过了有七八分钟,公交车来了。郑衍快走几步,赶着上了车。

那小哥并没有注意到他,上了车一转身就在入口那两列侧排座位的右边首位上坐下了,主打一个不多走一步路。

车上人不多,郑衍挑了个老弱病残孕专座对面那列座位的位置坐下。

郑衍估计的,这人的家应该离这儿不远,毕竟眼睛不方便的话,肯定不适合乱跑。

第一个停靠站,此人没有动。

车辆继续行驶。

车内很安静,空调吐着冷气,略显沉闷的动态噪音,下午五六点钟的日光透过玻璃泄进车厢,让人昏昏欲睡。

就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平静之中——

突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攫住了郑衍全身的感官!

就是刹那之间,全然的黑暗将人包裹,然后无数只斗大的眼睛于黑暗幕布中睁开,四面八方的眼睛将你包围,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你。

冰冷,诡异,又仿佛锁定了猎物一般的视线。

原本懒洋洋靠着椅背的郑衍瞬间浑身僵硬,肌肉紧绷,应激的鸡皮疙瘩层层叠起!

仿佛重回了血月的那一晚。

虽然不比那时的压迫感,却让人更感到危险。

不是说前者就不觉得危险了,而是对于蝼蚁来说,面对降维打击的无力,跟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肯定不一样。

这个被窥视的感觉太过具象,但到底只是短短一瞬的感觉而已。

然而脚下的这一只巨大眼睛,郑衍确定他是实实在在用自己这双眼睛看到了!

这只出现在他脚下的眼睛大概有两米长,白仁黑瞳。在郑衍反应过来跳开之前,还保持着坐姿的自己就感觉又像是直直地沉入了水中,又像是完成了一次180度的倒转或者360度的翻转。

也是一瞬间的事,自己眼前的一切已然变换模样。

变得模糊且抽象。

车窗外远处的景色完全看不清,路两边这么近的距离也都成了斑斓的色块。车厢内的乘客和设施也变得模糊,就像隔着一层被烧热的空气,后面的景象都在不规则地晃动。

甚至在时不时地变动。吊环一会儿变成三角形,一会儿变成圆形;有乘客的衣服一会儿变成红色,一会儿变成橙红……

而且整个世界都像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饱和度锐减的色彩让人感到十分压抑,了无生机。

郑衍又看向自己。

自己也变得模糊了。别说指纹这些人体细节,他整个人都像是笔刷粗糙涂抹出来的色块。

胸前挂着的相机也成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来形状的黑块,没法用了。干脆收拾好装进相机包再放进背包,免得之后磕着碰着。

郑衍又拿出手机,手机模糊的程度倒是比他的单反轻些,可能是手机的形状本来也简单?

但手机的功能反正是都报废了,不论是打电话上网,还是拍照打字,通通不行,比模型机还废。

唯一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是他的异能还在。

他眼里,乘客身上的黑叉依然存在,而且没受模糊化的影响,依旧棱角分明边界清晰地依附在这些晃动模糊的人形色块身上。

郑衍搓了搓脸。

情况变得如此怪异,但他的心态倒还算稳健。从血月睁眼到第二天看见黑叉,饱受网络小说洗礼的他当然设想过后续可能的发展,并为此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尽管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他还是免不了紧张,只有身临其境才最是能切实感受到生命失去保障的不安。

调整了下呼吸,郑衍这才抬眼准备往前排的盲僧兄弟看去。

刚才虽然被大眼珠子夺去了心神,但他眼角余光还是注意到了盲僧兄弟的脚下也出现了“门”。

就是那个两米长、大概率就是把他们拉进此方世界的眼珠,郑衍决定将之成为“门”。

他朝对方看过去时,因为这突发状况而四下张望的后者正好也与他对上了视线。

然后两人俱是一愣。

郑衍看到对方虽然像尊融化的蜡像一样,但唯独那一双眼睛,非常清晰、且明亮。

尤其是,瞳仁变成了红色。

郑衍想,想必自己的眼睛在对方看来也是如此的吧——看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哦豁。

本来还说背调人家的,这下直接明牌了。要不老话说呢,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从怔愣中回神的万宇森一把抓住扶手杆站了起来,表情从惊诧到恍然再到迫切。

只是他的眼珠很快就一个极不自然的转动,迫使他又闭上了眼。

但他是真的急,盲人摸象跌跌撞撞地也要朝郑衍走过来。

暴露都已经暴露了,郑衍也没有避事的想法,他上前一步扶住了盲僧兄弟,并小声提醒到:“不要激动,低调交流。”

万宇森很是配合地被郑衍搀扶着走向老弱病残孕专座。全程,车上的乘客都挺冷漠的,包括就坐在万宇森对面的那位大妈。

这种冷漠并不正常,因为这些乘客甚至都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而万宇森对面那个大妈,郑衍还记得先前上车的时候,对方明明很热心地关切过一看就眼睛不好使的万宇森。

而扶着万宇森转身的郑衍,目光在不经意地扫过后排某个座位时,忽而一顿。

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眼下还是先应付抓着他不放的盲僧兄弟吧。

郑衍没落座,他抓扶着万宇森身后的椅背站在一旁。

后者相当之急切,坐下时顺势就攀住郑衍的肩膀把人拉得附耳过来,一副怕人跑了且求知若渴的模样。

“你什么情况?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万宇森压低了声音问。 第5章 诡异之境 咱们友善的郑衍同志可谓是问啥答啥:“我跟你应该是差不多的情况。现在这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情况。”

“……”

万宇森忍不住睁开眼给了郑衍一个小眼神:不是哥们儿,你跟我搁这儿打哑谜呢?

这段时间都饱受焦虑情绪摧残的万宇森没心情玩文字游戏,他也自认没那个脑子跟人打机锋,直接就以一种半自曝的形式直奔主题:“半个月前的那个月全食,红月亮,眼睛,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这话就明知故问了,他俩都顶着一对红眼睛站在这儿呢。

“嗯,看到了。”

“那你怎么…你看上去怎么这么正常?是不是能升级,你是不是已经升级了?”万宇森期冀地问到,他真是受够了他这双不便的眼睛,迫切地想要改良。

眼前这人让他看到了希望。

至于能不能升级?他不管,反正小说里都这样写的,你得给他留点盼头。

另外就是,知道了自己不是唯一被选中的那个特殊之人,这肯定还是让人有那么点失落……

郑衍一听这人的问话,心下一“嗯?”,发现了华点——这哥们儿好像以为他跟他是同种“异能”了?

心念一动,没有立即回答万宇森,而是反问:“你眼睛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万宇森没做多想,以为是在问他这个没升级的新手目前的状况,好判断他在什么阶段呢。

“我应该就是最基础的,没变过,这破眼睛,真的是要把人烦死了!”

郑衍寻思这人默认他知情的话就说不到点上,于是引导了下:“你具体形容一下,我才好对比。”

“就是,就那样啊…眼睛完全不听使唤,一不注意就又切换了。在家还好,一出门,我的天,简直不敢睁开眼,要不是我发现隔着手机没事,这路都没法走了!”

万宇森说得咬牙切齿的。

想他人高马大一大小伙子,现在整得那猥琐样,甚至生活都快要没法自理了,回头还不知道上学怎么办呢,尤其他还是个体育生!

一天天的,焦虑得满嘴起泡,还没法跟人诉说他的困境,可给他委屈坏了,这要不是眼下的场合不对,他都得声泪俱下地宣泄一把!

这会儿他不觉得丧失天选之子独特性的失落了,开始感到找着组织的安心。

而郑衍则是在一旁头脑风暴,从这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对方“异能”的形态。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跟他的完全不同。

切换?

有意思。

“那你搞清楚没有,你这个怎么切换的?”

万宇森也是费了番功夫弄明白的,此时听“前辈”这么问,还当对方在确认他自我摸索的程度。

“差不多吧。只要睁眼看到的人啊动物的,都随时可能切换到谁的视角,对吧?”万宇森反问一句对吧,指望对方是不是还能给他补充些他没发现的。

郑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小子的眼睛异变情况是这样的。

难怪他走路都不敢睁眼呢,走着走着眼前看到的景象就突然换成别人或别的动物的视角了,比瞎了都麻烦,毕竟盲人至少还不会被错误的视觉误导。

以及这小子那猥琐的走路姿势——用手圈住一只眼睛怼着手机看,这是防止视线内进入其他生物,被迫切换视角吧。

但话说回来,撇去给行动上带来的不便,这能力比他那满眼黑叉可厉害多了!

慕了。

“哦。那这样看来,我俩的眼睛异变方向是不同的。”郑衍口吻平静地丢出了一记闷雷。

他并没有要隐瞒、乃至伪装自己“异能”的想法,没有先进行自我介绍,只是不想对方先知道他的能力如此鸡肋,而不愿交换情报而已。

装是没法装的,作为眼睛异变的难兄难弟,日后必然多的是相处的机会,甚至眼下在这个诡异世界里他们就得合作起来。他们眼睛的差异又不是什么小细节,而是截然不同,根本装不了一点。

什么,你要说他话里设套、不安好心?

嗯,他是套话了,但请看回放,他也没说一句假话啊。诶嘿。

万宇森被这记闷雷炸得狠狠一愣,脑回路都打了个结:???

“不是,什么意思?什么不同?”

“就……”

“叮咚,博爱东路站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到站提示打断了郑衍的话。

万宇森霍然起身,一脸的烦躁纠结。

郑衍:“你到站了?”

万宇森一把抓住郑衍,看了一眼身后又立刻闭上眼,根据印象抓住栏杆拽着人往后车门走。“你先跟我下去,你把话说明白。”

郑衍一点不挣扎,跟着人来到后车门口了,才反手拉住万宇森,慢悠悠的语调似乎能抚平人的焦躁,又透着三分欠揍: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你先瞅瞅外边儿,瞅瞅远处,这站你敢下吗?”

万宇森听到这话就是心里一咯噔,立马睁开眼快速地眺望了一下车外的情况,然后在眼珠乱转时闭上了眼。

他现在看东西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这公交车里异变的情况还没那么突出,在他断断续续的视野里感觉就没那么强烈,再有一个“同类”吸引了他的注意,还有他自己为了降低恐惧刻意的忽略……

可这会儿,就刚才那一眼,好家伙,除了最前排的建筑树木人物还有点颜色,往远了看,都是灰黑的人影在抽象地扭动着,高楼更是像没有上色的线条,再往后纯粹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包括天空。

这给他干哪儿来了,他下了车还能走回家吗?

郑衍拍了拍万宇森的肩,问他:“看小说动漫吗,玄幻、都市异能什么的?”

万宇森点头,又补充一句:“动漫看的少。”

“那事情就好说了,我们应该是被拉进了某种领域,或者被拉进里世界了。里世界的概念知道吧?”

万宇森点头。

“你再看一眼后排靠窗位置上的那个大叔,就穿蓝色衣服的那个。”这就是之前郑衍扶着万宇森转身时注意到的乘客。

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凌乱且有几簇灰白,邋里邋遢的油头,沾满机油的双手抱着脑袋一副沉重疲惫的样子,因为低着头看不见脸。

是的,在这一片模糊抽象的世界里,独独这人清晰可见,包括他周身的小范围区域。

而且这人身上没看见黑叉。

郑衍心道可惜,他上车时没太注意其他乘客,不记得在进入领域之前这大叔身上有没有黑叉了。

“看到了吗?只有那大叔画风清晰,九成九就是这个领域的‘阵眼’,咱们最好是跟着他走,然后看情况行动。初来乍到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建议乱跑,像那些纯白的边界,说不定过去了还会坍塌迷失。”

“等等,什么初来乍到?你是说‘这一个’领域我们刚进来、人生地不熟,还是这也是你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儿?”万宇森突然敏锐了一把。

郑衍言简意赅:“后者。”

“嘶,卧槽。”万宇森给了一个震惊的小眼神,然后又闭上眼,比出一个大拇指。“哥们儿,牛,我真没看出来你是新手。”

这人在万宇森看来太淡定了,一股游刃有余的气势,要不然他能误会呢?得,还以为对方有经验能带带他,这下好了,自求多福吧。

顿时,眼睛九成瞎的万宇森不安感飙升!

总之他们又回到了原先的座位,正式地互相认识了一番。

“郑衍,关耳郑,天衍四九的衍。玉京大学准大三。”郑衍他老爹就很喜欢玄幻小说,所以给他取的名字就取了一个玄妙的字眼。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他的“衍”字取的就是这个衍。

“你是玉大的?我是玉京体大的,就你们隔壁,我开学也大三!哦,我叫万宇森,宇宙的宇,森林的森。”

互相介绍完毕,接下来就是整合双方的信息。

郑衍告知了他眼睛的能力。

不过他有意地不去强调他现在看不见大部分人的脸。

万宇森也知道了他们相遇在这辆公交车上不是偶然,是对方先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原来之前在公园来关心他的那个好心人就是郑衍啊,他只当是萍水相逢当然没记住对方声音。

郑衍得到了万宇森异能解说的细化版本。

——视野共享。

万宇森视线范围内拥有眼睛的生物,不论是人,还是鸟兽虫鱼,都可能是他的随机链接对象。闭上眼则共享结束。

之所以确定是共享而不是交换,是万宇森观察过,在他得到了自家鹦鹉的视野后,保持飞翔状态的鹦鹉并没有被影响。

这项能力很强,郑衍愿称之为真正的生物天眼系统。

现在最大的缺陷是无法自控,而他们也都还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升级。

两人林林总总说了很多。

而到对话结束万宇森也没发现、或者至少不确定他之前被郑衍套话了。其实他隐有所觉,但郑衍过于坦荡的态度让他怀疑可能就是他先入为主产生的误会吧。

万宇森满脸清澈地把这个插曲抛在了脑后。

在和万宇森交谈的同时,郑衍也时刻注意着那个“阵眼”大叔。对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直到抵达他的目的站。

男人站起身来,郑衍看到了一双宛若枯木的眼睛。

男人步伐沉重地下了车,郑衍搀扶着万宇森跟随上。男人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于是郑衍仅仅隔了五米左右的距离坠在男人身后。

他环视着周遭,这里的景象人物倒是清晰了很多,而且越往前走越是清晰。

“等下!”身边的万宇森突然一声大叫。

郑衍也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一阵踉跄,差点摔个屁股蹲。

“咚——!!!”

巨大的声响砸在地面。

就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有什么从天而降掉落下来,血红的尸体摔得七零八落。 第6章 伤口 郑衍看见那四分五裂的肢体,突然觉得这个模糊化“特效”挺好的,自带马赛克了。

他抬头看向路边这栋楼的楼顶,这是有人跳楼自杀?冲他们来的,还是他们倒霉正赶上?

但这栋楼也就八层,哪可能摔成这样,除非提前分好尸的。可郑衍回忆了下,刚才掉下来的重音只有一下。

万宇森还大受刺激地在旁边不断卧槽。

郑衍拍了下这兄弟的后背,让他定定神。

“你先别激动,这世界不正常,这是不是真的死人还不一定呢。有人围过来了,我们先跟上目标。”

郑衍拉上人想走,那些围观过来的路人诡异地一下加速,将他们和尸体围成了一圈。

这些路人是一个个斑斓晃动的色块人影,却又忽而清晰了五官,只是那五官分明不是活人的,更像是纸人妆,扁平的五官,简单的线条,呆板且渗人。

眼睛和嘴巴弯成了符号化的月牙形,讥诮恶毒地笑着。

“啊,又自杀了一个呢。”

“嘻嘻嘻,真该死。”

“就是,活着有什么意思,都死了才好。”

“啧,要死也不知道挑个地方,真是给人添麻烦。”

“碍眼。”

万宇森这会儿眼睛倒是睁开了,而且被这么一圈人围着也没有切换视野。不过他倒宁愿看不见了,太阴间了这!

郑衍也是狠狠地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绕过尸体走向前面那一堵人墙,伸手插入两道人影的肩膀缝隙间。

“麻烦让让啊。”

开口很礼貌,手腕别开人的力道也很强硬。

还真让他分开了一道能让人通过的口子。郑衍心想这些人影看来没什么攻击性。

但才刚挤过去一只脚,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

郑衍没细看,眼角余光里那只手血呼刺啦的。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当然没忘了拉上万宇森。

万宇森作为一个体育生,撞开挤上来的人墙还是不成问题的。但闭眼奔跑就太折磨了,不是一般的吓人。

弱小,无助,想尖叫。

有个拖油瓶在,郑衍也没法全力奔跑。一口气窜出去好几米,发现没人来追后,郑衍又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影就站在原地,全都面向他们,用那一张张渗人的微笑面孔,目送着他们离开。

但这幅影像烙在人心底,倒更像阴魂不散。

“对了,你刚才怎么发现有高空坠物的?”郑衍这才向万宇森问到。

“这真是碰巧了。”万宇森的口吻里也满是庆幸,“我就睁眼想打量下环境,不知道切换成谁的视野了,跟我们有点距离,而且刚好看着我们这个方向,然后我就看到我们头顶上有东西掉下来。”

“够走运的。”郑衍叹到。这能力果然给力。

然后又看向自己刚才被血手抓过的左肩。刚才他跑开时就没有被抓的感觉了,现在就留下一个血手印。

“诶给你,擦擦吧,一脸血。”旁边万宇森递过来一张湿巾。

虽然男生很多不爱随身携带纸巾,但万宇森这样经常运动的,已经习惯身上带两包纸了。就是可惜今天出门他就是出来适应半盲生活的,不然搁平时出门锻炼的话,他带的训练包里还能装上不少东西,不管用不用得上吧,多点装备就多点安心。

郑衍拿过湿巾抹了一把脸,果然不少血,都是那尸体溅他们身上的,毕竟离那么近。

但擦到右边脸颊上的时候郑衍突然一顿,不对,怎么有疼痛感?再仔细摸了摸,摸出了一条线状的伤口。

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

诡异的世界里,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就给人很不祥的感觉。

郑衍指着伤口问万宇森:“你能看清伤口吗?看着像怎么弄上的?”

他问对方,是因为他们依旧是模糊的状态,包括身上的物品比如可以当镜子使用的手机。

“嗯?你啥时候受的伤?等等啊,你这个伤口好清晰!”抽象色块上一条高清的血线,仿佛都不在一个图层,看着好怪。

万宇森两只手圈在眼睛上当镜筒,缩小视野范围锁定在郑衍脸上,仔细端详,回到:“像什么利器划拉的一道。”

郑衍想想没什么头绪,只能先不纠结这个,默默记下。

两人说话间也追上了“阵眼”大叔,在越来越清晰的街景中,拐进了破旧的居民区。

郑衍看这里比他家那边更老旧,而且脏乱。他们那儿说是城中村但地理位置好都知道房子值钱,这边就很靠近郊区了,往来的人也多是农民工形象。

那大叔一路上没和任何人交流。

唯独在经过一家超市的时候多往那边看了几眼。

郑衍也看,他瞧见那小超市老板已经和真人相差无几,若有所思,一个闪身就凑了过去。

“诶,大哥,麻烦帮个忙,我手机坏了,能借你手机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不?”郑衍靠在柜台上,眼睛则留意着门口正对的那条路,因为这位置能看到目标大叔笔直向前的身影,他才敢抽身来做下实验。

视线顺道瞟过超市收银台后面的电脑监控画面,郑衍想到什么,心里记下一笔,准备回头试试。

超市老板的脸上没叉,面相挺和善。他看了郑衍一眼,也许心有疑虑,但还是借出了手机。

老板的手机画风清晰,但外观有点不稳定,手机型号会抽风似的变一下。

郑衍上手试了试,好歹能操作。

他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

拨出去了,但不是等待接通的声音,而是兹拉兹拉仿佛紊乱的电流。

他又输入老妈的电话,还是电流声。

然后是报警的电话——接通了!

但郑衍马上掐断了。

想也知道就算接通,对面的人也不会是现实世界的警察。虽然挺好奇能不能叫来这个世界的警察,叫来又会怎样,但眼下显然不是适合节外生枝的时候。

最后郑衍想试下拨打这老板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然而打开通讯录,里面一片空白。

这大概率是不正常的。

说起来这老板手机上的软件也非常少,就是最基础、最常用的那几个。

郑衍若无其事地将手机还给了老板,“家里人没接。哎,也不知道我这手机啥毛病,大哥你要不要帮我看看呢?”

“呃,我也不太懂这些啊……”老板看向递过来的手机,又看了看郑衍,表情怪异,显然是觉得莫名其妙,还有这人自来熟得过头了。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接过了郑衍的手机,按亮了屏幕,“诶你先解锁。”

“密码六个6。”

老板又忍不住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郑衍则是看着老板十分正常地解锁了那个在他眼里糊成一团、无法使用的手机。

“你这,手机哪里出问题了啊?”

郑衍回到,好多功能不能用了,没网没信号的,但自己又没欠费也没开飞行模式,让老板试试打电话上网呢?

老板虽觉莫名但也照做了,同时起了些好奇心,左右他这会儿也没事儿无聊。

老板试出来的结果是,确实上不了网,打电话则被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不是兹拉电流声。

“诶大哥,你能不能再用你手机帮我打个电话,说不定这会儿那边就接了。就通话记录那儿,拨出去就行。”郑衍在还手机前已经把报警的那条记录删了。

这超市老板因为表现得非常真实,所以郑衍也做的更加谨慎周全。

老板闻言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出了最上面那条通话记录,然而又是无法接通。

“你家里人会不会就是关机了,不是你手机的问题?”

“我妈可能是关机了,但大哥你刚才打别人号码也打不通啊,所以我手机还是有问题。”

老板无奈:“那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了。那边儿,那边儿有个修手机的,你要不过去看看呢?”

“昂,那我待会儿过去看看。哎呀,我手机没法用也不能买个东西照顾下大哥你生意,要不这样,下次我再来。”

老板客气地连说不用。

郑衍还有想试验的东西,但看到目标大叔已经快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了,只能先告别了老板,去叫上等在门口的万宇森离开。

万宇森闭了闭眼,切换掉不知道接上了哪个路人的视野。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有一阵叮铃当啷像钥匙串响动的声音,然后郑衍就过来拉上他说“走了”。

他们一边向前追赶,郑衍一边共享到他刚才试验总结出来的信息:“我们带进来的东西在‘原住民’手里能正常使用,但不能上网和通信。”

“‘原住民’的手机我们也能用,能上网,能报警,但不能把电话打给‘阵眼’认知以外的人。”

万宇森:“什么认知以外?”

“我怀疑这个世界是‘阵眼’认知里的世界,或者说他‘眼里的世界’。” 第7章 漫漫自绝路 不论是血月睁眼,还是他们异变的眼睛,不论是之前那个被窥视锁定的感觉,还是出现在脚下眼睛图案的“门”,关键词都是“眼睛”,所以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阵眼”和这个里世界的关系,就变得很容易了。

郑衍详细说来:“你看那叔明显是个很丧的人,所以这世界颜色灰暗。人通常也不会太关注路人,所以路人都变成了乍一眼有个模糊印象的色块。”

“人的认知有时候也容易混淆,记忆不清的地方,比如之前公交车上一会儿变圆、一会儿三角的吊环。”

“对于他完全不熟知、不关心的地域,在这里可能就是彻底涂白、不存在的地方。”

“而这边,从下车到这儿来,是他熟悉的区域,景象就变得更加清晰,人物也变得更加生动。”

“但同时也会受他的主观影响,比如他眼里冷漠的路人会更恶劣,他眼里善良的老好人也更包容,总之就是容易变得更加刻板、极端。”

万宇森默了一下。“……大哥你真是第一次下本吗?”

他听郑衍整理出的推理结果,发现这其实并不复杂,但他的脑子就很慌乱,胡思乱想很多,却很难沉静地思考。

郑衍之前调侃说他们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情况,他确实是走一步看一步,但人家却完全有余裕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进行探索。

万宇森为这份差距汗颜,这就是玉京大高材生的实力吗!

郑衍拉着万宇森避开行人、提醒路况,抽空回了句:“我如果丧失了大半的视力,不会比你表现得更好。”

万宇森微微一怔,自己这是被安慰了?

他真的有被安慰到。

只有体会过突然失明的人,或者被摘掉了眼镜还被丢在大街上的高度近视者能懂他的这种惶恐跟无助吧?

况且他还不是被丢大街那种小儿科的情况,而是进入了一方充满未知的诡异世界!万宇森觉得,自己没破防都算表现不错的了。

心情一下疏阔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声爆炸为万宇森的好心情打上了花火。

“嘭轰——!!!”

听见头顶传来的巨响,两人都是虎躯一震,跳着脚地往前跑。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才敢回头看。

爆炸的就是他们刚才经过的一栋五层小楼,此时三楼的两扇窗户正冒出夸张的滚滚浓烟和熊熊火焰。

夸张的不是势头,而是形态。

火舌仿佛拥有生命一样张牙舞爪地向窗外延伸,去抓取那似人形又似鬼魅的黑烟,像要将逃跑的灵魂抓回烈火地狱。

人形黑烟发出无声的嘶鸣,肢体和五官都显示出无比痛苦的形状。

一群小孩子从郑衍他们身边欢快地跑过,嘴里唱念着残忍的顺口溜:“老板张,真嚣张,小猫一只装大王;你要装,让你装,大火一场才叫旺~嘻嘻嘻嘻,该死,真该死……”

这群跑过去的孩子跟楼下看热闹的路人汇合到一起,复刻之前跳楼事件中的那批人影一般,齐刷刷地面向着郑衍二人,目光冰冷,笑容诡异。

很难说这批有着真实人脸的NPC和之前那批纸人妆人影,到底哪个更渗人些——郑衍默评。

郑、万二人加快脚步。

万宇森皱着脸,说出他的发现和顾虑:“这一路过来怎么老是突然死人呢,啥意思啊,后面还有几回呐?”

郑衍:“我比较关心的是这些NPC什么时候开始攻击我们。”

被这么一提醒,万宇森也反应过来,对啊,到目前为止,不算差点被跳楼砸到那次,他们还没有遭遇过直接的攻击呢!

但想想他们被拉进“门”前那股被盯住的感觉,那种沦为猎物的毛骨悚然,显然不会是邀请他们进来参观一下这么简单的事。

想到这儿,本来就相当紧张的万宇森不禁一缩脖子,原本是郑衍半扶半拉着他的胳膊,此时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嘴巴一张,欲言又止。

他想说哥们待会儿别丢下他啊,不然他个半瞎搁这儿就死定了!

但想想又算了,就算对方此时跟他口头保证也没有意义,只能看事情真发生后对方的人品了。刚认识不到俩小时的陌生人,万宇森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信赖几分。

今天出门他应该看下黄历的。

被万宇森反手抓住,郑衍意识到了什么,但并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继续向前,坠在目标身后一会儿左拐右拐,一会儿上坡下坡。

接下来他们又看到了有人投河。

刚投的河,两秒后就浮了起来,可怖的巨人观相当冲击人的心神。下一秒炸开的尸体、乱溅的尸水蛆虫和弥漫开的恶臭,更是让人恶心得眼前发晕。

还看到了基本不可能出现在华国百姓生活中的枪支,被一个站在某座二层小楼屋顶的男人拿在手里,抵上了太阳穴。

砰的一声。

明明只是手枪,却把半块脑袋都给轰没了,剩余的脑髓和血液从残缺的头骨中汩汩流下。

还有人举着刀抹脖子,或者捅心脏,血飙得到处都是。

有人开车撞墙,尸体不成人形。

有人喝老鼠药,空掉的瓶子从大婶的手里掉出,咕噜噜地滚到郑衍脚边。毒药发作是很痛苦的,那大婶抓心挠肝挣扎的模样让旁人看了都感同身受。

郑衍捏了捏眉心,已经有点遭不住了。

就连旁边只偶尔看上几眼的万宇森,也面色发白,嘴角还挂着一点吐过的痕迹。

“不是,这条路到底有多长??”万宇森要抓狂了。

“看样子是到了。”郑衍终于看到目标人物走进了一栋小楼。

两人连忙跟上。

上楼的这段路倒是意外平静。

循着关门的声音来到了501,但郑衍先是去敲了敲隔壁502的门。这楼一层也就两户,两道门紧挨着。

如果这个里世界的时间与外界对应的话,那这个点的居民区应该是很热闹的。然而这栋楼寂静异常,有着生活痕迹的502也没有主人家来开门。

郑衍心道可惜,本来还想先试试跟邻居NPC打听一下目标的。

万宇森看到郑衍转而要去敲501的手,头皮一紧,下意识地一拦。“就这么进去啊?会不会太草率了?”

他把郑衍往楼梯上拉,毕竟不好在人家门口大声密谋。

“我看这地图还是挺开放的,要不先搜索一下周边?起码准备点武器吧?”

“这确实。”郑衍认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从背在身前的背包里抽出来了两把锃亮的西瓜刀。 第8章 催债人 万宇森目瞪口呆:“不是,你,你出门还带两把这么大的管制刀具的??”

“不是我自己带的,是刚才路过俩水果摊时趁老板没注意顺走的。”郑衍若无其事地交代了犯罪事实。

万宇森:“……emmm,师傅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万宇森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他俩一直勾肩搭背的,他咋没注意到对方啥时候动的手?哦,他甚至都没注意到郑衍啥时候把背在身后的背包转到了前面!

背包背前面其实比较影响行动,但如果用来辅助收赃那倒更为顺手。

“跟你一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准大三学生罢了。借我张纸。”郑衍想擦拭一下刀上的果汁,之前顺的时候没空擦。

万宇森两眼怀疑,一边掏出兜里的纸巾。“真的吗,我不信。你指定有点副业在身上。”

不过他也就是调侃一下,这个世界又不是真的,便宜行事肯定要高过遵纪守法。

只是他没料到郑衍又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和一把弹簧刀!

“你这又是从哪儿顺来的??”

“这两把不是顺的,是我从家里带的。”郑衍将匕首递给万宇森,一寸长一寸强,万宇森眼睛不便,那武器就多给加点数吧。

万宇森:“你果然还是带管制刀具出门了!”

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怀疑这家伙有点副业在身上了。

郑衍则是建议到:“你下次出门时最好也随身携带点武器,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他出门除了适应新眼睛,本来就还为了猜想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异变,当然会准备一些自保的东西。所以他这段时间的出行就靠公交或打车了,有安检的地方是一概不去。

郑衍把背包换到身后,继续到:“这个里世界如果就是‘阵眼’眼里的世界,那对这里头的东西就要留个心眼了,说不定这一秒的武器下一秒就背刺到咱们身上了。从表世界带进来的东西,应该要更值得信赖些,你自己斟酌下怎么用。”

万宇森接过匕首,心情复杂。

又一次地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他前两天才终于振作起来愿意出门,人家都已经思考并践行到下一层了。

好在他还算乐观,继续把原因归到这双眼睛上开解了自己。另外不如想想有个这么靠谱的队友,那不比组到一个废物强啊!

于是又高兴地咧开嘴,朝郑衍比了个大拇指,“太稳健了哥。”

“那我们……”万宇森还要再建议先探索下周边,就被楼梯下方传来的脚步声打断,立刻噤了声。

噔,噔,噔。

听脚步声应该有两个人,而且体重不轻。

现实中如果遇到人那可能只是路人,但在这个以“阵眼”为核心展开的世界里,不用想,多半跟主线有关!

于是郑、万二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且迅速地往楼上跑。五楼本就是顶楼了,他们便直接跑到了楼梯尽头靠近天台的地方。

这栋楼的楼梯间连扇窗户都没有,昏洞洞散发着潮味的幽黑楼道里,缓缓走出两道壮硕的身影。

个头有两米多高,肌肉像一块块隆起的肉瘤,面目狰狞堪比罗刹,这不是夸张,是真的长得已经不像正常人类了,全是赖头的嘴张开,流出的口水都在滋啦作响。

嘭嘭嘭!

501的门板被砸得震天响,灰尘簌簌直落,门却格外坚挺。

“高伟民回来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还钱!不想我们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让你再给房东欠上一笔,你就出来!”

大块头边敲门、边大声叫嚷。

高伟民。郑衍默念了一遍,算是知道“阵眼”的名字了。

另外看这样子,还背着不小的债务。不过高伟民给人的感觉,倒并不像那种烂人老赖。

郑衍他们蹲着的这个位置看不到住户门口,眼睛就看着楼梯拐角,只竖起耳朵准备听下去这出催债的戏码会怎么往下演。

然而下一秒,就在矮他们三阶的地方,四根手指从栏杆下面的空隙间突然伸出,扣住了阶梯地面!

再下一秒,一大坨黑影就抓着栏杆从楼梯下面翻了上来!

“草!”x2

郑衍二人简直是一个弹射起身向后,这也太吓人了,谁能想到这伙催债人不仅发现他们了,还这么不走寻常路的!

嘭、嘭,两道沉重的落地声响起,居然两个都跑来对付他们了——别说为什么是对付,这气势就来者不善!

好在身后通往阳台的门没有锁,原本蹲在郑衍身后的万宇森这下走在了前面,一把拉开门冲出去,郑衍紧随其后。

在郑衍转身前的一秒,他还看到一个大块头挥着那真·沙包大的拳头朝他刚才蹲着的地方砸了下来!

郑衍窜出门,反手就把门关上。见万宇森还惯性地往前逃,忙将人一把拽回来,快速地打了一个眼色,然后抄起手里的西瓜刀就躲在了门框右侧墙体后。

没时间给万宇森犹豫,只能一咬牙也有样学样站到了另一边的墙体后。

都没等万宇森站稳,铁门就被一脚踹开。同时,一线亮色利落地划向了来者那粗壮堪比头围的脖子!

鲜红的血液映着天边的霞光溅射而出。

只是这一刀并没有命中要害,而是被大块头的小臂挡下了。

该说不说这并不叫人意外么,毕竟是连鸡都没杀过的大学生,能和这一看就被强化过的怪人势均力敌才是奇了。

一击不成,郑衍毫不恋战也恋不起战,连忙收刀后退。

他虽然不是体育生但也经常运动,动作灵活地躲过了抓来的大手,速度迅捷地冲向天台边缘。

他从两床晾着的床单被套中间穿过。朝郑衍追来的大块头刚要跟上,脑袋就被什么兜头罩住,失去了视野!

郑衍用手里的被单紧紧套住这人的脑袋,用脚狠踹这人的下盘。

他怎么也是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用上吃奶的劲来这么几下都够让普通人失去行动能力了。然而对这大块头却是一点不起效。

反倒是大块头一记腿鞭甩过来,郑衍虽然眼疾身快地勉强躲过大半,但单是大腿外侧被擦了那么一下,就是剧痛袭来,要不是有肾上腺素顶着,感觉人都要废了!

郑衍疼得冷汗直流,几乎本能地就要把眼睛跟脸皱一块儿去了,却硬生生地逼自己不要错开眼。

于是在看到大块头准备用蛮力撕开被单的时候,他当机立断,在对方破开束缚前,用上全身的力气,拽着包住大块头脑袋的被单,旋转身体,用自己的体重再借由离心力,像扔链球一样,将大块头硬生生地甩到了天台边缘!

这老楼的天台围栏不高,对普通人够用,但对于身高两米多的大块头来说,重心轻轻松松就越了过去。

嘶啦——

被单在大块头摔出去的同时被撕破,然而到底是慢了一步,就在这短暂的数秒交锋中,他竟然成了败落的那一个?

在大块头伸手还想要抓住栏杆的时候,郑衍立马一西瓜刀挥下去。他用的刀背,毕竟只用把人的手打开就行,刀背还更有力些。

大块头失去了自救的机会,就这样向着楼下坠落。

郑衍并没有目睹死亡现场的癖好,但出于谨慎他需要检查敌人的结局。于是他向楼下看去。

很奇怪,五楼而已,此时也只是光线略差的傍晚而已,但下面一片漆黑,简直像无尽深渊。

不过再奇怪,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都谈不上奇怪。

不知道那个怪物大块头死没死,但没顺着墙爬上来就行,再多的,他又不能也跳下去确认一下。

“呼……”一直紧绷的郑衍这才终于能放任自己粗重的喘息。

这会儿肾上腺素上头的效果过去了,疼痛袭来,疼得郑衍龇牙咧嘴,同时还有些脱力。

但亢奋的精神状态并没有结束,这短短一分钟所经历的,很难不让一个和平生活了二十年的人心神震动。

其中包括他对于自己的表现。

郑衍也很意外自己的表现。他长这么大架都没跟人打过,没想到突发险境他居然也算表现得可圈可点,他的潜力真的超乎他想象了。

但现在并不是可以坐下来感慨的时候,郑衍只缓了片刻,便朝着另一边走去。

带着他心里满满的疑虑。

因为从刚才起,他就没听见万宇森和另一个大块头闹出的动静。万宇森该不会被……但如果万宇森出事了,另一个大块头应该会立刻过来围杀他才对。

郑衍掀开了挡住他视野的一件衣服,然后他就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和一具尸首分离的臃肿尸体。

“……”

郑衍走过去。能更清楚地看到瘫坐在地上的万宇森脸色煞白、瞳孔涣散,还有血泊里一把都已经卷刃了的西瓜刀。

没想到还有高手?

郑衍蹲下身,五指在万宇森眼前晃了晃。“哥们儿醒醒。”

万宇森眼皮一颤,木愣愣地转过头看向郑衍。

郑衍虽然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但尚能调适,而且他事实上也没有亲手造成这么血淋淋的场面,肯定不比万宇森遭到的冲击大。

“这个根本不是真人,这个世界都是假的。这怪物虽然是人形但也比较脱离正常人类的外形了,你就当是游戏野怪。而且你是为了自救,就算是在现实世界里,这也是正当防卫。”

“而且我跟你一样,都杀了怪物。”

万宇森眸光一闪,涣散的瞳孔渐渐地重新凝聚焦点。

事实证明,共沉沦带来的安慰效果拔群。

郑衍拍了拍万宇森的肩膀,“振作一下吧,事情还没完呢。” 第9章 生日快乐 经过万宇森简略的描述,郑衍大致了解了他这边刚才的情况。

第一个大块头去追了郑衍,第二个出门来的怪物自然该万宇森负责了。动手当然要睁眼,而这一睁眼他的视野就切换成了大块头的。

在打算用上视觉的时候万宇森就有会变成这样的准备,但真当对战时失去自己的视野了,还是令人惶然不已。

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让身体的自控机制失灵,那一刻不管不顾砍过去的力道怕是能徒手抬起一辆车了!

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的,但偏偏,利刃嵌入骨肉的触感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还有鲜血飙到脸上的温度。

以及,他的视野随着那颗飞出去的头颅而天旋地转。直到对方彻底断气,视野才被动切换回来。

等万宇森回过神来的时候,结局已定。

面对怪物的恐惧褪去,“杀人”的恐惧取而代之将他淹没。

郑衍听完,摸了摸下巴说到:“所以这么说来,如果你共享视野的对象死亡,也会导致切换。恭喜你又发现了一个新特征啊。”

万宇森:“……”

他很少有这么无语的时候。

“大哥你心态是真的好。”这都不是强心脏了,这简直是核动力心脏。

尤其是看到这人还面不改色检查着怪物的尸体,他就由衷地感叹。

郑衍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觉得。”

刚才事出突然,他这会儿才能仔细观察大块头的模样。

边看边寻思着,不论是这个异常的外形,还是不带行为逻辑的无差别攻击,应该都是受“阵眼”主观看法影响的结果吧。

在高伟民的眼里,催债人的形象大概就是这样粗蛮暴力。

郑衍把这个观点也分享给了万宇森。

少顷之后,两人调整好了状态,准备下楼。

进门前还小心地试探了下门内有没有埋伏,虽说之前听到的动静催债人就只有两个。

确认无事发生,两人离开天台,重新来到501的门口。

这一次似乎不用他们纠结要不要就这么敲门直面“boss”了,因为501的大门就那么大开着,仿佛邀请着他们的进入。

门内黑洞洞的像是通往不知名处,万宇森看得十分抗拒,但下楼的路也被黑暗吞噬了,他们已经进退维谷。

郑衍:“进吧,来都来了。”

万宇森:“……这里大可不必用上四字真言。”

如果有退路,他一点不想“来都来了”。

郑衍长腿一迈,一马当先。

本来说万宇森可以先在外面策应一下的,但眼见着郑衍一进门,门扉就无风自动一副要关闭的架势,万宇森动作快过大脑地就冲进了门内!

比起直面未知,还是独留他一个半瞎在那儿更让人恐惧。

咚。

门扉在他们身后关闭,唯一的光源消失。

上一秒还是不知天地何在的一片漆黑,下一秒,啪,就置身在了一间亮堂温暖的客厅之内。

窗明几净的环境压根不像这种小破楼里能有的装修,尤其是这宽敞的面积,不用算都能看出来不符合这栋楼的构造。

郑衍的视线左移到餐厅,一位美丽温婉的妇人和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一边鼓掌一边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高伟民幸福地坐在妻女中间,看着桌上的蛋糕,也一起和声唱念。

“老公,快许个愿吧。”

“爸爸,许愿要闭上眼哦!”

高伟民配合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郑衍的眼前也是快速地一黑一闪。黑闪过后,周遭就变成了冷清逼仄的出租屋,在灰败的色调下,死气沉沉,堪比灵堂。

高伟民坐在9块9包邮的折叠桌前,围绕在他身边的妻女面色死白,笑容阴森,咧开的嘴里都是细密的黑色牙齿,还在一边鼓掌一边催促寿星公快吃蛋糕呀。

而之前那个漂亮香甜的蛋糕,也变成了血浆和肉泥堆砌的模样。

不过更让郑衍在意的是,妻子和女儿心口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是个空洞,还有她们的肢体有一部分都跟高伟民长到了一起。

“你的视线有切换吗?”郑衍用队内交流的音量问到身边的万宇森。

“没有。”

“我看那三个人也没有黑叉。”高伟民是阵眼特殊就算了,另外两人又为什么?因为是高伟民眼里最特殊的存在?

郑衍又把目光收回到跟前,就在他和万宇森正前方一臂远的位置,有两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索,末端还挽成了圈。

万宇森脑回路突然清奇:“这是在家里搭了个吊环吗?”

郑衍不禁侧目,“你真不愧是搞体育的,上吊的圈儿都能看成健身器材。”

“啊?!”

“咱们这一路过来见了多少种自杀的死法了,再来个上吊也很常规了。”

万宇森有被自己蠢到,之前他们在路上还讨论过怎么都是“自杀”,结果自己第一反应都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玩意儿呢?这个敏锐度也太拉跨了!

“这个‘boss’该不会也要自杀吧?可他们一家三口这只有俩绳子,是小孩儿不适合上吊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根绳是给我俩准备的?”

“草。”万宇森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这一动,原本在那边自顾自演小剧场的npc瞬间停下动静,除了垂头不语的高伟民,一脸诡相的母女二人都猛然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你们是谁?”

“哥哥,这是我家哦。”

“是来给我家伟民庆生的客人吗?”

“哥哥有带礼物吗?”

“哎呀身上怎么弄得这么脏,客人要先洗个澡吗?我家浴室在这边。”

“没有也没关系,恬恬给哥哥分享糖果!”

母女二人交相开口,一句接一句的,让人插不上嘴,郑衍两人也没敢插嘴。

看着母女俩说到后面就边说边朝他们走了过来,而且靠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们不约而同转身就跑,只恨没多长几条腿!

这小破出租屋总共就那么点儿大,哪有什么逃窜的余地,自然是要从大门跑,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也因为这门就在他们身后离得最近。

老实说,郑衍有想过他们是被锁在里面的。

所以当门把手真被转动打开的那一刻,他还颇有些意外。

他推开门冲出去,扭头想看看队友跟上没有,回头看到的却是一扇关上的门。关键并不是玄关的木板大门,而是一扇通常安装在浴室的玻璃门。

着道了啊。郑衍心说。

他转身环顾,想打量这间浴室的环境。

然而在转身的刹那,一阵宛若后跌的失重感袭来,然后就是全身被热水包裹的浮沉与窒息。 第10章 诱导 郑衍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到了水下,水里模糊的视力只看到仿佛身处无垠之海,虽然水是热的。

他想挣扎,想浮出水面,但身体却僵硬得一动不动。缺氧的窒息让郑衍怀疑这是不是要淹死自己,脑子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起了走马灯。

小时候养的兔子死掉时的难过。

初中摔骨折而错过了篮球比赛的遗憾。

高中昏天黑地的学习和做不完的习题。

大学关于未来的迷茫。

还有生活中一些嘴碎的亲戚,没素质的路人,断交的朋友……

种种复杂的情绪堆积在心头,发酵,膨胀,苦涩将他腌渍,悲伤将他裹挟,痛苦,悔恨,无助,孤寂,绝望,仿佛世间都是苦难,再没什么可让他留恋,只有死亡能让他逃离,只要死亡就可以……

打住!

郑衍一脸无语。

他的感受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大悲大痛,一半莫名其妙。

他那都是什么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小事,跟心头涌出的这些浓重情绪过于不搭调了吧?他犯得着为一只兔子一场球赛就想自杀吗?那只兔子最后红烧他还吃了呢,怪香的。

实在太违和,违和到郑衍情绪都不连贯了。

不仅没沉沦其中,反而给他整清醒了,也看了出来,这是在诱导他自杀呢。

——就跟路上看了那么多npc的自杀现场一样,这个领域的主题显然就是“自杀”。对付他们“异能者”的手段也就是诱导自杀了?只除了某些个特殊npc,比如那两个催债人

但可惜了,他从小到大真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连素材都提供不了啥像样的。

真是不好意思哈。

郑衍突然感到心头翻腾起一股恼怒和嫉恨。

嗯?

哦,懂了。

这不是在对他进行“心魔考验”,而是“鬼上身”呢。

郑衍以为揭露了考题这关就算过了,没想到对方还不信邪,又开始给他播放走马灯。

这次是恩爱的父母其实背地里都有各自的情人和私生子,他那美满的家庭是虚假的。

同学朋友表面上都跟他玩得好,其实背后全都在蛐蛐他、嘲笑他。

不仅有过去还有未来,未来的他遭遇了数不尽的背叛、打压、欺辱,活得失败又可怜……

郑衍:虚假的悲痛欲绝,实际的心如止水。

真实取材不给力,就开始造谣了是吧?

他不上套,对方仍不死心,改为给他放映别人的痛苦,还是立体环绕版的,而且都是“熟人”。

跳楼的男人他都看不清脸,就趴在他的耳边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

自焚的张老板用他那烧焦的双手抱住郑衍的大腿想往上爬,一边吐露着他只是在父老乡亲面前满足虚荣,实际上他在外面都是装孙子出卖尊严的那个,生活太苦太累太不如意,男人总是要背负太多。

投河的男人是因为一事无成被人嫌弃。他肿胀的身体臭气熏天,蛆虫乱爬。

开枪自杀的男人因为情伤。这会儿就用他那血淋淋的半块脑袋直往郑衍脸上怼,糊人一身脑浆子。

还有开煤气中毒的小孩是因为被校园霸凌。

抹脖子的女人因为被长期地家暴。

喝农药的大婶因为被骗走了家底。

等等等等,都是郑衍一路上见过的npc,现在都以他们死时的模样拖着身体往他身上爬,有人如泣如诉,有人咆哮谩骂,都在输出他们的苦痛,勾勒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残酷。

郑衍: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郑衍感觉寄居在他心里的那个东西有点抓狂了。

抓狂的结果就是这次郑衍是真的惨了——

他开始被迫地轮番体验这些npc的死法,那些恐惧和痛苦都真真切切地降临在他身上,折磨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郑衍都要气笑了。

不讲武德了是吧?

打算直接用物理的痛苦来消磨他生的意志,用生不如死来迫使他选择死亡是吧?

他偏不。

诶,他就不死!

郑衍咬牙支撑着,口腔里已满是血腥味,他的骨骼被碾碎,皮肤被烧毁,血流尽,肉撕裂,不断叠加的剧痛让五感都变得麻木,大脑昏昏沉沉几乎分不清虚幻现实。

郑衍心里就一个念头:

他不可能真的被折磨致死,因为那就不符合“自杀”的规则了!

不管这条规则到底是不是仅限于他的推断,他此时都必须相信!

恍惚间,郑衍好像感觉到他浮出了水面,自己正泡在浴缸里,浴缸旁边放着一枚刀片,刀片泛着冰冷的光,耳边似乎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很痛吧?

看到那枚刀片了吗?你只需要拿起它,在手腕上轻轻一划,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郑衍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嘶哑的反问从他破碎的嗓子里传出来。

郑衍没去看那个刀片,倒是转动眼珠打量起这里来,虽然这个浴缸包括这个浴室都破旧得好似鬼片布景,但也不是该出现在那小出租屋布局里的东西。不过这就相当于是进了关卡小地图吧,不足为奇——他还有心情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身体的痛苦和耳边温柔的劝导还在继续,郑衍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挤出力气道:“差不多得了,死是不可能死的,你不烦我都烦了,这么僵持下去没意思,不如坐下来好好唠个五毛钱的嗑?”

浴室里一片寂静。

但就在郑衍一个眨眼的间隙,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就站在浴缸边,相隔不足半米。

这种闪现着实是鬼片经典手法,但饱受摧残的郑衍都没那个活力去表现惊吓了。他半死不活地抬了抬眼皮,认出了这是那位妻子。

不错,愿意沟通就行。郑衍心说。

“你为什么不想死?”女人发出嘶哑的声音。

郑衍反问:“我为什么要想死?”

“你不痛苦吗?”

“我的痛苦不都是你造成的吗,没有你就好了,这么说来应该你去死。”

女人:“……”

“嗷嗷嗷!”突然加重的疼痛,郑衍带着几分刻意地嚎叫起来,然后从眼神开始犯贱:“你破防了。”

女人似乎决定不被带偏节奏,继续她的质问:“你认为你很幸福,但那是你足够年轻,足够天真,等你真正进入社会,你就会遇到无数的不如意,我让你看到的那些未来,未必不是真的。而且人终有一死,与其再煎熬几十年,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呢?”

郑衍一本正经:“那照你这个说法,我不是已经在自杀了吗?”

“……什么意思?”

“自杀是自己选择的死亡,那好吃好睡慢慢老去不也是自己选择的死亡方式吗,你不妨称这是一场漫长的自杀。”

“狡辩!”女人气得一头长发都张牙舞爪了起来,“这算什么自杀!”

“你看,你又急。”

在对方施加疼痛报复前,郑衍又赶紧道:“行吧,说点你爱听的。”

然而他一开口又是反问对方:“那你为什么不想死呢?因为对家庭妻女的责任?”

郑衍问的不是面前这位身上没有黑叉的“妻子”,而是背后的阵眼高伟民。

“因为对过去成功人生放不下的不甘?”

他们刚进来时那个高档住房的场景,郑衍不认为是穷鬼的幻想,他猜测应该是对方曾经阔过。

“因为对未来也许还能东山再起的期盼?”

“还是仅仅因为对生的本能?”

一连串的反问下来,女人就像那被踩到痛脚的猫,疯长的头发扎进浴缸缠住了郑衍本就疼痛不已的身体,捆缚拉扯。一边尖叫怒吼:

“闭嘴,你闭嘴!我早就不想活了!太苦了,太痛苦了,你知道我有多累吗!这么卑微可怜的德性,无休无止的骚扰,山一样沉重的债务,这无望的、看不到头的每一天,我受不了了,我受够了!!”

郑衍心说,你要真心想死早就死了,还有功夫在这儿吱哇乱叫就说明你犹豫了,犹豫就说明你在期待被阻止。

但郑衍有时候嘴贱归嘴贱,其实说话还是很懂看气氛看场合的。

所以心里这些吐槽没秃噜出来,而是忍着疼痛拿捏了一下深沉的气质,说到:“不,你不想死。”

“所以你向我们展示的那么多种自杀的死法,每一种的下场都极惨,不是吗?”

不论是从仅仅八层楼跳下来就四分五裂的尸体,还是难以言状的巨人观;不论是都看不到自焚现场也要飘出来表演痛苦的人形黑烟,还是车祸后不成人形的遗容;不论是被手枪轰掉半个脑袋的男人,还是喝下农药后那令人感同身受的垂死挣扎……

倘若真心拥抱死亡,哪里会让死亡如此面目狰狞。 第11章 嘴遁的正确打开方式 发狂的女人停下了。

她呆立在那,黑洞洞的眼睛望着郑衍,静默良久,良久。

然后,延长的头发自行消失。她转身离开,一步,两步,在某个眨眼的瞬间,消失不见,一如她出现时的那样。

咔哒,浴室门发出自动开锁的声音。

郑衍身上的疼痛也褪去了。

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但这个里世界并没有消失。可见对方刚才只是有所触动,但并没有被触及核心。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哗啦一声,郑衍站起身来,跨出浴缸。

他低下头,伸出手掌虚握了两下。

郑衍觉得,之前那些断筋断骨的疼痛应该是不到真实程度的,真正的那种级别的疼痛压根就不是他这种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能够忍受的才对,别说疼晕过去了,就是疼死过去都不夸张。

但那很可能是高伟民对于疼痛的想象极限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里世界里的一切看来都是基于“阵眼”的认知了,而不仅限于“看到的”。

对于这种情况,有利有弊吧。

好处就像这次,没把他疼死过去。

弊端么,那就是对于客观现实的经验,会或多或少根据阵眼的主观认知而有所偏差了。

郑衍抹了抹脸上的水,往浴室门口走去。

在握上门把手前,郑衍停顿了一下,尝试性地开口说了句:“我还有个同伴,能让我先跟他会合不?”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不过这一打开门,回到的并不是之前的客厅,而是一间卧室。

看得出来这是一间曾经被精心布置过的儿童房,只是跟他那边的浴室一样,现在都残破得可以直接去拍鬼片了。

郑衍一进来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万宇森,正伸手让高伟民的“女儿”把什么从塑料瓶里倒进手心,然后抓起那东西就要仰头往嘴里放!

好家伙。

郑衍赶紧一个冲刺过去,把万宇森的手打歪,两粒白色小药丸飞了出去,啪啪打在窗户上。

郑衍没管万宇森,转头看向小女孩刚才蹲的地方,还想着怎么打发这一只。但就一个扭头的功夫,小女孩便不见了。

郑衍左右看了看,应该不会再从哪里冒出来吧?

等了几秒没有后续,这才松一口气。诡物自己消失了挺好,省事,他可不想一难接一难。

然后这才又看向万宇森,后者这会儿正搁那抠嗓子吐呢。

“你这边啥情况呢。”郑衍问。

万宇森呕半天呕出来俩小药丸,眼泪鼻涕都糊出来了,看上去老惨。郑衍觉得也没比自己那边的情况好多少,自己好歹没有真受伤,这边可是真吞药了。

万宇森都没心思掏纸巾了,捞起衣服就擦了把脸和嘴角,心有余悸地回到:“那小孩儿给我洗脑呢,还一直催我吃什么糖豆。啥糖豆啊,那瓶儿上都写着安眠药呢!”

郑衍有一说一:“那肯定不能真骗你是什么糖豆,不然就不是自杀,算谋杀了。”

“反正她给我洗脑的时候,想起来好多老悲伤的事,以前也没觉得那么难受哇,我寻思肯定是给我整上催眠了,我整个人都觉得有点迷迷糊糊的。”

“还让我看到了未来,未来我因为这双眼睛,过得可惨了!”

这个是重点。

“未来”从他因为半瞎而学业中止开始,到他被抓起来解剖、奴役,其中种种简直不忍细说。

本来这段时间他就焦虑这双破眼睛,情绪放大之下再看到那种未来,真是差点就不想活了。

“但我抵抗了,我还是有些清醒的,跟她拉扯半天呢。后来我看她要变脸了,担心她给我来大招,我就想着不如顺着她来,将计就计再见招拆招。本来她还想一整瓶药都给我灌下去,我讨价还价了半天才换来一次只吃一点儿的机会,真是搜肠刮肚地哄着那小孩儿啊!你来的时候,才刚第三次。”

郑衍还说他来得赶巧,正好打断万宇森吃药,结果这都第三次了。

他看了眼万宇森吐出来的那两粒药,“一次两粒?”

“嗯。”

“那这么说你肚子里还有两粒?”

“……嗯,吐不出来了。”

郑衍宽慰:“没逝儿,只要你待会儿别随地大小睡就行。还有就是祈祷一下里世界的东西吃了没大毛病。”

“……”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万宇森本来还觉得自己挺清醒的,这么一看他被洗脑那会儿果然已经傻了,只想到了安眠药吃多了会死,怎么没想到这地方的东西谁都还说不准有什么问题呢,他居然就敢进口了?

孩子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郑衍也简单说了说他那边的情况,现在的结论是,接下来显然就该面对真正的boss了。

“会打起来吗?”万宇森忐忑到。“还是怎么,嘴遁输出,感化他?”

他听郑衍的经历,感觉嘴遁很有用、是正解的样子。反正肯定比打打杀杀好,他不看好他们两个“普通人”能硬抗诡物。

他们怎么不算普通人呢?万宇森觉得,就他们那个异变的眼睛,除了帮他们规避了一次高空坠物外,简直屁用没有。

郑衍:“现在这么文明地等我们主动找过去,多半打不起来吧,这领域本身攻击属性就不强。但如果说不好,让boss狂化也还是有可能的。”

“你有啥想法不,衍哥?”

不知道啥时候起,万宇森也是叫上衍哥了。虽说郑衍也确实比他大上两个月。

郑衍真诚地:“其实我更喜欢随机应变着来的。”

“真的假的?”万宇森一脸不信,他觉得郑衍老稳健了。

“总之见机行事吧。如果我有需要你配合演出的地方,你就支棱起来别露怯就行。放心,不能坑了你。”

“……我突然不那么放心了。”本来没什么,但听到最后一句,万宇森顿时就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但他觉得郑衍还是很靠谱的,虽然他们只认识了几个小时。于是也没多想,看郑衍往门口走去,他也拔腿跟上。

打开这扇卧室门,出来就回到了小破出租屋的客厅。

高伟民孤零零地坐在折叠桌后面,妻女不在,那个血糊糊的蛋糕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在那儿的一块廉价小蛋糕,和旁边的一瓶百草枯。

“今天原来真是你生日啊,生日快乐啊高叔。”郑衍不请自来地坐到了桌对面,丝滑地打开了话头。

“是打算的吃完这个蛋糕就喝药?整得还挺有仪式感。”

“嘶……”万宇森猛地倒吸气,连忙一把薅住郑衍,眼色打得飞起:

不是哥,你说话这么地狱的吗?

不是你刚才还说万一讲不好可能就让boss狂化了呢?

真的,我怕死,你悠着点啊!

万宇森忽然觉得,他认为郑衍靠谱的想法是不是有点片面了。

郑衍给了他个淡定的眼神,“放心,我有分寸。”

万宇森一个怀疑的战术后仰,双下巴都挤出来了。但是想想之前郑衍说的要他支棱起来别露怯,他只能努力按捺住不安,坐在另一个凳子上看郑衍继续。

“我先来给高叔你盘一下啊。”郑衍开始了,“你之前应该是个小老板儿之类的吧?”

看之前“幻境”中的居住环境说明曾经阔过,但真正的有钱人就算破产也不会返贫的,所以这位高叔估计也就是那种小厂老板的层级。

高伟民没什么反应,郑衍就当他是默认了。

“曾经能支撑起一份事业,就证明了你本人的能力,只是比较不幸,被意外偷了袭。”

虽然把自己干成破产负债,就说明这份能力有限,但他是来劝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大可不必过于实诚。

“咱们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这样,看见我身边这哥们儿了吗?”郑衍给万宇森来了个闪亮登场的手势,“看他穿着就知道了吧,富二代!”

“跟叔你说个好消息,我们决定给你介绍一份真正匹配你能力的工作,足以让你摆脱现下的困境,怎么样?”

万宇森:? 第12章 信口许诺 听见郑衍前面的话,什么“证明了你本人的能力”,万宇森以为,接下来郑衍就要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什么你只是一时失误,但有能力东山再起,咱们不要对未来丧失希望,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之类的鸡汤,来感化对方。

谁知道这突来的骚,闪断他腰!

什么富二代?什么见鬼的富二代,他家最多就小康吧!

什么要给这谁介绍工作,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能耐?

你就这么骗boss?你就这么把我架在火上烤?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坑我??万一败露了,boss岂不是就把仇恨全转移到我身上了?龟孙,你害我!

万宇森差点气急地跳起来!

好在郑衍及时打过去了眼色。

也幸亏万宇森还有理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起一坐拳头紧握。但到底是忍下了,将信将疑地保持了沉默。

心里咬牙切齿地不断默念:配合表演、配合表演,这应该就是郑衍刚才说的该配合表演的时刻了!

郑衍拍了一掌万宇森的后背,表示安抚,然后看向终于抬起头来的高伟民。后者那张跟枯木一样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不可置信。

你瞧瞧,这不一下就生动了。

什么感化,什么鸡汤,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钱能抚平生活中九成九的褶皱。

“真…真的?”高伟民伸着脖子,喉咙发出的震颤宛如从枯木中探出头的新芽。

郑衍一脸真诚:“真的。”

咔嚓。

不知道从哪传来,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万宇森也突然指着郑衍的脸惊呼:“卧槽,你,你变清晰了,你快看看!”

郑衍从善如流地看向自己的身体和伸出的手,原本有如笔刷涂抹的色块,正在清晰地呈现出真实外观的细节。

“因为‘阵眼’开始主动想要‘看到’我了吧。”郑衍嘀咕了一声。

他大大方方地让人看,一点不害怕自己这张脸被记住一般。

高伟民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上,像一头野兽弓着身子欺近郑衍,撕扯着喉咙低咆:“你如果敢骗我,我会让你死,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去死!!”

郑衍拿手挡了挡口水。

高伟民一甩头,又凑近万宇森:“还有你!”

万宇森咽了口唾沫,不敢搭话。他害怕有因果业力这种东西,可不敢像郑衍那样随便许诺。

还得是郑衍:“放心吧,不骗你。”

得到了承诺,高伟民凶狠的气势褪去,一下变得畏葸踯躅了起来。他缩回身体,捏着手,不敢确定又小心期待地问:“那,能问一下,是什么职务吗?”

郑衍心想,虽然情绪和行为在这个里世界里变得抓马了,但看来也不是完全丧失理智的状态,你看这都还会追问磋商呢。

而他张口就是大饼:“这个么,还有待商榷,具体能到哪个职阶,就要看你够不够胜任了。”

“我行,我一定行!”高伟民忙不迭地点头。

现实里肯定不会如此轻信这儿戏一般的话,但这是容易极端化的里世界,对于希望的渴求自然也是极端化的,他在迫不及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又或许在现实里高伟民也会这样轻信也说不定,毕竟对于一个都准备自杀的人来说,他还有什么害怕失去的呢。

“希望,希望你们可以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高伟民看向万宇森,他还分得清,这个才是能改变他命运的金主。

而随着他看过来,色块版万宇森也开始转变成了写实版。

万宇森想哭,他太难了!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显然就差他这一哆嗦了,让他想别的招他也想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万宇森一咬牙,一挥手,拿出“富二代”的潇洒:“小事一桩!”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高伟民就这样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终于……”

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既然已经商量好了。”郑衍咧嘴一笑,朝对面的高伟民招了招手,“那高叔,这就跟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咔嚓,咔嚓。

高伟民抹去浑浊的眼泪,抬起脸来,原本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又重新焕发出神采。

他铿锵有力地道一声:“好!”

迈步跟上。

咔嚓,啪!

整个灰暗的世界像玻璃一样碎掉了。

高伟民迈步向前的身影化作沙砾消散。当沙砾褪去,只留下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停留在原地,飘浮在半空。

准确说来里世界并没有完全消失,至少郑衍他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区域还是灰白的。

边界分明的灰白以外,都恢复了彩色,原本寂静的居民楼,从门窗外传来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而碎裂的里世界,则化作一缕缕白色的气流,盘绕在郑衍和万宇森的周身,又融入他们的身体。

郑衍这边的气旋明显要比万宇森的那个大不少,让人一下就想到了“按劳分配”这个词。

可能也就两三秒,白色气旋消失,郑衍捏了捏拳头,感觉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至少不是什么很明显的变化。

随后他又看向飘在他面前的眼珠子,难得有点槽多无口的感觉。

打完一个副本就开出来了这东西?他倒不是嫌弃奖励太寒酸,不如说能有就不错了。

他就是觉得这“奖励”的画风也太克、太掉san了吧?这不能真是高伟民的眼珠子吧?

“这个……”万宇森也颇为犹豫地看着飘浮眼珠。

“总之先收起来,不拿走感觉我们也出不了这个领域的样子。”郑衍拉过了身后的背包。

万宇森还在纠结:“怎么拿啊,就这么拿啊?”

反正万宇森觉得自己不是很敢上手。

换作什么金色传说,那肯定爱不释手,但一对儿眼珠子,就不说触感怎样了,这一看就不像啥好东西啊!更像什么邪神祭祀品、克苏鲁污染物。

不怪他刻板印象,谁来都会这么觉得。

至少郑衍也是这么觉得的,反正谨慎一点没坏处。

郑衍从他的背包里面掏出来了一瓶运动饮料,里面还剩最后几口,他秉承节约的传统美德一口干了,然后用尺寸够大的瓶口对准飘浮的眼珠,往上一收,装入瓶内,拧上瓶盖。

宝○梦,Get daze!

万宇森还想说这会不会太埋汰了,残留的饮料泡着眼珠,怪恶心的。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这一小块灰白区域就瞬间收缩,缩成一点,湮灭消失。眨眼间他们已经站在了现实世界的地板上。

“你们谁啊?!怎么进来的!”高伟民惊怒的喝声响起。 第13章 装腔作势 离开里世界,郑衍他们没有回到他们进入里世界时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而是他们最后站着的地方,也就是高伟民的家里。而时间也来到了……

郑衍看了一眼手表:

20:31:45

嗯,说明表、里世界的时间和空间都是等同移动的,并不会贴心地为他们回溯,恰似大梦一场。

为什么说回溯原点的行为贴心?

因为,别的不说,就听背包里手机这会儿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郑衍都不怀疑此时要是打开手机,估计能给卡死机。

而他们也因为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家里,成为了两名可疑分子。

不过他们的样子倒是被还原了。也就是之前跳楼npc溅他们的那一身血,还有郑衍在浴缸里泡湿的衣服,都恢复原状了。

还有郑衍从水果摊顺来的西瓜刀也不见了,他跟boss版高伟民谈判时一直握在身后的呢。

但他们自己因为奔跑打斗而弄得皱巴巴的衣服,和疲惫疼痛的感觉,则保留了下来。

以上信息被大脑接收到也就一秒钟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他们成了非法入侵的犯罪分子。

见到桌对面的高伟民一脸戒备和陌生,万宇森反应过来就是眼前一亮!

不过马上又是一黑。

物理上的黑。

因为视野被切换了,不知道切换成这个空间里的什么活物的视角。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BOSS…哦不,高伟民看样子没有在里世界的记忆、不认得他们了啊,那之前允诺的那些话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当不存在了?!

这可太好了!

可疑分子就可疑分子,他立马就认了下来:“啊,对……”

万宇森想说对不起,他们走错地方了。还想去拉郑衍,赶紧撤。

然而郑衍却反手将他按在了原地不动,并对惊怒的高伟民笑道:“你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吧?”

他笑得和煦又坦然,从容得不像个骗子,反而显得高深莫测。

万宇森默了。

不是吧大哥,还演?你要演什么?

高伟民是有些紧张的,任谁看到有陌生人不知道啥时候进了自己家、甚至就一个眨眼的功夫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肯定都会害怕的吧?

他怀疑自己的脑子什么时候断了片。

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世界观。

太复杂的问题先不说,面对两个情况诡异还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他很难不慌。

郑衍他们的年轻能让人放下些许戒备,但他们的体格又弥补了这一点。

“你…这话什么意思?”高伟民试探着问到。

郑衍并不正面回答:“你也不需要知道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只用知道我们对你没有恶意。”

“什么恶意不恶意的,你们到底是谁?”

郑衍:“在我回答你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你仔细看看我们的脸,有印象吗?”

万宇森悟了:啊……原来是在确认这个?

高伟民皱起眉,什么印象?自己见过这两个人?是他厂子倒闭前认识的,还是倒闭后?

他按捺下心慌,尽量专注地去看这两个年轻人的脸,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认不认识他们。

这一看……

居然,好像,真的有点印象?

好像真在哪见过,但是具体在哪又想不起来。还是因为对方先暗示自己而生出的错觉?

郑衍观察着高伟民的表情就明白了,“有印象对吗?能具体说说是怎样的印象吗?”

“……”高伟民犹豫了下,斟酌着,还是回答到:“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们,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嗯……感觉?就是,感觉你们好像…是不是答应过我什么?而且是很积极的,我感觉心情都好了一些。”

高伟民说得都有些尴尬了,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对方不是来催债的就不错了,他怎么说得好像对方俩小孩还欠了他的似的?

“我知道了。”郑衍点点头。

知道什么了知道,高伟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郑衍:“是这样的,具体的我们目前还不方便透露,你只简单知道一下我们是国家特殊部门相关人士就行了。”

高伟民:???

万宇森:???

“什、什么特殊部门?什么意思?”高伟民惊疑不定,“你们?”

怎么一下就扯上国家了,还什么神神秘秘的特殊部门,这震惊到高伟民了。但跟他说这话的是两个一看最多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他就怀疑是在说胡话消遣他。可一想到这两人的出现又确实透着古怪,他一时间还真是有点拿不准了。

郑衍笑笑,一脸意料之中的样子。

“我们的年龄可能会让你质疑,但既然说是特殊部门,当然会有特殊标准。就比如我们通过特殊的方法进入你家中,又比如我们用特殊的方法了解到了你的一些情况。”

说到这儿,郑衍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小蛋糕和百草枯。

高伟民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把百草枯拿走,左看右看没有能藏的地方,只能攥在手里,欲盖弥彰地半掩在身后。

他知道对面两人应该是看到了,更别提对方还说“了解他的一些情况”,但自杀这种……在他看来很是懦弱的行为,反正他是不想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

郑衍像是帮忙略过尴尬般地转移话题:“还没自我介绍哈,我姓郑,他姓万,你可以叫我们小郑、小万。”

高伟民没接这话。他还搞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地位,可不敢自恃年长把人家叫小了。

想了想,他选择了不出错的叫法:“两位小同志,我能问问吗,你们找上我是……?”

“来阻止你做一些事。虽然过程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想,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们的工作成果。”

郑衍语焉不详,但高伟民心知肚明。

被这么一提醒,他当真仔细去感受了一下自己对于自杀的意愿,很神奇,居然真的没有了!他很确定不是因为这两个横空出现的小伙子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现在莫名其妙充满了干劲!

这个“小郑”说过程自己不记得了,难道是催眠?还是什么更奇异的、甚至他都有些不敢去想的全新神秘领域?

高伟民隐隐有些亢奋:“这,那,总之很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不过,你们这…我都不记得了你们还特意来告知我,这是…?”

这是要为他揭开世界另一面、让他做个知情人的意思吗?

郑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伸出手:“方便借一下你的手机吗?”

高伟民愣了下,倒是没什么警惕地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他的手机都是破产前的老款式了,就现在这饱经风霜还没有任何重要文件的破手机,对面两个穿着都不差的小孩能图他这个?

郑衍接过手机后,在里面存入了他的联系方式,顺便当场打通证明了一下再又挂断,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对方。

“这是我的手机号。可能需要你再等待一段时间,等我们确认了一些事后会再跟你联系。如果你这边有什么情况的,也可以打这个号码。”

“今天已经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高伟民愣了一下,倒是不好挽留,只立马热情地要将人送出门。

郑衍意思意思地婉拒了下。

两方再非常具有华国特色地推拉了一番,郑衍他们就被高伟民一路直送到离开这栋小楼,才作别开来。

这边独自返回家中的高伟民还在琢磨回味。

他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愣头青,还不至于被那么几句话唬住没发现对方说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没有多少实际信息含量、也不好求证真伪的话。

但,那又如何呢?

他还有什么被骗的价值吗?

他能解释对方的突然出现,能解释自己对他们有莫名的积极印象,能解释自己本来都下定决心在今天结束生命但“没由来”就突兀地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毫无根据地充满了希望起来吗?

哦,现在不算“毫无根据”地充满希望了,因为就对方那话里透露出来的冰山一角所代表的含义和价值,便让他内心火热!

那何止是解决他当下困境的希望啊,说不定都是逆天改命的机会了!

高伟民现在哪还想得起什么负债,什么自杀,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他从一些文学作品、调侃玩梗和道听途说中知道一嘴的什么“龙组”、“特异事件”、“超自然研究”、“749局”……

亢奋到不行!

他真是好久没有这样的精气神了啊……

而另一边,直到终于远远离开高伟民的视线了,万宇森再也忍不住地质问出来:“不是大哥,你在干嘛啊?国家部门都编出来了,这把装太大了吧,有必要吗?”

郑衍却是一脸平淡,“嗯……我也不算骗人吧。”

万宇森:“啊?” 第14章 怎么算骗人呢 “没骗人?不是你编的?卧槽,难道你还真是什么特殊部门的,只有我是真小丑?”万宇森难以置信。

郑衍:“那倒不是。”

万宇森顿时放回一半的心,他就说他不能是全程被人耍得团团转吧。“那你啥意思啊?哥,衍哥,你是我亲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郑衍也没想卖关子,他问万宇森:“你觉得,从血月开始的这个异变,国家会介入进来吗?”

万宇森之前还真没想过这点,不过这不算难思考的问题:“会的吧。”

“嗯。”郑衍赞同地往下说:“不提高伟民那样的情况,就你跟我这样的,那有一有二肯定就有三有四,这不是单独一个人觉醒金手指能闷声发大财、保守住秘密的情况。甚至说不定公职人员里就有觉醒‘异能’的。国家肯定会注意到,只是早晚的问题。”

“超自然事件已经出现了,那不得成立‘专案小组’么?别管是小组还是部门,肯定会专门设立一个应对组织的。所以我说特殊部门也不算说谎,不过得算预支。”

万宇森:“那就算之后有这么个部门了,我们也不算里面的成员啊,还是说,你到时候打算加入?”

“加不加入的这个另说,就算我们不加入,那我说的也没错。毕竟我说的是‘国家特殊部门相关人士’,没说内部人士。”

“咦——”万宇森狗头侧目。

但万宇森还是有不理解的:“可一码归一码,这事儿我们知道就行了,有必要透露给那叔吗?他本来都不记得我们了,我们就算就那么走了也没事吧?”

他是真觉得没必要揽上这桩麻烦,还整得这么复杂,演这一出大戏。

“那我们来捋捋。”郑衍举起手掌,按下一根手指,“一,你能确定他这‘毛病’已经根除,不会复发了吗?”

万宇森:“……但那个,那两个眼珠子都让我们打出来了,应该算完结了吧?”

“万一是那种能反复刷的副本呢?”

万宇森无言以对,这他哪能百分百确定。“不过如果能反复刷的话,应该也挺好吧?能多涨经验——就最后那个白色气流。对这个副本我们还熟悉了,安全性都要高些。”

郑衍不以为然:“这到底是真人不是游戏,那种想死的心境反反复复的,人都该坏了,越往后难度多半会递增,要是碰上哪次触底反弹了,那绝对不是这次这么简单能解决的。”

“嘶,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真正帮他解决心病了,才更保险。”

他们毕竟是第一次经历,有太多未知,当然是选择更稳妥的做法最好。

郑衍又按下一根手指:“二,在那种诡异里世界里许下的承诺,你就不担心有什么因果报应、孽力反馈的吗?什么恶魔的交易,邪神的注视之类的?”

万宇森一缩脖子,又想起这档事了,顿时痛苦面具:“所以刚才在那里面的时候,你对着boss承诺这啊那的,我都不敢应声呐,不就是不敢乱答应吗!”

结果还是被拖下水了!

但他又不能真怪郑衍,毕竟他们真靠这法子出来了。

郑衍依旧说来轻巧:“没事儿,只要兑现了不就行了吗。”

万宇森质疑:“你能给他找到工作、还是匹配他能力的高薪工作?而且话说回来,找工作就找工作,有必要搬出国家身份来吗?”

“不搬出一个够档次的身份,就我们两个学生莫名其妙说要给他介绍工作,他能信吗?再说找工作这事,指不定国家真能给他安排上。”

万宇森诧异:“嗯?”

“我们这种异变是特殊的,他那样的异变显然也是特殊的,国家不得调查、研究、监控、回访?”

“他的‘病灶’既然是钱,那国家对症下药也合理。又不是替他还债,只是给他安排个工作而已,他也不是什么吃干饭的。再有国家盯着的话,至少那些催债的也不会那么嚣张。”

虽然国家不会一对一拉拔每一个穷光蛋,但高伟民既然因为这一场异变成了特殊份子上了国家的名单,那么获得一定的特殊待遇也是他有那个命了。

“再退一步说,即便国家不管,我们现在也算奇能异士了,以后总不至于一事无成吧?靠我们自己应该也是可以兑现承诺的。就是需要时间。”

“所以我跟他说了,需要再等等。不论是让国家注意到他,还是等我们发育起来,都还需要些时间。”

“……行吧,这下都听懂了。”万宇森算是认下了这个事实。转而感叹:“你还说你是随机应变型的,你看你考虑得这么周全!”

郑衍笑而不语。

里世界中在他找到万宇森的时候只有一些模糊的想法,后面全靠临场发挥,现在说得这么头头是道不过是现编的罢了。

低调。

“那高伟民能信我们吗?”万宇森最后问到。

“信不信不要紧,他愿意去相信就行。”

“哦……”万宇森默默消化着这一大段对话中的信息量。

郑衍则回忆、分辨着来时的路线,搀扶着变回盲僧的万宇森一直前行。

又拐过一个路口,突然,郑衍顿住脚步。

万宇森下意识地睁开眼,然后也呆立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正要发车离开的消防车,以及路边一栋三楼窗口被烧得黢黑的小楼,双双陷入沉默。

半晌,万宇森才发出声音:“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实世界里这地方也着火了??”

那些死亡、那些夸张抓马的事件,不是发生在里世界的吗?!难道他们还没出来?还是,还是说现实世界也会……

郑衍将发怔的万宇森拉到路边,“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先去问问。”

万宇森都顾不上计较郑衍占他便宜了,听郑衍还有心情开玩笑,心头倏忽轻松了些。

郑衍找了个在边上看热闹的大哥,装作吃瓜地打听怎么回事。

大哥侃侃而谈:“说是煤气罐爆炸吧好像?”

“得亏窗户是开的,要是密闭,那肯定不是这个级别。”

“人?人没事儿,刚好出去买东西了。就那个,看见没,还哭呢。”

打听结束,郑衍重新带着万宇森离开。

“至少没死人,这跟里世界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没有多聊,这一天下来的冲击太多了,心累。现在只想快点回家,然后明天再来正儿八经仔仔细细地捋一捋。

但再往前走到那家郑衍借过手机的小超市时,郑衍又停了下来。

超市还在营业,老板也在。

郑衍又让万宇森等等。他则是进了超市,往柜台上一靠。

“诶,大哥,麻烦帮个忙,我手机坏了,能借你手机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不?” 第15章 表里世界的交织 超市老板看着张口向他借手机的年轻人,愣了愣。

倒不是觉得唐突,而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眼前一幕好像不久前刚发生过?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生活中出现这种即视感的情况比比皆是。

自己默默惊奇了下就抛在了脑后。

一贯好脾气热心肠的他靠眼缘觉得眼前这小子应该不坏,就将手机借了出来,只说了句:“你就在这儿用啊。”

“好的。谢谢啊大哥。”郑衍心说这老板大哥还真是表、里世界都这么好说话。

真·表里如一了。

郑衍拿到手机就直奔通话记录。

翻到对应的时间,没有找到他在里世界中拨打过的记录。

郑衍想到他刚才经过的两个水果摊,被他顺走的西瓜刀也回到了原位。

——他在里世界的所作所为,似乎是对表世界毫无影响的啊。

然后他老老实实打了个电话给老妈。

“……不是,手机出了点问题……跟朋友玩呢……不是朋友的,他手机也坏了,我这借的路边一超市老板的手机……那得再等会儿,我先送朋友去一趟医院。先不说了,我这借的手机呢,回家再跟你细说吧。”

把手机还给了老板,老板没忍住好奇:“怎么你跟你朋友手机还一起坏了?”

“手贱呗,估计把电话卡给消磁了。”郑衍不打草稿就是胡诌。

不用说的太具体,剩下的交给老板自己脑补去就行。

“谢谢大哥手机啊。我正好再买点东西,也算照顾大哥你生意了,就是麻烦你待会儿让我蹭个WiFi或者热点,让我转个账。”

他在里世界说回头来照顾对方生意,这转头不就兑现了么。

老板呵呵笑,“那谢谢你照顾了啊。”

郑衍买了一口袋吃的喝的,结账的时候,他盯着收银台后面的电脑,表现刻意地问到:“大哥这监控一天都开着的哈?”

老板闻言,不禁瞟了一眼过来。

他热心归热心,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可不会真没戒心。还打听起监控了,该不会是来踩点的吧?但这也做得太明显了。

“昂,一直开着的呢。”

“那什么,大哥,方便帮我查段监控看看吗?就今天下午7点15前后那个时间。”

老板诧异:“什么情况?”

“其实我们今天不是头回见了,我下午那会儿也来你店里了一趟,还丢了个钥匙扣。倒不值什么钱,但是我朋友送的。不过也不一定就落大哥你店里了,我就是这一路都问问。”

“哦……那我看看啊。”有顾客丢东西来找,那肯定是要给人看监控的。

老板把电脑屏幕往郑衍这边转了转,方便后者也看到。然后查看起监控录像,把时间拖到郑衍说的那个时间点,前前后后拖拽着看了一两遍,然而别说发现钥匙扣落哪儿了,连郑衍这么个大活人也没有啊!

老板表情都怀疑了起来,“我这个摄像头就对着门口的,你要是来过不可能没拍到你啊?小兄弟,你这……”

郑衍一脸信誓旦旦:“我真来过。可能是刚好跟别人一起进来的,然后刚好被挡在了镜头的死角?”

老板不语,没说信不信。

郑衍表情无奈,“哎,大哥我真没必要骗你。这样,你就看着我,让我在门口、就在门口那段儿找找。我当时就刚进门还没来得及买东西,就让我朋友叫出去了。就是后来我想起来,好像有印象在门口那儿听见过叮的一声。”

“行,那你找吧。”

于是老板就看着郑衍在门口内侧转转悠悠,然后似乎决定要去门外侧找找了,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从靠门那个货架的支脚下头摸出来一个沾了灰的奥特曼钥匙扣。

老板一下支棱了,嗯?还真有啊?

之前他可是看着这年轻人进门的,也记得刚才这人买东西的时候没靠近过那个货架,所以应该不可能是后面动的手脚。

看来是他误会人家了。幸好他秉承和气生财的理念,没表现得太明显。

“哈哈,找到了就好。我说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原来下午见过。”虽然脸熟跟某一行为的既视感是两码事,但随口的寒暄就不用那么较真了。

郑衍倒是眉头微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眼熟?

老板又递给他一张纸巾,让擦擦干净。

郑衍道了谢,寒暄两句,然后非常阳光开朗大男孩地招招手走了。

同行的万宇森则是感慨万千。

之前路上的时候他妈闪过来一个电话,他接完,郑衍就让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说是待会儿要去那个超市看看。

之后他就看见郑衍和里世界中如出一辙借手机的举动,再有后面查监控的行为,他思考了会儿明白过来。此时便问到:“所以你就是去确认我们存在过的痕迹的?那结果?”

“没有通话记录,监控里也没有我。”郑衍摸了摸下巴,“所以从我们在公交车上进入里世界,到从高伟民家出来,中间这段时间我们在现实里就相当于是人间蒸发了?我很好奇公交车上的监控又是什么样的。”

可惜申请查看公交车的监控录像就得走公安程序了,这就还是算了。

万宇森也好奇,不过他这会儿还有其他震惊的东西:“里世界那回,我就听见你钥匙声了,所以你那时候就打算好了藏东西然后让人查监控?”

他看着郑衍手里正重新往钥匙串上挂奥特曼,那叮铃当啷的声音,就说在哪里听到过。结合时间地点,可不就想起来了么。

郑衍将钥匙串装回背包。回到:“顺便吧。”

毕竟没丢东西他也能装作丢了。

“放个钥匙扣主要是看看我们从表世界带进去的东西,如果没跟着被带出来的话,最后是遗失在里面,还是会回到我们身上,又或者哪里丢的就哪里冒出来。”

现在证明是最后一种了。

顺带一提,这钥匙扣是他旅游时买着玩的,真丢了也不心疼。

万宇森更震惊了!

他本来还能安慰自己,是眼睛拖了自己的后腿才表现不济,但就算自己全盛状态也没这个脑子啊!

他唏嘘不已,摇头感叹:“衍哥,你真的是,有时候秀得我头皮发麻,有时候又秀得我头皮发麻。”

这不是废话文学,这是中文的博大精深。

郑衍调侃式谦虚:“基操勿6。”

两人出了社区来到大街,这个点公交也停运了,带着管制刀具的郑衍也上不了地铁,再说时间也不早了,还是打车方便快捷。

“你往里边儿让让。”郑衍让万宇森坐到那头去,结果一看,好么,屁股刚挨上软座就睡过去了。

年轻就是好哈,倒头就睡。

郑衍只好关上车门,换到另一边上车。

“师傅,麻烦去这个仁爱医院。”这是他查到距离最近的一个大医院。

师傅也没多问,发车就走。

路上万宇森手机响了,郑衍知道肯定是人家里担心,毕竟放一个半瞎出门,结果失联几小时,谁不担心啊,即便前不久万宇森已经回了个电话。

手机吵成这样万宇森也没醒,郑衍就做主摸出万宇森的手机,点了接通。

“……阿姨好,我是万宇森朋友,阿姨叫我小郑就行……他睡着了……他之前不是跟您说吃错东西了吗,我这正带他去医院呢……嗯,阿姨您放心吧,等医院出来我就送他回去。我知道,博爱东路站,等到了就给您打电话。”

挂了电话,郑衍搓了搓脸,开始复盘。

万宇森睡这么死肯定不能只因为累着了,应该是那吃下去的两粒安眠药起了效。

血迹,西瓜刀,和打湿衣服的洗澡水,这些带不出来。

本人弄皱的衣服,挨打的疼痛和淤青,奔命的疲惫,这些是作用在“外来者”自身上的,能带出来。

安眠药算后者,它药效作用于人体本身。

但还证明了很重要的一点——即,里世界是物质界。

它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数据一样的东西,而是由实实在在的物质所构建起来的世界,所以药物吃下去才真的能落实到他们身上。

而且,就高伟民现在的经济条件和潦草的生活状态,大概率就算失眠也不会去买安眠药。应该也不是他买来自杀的,不然不会再买一瓶百草枯。

所以,如果按这个思路推理下去,那瓶安眠药很可能是高伟民“女儿”变出来的。

而里世界中凭空变出来的东西也属于“物质”的话,那这就很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