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剑书吟》 第1章 月殇 方越,魄月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出生在一个没有月光的长夜。

无比强盛的王朝经历了二百余年的风霜,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宿命。

他的父亲,被后世称为月灵帝的昏庸君王,逃离权臣当道,外戚干政的朝堂,钻进深宫中不问世事。

那时骊妃以一曲惊鸿舞独享盛宠。

其人善妒,后宫子嗣要么胎死腹中,要么不过总角之年便意外身亡,即便侥幸成人,纸醉金迷辅以红袖添香,春风化雨,年老的皇帝本就不多的子嗣大多成了酒囊饭袋。

只剩下骊妃的儿子二皇子与太子争锋相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灵帝视而不见,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并不在意这座腐朽的江山由哪个儿子来继承。

骊妃有恃无恐,空有其名的皇后无可奈何。

可在深宫也有一片赤心,方止被藏在深宫中一处荒废的藏书阁中,深宫中最卑贱的宫人默契地将尊贵的皇子抚养长大,即便这位皇子的母亲曾和她们一样卑微。

直到十岁那年,第一次踏出藏书阁的他,在刺眼的阳光下被送入太后的寝宫。

多年后,走到这个帝国最高处的方越还会记起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看着他的眼睛,激动落泪的太后杖毙了所有知情者。

那些会省下自己的口粮留给他,会冒死留下御膳房剩下的糕点,会用蹩脚的口舌为他讲经的宫人。

他童年里的唯一,甚至不需要罪名便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连带着他最后一丝天真。

深宫中没有老师,他的启蒙老师是一个家道中落,读过书却为了一百两银子进了宫的太监。

在藏书阁中,只有正午,光线才能透过层层帷幕照到书上,在微弱的光线下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那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为了在这深宫中活下去,戴上一层厚厚的面具,对所有人虚与委蛇。

可他终究还是皇帝最不受宠的儿子,能在这深宫中活下去便已经是个奇迹。

权臣和外戚各自押宝太子和二皇子,几乎没人认为他能走上那个无上的位子,除了那个一席黑衣的道士。

许多年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耳边回荡起最初的最初,“你不甘心,想为这天下再续一炷香火吗,我可以帮你。”

如春雷惊起,又像是恶魔耳语。在他心上种下的那一颗种子,此后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开始想坐上那把龙椅。

也许是在第一次见到他时,眼中便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的他的父亲。

或许是更早,那个读起书来会口吃的小太监对他说:“陛下,您是天的血脉,将来一定能走出这座深宫的。”

方越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埋在哪里。只记得他斯斯艾艾,对方越讲着他腹中为数不多的几篇文章。

方越最喜欢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君子甚好,他喜欢君子,一生如此。

正官之年的他作壁上观,静静地看着野心勃勃的两党明争暗斗,在太子和二皇子两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下,向皇帝请求放弃封地,用成为一方诸侯的机会求娶卸甲归田的颍国公长女。

当日大殿之上,望着那一席青衫似松的少年,年老的皇帝龙颜大悦,一纸诏书,十里红妆,此后他便淡出朝堂,将自己的野心深深埋藏在心底,在黑暗中等待着可能不会出现的曙光。

苦心人天不负,骊妃盛宠,枕边之语虽是捕风追影,多疑而专横的暴君依旧不愿权力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对太子日益不满。

胜利的天平一点点倾倒。

储君之争何其惨烈,太子党近乎孤注一掷,以莫须有之罪名将二皇子一方拥趸下狱,或是屈打成招亦或是确有其事,总之坐实了骊妃后宫干政结党营私之罪,随后刑部尚书死谏骊妃八大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罪行累累的二皇子失去了争夺储君的资格。

哪怕亲眼所见其累累罪证罄竹难书,自己视为知己的女人竟是这般蛇蝎心肠,皇帝却还是不忍取其性命,只是昔日夜夜笙歌的昆玉宫从此再无灯火。太子党乘胜追击,在外戚的明枪暗箭下,支持二皇子的权臣杀头,流放,节节败退。

就在太子无限接近那万人之上的宝座时,骊妃竟中毒而死。

权臣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弹劾的奏章如雪花般落在皇帝的案头。

看着死去的宠妃,天子一怒,太子被废,接着又是一片人头滚滚,一时间竟杀到朝堂一代新人换旧人。

直至此时,这位主张天子无过便为功的老人,看着与自己离心离德的臣子和那两个儿子,心中无限悲凉,沦为孤家寡人便是走到最高处的代价。

此时不搏何时搏,韬光养晦的方越终于等到了机会,一直保持中立的军方竟不约而同的上书谏言立方越为太子。

直到此刻,老皇帝才想起那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皇子,那个在大殿之上说出“宁为家孝子,不做万户侯”的自己的儿子。

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平庸的帝王在龙榻上气若游丝,“希望你能做个好皇帝。”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祝福,也像是诅咒。

天悦二十五年,灵帝薨,三皇子方越灵前即位,国号修治。

作为魄月王朝的末代君王,他虽为亡国之君,却享有三百年来文治武功第一的盛名。

他弱冠之年继位,在位不过十五年,在那个腐朽的朝堂上,年轻的君王刚一继位便大刀阔斧地改革。

掐灭了死而不僵的权臣外戚最后一丝希望,在军方的支持下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时朝堂吏治清明,这台陈旧的机器缓缓运转起来。

面对北荒的挑衅,他毅然迁都,御驾亲征,率十万骁骑大破北荒狼骑,让北荒六部再不敢越赤木河一步。

看着国家腐朽,百姓困苦,可人生不过百岁之数,他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掌握权力,快一点扫清外患。

可惜这座曾经辉煌的帝国早已经被蛀空,经不起修葺,也承载不住他炽热的野心。

大刀阔斧的改革加速了国家的崩塌,几场不得不打的战争使民怨沸腾。

武青城破那一日,写下禅位于青昭开国皇帝高峥的诏书。

端坐在龙椅上的他看着宫人四散,偌大一座宫殿空空荡荡。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一败涂地,眼睁睁地看着民怨四起,各地起义。

连年征战下的军队已无力抵挡,半壁江山沦陷,浔江城破,战马还未送到战败的军报,战线便已然沦陷。

短短十月,高峥便兵临城下。

最后的最后,只有他的妻子推门而入。

就像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在春闱之后的宫宴上,作为最不受宠的皇子,陪陪皇帝出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他看不见一座朝堂口中的盛世太平,便独自坐在后花园的小亭饮酒,那时他第一次与少女相遇,便愣了神。

即便后来多次被追问当年是不是被少女明亮的眼眸惊艳,他也没讲过,当时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天下已经腐朽到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也能行走大内如入无人的境地吗?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少女伏身,发丝在月光中垂下,仿佛一帘金黄色的帷幕。

“因为无聊,你是何人?”这是天家骨子中的骄傲和尊严。

“我是颍国公长女。”

“不管你是谁,大内禁地不可随意行走,快回去不然我叫侍卫来赶你。”

“你不会的,我阿爹说一个人的眼睛藏着他的灵魂,你不是坏人”。

方越惊讶于少女的不卑不亢,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少女繁星般的眼眸便如一汪清泉流淌在他的心里。

后来便是他舍弃万户封地,只求求娶颍国公长女。

天家求娶功臣之女,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花容添月色,秋夜作春宵。

此后十余载光阴如骏马加鞭,他心中不过这二两欢愉。

“我看得见你眼里的野心,阿越,我父亲虽解甲归田,但军中当权者多是我父故友旧部,有他们助力你未必没有机会,夫妻同命,不管是杀头还是流放我都会陪着你。”

那时大婚三月有余,他闭门不出,每日种花下棋逗鸟,他不忍向少女揭露那些黑暗,不想她日日担惊。

不曾想到底是将门虎女,瞒的过天下人不可欺枕边人。

不过他也没想过要欺骗她,从他们大婚那日开始,他心中便只此一人。

其实他早已和军方达成了协议,被权臣和外戚压迫,不得出头的武将不甘心鲜血白流,他亦不甘做一生笼中之雀。

不甘遇上不甘,终是结出了胜利的果实,即便是苦果,方越也从未后悔大婚之后与颍国公那场不为人知的密谈。

“曦儿,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唯有对你不起。你有没有后悔过?”

“从未。”轻轻的呢喃回荡在大殿,凤袍霞披的妇人垂泪欲滴。

纵使岁月也对其多了几分柔情,没有夺走她的容颜,哪怕不施粉黛,脸上也无一丝皱纹,两人相拥而笑,亦如初见。

空旷的大殿幽深而昏暗,没有一丝光线,如同他的童年。

“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做到我没做到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喃喃自语。

二十年卧薪尝胆,十五载关山惊寒,我心匪席,只为一人卷。

同年,高峥手持传位遗诏,入城不动兵戈,改国号为青昭,建都武青,年号武佑。 第2章 风雪夜归人 “咚”,“咚”,“咚”,漫天风雪中,一老一少不疾不徐,老人一身麻衣,两鬓斑白,却身挺如松,不显一丝老态。

“老头,还要多久才能到走出去,这么大的雪我快要顶不住了。”

少年颤抖地冲着老人抱怨,身上裹着与老者别无二致的麻衣,唯一不同的是一头黑发。

“跟紧,两天。”老者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少年惨嚎,“还要两天吗,我真不想在这鬼地方继续走下去了,除了大雪就是你这老头,太没意思了。”

老头闻言将手里的盲杖挥出,打了少年一个踉跄。

“可能用不了两天,今天晚上的月噬你若扛不住就不用再走了。”

少年双眸一暗,不再作声。

飘飘雪花连接天地,将脚步悄然掩盖,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一步一回首。

仿佛一团烈火由心脏泵出,流经五脏六腑。圆月莹莹,皑皑白雪反射出点点星光。

细密的汗水从少年的脸上渗出,“方止,运功,引星辰之力打通天机穴。”

在痛苦中意识模糊的方止抓住了救命稻草。

少年强撑起最后一丝气力,太阳、武曲、天同、廉贞、天府……

星光照耀下,灵气在窍穴间飞速流转,伴随着圆月西落,体内滚滚洪流终于冲破天机穴。

方止感觉到身体传来的酥软,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便因虚弱昏了过去。

霞光再次落入方止的眼眸时,已是清晨。

“老头,好难,武者一途太难走了,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怕没等到被诅咒杀死,便爆体而亡了。”

少年的话中带着迷茫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

老者缓缓开口道:“大道五十,天衍七七,人遁其一,凡人与天争命不过炼体养气,炼体为武,练气为道,你的先祖夺天地之造化,留下的是力量也是诅咒。你若是想活命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若是不想,随心所欲便是。”

老者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远方,这话不像是对方止所说,反而更像是喃喃自语。

老者的话道尽了天下修道者的苦楚,武夫修士,皆分九品,三品一阶。

武夫修行,追求的是修炼自身,打通全身窍穴,以身为熔炉,化天地之气为己用,用自己气势压制天地,将自己融入天地。

若说武夫以身为牢,容纳天地灵气,那么炼气士的身体便可以说是个筛子,只借用天地灵气,顺应天地之势。

那位可称绝顶的圣人曾在山巅有言,习武一途,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练气一途则是相反,先见众生,再见自己。

少年仰望着火红的朝阳。

从十岁第一次经历月噬并打通太阳穴开始习武至今,方止已经打通了《紫薇星辰诀》中第一百个窍穴。

自从方止记事以来,身边便只有老头为伴,老头一直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和过去,方止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知道老头是个瞎子但绝不简单,这是方止十岁那年从碧落池中醒来时得出的结论。

能带着一个昏迷的孩子在那些骇人的鬼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剑客怎么会只是一个瞎子?

这十几年来,这片大陆上凶名赫赫的险峰绝地都留下过这一老一少的足迹。

习武一途苦不堪言,夏练三伏,冬锻数九。

瞎子丝毫不近人情,看着他被雪豹追杀却只躲在一旁喝酒,逼他在西蜀剑林埋剑,鲜血染红一片剑气,在北越最高峰被一脚踹下险些丢命。

最令方止崩溃的还是瞎子竟然还能充当私塾老师,这些年圣贤名篇虽不解其意在瞎子的威逼之下也能知上对下。

昨天是方止第十七个生日,从十岁起,月噬的阴影便笼罩着方止。

每月月圆之夜,他便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之痛苦。

而到八月十五这天,圆月照耀下,天下百姓阖家团圆的同时。方止便会感到身体如同囚笼一般,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想撕碎他的身体而出。

这股力量至他于死地,却也让方止在武道一途的进境也远超旁人。

用瞎子的话来讲,从他先祖开始便流淌在他们一族血脉中的诅咒。

于武道一途破釜沉舟,心志不坚,精进不快,压制不住这股力量,便唯有一死。

这些年方止一直没放弃旁敲侧击,想知晓老头的过去,但迄今为止,他知道的所有都来自那个夜晚。

十岁那年在不见一颗星辰的月夜浴血醒来,少年手足无措,嚎啕大哭。

老者目光闪烁,面沉如水“我知你早慧,之所以一直不问你亲生父母之事不过怕老夫有所图谋。”

“接下来的话你信与不信随你,你所经历的痛苦是名为月噬的诅咒,从你先祖开始便在你的家族血脉中延续。”

幼小的方止还不知这些话对他的生命会有怎样的影响,只是懵懂而坚定地看着老头的眼睛。

瞎眼老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武者修身,吞吐天地灵气蕴入自身,以气养势才能压制月噬,从今往后每次月圆,这股力量便会在你经脉内暴动。”

“你若压得住它,便能化为己用,若压不住,便身死道消,我助你打通太阴穴,传你《紫薇星辰诀》,即便此诀只是残本,你也还未入门。往后这些年便随我游历,借天地绝险之处的大势压制你体内的诅咒。”

起初方止半信半疑,对习武一事兴致缺缺,只打通了几处窍穴应付老头,平常的圆月之夜也不过浑身酸痛而已。

直到又一年,在南明骨岭,自信满满的方止还嚷嚷着老头要庆祝生日,便感受到从心脏处迸发出的烧灼,鲜血在体内奔流、沸腾,那一刻方止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我不想死!”那一刻的绝望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若没有在最后一刻打通第二道要穴天机,恐怕这世上又多了具无名枯骨。

老头会不会出手救自己一命,他确信老头绝对有这个本事,但他得不出答案。

思绪飘至此处,方止摇了摇脑袋。

不论如何,从那时起,月圆于常人是团圆,于方止是生日也是死劫。

其实说实在话,方止也找不到什么实在要活下去的理由,他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十分好奇,自己的父母为何从出生起便丢下了自己

他虽然有很多猜测,但从没问出口过。

虽然与瞎子相依为命很多年,但没了自己想必瞎子肯定过得更好,哪怕到天下第一城——青昭都城武青去算命也好过在天地间流浪。

可哪怕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方止还是想活下去,活下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值得他如此痛苦也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一条半冻的长河,横亘在银海似的雪野,蜿蜒曲折却一刻也不停地淙淙流淌。

河水清冽,因白雪之衬,反显出墨黑色。长河绵延向无边雪野,在一线淡淡的灰色中终是漫漶不清了。

“老头,那里是什么地方?”方止极目远眺,无边的银白倒映在他眼底。

“那里是暮苍山,穿越暮苍山,我们去武青城。”

暮苍山,位于武青东侧,是除了拒北关以外青昭与北夷唯一的连接,这片连绵不绝的山脉不知孕育了多少生灵,潜藏多少精怪,其中妖兽更是不计其数。

一老一少再次踏上征途,过去十余年皆是如此,老头在前,方止紧随其后。

茂密的丛林闪烁着碧绿的光芒,碎碎金黄从树叶的间隙散落到方止的发丝。

随着深入山脉,从开始的鸟语花香,翠色欲滴到现在的落针可闻,郁郁苍苍,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方止。

虽然还未真正在武道登堂入室,但自从打开第一百个窍穴,紫薇一百零八命星只余紫薇帝星一处要穴,方止的灵感还是能够感受到这死亡一般沉寂下的波涛汹涌。

“我无恶意,只是路过而已,不必如此紧张。”瞎子缓缓开口,不知在对什么人说话,但很快压力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方止没有问那是什么,这些年跟着瞎子走南闯北,多看少问早已经成为了方止的习惯,瞎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前方竟是一片断崖死路。

方止走上前去,断崖下方雨雾缭绕,深不见底。

“往回走吧老头,过不……”去字还未出口,他便被老头一脚踹下山崖,所幸方止皮糙肉厚,这断崖也并不十分陡峭。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早已认命的他也不禁在心中腹诽。 第3章 告别 想象中的坠空感并未出现,感受到地面一瞬,方止提膝,将下坠之力化去,却感觉刚刚的断崖仿佛只是个小土坡。

难道是幻象吗?方止在思考中抬头环视四周,便深深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在这密林的心脏地带,隐藏着一片宁静而神秘的水潭。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水面上,像是无数颗钻石在闪烁。

哨兵般的树木高耸入云,树影婆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天地皆静。明明是一滩死水,这池小谭却莫名得清,鱼若空游,沙石历数,仿佛一只眼睛镶嵌在此,空灵而孤寂。

他向站在水潭边的瞎子走去,“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把手放进去。”瞎子依旧没回答他的问题。

方止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他毫不迟疑的将手伸向潭水,指尖触摸到水面的那一刻,异变突起。

只见潭水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手指而上,瞬间包裹住方止全身。

方止大惊,电光火石间飞速运转气机,一股股气机从太阴穴流出。

可潭水仿佛找到了泄口一般汇入他的太阴穴,内视自身,这股潭水竟帮他打通了三处窍穴,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未曾冲入他的体内。

等方宇回过神来,眼前水潭竟已干涸,只剩下几条鱼在湖底水草间蹦跶。

眼见瞎子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这股潭水助他打通三处许久不曾松动的窍穴,想来并非凡物。

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即便是,又没能要了他的命又能有多坏呢?

他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抓两条鱼来熟练地开膛破肚。

这些年与瞎子行走在人迹罕至之地,若没有这些手艺,以瞎子那一言难尽的厨艺恐怕他早就饿死了。

而且他严重怀疑像瞎子这样的高手恐怕已经不需要餐餐进食,不过每次方止做饭瞎子也会凑过来添副碗筷。

这烤鱼肉质鲜美,肥嫩多汁,方止食指大动,享受着这不多的惬意时刻。

“老头,我们为什么要去武青城?”看似平常的疑问,却是方止此行最为关心的问题。

这些年来为了压制他体内的诅咒,他们的目的地都是这片大陆上的绝地。

城市不过途径偶尔停留补充物资,这次不仅要去号称天下第一城的青昭都城武青,而且还要穿越暮苍山,赶路十几天。

事出反常,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果然没有答案,但瞎子破天荒地留了话柄给他。

“轰”地一声,大地突然震颤起来,树木成片地倒伏在地,好似在迎接他们的君王。

虽然早就对此地地形心有疑虑,但亲眼看到真相,他还是难掩心中震惊。

刚才让他感觉像是个土坡的断崖竟然是一只大乌龟,更准确的说是它的龟壳。

此刻这只大乌龟正把四肢和头缓缓伸出,猩红的眼眸闪烁着凶厉的寒光。

很不妙的是,这只大乌龟可能是这水潭的守护者,制造幻象想让其他人知难而退,却被方止两人闯入。

方止内心巨震,妖族这些年他也见过不少,虽然体形不能完全代表实力,但山一样大小的乌龟不用想都知道一定很强。

瞎子能打得过不,方止下意识地看向老头,见他如同平常一般古井不波,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那两人一龟遥遥对峙,片刻后只见那巨龟缓缓收回了四根石柱般的四肢,猩红的双眼闪烁着恍然。

不知是不是方止的错觉,那眼神中仿佛还夹杂着一闪而过的惊惧。

“老头,你到底有多强,武道九品你到底位列几品?”他再次问出了这个从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其实老龟退却倒不是因为瞎子的实力,它能在那场天地色变的浩劫中保全性命,靠的可不仅仅是玄武一族与生俱来的强大防御力。

只是方才心湖上炸响的一句话实在是让它惊异。

虽然已有猜测,但眼前这一老一少还是让它感叹那人的手段实在惊世,可能再给他多些时间,魄月一朝不会如流星般耀世且短暂。

“那本就属于他。”在魄月气运真龙埋骨地,由真龙之眼所化的一汪清潭,时隔十八年,终归魄月王室最后一道血脉。

经过这段插曲,两人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到皓月东升之际,那座雄伟的都城的轮廓也在夜色中依稀可见。

武青建成五十年,城墙无数刀砍斧凿的痕迹,响彻着月魄末代皇帝方越力排众议,迁都于此的誓言“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明天早上送你进城,你有什么想问的今晚我都会回答你,”

“什么?”方止失声。

“明年你就十八岁了,下次月圆将是最为凶险的一次,这天下险地已经无力压制,只有在武青城才能压制爆发的月噬之力。还有,你必须找到青昭镇国神器白玉剑,只有借一国气运才能助你踏入六品。《紫薇星辰诀》虽是残本,但只缺少后四品的功法,你慢慢寻找后续,将其补齐。我曾立过血誓,终身不入武青城,你也到了该自己做决定的时刻”。

方止曾想,若是没有这诅咒,随瞎子在名山大川之间浪迹天涯亦不算辜负此生,可惜天不遂人愿,离别总在不经意间。

才从瞎子的话中回过神来,“关于我的父母你知道多少?”冥冥之中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有答案,但他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

瞎子缓缓开口,说出了早也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话。

“你父亲是魄月王朝最后一代国君,他于我有恩,我便留在他身边暗中保护,直到十七年前那场靖乱之役,当时你刚出生不久,照顾好你是你父亲给我的最后一道旨意。”

方止陷入了震惊中久久不能平息,其实他对自己的身世也多有猜测。

他甚至想过自己没准是瞎子哪个江湖故友的遗孤,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魄月王朝这个只存于史册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更别说是皇家血脉。

“等等,那你让我去青昭都城找他们的镇国神器白玉剑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方止的思维一直有些跳脱,他很快接受了现实,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国君向来行事低调,一生只娶妻一人也就是你娘,早年间为了韬光养晦,她不得不在皇宫之间虚与委蛇,也在席间防不胜防地喝下几服避子药,直到国君登基十几年才不惜性命地生下你。”

瞎子沙哑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当时叛军势头正盛,人心惶惶,更是有不少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国君便封锁了消息,所幸国君一向勤俭,皇宫内并无太多宫人侍奉。”

“城破之日,你父母殉情后,国母的几个贴身婢女亦以死报主后,这世上知道魄月王室尚有血脉的便只剩下我和那个老道士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瞎眼老者一顿,“你还是要小心行事,不能暴露身份。”老者眼中隐隐有寒光闪过。

“那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我曾经立誓不入武青城一步,况且我有一桩陈年旧怨要了结。”

说完这句话,瞎子从包袱中掏出二十两银子和一本剑谱递给方止,又说道“你如今也算得上是一个武者了,这本剑谱便留给你,就当少主为老夫践行。希望少主早日突破九品。”

瞎子的眼神中充斥着肃杀,这是方止第一次觉得老头是个剑客。

“要走的是你,却送我礼物,这算哪门子的践行,最后一个问题,瞎子你是几品?”

“没瞎之前是一品。”

瞎子果然很强。

“那之后呢?”

“还是一品。”

十余年,瞎子从未像今天这般健谈,还破天荒地笑起来。

皎洁的月光洒在林荫小道,偶有几声蝉鸣划破寂静,少年抬头,眼中明月,明而复暗,暗而复明。 第4章 初见 第二天清晨,方止再次睁开眼睛时,简陋的营地中只剩下他一人,陪伴他十余年的瞎眼老头在如墨的夜色中消失。

朝阳在方止眼中缓缓升起,良久,他换下麻布衣裳,改穿一袭白衫,从山野村夫改头换面到文弱书生。

走到武青城下,方止不禁被这座雄伟的城池震撼,黝黑的城墙高耸入云,由巨大的石块砌成,青苔莹莹,岁月无声。

箭垛后身着火红色盔甲的士兵均严阵以待,不负天下第一城之盛名。

“东升门”是武青东门,作为武青城与暮苍山的门户,主要防备山中野兽出山伤人,对面暮苍山,故而平日人影稀疏,偶有进打猎的猎户经此门进山,停下来与守城士兵讲一讲山野怪谈便是他们站岗在此地最大的消遣了。

将路引交给守城的士兵,方止便一众守城士兵惊诧的眼神中进入了武青。

“老三,你说这文弱书生是从哪里来的,这个月出城者寥寥无几,我印象里没有这一号人物?”

“应当是进山写生的画师。”

“我又不是没有见过画师,可他并无随身画板,也没有背箧。”

“管他呢,不过一书生,正值我青昭一年一度的春闱,如今这城中最不缺的便是书生”。他们下意识的忽略了那个最可能却绝无可能的答案。

武青城坐北朝南,青昭和魄月两朝的皇宫在城中,环绕皇宫居住的多是朝中官员和显贵。

建城之初,为了加强守卫,便在城中心的外围又建立一座城墙。

城中之城天下仅有。

从东升门进入便是旭日街,这条街毗邻东门,少有行人,便依托此街形成了一个闹市。

初入武青城的方止看什么都很新鲜,他从未来过这样繁华的都市。

一条街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卖者王婆卖瓜,买者讨价还价,还有算命的老道和表演戏法的班子,茶馆中偶有看客高声叫好。

锣鼓声声,不绝如缕。

在旭日街尽头,有一老一少两个身着道袍的算命先生。

老者鹤发童颜,雪白的山羊胡子垂至前胸,一身道袍不染一尘,颇有几分仙道风骨,反观那年轻人便要逊色的多,一身蓝袍已经洗得泛白,虽然面白如雪,但单薄的身形仿佛见风可倒。

更要命的是,他看起来还也是个瞎子,手不离盲杖,若不是长得俊朗,到比旁边的老者像是个老头。

本朝以武立国,开国皇帝高峥求贤若渴,将春闱提前至九月中旬。

当年恩科,高中者皆为前朝举人,高峥不计前嫌,一视同仁,传为一段佳话,便沿袭至今。

虽为春闱,却是在秋风萧瑟之时节举行。

春闱以来这算命的老者早早地便赚足了过冬钱。

年轻人是春闱前几天来此摆摊,起初老者虽有不满但碍于长者身份不便发作,又对这年轻人没由来地有几分可怜,但没过几日便将年轻人视为自己的财神爷。

那年轻人一日只算三卦,分文不取,而且虽然看不见却从不选择最讨巧的抽签算命,老者看得出他有些真本事傍身,可惜……

“先生,你真的不收钱吗?”一个满面尘灰,微微有些跛脚的老人局促地问。

“不收,你是我今天最后一卦,我可以送你一签。”今日竟是破了天荒。

“你抽一支吧,”一百根竹签在签桶中起起落落。

老人看上去风烛残年,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签桶中稳稳抽出一签,“九十八。”老人喃喃地念出了竹签的编号。

“入出求谋事务迟,只恐闲愁惹黑白;如鸟飞进罗网内,脱困能有几时光。”少年缓缓道出卦词。

“能不能请先生解释一下这道签的含义。”老人有些急切。

“你是否面临着一些困难,想铤而走险寻解决之法。”

“先生果然神算,老朽年轻时随军征战,被流矢伤了腿,如今只能做个猎户进山打猎补贴家用,我夫人早亡,只留下我和家中独女,我想在闭眼之前给闺女谋一门好亲事,备一份厚厚嫁妆,希望她一生顺遂。”

“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是不要去,否则必事与愿违,甚至死无葬身之所”。

听闻此言,老人久久不能语,放下十文铜钱便转身颤颤巍巍地离开。

这便是可惜之处,年轻人还是太嫩了,算命老者心忖。

“那个,能不能给我算一卦?”一袭白衣站在年轻人面前问。

“我一日只算三卦,三卦已尽,你我缘分未到,请这位客官移步。”

“我可以给你钱,不要你免费算。”

“缘分未到。”年轻人淡淡地回应,方止只好作罢。

“这位客官,如不嫌弃可以到小老儿处请一卦,只要三十文便可。”

方止无法推辞,那便卜一卜此行的吉凶也好,寻找白玉剑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真是让他毫无头绪。

“敢问客官生辰八字为何?”这个简单的问题却把方止难住了。

瞎子从未和他提起小时候的事情,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自己还是刚刚知道。

自己的生辰八字他真的不知道,看来下次见到瞎子得问问他。

眼见方止没有回话,老者心下了然,有些人视生辰八字为隐私,不愿轻易透露的也不少。

“那老夫便用相术为客官卜上一卦。”

老者仔细端详着方止,随后道:“客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秀而长,虽然可能几经波折,但只要坚持不懈,来日必有功名傍身,官运鸿通,福荫子孙。”

听完老者的卦词,方止不禁愣神,考取功名,莫说金榜题名,就连自己肚子里这几两墨水全是瞎子生生打出来的。

方止忽然有些心疼这三十文。

难道这眼前的书生不是进京赶考的士子。

自己这套专为春闱士子设计的卦词,这几日书生凡听完或满面红光喜不自胜,或是谦虚推辞,但是沉甸甸的一吊吊铜钱还是说明其在那些士子心中的分量,如今却失了效。

老者到底是经验老道,心中诧异,嘴上却是不慌不忙,“客官如今虽不解其意,然而天机不可多泄,时过境迁客官便能理解老夫此卦了。”

望着那远去的一袭白衣,并非士子还附庸风雅作甚,老者腹诽。

虽然失去了三十文,但起码得了几句吉利话,方止只好这样自宽。

寻剑之事寥寥无期,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只能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在武青站稳脚跟,顺着旭日街漫无目的地地寻找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被百姓戏称为“宫墙”的内墙,在内墙旁,一座不起眼的小楼映入眼帘。

“寒门馆”方止念出声来,牌匾下门柱上贴着一副对联。

“广厦千万间,寒士俱欢颜”。 第5章 寒门 看着眼前这座有些陈旧的三层小楼,与这条街上其他客栈的招揽客人的“八方来财”“官运亨通”等对联不同,这一副对联到是很对方止的胃口。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时值春闱,五湖四海的士子皆进京赶考以求鱼跃龙门,一朝成名成为天子门生,连带着这武青城中的客栈都生意火爆,要么是爆满,要么那价格也令方止望而却步。

便试试运气吧,方止稍作思量便走进了寒门馆中。

此刻未到正午,一楼的几张桌子却是坐满了食客,怪异的是点了一桌的酒菜却不动筷,只在席间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一旁的小二却是自顾自地饮着酒,主不像主,客不像客。

小二虽然喝了不少酒,但眼神却机灵得很,看见方止进门便放下手中的酒壶上前询问,“这位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要打尖的话你得等这帮文人老爷尽了雅兴再说,要住店的话我做不了主,得等我们掌柜的回来了再说。”

方止不禁笑道:“左右这寒门馆是不需要你这小二,我想住店,你们掌柜的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等他。”

这店小二年纪也不大,被方止调笑一句便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我看你这里这么多客人,但为什么不像是在吃饭,反而像是在参加诗会一般?”方止有些好奇地问。

小二闻言挺直了身子,一扫脸上的羞怯,沉声说道:“想必客官并非是进京赶考的士子吧,你有所不知,我们寒门馆如今住着一位炙手可热的人物,齐修治,十七岁中解元,转年便高中会元,如今进京赶考,不少人断言他会是我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文曲星老爷,若不是我朝严禁招揽新科士子,只怕此时来送礼的人会把寒门馆的门槛都给踏破,不过……”

小二猛地一顿,瞥了一眼一旁吟诗的众多士子,将声音压低。

“这齐修治也是个很怪的人,传闻他出身于韩齐崔郑四姓中的齐家,放着钟鸣鼎食不要却在这寒门馆闭门不出,除了吃饭就没见他出过房门,这些个吟诗作对的士子大多都是想攀一攀高枝,每天清晨便来着一坐便是一天,若不是掌柜的立下必须消费的规矩,恐怕这店里的生意都要被他们搅黄了。”

很显然,这帮吟诗作对的诗人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不过这帮士子向来是附庸风雅,也不觉尴尬。

方止等得有些无聊,便观察起这座小楼的格局。

小楼木质结构,共分三层,从正门进入,映入眼帘正对着大门的便是前庭,柜台后方的柜子上摆着的多是时兴于武青百姓的赤雪酒,这种酒以高粱酿成,武青城中百姓大多是战场上拼过命的老兵,故此酒以烈度和低廉的价格深受喜爱。

进门左右便是几张方桌条椅,席间士子偶有一句前人陈词便能赢得满堂喝彩,朱漆镂窗,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暗的暖调,二楼和三楼是客房,与一般客栈不同,寒门馆的房间不设等级,在二楼和三楼均匀地分布着八间客房。

每个房间都挂着名牌,视线扫过那些名牌,方止不禁念出声来“意气,广厦,可居,成谶,凶器……”看样子这家客栈的掌柜也是一个饱读诗书之人。

“你说的那个才子齐修治住在哪一间?”方止询问店小二道。

“他住在三楼的广厦。”小二应声。

方止没来由地对这个声名在外的才子很好奇,修治,没记错的话自己父亲的年号也是修治来着,想到这,方止不禁又是一阵头疼,自己才刚入武青城,用一年时间去接近白玉剑不啻天方夜谭。

“掌柜的,你回来了,这位客官要住店。”小二面对一个一席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指了指方止,这中年人面色红润,孔武有力却穿着书生的长衫,属实让方止感到有些违和。

“这位小兄弟,我们寒门馆的规矩是只允许身怀不凡的少年入住,每月只需三两银子住店钱。你可有一技之长?”

方止腹诽这奇怪的规矩,耳中回荡的却只剩下五两银子这几个字。比其他客栈便宜一倍还不止,瞎子只留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如果能住在这里起码他一时半刻不用为生计发愁。

“请掌柜的指教,如何算得上是一技之长?”

“你可会奇门八卦,或才富五车,还是练气有道均可。”

“我是一名武者,这算不算得上不凡。”方止有些心虚地道。

青昭以武立国,虽然能打通窍穴习武者百中无一,但在武青城武者也不在少数。

“那要看你是什么境界的武者,不如这样,你全力出手,我一观便知。”

方止闻言便不再多说,他双脚叉开站定,灵气从太阴穴出运转一个周天,浩浩荡荡冲向双拳,双拳轰出,竟直接将门口的石狮子轰碎。

“对不起,这狮子我会赔给你的,但是我现在囊中羞涩,需要一些时日。”连方止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击会有如此威力。

刚才方止出拳的那一刻,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听完方止的连连道歉,说道:“没有关系,是让你全力出手,那自然也没有把账算在你头上的道理,你展现出的实力已经算的上是同辈中屈指可数的了,三楼的意气,如今空闲的房间只有这一间,你若不嫌弃便可以入住了”

“意气也不错,感谢掌柜。”方止早早便看中三楼这间正门正上方的房间,没想到也正好只剩下这间。

从小二那里领了钥匙,方止走上三楼,打开意气的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推开门正对的是一张红木圆桌和两张椅子,窗子上画着祥云纹,推开窗便能看见旭日街的全貌,墙上还挂着几幅山水字画。

方止撩开帘子,进入内室,便睡倒在床上,终于在这武青城有了一方立锥之地,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又一件耗尽了少年的心力。

等方止再次醒来已经是斜阳西坠,感受到腹中传来的饥饿感,方止便下楼去吃晚饭。

走到一楼一看,上午聚集在这里的那些士子竟然还没散尽,只留下一个位置,方止只好落座,叫小二上一份最便宜的餐食即可。

一落座,惹眼的泛白道袍便冲入方止的眼眸,对于这个年轻道士他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还记得我的声音吗?我是上午找你算命的那个人,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你,这算不算缘分,你给我算一卦吧。”

“是你,我说过了一天只算三卦。”还是熟悉的回答,不过方止也没认真,他进城以来就这一张熟脸,多个朋友多条路,况且他还人生地不熟。

“我叫方止,住在三楼那间意气,你也住在这里吗?”方止继续和那个小道士搭话。

和方止吃着同样的饭菜的道士闻言抬头道:“我叫柳一语,住在你对面的那间成谶。”

阡陌多歧路,少年惜少年。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他们还不知道,一张名为宿命的巨网已经将他们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第6章 聚首 虽然这饭菜很便宜,不过一荤一素倒也勉强算得上可口,初入武青城,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瞎子不禁让方止想到了老头。

不知道老头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他如今身在何处,方止有些担心,不过转念一想比起自己这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瞎子可是一品高手。

虽然不知道一品高手到底有多强,但自己未入九品便有远超常人的实力,一品高手的强大可见一斑。

“柳兄,你平日在街头算命,想必这武青城中大事小情应该了解得不少吧。”方止想向柳一语打听一些消息。

“我也是最近才来到武青。”这回柳一语没有抬头,只是边吃边回答道。

闻言方止倒是来了兴趣,继续问道:“那你来武青干什么呢?”

“我自幼跟着师傅学习算命的本事,一个月前师傅病重,临走前要我开宗立派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我不知从何下手,便来这武青城碰碰运气。”柳一语有些黯然地说道。

听完柳一语的回答,方止不禁苦笑,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和这瘦削的模样,对方的师傅和老头的不靠谱程度有的一拼,他和柳一语一样都是初出茅庐便接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你呢,你来武青城是为了什么呢?”柳一语缓缓问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方止说话,却让方止犯了难,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为青昭神器白玉剑进城的,且不说柳一语会不会当场吓死,怕是这桌旁的士子们也会立刻报官。

方止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得了一种怪病,家中长辈遍访名医不能得治,于是和你一样来武青城碰碰运气。”这样说也不算是骗人了,月噬诅咒,也算是一种怪病,眼下还不知道这白玉剑到底怎么用,但它的目的确是为了治病。

两人无言,只是多了一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方止突然眼前一亮道:“既然是来武青城碰运气的,你为何不给自己算上一卦,指引吉凶呢?”

柳一语听到此处刚想回话却被打断,只听旁边一个少女插话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算命一事泄露天机,算命先生不给自己算是怕泄露天机太多会遭天谴,我说的对吧这位小哥,对了,我叫高双,和你们一样也住在这里,我住在三楼的朱颜。”

这个少女一直坐在他们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向来对这些玄学怪谈坊间神话感兴趣得很,听聊到此处不禁出声加入。

方止转头朝她的方向看去,少女肩窄如削,腰细如束,脖颈如天鹅般细长而白皙,红唇微润,浅笑绽出两朵酒窝,眼中春水流淌。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明媚如花。

听到少女的话,柳一语回答道:“你说的是对的,算命一事泄露天机的确这样的禁忌要遵守,这也是我师傅的教诲,不过其实即便可以给自己算也不会准的,我们算命这行能看清别人的已经是寥寥无几,当局者迷,过犹不及。更何况是自己。”

方止这才回过神来,不等他开口,一袭黑衣便坐在了他身侧。

“掌柜的好,你也在寒门馆吃住?”方止有些好奇地问道,观察这掌柜的气度,他原以为这寒门馆不过是他众多产业中的一个。

看了方止一眼,掌柜的缓缓道:“今天倒是也巧,这一桌人都是我寒门馆的住客,你们不用叫我掌柜的,既然入住此地便都是我的客人,我叫吴青,比你长一辈,你们可以叫我青叔。”

掌柜的开了头,众人便轮流自我介绍起来。

除去方止、柳一语、高双三人,桌上还有三人,一男两女。

坐在方止旁边像铁塔一样的黝黑少年沉默寡言,自我介绍也只有寥寥几语,“我叫沈炼,住在二楼的凶器。”

随后的便是一身黑色劲装,手持长剑的少女,一样是寥寥几语,“钟蒲,二楼行知。”

最后的便是那位穿着青色长裙,如同出水芙蓉,碧水荷花的姑娘,脆生生地开口道:“我叫杨潇,我不是青昭人,来自蜀国,家中长辈让我来武青是为了找一些东西。只是武青城太大了,我找了很多天还是一无所获,身上的钱也要省着些花,只好来这寒门馆住了,对了我住在二楼的重圆。”

她一开口众人便知她人如其表,天真烂漫,一开口便把自己卖了个底掉,方止倒是对这少女有些共鸣,在这偌大的武青城中找东西也真不是一件易事。这样一来,除了碍于这帮士子的骚扰无法出门的齐修治,这寒门馆中所有的住户便都齐了。

听着少女的介绍,吴青眼中有些惆怅,已经好久没听到蜀国这个字眼了。

上一次还是蜀国以燕砀山为界分裂为西蜀和东蜀,从魄月殇帝大败荒原六部到蜀国内讧同室操戈,持续十三年的混战于燕砀山终结。血月之乱,史书上的一个字眼,掩埋不知多少鲜血与白骨。

蜀国坐拥地势,向来易守难攻,没有人想到其暗中积蓄力量。在青昭东楚联手进攻南明,南明国主亲征病死沙场,三方两败俱伤之际。蜀国兵分三路突袭北越青昭南明。

若非在战局关键时刻其突然内讧,可能天下已鹿死蜀国之手。

对于只差一步便能创造成为首个从蜀地起兵而一统天下的王朝的蜀国为什么在最重要的关头确陷入内讧,后世史学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因为蜀国囿于地势运粮艰难,前方战事吃紧而后方粮草却运不出蜀地,文臣武将相互推诿,最终导致国家分裂,也有人说是被称为血月六大名将之一的蜀国上将军杨青松拥兵自重不干只为马前卒发动的兵谏导致国家分裂,不过具体事实究竟如何早已被鲜血和尘埃掩埋,不为人所知。

那场血月之征后五国之皆是伤筋动骨,此后至今九年再未有战事发生。

不过吴青知道,五国互相征战,已经结下了血仇。

南明皇室怎么可能放下先帝阵前死主少国疑风雨飘摇这笔账与青昭南明握手言和?

青昭誓死也要报江山未稳而西蜀趁火打劫之仇,至于北越东楚国处大陆的西北和东南,自立国起便与邻国血战不断。

天下分裂太久了,所有国家都有着一统天下的野心和必须要报的血仇,如今不过是在休养生息,备战待敌,山雨欲来风满楼罢了。

想到此处吴青摇了摇头,好像想把思绪感出脑海,自己不过是个弃卒,关心天下大势又有何用,不过是一腔热血付予清风。 第7章 天一阁 少年的友谊往往只始于寥寥几语,一顿寒暄过后几人已经算得上熟络,方止柳一语和杨潇同在异乡更是多了几分归属感,几人在饭桌上聊得很开心,吴青只是在一旁嘴角含笑,看着这几个少男少女嬉笑欢声。

“话说你们都是凭借什么本事入住这里的呀?我从小练剑,族里长辈都夸我天资卓越,别看我只是个女子,但如今已经有八品境界了。”来自蜀国的小姑娘提起了这个众人心照不宣保持缄默的话题。

方止见没有人开口便率先说道:“我虽未入九品,但打开了一百零五道窍穴,把前堂的桌子打坏了,不过也是通过了掌柜的考验。”

闻言众人目光微闪,他们都是只身一人便敢来到这武青城,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数百年前妖族作乱,三教祖师与大妖白泽同归于尽,天下武者和练气士中的顶尖高手陨落大半。

自那时起江湖便无力与庙堂平分秋色,日渐式微的武林已经很久没有听闻有打通一百零八道窍穴进阶九品的武夫出现,而打通窍穴的多少便是日后提升境界的根基,传闻想进入一品必须要打通至少一百道窍穴。

面前这位一袭白衣,看着人畜无害的俊朗少年竟然已经手持着武夫极境的入场券,还是令他们微微有些震惊,不过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能真正屹立在山巅的不过只手,大多都成了黄土枯骨。

“我不过给掌柜的算了一卦,没有什么特别的,大概是掌柜的觉得我算的准便收留了我。”柳一语紧随方止其后说道。

柳一语算命的本事方止是领教过的,他要是没有些真本事,恐怕早被饿死了。

随后出声的是沈炼,黝黑壮实的他清了清喉咙说道:“我自幼习武,不过我于武道一途不感兴趣,我只想参军于沙场上建功报国,我是回答了掌柜的一个问题。”

说罢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不过此时却出现了一些小插曲,高双和钟嘲风皆是放下碗筷便告辞上楼,没有参与到众人的讨论中,许是感觉有些尴尬,众人陆陆续续地便离开了,只剩下看不见不明所以的柳一语和方止。

趁此机会方止便向吴青询问道:“青叔,实不相瞒我来到武青为了寻一件可以治好我的病的兵器,但我实在无从下手。”

看出了方止的窘迫,吴青道:“这世上杀人的神兵无数,但可以救人的武器我也是未曾听闻,不过如果你确定它在武青城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去城北的天一阁碰碰运气,一来可以接一些任务补贴用度,二来天一阁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徒消息最是灵通,没准就能找到你说的那件兵器的线索。”

天一阁,方止随老头奔波于这片大陆时曾听偶遇的武者们说起过,修士修道需要的资源很多,手里的资金不足以买下所有自己需要的天材地宝和药品,以物易物便成了武者和练气士们交易的主要形式,之后便发展成天一阁,天一阁之主不知是何人,但天一阁遍布整片大陆,各国都城皆设有总行,掌管一国境内数座分行。

在天一阁武者可以发布和接受任务,买卖物品,打听消息。不过方止从未去过天一阁,原因无他,以老头一品武夫的实力,想获取打通窍穴的材料不是手到擒来,不过想想从装满白狼血的木桶中醒来方止还是一阵恶寒。

“谢谢青叔,我明天就去天一阁碰碰运气。”方止打定主意去试一试。

这时一直沉默在一旁的柳一语突然开口道:“方兄,你能不能带我一块去,我觉得在天一阁没准我也能有些机会把门派发扬光大。”

“好说好说,虽然我们想做的事都虚无缥缈,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有办法的。”方止说着便揽过了柳一语的肩膀。

“方兄,你不要突然煽情好不好……”柳一语不禁扶额抗议。

约定了明天去天一阁的时间两人也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柳一语便敲响了方止的房门,明明是自己想去,这柳一语到是比自己还要积极,寒门馆不提供早饭,他们俩便出门上街,边逛边买一些早点来吃。

寒门馆在城东,而天一阁在城北,清晨的武青城不比方止初入城时热闹,没有路两旁吆喝的小贩,只有几家包子铺开张,笼中的热气直上云霄,方止掏出十文钱买了一屉,二人叼着包子,一路谈笑间便到了天一阁的大门。

二人抬眼一看,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此地号称天一阁却萧条得很,门口连块牌匾都没有,不过二人还是抬腿迈入大门,前堂只有一个账房先生,看见二人进来便问道:“两位看着面生,来此地作甚?”

“我二人想打听一些消息,也想接一些任务获取酬劳。”方止回答道。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后说道:“打听消息的话只需将想获知的消息发布,如果有人知道天一阁便会联系你们交易,天一阁从中抽一成利,至于接受任务,我们天一阁的规矩是必须加入天一阁才能接受任务。”

“那请问怎么才能加入天一阁呢?”方止问道。

“也很简单,加入天一阁需缴纳十两银子,成为丁级武者,丁级武者直到成为丙级武者,每月需缴纳三两银子例钱,完成任务的酬劳天一阁要分两成。”老者依旧不紧不慢地回复他们。

听完老者的话方止不禁一阵肉疼,自己初入武青城只有老头给的二十两银子,如果加入天一阁自己身上也就剩下四两银子,每个月寒门馆的住宿费和例钱就要八两银子,让他不禁感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过没有办法,自己在这武青城中人生地不熟,谋生和想办法接近白玉剑肯定离不开天一阁的助力,这几两银子就当是对未来的投资了。

方止掏出五两银子心疼地递给老者,一旁的柳一语掏出一堆碎银子和几吊铜钱也凑够了五两银子。

许是看出了两人的窘迫,老者解释道:“二位也许觉得我们天一阁有些黑心,但此举也是无奈之举,等二位进入这内堂便知对于真正的武者而言这些钱实在是不算什么,如今朝政不比从前,天一阁谋生也有些艰难,我们没办法去一一查验武者的实力,可若是被那些投机取巧之人接了任务却完不成便会砸了我天一阁的招牌,只能出此下策。”

五两银子已经够寻常人家半年的花销,但对于武者来说确实不算是一笔巨资,也只有方止柳一语这样初出茅庐的菜鸟会心疼,素未相识,老者却愿意给他们解释其中利害,他们心中不禁对老者多了几分尊敬。

“这是二位的令牌,平常进入天一阁可以不用携带,我已经记住二位小哥。不过若是去到其他城镇的分行则需出示此牌。”

丙级武者的令牌由铜制成,正面一个“戈”字,背面纹有凶兽穷奇。两人道谢后从老者手中接过令牌便进入了内堂。 第8章 初出茅庐 进入内堂,与外堂的一片冷清截然不同,内堂的空间不仅大得多,更是有着许多武者在此聚集。

方止两人初来乍到,又无人带领便走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二人好不容易从嘈杂的人群中挤到前面,才看清前方赫然是一大块石板,上边整整齐齐得钉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竹简。

石板看起来就坚硬无比,不知何人竟能在这样的石板上打出洞来,方止对天一阁的实力有些悚然。

行走江湖多年的武者们眼力都老辣得很,看出方止两人是第一次来到天一阁便有人出声道:“二位是第一次来到天一阁吧,初来乍到肯定有些不懂的地方,我可以给两位解惑。”

江湖多豪杰,果然古道热肠,听到这句话方止不禁对老头三缄其口的那座江湖多了几分向往,刚想开口道谢,一道慵懒的声音便响起:“你这老头好不知羞,整天就知道骗新人的银子买酒喝,有能耐自己去接两个任务,实在不行滚出天一阁去要饭,凭你这副可怜模样倒也能安享晚年。”

随即便是众人的哈哈大笑,方止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一个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竹简,一身紫色劲装衬得身形更加高挑飒爽的少女正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侧身为其让出一条道路来。

那紫衣少女向方止二人走来,说道:“你们俩是新来的吧,我叫秋雪,是紫夜小队的队长,你们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别被这平白被混蛋老头骗了银子。”说罢狠狠地冲刚刚说话的老头翻了个白眼。

见方止神情有些不解,秋雪继续解释道:“如果你们俩信了他的鬼话,让他忽悠一通事后少不了被宰几两银子。”

方止刚刚升起的江湖梦碎了一地,看着此前古道热肠的老前辈愈发面目可憎起来,自己身上本来就没剩几两银子了,要真上了老者的套这个月真要喝西北风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秋姑娘。”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柳一语说道。

“我,我当然是见他骗的人多了。”闻言秋雪有些中气不足地道。

“秋丫头,老夫那怎么能叫骗呢,我跟他们讲的信息对新人来说难道不比那几两银子的感谢费珍贵得多。”老人辩白道。旁边众人又是一阵笑声,不过这回笑声明显要小得多。

方止心中早也了解了前因后果,心中对少女也多了几分感激,于是便问道:“我们俩只想了解一下接受任务和打听消息的事情,烦请姑娘为我们解惑。”

“你看这石板上的竹简分为红,黑,白,黄四种颜色,对应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是对其难度的评估,每一个竹简上都有着一个任务,天一阁的武者摘下就代表着接下了这个任务,最后凭借此竹简领取任务的酬劳,至于打听消息,则需去天一阁的百晓堂,就在旁边。”

少女说着还指了一下旁边一处独立的内室,说罢少女朝方止扬了扬手中的黑色竹简便离去了。

听完少女的话方止便打量其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竹简,方止略过了上方的红、黑、白三色竹简,直接朝最下方的黄色竹简看去,一百两,五十两,三十两,方止眼睛扫过,黄级竹简的任务酬劳都有几十两银子,哪怕交给天一阁两成也还剩下几十两,足够现在自己一个月的开销了。

方止再仔细看看便犯了难,运送发往巡江城的货物,求购暮苍山中的寒蝉……玲琅满目的任务中不是方止实力不够便是哪怕接下任务也无从下手会浪费大量时间,“任务的事情先不用急,当下最要紧的是打听一下消息”想到此处方止便拉着柳一语走到了百晓堂。

掀开帘子进入内室,只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人在其中,轻轻摇着手中折扇,抬眼扫了一下进来方止二人便直截了当开口道:“二位是买还是卖?”

方止回应道:“我想获取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那人还是冷冰冰地问。

“我想打听一些关于武青城中神兵利器的线索,哪怕捕风捉影也可以。”

方止早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直接说自己要找白玉剑不仅可能一无所获,而且树大招风万一被盯上了可能小命都不一定保的住。

“好的,以后每周过来一次,如果有消息我会开价给你的。没有别的事你们就可以走了。”

一个未入九品的武夫初来乍到便打听武青城中神兵利器,这是哪家的公子还是自己走了眼没看出这老怪的真实修为。

目送二人离开百晓堂,他狠狠摇了摇脑袋,不要好奇是他进入百晓堂起便遵守的准则,这些年也就是这条准则才保护他活到今天。

出了百晓堂,方止感觉压在心中的大石稍稍松动了几分,这才想起来身边的柳一语,忙问道:“你来这天一阁要做什么,你想要接受任务吗?”

柳一语回答道:“我来这天一阁只是碰碰运气,至于任务的事情,方才听秋雪姑娘介绍她是紫衣小队的队长,那么我们俩也可以组成一个小队,两个人有个照应一来可以接受难度更高的任务,二来安全系数也更加高。”

方止闻言心中也是一动,两人一拍即合便决定建立一个小队,由方止担任队长。

“那你说我们小队的名字该叫什么好呢?秋月姑娘一袭紫衣她给队伍起名紫衣小队,我们不如叫白衣小队怎么样?”方止笑到。

虽然两人才刚刚相识,但是柳一语已经习惯了方止思维的跳脱,“咱们还一个任务都没做,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咱们还是先做些准备,你是不是还没有兵器,另外执行任务难免受伤,药品必须要准备充足,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

虽然柳一语平日话不多,但却是行事缜密,方止又多了几分对他的肯定,二人便来到集市上采购。

青昭以武立国,开国君主也就是当今皇帝高峥从南向北,以兵谏之名夺取天下,故而武青城中有着许多退伍老卒,售卖兵器的铁匠铺也有不少,方止四处挑挑看看,终于选定了一把精铁铸成的直刀。

浑身只剩下几百文铜钱的方止问柳一语道:“你呢,你不需要武器吗,虽然你不是武者,但买把小刀防身也是聊胜于无。”

“不用了,我不需要武器。”柳一语没有过多解释,方止便没再问下去。

二人继续去药材铺购买金疮药,止血散等武者行走江湖常备之物,这一番采购下来两人身上都没有多少银钱。

“明天不接到任务的话,下个月真要吃土了。”方止拉着柳一语的衣袖哀嚎。 第9章 从军征 直到月上枝头,方止才和柳一语回到寒门馆,走进寒门馆,便见原本整日在此饮酒赋诗的士子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桌面色沧桑的老人。

方止有些不解把小二招呼过来问道:“那些士子去哪里了,莫非是今日没了诗兴闭门读书去了。”

闻言小二也是笑道:“客官刚到武青城可能不清楚,明天就是春闱放榜的日子了,本朝与前朝不同,榜上有名者由官府按照士子们预留的地址上门通知,所中名次只有士子们自己知道,这会那帮老爷们当是在家沐浴更衣准备迎喜呢,哪里还有空。”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若是没有齐修治在此地,这些书生怎么喝得进去那赤雪酒。

武青城中的老卒多半都是跟随高峥从南向北戎马一生,也只有经历过血月之征那十三年的老兵才会喜欢这烈酒划破喉咙时的那份快意,当然也有囊中羞涩之故,以从龙之功封侯拜相的是他们的将军,能留在这武青城领取每个月微薄的薪金已经是对他们这些普通士卒的额外开恩了。

方止不喝酒,但出门一天还是坐下问小二要了些吃食和柳一语填一填饥肠辘辘,一旁桌子上坐着几位老者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好些日子都没来这里喝酒了,看着那些书生我就烦,老话讲书生误国,前朝之所以国破家亡不就是因那几个纸上谈兵的呆子。”

青昭历来广开源路,许言官捕风可谏的特权,上行下效,武青城中的百姓对时政也是大大方方的谈论不作避讳,这帮老兵大多为兵两朝,把酒话当年是总绕不开前朝旧事。

“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在理的话来,我在他们这个岁数时能开四石硬弓,后来巡江之战时,就是靠着一手弓术斩敌十数人才加入了让尘军。”说罢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老者一口便喝干杯中之酒,老人面色红润,虽然两鬓微白,但一双枣眼依旧目光如炬。

巡江城连接魄月南北,坐落在魄月第一大江旁,一国水运半数经过此城,在那场惨烈之极的巡江之战中,为了守住魄月第二大城这座门户,位列血月六大名将之一的覃踵近乎破釜沉舟,放弃巡江以南所有城市,将村镇百姓尽数驱逐向北,将几乎整个南方的粮草运入巡江城,来不及运输的直接烧掉。

十五万大军龟缩入城,面对巡城的高墙,高峥无往而不利的骑军无用武之地,反而成了消耗粮草的负担。

哪怕在阵前被整日叫骂,覃踵也绝不出城应战,但只要高峥敢涉足巡江一步,覃踵便能依托地利将他的渡河部队吃得一干二净。

那场战争持续三月,到后来两岸都已然成了人间炼狱,叛军粮草见底,拼死也要渡江攻下巡江城,守军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巡江以一城之力硬生生挡住叛军破竹之势三月,无奈魄月早也拿不出增援和粮草。

双方最后一战,三万让尘军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强渡巡江,将覃踵密不透风的阵型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随后便是两军乱战,巡江城破,覃踵自刎而死,双方死伤二十余万。

此战之后,让尘军第一步卒之名响彻天下。

桌上几人都是酒桌上的旧相识了,从军时在哪支军队彼此都一清二楚,经历的血战也早也在酒桌上说了百遍,就在几人兴致勃勃之际,一个穿着绸衣,身形挺拔如松,一双杏眼如鹰般锐利的男人端着酒兀自坐下,血气方刚与这几个老人格格不入。

几位老者酒过三巡,谈话间又生出了年轻时的豪气,先前开口的老人便出言道:“后生,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是从过军的粗人,在这里喝酒,言语间难免激烈恐怕冲撞了了你,旁边还有空桌你不如去那边可好?”

那男人闻声回言道:“老伯你这话说的可是半点不糙,我也是参过军的,各位大可以不必拘束。”

听完男人的话老人们十分受用,这世道懂得尊老的后生真不多了,能够坐下来听听他们这些陈词滥调的故事更是难得,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后生,你在哪个军队,打过什么硬仗没有?”一个喝得有些多的老人没看到同伴示意的眼神,大着舌头问道。

剩下几位老者心里不住地埋怨,这个岁数的小年轻大多跟着队伍打过几次酱油,恐怕连敌军的影都没见过,你问这个不是让年轻人下不来台。

“我在潺骑,曾在晖原之战打过前锋。”不过几语,却在席中不啻一道惊雷。

几位老卒皆是沉默,良久后举起酒杯敬了那男人一杯,男人没有推辞,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含笑,这才是天下最好的下酒菜。

潺骑,总是那个令四国闻风丧胆的名字,当之无愧的血月第一名将钟沐泾一起出现。

一开始的潺骑仅有不过千骑,多是由投降的马匪和打散了编制的残军组成,战斗力奇差无比,只能依靠骑兵的机动性勉强在战场上追击一下败军,打扫打扫战场,被军中戏称为孱骑。

直至钟沐泾被排挤到这支毫无建功可能的骑兵作统领,练兵四月。

修治十年,在南明奇袭魄月南栀城的那一战中亲率一千骑冲锋,在血月之征的开端以鲜血洗刷了潺骑之名。

可惜魄月的南方军队早已腐朽,次年击退南明入侵后,理应论功行赏的钟沐泾却被排除在外,郁郁不得志的他便投奔高峥,仅剩数百骑的潺骑义无反顾地随他离去。

此后潺骑一路壮大至万骑,北上破巡江城,攻占武青,青昭立国后千骑下江南,闪击南明鹿芒山。

血月之征的最后,钟沐泾一身转战三千里,在南明蜀国青昭交界的晖原,亲率潺骑大破蜀国,迫使杨青松不得不放弃一鼓作气吃下青昭南栀城和南明鹿芒山的想法,最终被皇帝问责,十三道金牌急诏其回蜀国都城剑官,杨青松知晓朝中奸臣当道,剩余粮草也无力再战,只能选择黄袍加身,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路向西,最后以燕荡山为界,蜀国分裂为西蜀和东蜀。

潺骑是为数不多的经历了十三年血月之征后还能保留下番号的军队,战功之显赫,战意之坚决,战力之强悍,天下骑军无出其右者。

平生不识钟沐泾,纵称英雄也枉然。

这样的将军,这样的军队怎能不再饮三大白,今晚过后平生算得上再无遗憾。

几位老人更加欢快,推杯换盏到酉时才离去,方止和柳一语一直在旁边听得入迷。虽然老人们口齿不清,但那沙场豪情还是令少年们心向往之。

只是那些血与泪对他们来说终究只是故事,听完了便离开了,最后的最后只剩下那个后来被老人们频频敬酒的男人在月下独酌。

“早知道你来的话应该把我那桃花酿拿出来,十年陈的,你最喜欢。”掌柜的声音突然响起。

“赤雪便可,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出现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高兴。”

“若是早知会到这般境地,你当初还会南下吗?”那年他们和寒门馆中睡熟的少年们一样,心怀梦想,满腔热血。会在这样的月夜就着烈酒痛哭流涕,发誓要在天下有一席之地。

“龙辰,不要再问我们过去的心。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已经把它抛下很久了。”

誓要出人头地的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很多年前,数百骑随他南下,如今只留下他和眼前这个失去姓名的弃卒。

两人久久无言,良久,男人放下几两碎银便转身离去,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吴青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赤雪酒当真辣口,当土匪时不得不喝,二十余年光阴也没喝惯。 第10章 入山 翌日清晨,方止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他起身推门便见为首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胖子正敲着广厦的房门,身后一堆小厮均是大声地喊道:“恭贺齐修治齐老爷高中!”

他心中了然,这齐修治果真登科及第,就是不知道名次如何,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美名能不能落在他的身上。

不仅方止好奇,此事已经成了今日一座朝堂上上下下议论的焦点,但谜底要到今晚的宫宴才能由当今圣上亲自揭晓。

那胖子敲了好一会门,那门才吱呀一声让出一道缝隙,待一只手接过拜帖便又合上,那胖子一腔恭维之词还未出口便吃了个闭门羹,只好悻悻地挥了挥手带人离去了。

对面的方止对这场盛宴不感兴趣,拉着柳一语便直奔武行去接任务,二人到武行之后,没得到一点关于神兵利器的消息,不过这也在方止的意料之中,自己的运气要是那么好也不至于背上这要命的诅咒。

出了百晓堂,方止挤进任务板前仔细浏览比对着,不过时隔一天,黄级任务没有什么变化,这时一个竹简引起了方止的注意,只见上面写着“寻人,具体价格面议。”

这是昨天没有的任务,方止有些不解,向身边的人询问道:“寻人为何不报官府而在武行发布任务?”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们俩便说道:“你们是新来的不知道,官府官府,平头老百姓报官找人要先等两日,真要是有什么危险恐怕找到人也只剩下一具尸体了,不过这种情况多半是费力不讨好,一来寻人一事如大海捞针,二来没有具体酬劳到时推诿扯皮让人恼火。”

听了众人的回答方止没有退缩,反而直接取下来这道黄色竹简,也只有这种大多数武者都不愿意接的任务才能轮得到他们。

不过方止也不是莽夫,他想既然武青城中寻人那对实力的要求应当不高,得多高的高手才敢在武青城中让人消失,其次柳一语的算命本事也能派上些用场,拿这个任务练练手简直再好不过了。

不同于其他的竹简,这道竹简上的信息少得可怜,苦主只留下一个地址在上面,既然已经决定接下这个任务,方止便直接拉着柳一语前往了纸条上的地址。

“开源巷玄字六号,是这里没错了。”

方止找到了竹简上的地址,武青城中百姓住房大多在以天地玄黄划分为不同的等级,住在玄字房的大多是以从龙之功入城后的退伍老卒。

方止轻轻叩了几下房门,过了好一会才见一个身着单衣,两颊通红的少女把门打开一道缝隙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爹爹进山打猎还没有回家。”

方止不禁有些疑惑,他实在无法把眼前的少女和手中的竹简联系起来,只好试探性地回答道:“有人留下了这个地址,要我们来当面商量一些事情。”

话刚出口,两人便被少女拉进了房门,少女飞快关上了门。

“你们能不能帮我进山找找我爹爹,要是能找到他,我愿意拿出家中所有积蓄感谢二位。”

随后少女带着哭腔说起了事情的来由,“我爹爹早些年在军中受过剑伤,落下了病根,退伍后只能以打猎为生,我娘早亡,他便日日进山,打些狍子山兔勉强把我养大,这些年爹爹进山打猎我替人浣衣,虽然收入微薄但是至少算得上温饱,只是最近不知怎么,爹爹着了魔一般想把我嫁出去,听闻有人重金求购暮苍山深处的寒蝉,便想去碰碰运气,我怎么说他他都不听。”

“你先不要哭,你父亲做了这么多年猎人对这山中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但是全身而退总是有把握的,你有没有你爹的画像,我们俩可以进山去看看情况。”

眼见少女情绪激动,方止只能先安抚一下她。

“爹爹进山打猎十几年了,这样的情况也出现过几次,这次虽然不一样但他一定也能化险为夷的。”少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一个陈旧的箱子中掏出一张画像。

“这是爹爹早年参军时画的像,即使过了十几年,阿爹依然没怎么变,只是头发白了些。”

方止接过画像一看,便觉得有些熟悉,恍然后心头巨震,画中青年添些尘灰之色,赫然是他入城时那位找柳一语算卦的老人。

方止把柳一语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柳一语,这画像上的人就是你前两天找你算卦的那个老头,你这乌鸦嘴显灵了,想必他当时说的女儿就是面前这小丫头了。”

联想到柳一语当时给老人的卦词,方止不由得有些焦急,那个不愿意考虑的可能性在此刻又大了几分。

“若真是如此也是天意,我已经提醒过他不要以身犯险。”柳一语抚摸着手中的卦签淡淡地说道。

“你也太没有人情味了,好歹是一条人命,一句天意如此未免太凉薄了。”方止有些不快地回怼他。

柳一语没有回应,只是转移话题道:“寻人一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去暮苍山找一找,听闻暮苍山脉浩瀚巍峨,壁立千仞,我来武青城中数日还未得见。”

“到了暮苍山又如何,你又看不见。”

“见天地苍生何须用眼。”

就在二人拿上画像准备出门之际,少女喊住了他们:“等等,带上我一起去。”少女的声音稚嫩而坚定。

“虽然我们只是去暮苍山的外围,但难免有些猛兽出没,你万一受伤了怎么办,况且要是你父亲无碍,回到家中发现你不在落个空也会让他焦急的,你还是在家里安心待着,即便寻不到你父亲,日落之前我们也会把消息带回给你的。”

方止不想带少女去犯险,他距离九品只差临门一脚,柳一语虽然没有透露过他的修为,不过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练气功夫不逊于自己,他们俩进山只要不故意涉险,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带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实在有些束手束脚。

“我知道爹爹平日进山的路线,没有我带路,那么大的暮苍山一天时间你们肯定找不到的,还有我不怕受伤。”

少女扬起脸庞直视方止的眼睛,方止败下阵来,只好带上少女,三人从旭日街出东升门进入暮苍山。

再次进入暮苍山方止,回望身后那道巍峨的城墙,几日光阴却偏偏恍如隔世,顺着少女指引的小路,三人缓缓地走着,他们年龄也没差太多,很快便熟络起来。

陈家父女在这城中相依为命已经十五年了,名叫陈灵的少女一天书都未曾读过,只是每次在替夫子浣衣的时候偷偷听过几句房中朗朗书声,她曾听过夫子提起天一阁,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下才去发布了任务。

只要能救爹爹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11章 寻人 跟随着少女的脚步,山中也愈发寂静起来,突然一声惊叫划破了树林,“这是我爹爹的箭袋,他向来弓不离手,既然箭袋在这那他肯定也在附近。”陈灵有些欣喜地说。

前方赫然有一个箭袋挂在树上,方止没有接话,走上前去拿起箭袋仔细观察起来,虽然箭袋磨损严重,但是光滑的表面可以看出这位猎手有多珍惜它,其中还有几支未发出的竹箭。

“看来他遇见了什么东西,让他连射箭的机会都没有,在贴身肉搏中箭袋丢失在这里了。”方止对柳一语说道。

“那我们在这四周搜索一下吧,不管是死是活,人应该就在这附近了,记得小心。”听了柳一语的话少女又是一阵沉默。

而方止不禁陷入了沉思,他第一次跟着老头来暮苍山时曾见过其深处的恐怖,那小山一般乌龟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即便他们已经走了两三个时辰,但对于幅员辽阔的暮苍山来说也猎户们口中的深处不过是其冰山一角罢了,按道理来讲这里不应该出现那种能让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折戟的猛兽,凭借自己的实力自保肯定是不成问题,事出反常,加些小心便是了。

打定主意后三人便在四周探索起来,寂寥的山中只有三人脚踩枯枝看咯吱声。

已值深秋,连山中的动物都蛰伏起来准备过冬了,身穿单衣的陈灵满脸通红,方止将身上的长衫脱下披在少女的身上,“我是武夫,这种天气刚好锻炼体魄。”陈灵看了方止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裹了裹身上的长衫。

三人在附近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方止有些泄气道:“柳一语,你不是会算命吗,赶紧算一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给他算过一次了,不给同一个人算两次卦是师门的规矩,况且如今这情况看来恐怕并非算命能够解决的了。”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看着陈灵在前方认认真真地搜寻,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方止不禁有些黯然。

“有脚印,你们快来看,这是我爹留下的脚印。”突然传来陈灵兴奋的喊声,方止和柳一语连忙上前查看,两人对寻人一事也没有任何经验,如今出现了一行脚印总算让他们看到了一丝曙光。

“不对劲,陈老伯进山不过两日,这两日也没有下过雨,怎么会留下一行脚印,这脚印很浅,但是可以看出是脚上沾了泥才留下的。”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脚印的方止有些狐疑。

一旁的柳一语伸出手指,揩了揩脚印旁的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道:“这脚印上的泥是黑土是混了血在地上留下的,二者颜色相近不易分辨。”

方止闻言目光闪烁,一旁的少女哭泣道:“血,这要多少血才能留下一行脚印,爹爹……”

“陈姑娘不要太过悲观,虽然令父进山是为了寒蝉,但若是遇上狍子,香獐子顺手猎取也有可能是猎物流的血被你父亲不小心踩到了。”方止回过神来忙安慰道。

陈灵没有再哭,擦了擦眼泪说道:“我们跟着这脚印的方向走吧。”没等方止二人回应她便朝着跟随着脚印踉踉跄跄往前走了。

落木萧萧,正午的阳光从密林枯枝的缝隙中投射而下,进山已经几个时辰了,三人还水米未进,便寻了一处溪流边上稍作休整。

“这干粮实在是太难以下咽了,连老头做的饭都比这强。”哪怕在人生的前十七年方止都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要不是时间紧迫,他真想去打些野味烤来吃。

这干粮是天一阁专门给丁级武者提供的食物,把谷物磨成粉再压缩,小巧便携,能量充足,他们俩之前采买时准备了不少,但没想到这谷物棒当真味同嚼蜡。

“那我去找些野果来吧。”陈灵接话道。

“额,你别误会陈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方止赶紧向她解释。

“没有,我知道你们俩都是好人,我阿爹教过我溪流的附近往往有许多野果树,动物们也不会在水源附近打架,你们两个人冒着危险陪我进山找我爹爹,我知道我出的那些酬劳远远不够,这一路上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我只是想做些事情。”

听罢方止没再推辞,只是轻轻踢了柳一语一脚。

陈灵顺着溪流向上果然有不少收获,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小溪的尽头,看到眼前黑暗的山洞,陈灵转身想原路返回。

这时,一声若无若有的呻吟声竟从山洞中传出,她骇然地转过身驻足,随后摇了摇头,想必是自己太过紧张错听了流水声,想到这陈灵紧了紧身上的长衫,转身便走。

又是一声呻吟,虽然中气不足,但很明显是从山洞中传出的,手中的野果滚落在地,陈灵哭喊着跑向山洞中,“爹爹,爹爹,是你吗,你受伤了吗?”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方止和柳一语面面相觑,竟然柳暗花明。

掏出一支蜡烛点燃,方止二人也走进了山洞,只见陈灵正扑在一位老人怀中哭泣,老人手臂鲜血淋漓,看上去受了不轻的伤。

方止赶忙掏出金疮药上前给老人止血,运转功法给老人渡了一道气机,过了一会功夫,老人不再无意识地呻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看到哭成了泪人的陈灵,老人虚弱地道:“你这丫头真是胡闹,山里危险你闯来干什么。”

“我不来的话你怎么办,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陈灵哭着喊道。

闻言老人泪眼婆娑,父女二人相顾无言,许久老人才向方止和柳一语问道:“两位是什么人?”

“爹爹,他们是来帮我找你的。”没等他们俩回话,陈灵便开口解释道。

“感谢两位护送小女进山,救老夫性命,山中危险,趁天色未晚两位和小女还是赶快回城去罢。”

“老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和我们一块回去吗?”方止疑惑地问。“不行,咱们要一起回去”陈灵也在一旁劝说。

“我找到那寒蝉了,可惜它休眠在山崖上,我不幸摔下,你们先行回去,不用担心我,等我把那寒蝉捉着后自然会回去的。”老人虚弱但坚定地说。

“不要,那就让我自己留下,我身体轻,能帮你。”陈灵不服气地争辩道。

老人沉默良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见此情景方止二人也不再多说,财帛动人心,老人如此做也在情理之中,二人道别陈家父女后便转身离去。

“酬劳就在我家中装画像的箱子里,谢谢你们。”陈灵的声音在山洞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第12章 为虎作伥 目送方止二人离去,老人强撑着一口气说道:“丫头,走吧,趁着天色未晚咱们也得抓紧时间去把那寒蝉拿到手,等卖了它爹给你攒上一份厚厚的嫁妆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他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洞外走去。

“爹爹,你的鞋都破了,等咱们回去,我给先你缝上一双新鞋,再添一件棉衣,我还小不急着嫁人的。”陈灵心疼地说道。

“丫头,这你就不知道了,放在爹年轻那会,你这个岁数的姑娘家早就定亲了。”老人笑着道。

陈灵咬了咬嘴唇,跟上她爹的步伐,父女二人很快来到了一处悬崖下。

望着头顶这片山崖,老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目光,说道:“就是这了,我进山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寒蝉的踪迹,可惜我终究是岁数大了,竟失了手。”

随后老人将身后的背包放下,开始攀登起来,陈灵紧随其后,老人虽然受了伤,但不知是方止那一道气机的作用还是对那所谓寒蝉的执着,若不是陈灵从小耳濡目染又日日替人浣衣有些气力,否则不知要被他落下多远。

“爹,你小心一点,不要再受伤了。”见父亲疯了般向上攀爬,陈灵不禁焦急地喊道,可老人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向上爬着,陈灵心中焦急,本来力竭的她却如有神助,只觉得身轻如燕,攀爬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过了一炷香之后,陈灵气喘吁吁地和父亲一块爬上了悬崖,缓了口气陈灵望向眼前景象不禁有些疑惑。

悬崖上方是一片林立的怪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她不禁疑惑地问:“爹爹,是这里吗,你会不会搞错了。”

“不会的,就是这,往前走吧,寒蝉族群就生活在石林的深处。”老人回答道,沙哑的嗓音犹如枯枝在摩擦地面。

陈灵将信将疑地往石林深处走着,突然,前方一道蓝色的荧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循着光源看去,发光的正是一只蝉,怪不得有人重金求购它,这样神异的动物哪怕陈灵从小和父亲进山也未曾见过。

“爹爹,那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寒蝉。”陈灵兴奋地指向寒蝉。

“对,没错,就是它,快上前去把它取下来,它应当在休眠,你动作轻一些不要弄醒了它。”

陈灵蹑手蹑脚地向寒蝉靠近,直到寒蝉离她只有一臂距离才伸出手去,就在她的双手将要触摸到寒蝉的一瞬。异变突起。

一只利爪猛然向陈灵的脖子刺来,电光火石间陈灵根本来不及反应,不知为何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息后,想象中利爪划破喉咙鲜血飞溅的场景并未出现,陈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颤抖地睁开眼睛,面前方止手持一柄横刀与一只体型硕大的老虎对峙,一旁的柳一语手里攥着卦签。

“敢问道友我哪里露了破绽让二位去而复返?”那老虎竟口吐人言,向方止问道。

“其实你并没有露出破绽,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巧合得我二人不得不留下多观察一会,你对人性的把握真是令我瞠目结舌,只是畜生终究还是畜生,你还是过于心急了,你以为我二人已经离开便不再掩饰了,陈灵一个弱女子若没有你暗中相助怎么可能徒手爬上这十几米高悬崖呢?”方止缓缓对面前的虎精道。

“原来如此,那我便受教了,既然道友看破了我的计谋,那我们不如各退一步,你们俩可以把这两个人类带走,就当今天没发生过这件事咱们相安无事如何。”

“你这孽畜怀不轨之心害人性命,还敢和我称道友。”方止气愤地说道。

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只怕今日这父女二人便要命丧于此,此刻面前这虎精还无耻到这种地步。

陈灵刚回过神来,便向陈父跑过去,柳一语却猛的抓住她的衣襟。

“别过去,他已经不是你爹了。”柳一语说道

闻言少女一愣,没有说话却是停住了脚步。

世人传言被虎精吃掉的人死后不得轮回,会变成伥鬼为虎精驱使,只有找一个人送入虎口才能得到解脱。

其实不然,不是所有的虎精都有这能耐,当年妖皇白泽与三教圣人生死决战之时,自知不敌,以性命为天下妖族窃取了三分文运,天下妖族凡能踏入修行之路,都能得到独属一族的本命神通。

为虎作伥便是这虎族秘技,妖族对自己一族的本命神通向来讳莫如深,久而久之便成了捕风捉影的怪谈。

听到柳一语的话,虎精惊异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虎族的秘密。”妖族的本命神通防不胜防,不过若是被人知道了底细威力便大打折扣了。

柳一语没有回答,只是向后退了一步,拉着陈灵站在方止身侧。

“如此说来便是没有缓和的余地了,既然两位如此不识趣,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虎精说着便扑向了陈灵,攻敌所必救,它早已看出方止二人对这个小女孩的保护有加。

见它扑向陈灵,方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刀劈向它的侧翼,虎精扭头用嘴咬住方止的直刀,顺势旋转身体将利爪拍向方止的脑袋,方止见状抬高手臂,将直刀抽出,运转气机向着虎爪狠狠挥出一刀,刀爪相碰发出一阵金石之声,方止和虎精同时后退两步。

“这虎精恐怕有着九品的实力。”方止感受到虎口处传来的痛楚,提醒了柳一语一句。

“不会,这畜生应该是离九品只差一线。”方止没有问为什么,他松了一口气。

精怪踏入九品比人难得多,在于他们并没有天生的窍穴,需要先引天地灵气入体在体内冲出窍穴,随后才能踏上修行之路。

利弊相生,精怪踏入九品后对天地灵气的运用也会更加得心应手,一般比同等级的人类要强上一些。

方止自信自己不弱于这虎精,冲上前去与这只虎精战作一团,只感觉一呼一吸间气机在体内窍穴经脉间流转得越来越快,虽然未曾学过刀法,但重巧不工,一时间也是把虎精打得连连后退。

二者有来有回,谁也无法占据上风,虎精心中焦急万分,一旁的柳一语还未出手自己便已经陷入苦战,看来不能再留手了。

虎精暗中调动体内灵气使用起本命神通,柳一语说的没错,它确实未入九品,能使用本命神通是因为它的母亲是在怀孕时渡劫,天地孕育的雷霆之气与它的先天之气融和才让它能够施展,虽然有所残缺,必须借助身体原主的残魂且一次只能控制一只伥鬼,但对付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够用了。 第13章 换生 随着它暗中使用秘法,从一开始便僵直地站在一旁的老人猛然抽出匕首向柳一语冲去。

“爹爹,你要做什么”陈灵的惊叫划破寂静,柳一语像是有所预料般抬手,以手中卦签为笔在虚空中顷刻画出一道符箓。

“退。”随着一声轻呵,符箓迎着老者而去,将老人击退,不过老人仿佛不知疼痛,顷刻以更快的动作向柳一语冲来。

柳一语暗道不妙,深吸口气画出两道退字符,符箓呼啸而去,比老人前冲的身形还要快上几分,与其碰撞在一起,这下将老人彻底击倒在地。

“爹爹,你到底怎么了,你点快清醒过来好不好。”看着到地不起的老人,陈灵哭喊着。

一旁的虎精没有想到柳一语竟然这么强,要知道刚才伥鬼可是具有它九成的力量,即便吃了没有灵智的亏,这么快便落败还是有些出乎它的意料。

方止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抓住虎精愣神的瞬间,将手中横刀狠狠劈向了它的头颅,刹那间寒芒闪烁,若非虎精下意识地向左腾挪,受伤的便不仅仅是肩膀了。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老人竟然再次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陈灵走了过去。

柳一语符箓差点出手又捏住不放,老人与此前不同,眼中饱含热泪,对着陈灵说道:“不是叫你不要来吗,怎么这么不听爹爹的话呢?”

“爹爹,我从小与你相依为命,知道你有危险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原来前天的梦竟是真的,在梦里爹爹你那么痛苦是怎么承受的。”

陈灵挣开柳一语,哭着向陈父跑过去,抱着他痛哭起来,她知道父亲已经死去了,现在不过是被强行留在这具身体里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虎精控制着。

另一侧的战场上,受了伤的虎精拿出了拼命的本事,方止战斗经验本就不多,打到现在体内气机所剩不多,只能勉强支撑。

“快来帮我。”他向柳一语喊道。

“道友莫非当我不存在不成。”虎精再次运转神通,只见陈灵怀中的陈父突然将手中利刃刺向陈灵的喉咙。

“定!”一直在一旁严阵以待的柳一语又是一道定字符出手,接二连三的变故哪怕作为借天地之力的练气士,他也有些吃不消了,何况一旁还有强敌在侧。

眼见伥鬼再次失败,虎精不由得更加狂暴,“我不过就是想补充些血气进入九品,我寿元无多,修行之路又漫漫无期,凭什么只有那些大妖可以翻山覆海,我只是想为自己争上一争,你们为何偏要苦苦相逼,既然如此,你们今天必须留在这里,吞噬你们补充的血气想必够我再次冲击九品了。”

方止顿时感觉眼前的虎精更加迅猛,他的每一次挥刀和闪避都必须用尽全力,于此同时,陈父挣脱定字符,再次向柳一语冲去。柳一语咬牙与其周旋起来,两人均陷入了苦战中。

“你们俩也不过如此,黄口小二学人家行侠仗义,真是可笑,不过能把我逼到如此地步在人类中也算是天才了,如此天才成了我求仙路上的两具枯骨,待我入九品后定厚葬二位。”

虎精狂妄地看着胜利的天平向自己倾斜。完全忽略了一旁痛苦的少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若没有自己的帮助来到这的资格都没有,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谁也没有想到,在方止和柳一语苦苦支撑时,陈灵扑向了陈父,利刃划破了少女的脖颈,赤红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地,少女如同折翼的蝴蝶从空中坠落,闪亮的眸子黯淡下来却嘴角含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措手不及,只是随少女一同倒下的还有那困扰柳一语许久的伥鬼,柳一语恍然大悟。

“全力出手!”随后向虎精投出两道定字符,早已憋屈不堪的方止闻言强换了口气,在生死之间又打通一道窍穴,向着被定住身形的虎精毫无保留地挥出一刀。

虎精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那一道寒光凛凛的刀芒和它出生时母亲化形弃它而去的背影。

它本在暮苍山更深处修行,人为万物灵长,吃人是妖物修行的下下策,只能补一时血气却损害修行,原本自视甚高的它不屑为之,但它寿元无多,只好从深山中走出,饮鸩止渴去寻那一丝希望。

确认虎精死后,已经力尽的二人顾不上自身的伤势,上前查看陈灵的伤势,看着眼前的景象,方止目不忍视,陈灵的鲜血染红了上午他披在其身上的长衫,他蹲下身子,合上少女无神的眼睛。

“谢谢二位,”这声音把方止吓了一跳,柳一语倒是面色如常。

“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们,但我真的没想到会让你们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你们想听我解释一下吗?”

从一开始方止就感觉到陈灵隐瞒了一些事,只是一路上她并没有做出危害方止二人的举动,方止便只当不知,现在陈灵只剩下一道残魂便更没了计较的道理。

“爹爹这次进山两日,虽然比平常长了不少,但是爹爹临行前说过一定要找到那寒蝉,我只当寒蝉踪迹难寻他多费了些功夫,可是昨日我做了个梦,一个很奇怪却莫名真实的梦,梦里的爹爹满身是血,先是说自己受了伤要我到山里找他,后来又说自己被一只老虎害死了,叫我千万不要入山,梦里的爹爹看上去痛苦极了,不等我冲上去问他我就醒了,一开始我觉得那只是个梦,是因为我日有所思太过担心,可是那梦境真实得让我害怕,我怕爹爹真的出了事,可我无能为力只能去天一阁寻求帮助,我听夫子说过天一阁中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我怕说了梦境的事情便没人肯接受任务,就隐瞒了这件事。差点害你们葬身在这里,我真的对不起你们。”少女飘忽的倾诉断断续续。

“你不必自责,更不至于……”方止艰难地开口,只是他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决意赴死和二位没有关系,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不是爹爹了,我娘走的早,没来得及教我针线活,爹爹的鞋都要破得不行才肯换,我小的时候,哪怕冒着大雪他也要进山,回来的时候手脚上生了冻疮也不忘从山中给我带只松鼠,自己夜半辗转反侧还要笑着安慰我,他总说他对不起我,可我从不觉得,爹爹年轻时是青昭的英雄,白发时是我的英雄,我曾听人讲过被老虎吃掉的人会变成伥鬼,只有再找一人接替才能从痛苦中解脱,爹爹被它害死还要被它控制去害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我知道爹爹不让我进山是怕我受伤,他总想我能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子,顺遂一生……可是,我觉得以我一命换爹爹解脱要比顺遂一生有价值得多。”

秋风吹散了少女最后一丝呢喃,方止俯下身子裹紧少女身上鲜血浸染的长衫。 第14章 连中三元 安葬了陈家父女,取了那被虎精当做诱饵的寒蝉,二人便顺着原路返回,“你怎么知道那虎精的底细?”当时那虎精攻势迅猛,方止来不及多想,现在才顾得上向柳一语求证。

“我师父曾经遇到过一只已经化形的虎精,驱使数百伥鬼在深山中建了一座寺院,过路僧人皆是有去无……”

“后来呢?”方止听得兴致勃勃。

“那虎精打上了我师父的主意,我师父便将它收服。”柳一语淡淡地道。

方止咋舌,看来柳一语那个不靠谱的师父也是一个猛人。

“你说世上的妖物都像这个虎精一般如斯可恨,如此该杀吗?”第一次接受任务便经历了生死的方止不禁有些沮丧和气愤。

“其实不是,我师父告诉过我,妖物一但踏上修行之路和人没什么两样,也讲究因果循环,不会和未开化时一样茹毛饮血,食人更是大忌,这只虎精想必是寿元无多,垂死挣扎才……只是可惜……”柳一语言辞间也多了几分黯然。

“那你为什么要装瞎?”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柳一语一愣,停住了脚步。

片刻之后带着几分疑惑回答道:“这是我师父要我做的,算命一事窃了天机,最好是天生有缺之人来做,如果没有便可以装瞎,是谓有所见有所不见,自从我开始算命以来便开始装瞎了,一路走来从未被看破,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师门还真是奇怪,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要是拜入师门便要装成瞎子行走江湖,你得什么时候才能开宗立派。”

方止没回答柳一语的问题,和老头生活了这么多年。目盲之人即便能通过对气流的感知判断事物的运动,做到和常人无异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有一点做不得假,那就是颜色,柳一语对颜色的敏感和常人无异就是破绽所在。

听出了方止话中的揶揄,“你也没有问过我到底是不是看不见,我几时说过我是个瞎子。”柳一语的诡辩让方止有些发昏,之前怎么没看出了来这小子还有这份本事。

共同经历过生死又刚刚解除误会的二人迎着落日的余晖回到了武青城中,刚进东升门,往日热火朝天的叫卖声竟消失不见,道路两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大红色的灯笼和许许多多的爆竹。

方止不由得有些好奇,拉过两个行人呢问了问才知道,今天晚上是皇帝设宫宴宴请新科进士和朝中大臣的日子,皇帝与民同乐,今夜不设宵禁,现在武青城中大街小巷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与往年不同,今年除了城中少女们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猜测探花郎花落谁家以外,齐修治究竟能不能连中三元,取得这板上钉钉青史留名的美誉更是牵动着武青城中无数文人墨客的心。

等方止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寒门馆的时候落日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迎面走来了一位身高八尺,面色如玉的少年,虽然只在今天早上远远地瞥了一眼,但方止确定他就是那位足不出户却满城皆知的齐修治。

日光昏黄,灯火葳蕤,倒映在少年清澈的眸子,两人错身,方止不自觉地回头看去,一袭白衣拖着长而斜的影子正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青昭最高权力的宫殿。

目送着齐修治离去,方止上楼推开“意气”的门倒头就睡。

身怀诅咒的他对生死之事看得很开,但是第一次离开老头,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和少女陈灵的慷慨赴死还是令方止耗尽了心力。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现在只差紫薇一处窍穴没有打开了,方止缓缓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另一位少年的命运也将在今夜划向另一道轨迹。

还来不及感叹皇宫辉煌的齐修治便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明央宫,这里是专门开展宫宴的地点,大殿坐北朝南,最北端摆着一张九爪金龙椅,两排桌椅在其两侧自北向南次第排开,摆放在南边两侧的桌椅便是留给新科进士的。

坐在其中的齐修治观察四周,所有人都到齐了,只剩下最前方的三张椅子空无一人,但所有人皆是噤若寒蝉。

不过片刻,三道身影便一前两后走入大殿,众人纷纷起身,最前方一身黄袍的青昭开国皇帝高峥落座中央,身后一红一蓝各坐其左右。

这两位便是有着青昭双璧之称的一文一武,青昭唯一一位上将军,天乾将军钟沐泾,当朝宰相秦栉渭,两人一泾一渭却并不分明,是从高峥举事以来便在其左右的开国元勋,功劳无二的从龙之臣。

三人落座后,所有人起身行礼,这场宫宴便正式开始了。

“众卿不必多礼,今日之宫宴是为犒赏士子寒窗苦读,来人将金榜呈上。”

王座上的君主威严有力,高峥四十岁起兵,而今虽已年过半百却无一丝老态,寥寥几语威而不压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缓缓走来的金榜上,齐修治不禁紧张万分。

大殿落针可闻,只有宫人细长的宣读在回荡,“二甲,崔洛肇,杜知新,郑如菊……一甲,殷雄,韩长生,……”听到自己名字的士子一个个激动不已,名字越靠后排名便是越高,顷刻便只剩下三人没有被点到,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身将金榜递给了高峥。

“最后的三人,朕亲自宣读。”殿上众人闻言皆是震惊,面面相觑。

齐修治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水,他早有预料自己的名字不会出现太早,不过皇帝亲自揭榜这样的荣耀分量还是太重了,众多士子纷纷向三人投去艳羡的目光,感受到尤为炽热的目光,齐修治转头和其对视,“探花,齐彦玉。”

看着那少年眼中交织的喜悦和不干,他心中了然,收回了目光。

“榜眼,刘泠然。”一句落下,意味着齐修治真的成了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读书人,殿上群臣眼中晦涩难明,唯有秦栉渭一人面如平湖。

“状元,齐修治,这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读书人,齐爱卿且上前来,朕许你自己讨一道封赏,朕无有不予。”

齐修治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走到大殿中央长跪道:“臣不需要任何赏赐,只请陛下恕臣死罪,允许臣以布衣之身谏言。” 第15章 死谏 少年不卑不亢的声音却是震惊了所有人,高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求名,今夜过后千秋万代的史书上都会有他一笔,求利,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从此平步青云。舍弃天下人趋之如鹜的名利,却要求一次免死的谏言。

“为国谏言,何罪之有,你且说来便是。”

齐修治站直了身子,直视高峥的眼睛,一字一句诵出在心中打磨百遍的不平之言。

“本朝以武立国,陛下举事,所率义军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意,以一州之力席卷九州,承天命立国,然而十数年血战,烽火燃尽,九州缟素,更有甚者十室九空,可如今朝中权臣结党营私,武将穷兵黩武,视天下百姓为鱼肉,九州山河为私财,以几家几姓之心夺万民之心,上有权臣骄将,下有贪官酷吏,使天下百姓囿于困苦,臣读圣贤书十余载,虽不解其意,可知强国富民不可兼而得之,自蜀地分裂,四海战事已平,为何军费支出如此之巨,使国库空虚,百姓不堪重税,臣请陛下削减军费,查处佞臣,与民更始。前车之鉴,后车之覆。愿陛下收敛好战之心,如若不然魄月覆国之祸亦是青昭今日之祸,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臣想说的已经说完了,请皇上治罪。”

大殿中央,少年一袭白衣,跳动的灯火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长衫随寒风而起,抑扬顿挫,字字珠玑敲击着所有人的心灵,少年言罢,伏地长跪不起。

没有一个人说话,连一旁的宫人也不敢开口呵斥,与言官进谏不同,少年发言不过寥寥几语却将之后大殿上的群臣甚至皇上都骂了个遍,一时间本该热闹非凡的殿上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很好,齐爱卿说的话句句良言,吾等当引以为戒,自古文死谏武死战,齐卿所言为国为民,非但无过,反而是天大的功劳,朕重重有赏,想必金银之物于齐卿如敝履,那朕便赏你便宜入宫谏言之权。”

高峥的话打破了沉默,齐修治领旨谢恩,群臣纷纷称赞皇帝英明,而后便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其谏言的内容。

酒过三巡,看着其他士子们把酒言欢,意得志满,齐修治兀自独饮。

虽然皇帝表面上给了他赏赐,但在场的士子无不是心思通达之人,当场皇帝自开国以来虽然广开言路,但军队一事向来被其视为禁脔,敢上书谏言者轻则降职重则去官。

今夜之后齐修治的仕途算是无路可走,还是划清界限避免殃及池鱼。

“齐兄方才一番话整聋发聩令韩某人好生佩服,若天下书生皆如齐兄一般,何愁天下不治,我满饮此杯,齐兄随意。”

齐修治认出了说话这人是刚刚高中一甲的韩长生,这个时候还敢来敬自己一杯酒,看来此人定是青昭四望之首的韩家子弟,他没说话,只是抬高酒杯示意,随后一饮而尽。

“修治,论辈分你该叫我声哥哥的,你生的这般俊俏,这探花郎你来做倒是更为合适,也不会……来哥哥敬你一杯。”齐彦玉,那个来自齐家的探花郎,齐修治眼中寒光乍现,看着他没有出声,依旧高举酒杯,依旧一饮而尽。随后便再无一人,少年月下举杯,对影三人。

宫宴结束了,一旁的马车呼啸而过,齐修治随着宫人走出宫墙,摇摇晃晃走在漫撒月华的石板路上,顺着记忆中路回到寒门馆,坐在前堂的长椅上烂醉如泥。

“你就是齐修治吧,他们说你中了状元是真的吗?”一声清脆的问候回荡在寂静的月夜,齐修治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穿黑衣少女正好奇地看着她,正是高双。

“真的。”齐修治喝得有些多,话中带着些有气无力。

“那你岂不是连中三元,成了这天下最豪气的读书人。对了,我叫高双,平生最最崇拜的便是书生了。”

“豪气,也许吧。”齐修治仿佛喃喃自语,随后便醉倒。

“已经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今夜方止亦是不能入睡,摩挲着那道黄色的竹简,久久不能平静,武者耳力超过常人,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方止索性下楼凑个热闹。

“方止,你也没睡,你快来看,咱们这位状元郎喝醉了。”高双的古灵精怪方止早有感觉,看着黄昏时擦肩而过的少年醉倒在地,不禁有些腹诽,这真的是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大才子吗?会不会太接地气了些。

他刚想上前扶起齐修治,便被身后传来的动静吸引,来人竟是手持签筒的柳一语。

“瞎子,你怎么也没睡?”自从知道柳一语的眼睛能看得见后,瞎子便成了柳一语在方止口中的外号。

“我好像明白师父为什么叫我来武青城了。”柳一语从签桶中抽出一根竹签朝方止扬了扬,本来暗红色的竹签现在在月光的照耀下竟显现出一片金黄。

“这是怎么回事?”方止也有些惊异地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安葬了那位老人之后签桶便有些异常,那时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我没有多想,这是那个老人抽出的签,我刚刚抽出这道签一看便成了这样。”

“你这签还有这种效果,上次没算成,今天刚好,这下你不能推辞了。”

“上次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种本事,我也要算一卦。”方止回头,穿着青色长裙杨潇也缓缓下楼,将齐修治扶起,几人围着一张桌子坐定。

柳一语没有拒绝几人,将签筒摆在几人中间,“你们各自抽一签便是。”

高双率先伸手,抽出一只竹签,“一,这道签有什么意思。”高双瞪大眼睛,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中似有月华流转。

柳一语没有卖关子,缓缓说道:“天开地辟作良缘,日吉时良万物全观音灵签;若得此签非小可,公行忠正帝王宣。”

“帝王,我一个女子如何能成为帝王。你这卦未免有些不准吧”高双调笑道。

“卦词如此,我亦身处你的未来,没办法看清,不过终究是个好卦。”柳一语没有多说。

第二个是杨潇,“譬若初三四五缺,半无半有未圆全。待到十五良宵夜,到处光明到处圆。”

柳一语依然没多做解释。少女不解其意,转了转眼珠陷入思考,倒是方止,听到月圆二字不由得看了少女两眼。

“终于轮到我了。”方止把手伸进签桶,正要抽出一签时,一旁的齐修治却突然伸手从签桶中抽出一道。众人看着他手中竹签上赫然写着一个二字。

“鲤鱼未变守江河,不可升腾更望闻。异日峥嵘身变化,许君一跃入龙门。”柳一语将卦词讲出。

“怎么感觉不太吉利,他可是连中三元,话本上都说这是文曲星转世才能做到的。你算卦果然不靠谱得很”高双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怀疑。

“不,他算得准,准极了。”本来醉倒在一旁的齐修治接上众人的话茬。

“这是为何?”众人都很好奇。

齐修治清了清嗓子,便娓娓道来。 第16章 勿用 “我出生在巡江城旁的一个县城,想必你们都听说过齐家吧。”

齐家素有书香门第之名,说来也巧,其先祖是魄月一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读书人,位极人臣后,齐家鸡犬升天,香火鼎盛,绵延至今,盛名天下,谁人不知。

城中早有传言齐修治便出身于齐家,这种传言对齐家来说,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看着众人的眼神,齐修治语气愈发低沉。“你们想多了,我们这一脉旁系不知分出了多少年,我父亲凭借为数不多的祖荫为官县衙,他一生清廉,认真做官只求能够认祖归宗……”讲到这里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

“那后来呢?”高双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来巡江之战,覃踵驱赶巡江城附近百姓北渡,烧毁粮仓,我父亲不从,被他以军法处斩。”

烛火倒映在少年泪眼婆娑的眼眸,好像那年私塾旁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时他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周围人的哭喊和怎么也擦不去的母亲脸上的泪珠。

“幸而我父亲做官时也积累了些香火情,我和母亲才能活到青昭立国,回到那座小镇,自我启蒙,其他事情总是温温柔柔,唯有读书一事不容半分懈怠。我少时读书不解其意,只为母亲开心,父亲走后唯有先生的夸奖可以让她开心一些。”

说到此处他不由得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一个小县官积累的香火情很快便燃尽了,母亲为了他,白天替人浣衣,夜晚还要趁着微弱的烛火缝衣,他想帮母亲分担一二,在码头摆摊售茶,被她抓到狠狠痛骂一顿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幸而十年寒窗,天不负苦心人。

“连中了解元、会元之后,齐家来人许下千金让我入齐家族谱。”

他这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金银,足够一县百姓丰衣足食的金银。

齐家来人被愤怒的母亲扫地出门,可他们终究还是妥协了,看着齐家族谱上父亲的名字,能在寒冬腊月刺骨的河水中笑着浣衣的母亲又一次失声痛哭,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第三次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血月之征十三年,有太多太多家庭支离破碎,死了三个儿子的老妇在码头乞讨度日,每天做三份工养活幼子的鳏夫寡妇,在码头用血汗换取微薄酬劳的瘸腿老头,一场乱战九州多少鳏寡孤独,他们拥有的很少,所以所求亦不多,温饱二字已是奢望,可为什么连这样渺小的希望也要剥夺。若我一生庸碌也便算了,可我既然能够为他们说上一句,为何不能给他们多些希望呢,只要一点点希望,便足够了……”

齐修治说完便再一次醉倒在地,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方止走过六国山河,那些景象他都曾亲眼见过,六国山河支离破碎,天下人敢怒而不敢言。

“天色不早了,方止,你把他扶回房间,大家都回房休息吧。”见气氛有些凝滞,杨潇出声结束了话题。

方止应声,背起齐修治上楼推开了“广厦”的房门,齐修治的房间很整洁,窗明几净,没有一丝杂乱,只有两页信纸突兀地散落在地,方止将其捡起放在桌上,将齐修治扶上床便转身离去,他不知道齐修治殿前死谏的事,却还是被他的话震撼,不由得对这个文弱书生多了些敬意。

看着广厦的房门缓缓关上,吴青低下抬起的头,走回了房间,房门咯吱一声,其上可居二字也遁入了黑夜。

明月东坠,有些人彻夜难眠。

“这下齐家算是捅了个大篓子,把宝压在这位新科状元郎上,如今这位状元郎在大殿上公然谏群臣之过,仕途尽毁,我现在真想看看齐归心现在是什么表情。”刚刚高中二甲的郑如菊此刻难掩心中的得意。

“蠢货,只要那孩子姓齐,齐家便是已经赢得盆满钵满了,仕途尽毁?恐怕这时候咱们那位铁血皇帝正想着该怎么让这位状元郎安安稳稳地入朝为官呢。”

郑家家主郑潮平的脸在月光下忽暗忽明,从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的寒芒让郑如菊下意识咽回了反驳之言,哪怕身为郑家嫡长又金榜题名,他也依然不敢在这位五十岁便官拜左丞相的郑家中兴之主旁造次。

郑潮平猜中了大半,此刻的皇宫中,君臣三人沉默不语,自青昭立国,三人单独议事的场景便寥寥无几,上一次还是钟沐泾率一万潺骑奔袭晖原。

高峥烧毁手中的密信,寒声道:“好不容易聚齐的文道气运竟差点被一封家书打散,朕绝不相信这是巧合,可是谁有如此手段?”

“程韧在东蜀自顾不暇,胡狩和南明幼帝此刻正杀得一座朝堂人头滚滚,北越和东楚没有这个胆子。恐怕能不动声色做成此事的只剩下……”秦栉渭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个人纵使是他都不愿提及。

“当初就该一刀了结了他,不该放虎归山的。”钟沐泾在一旁有些懊恼。

“算了,事已至此,眼下该怎么处理这位新科状元郎才是关键,”高峥岔开了话题。

“我看这年轻人一腔热血倒是难能可贵,假以时日必可堪大用。”钟沐泾直截了当,毫不掩饰自己对齐修治的欣赏,他出身底层,如今虽身处高位,少年的话还是打动了他。

“你倒是豁达,骄将不骄,这一点他确实是看错了你。”秦栉渭在一旁调侃道。

“那你呢,权臣,他有没有看错?”钟沐泾反问回去,他们自然听得出齐修治口中骄将权臣各有所指。秦栉渭没有回答,殿上的空气仿佛停滞。

“好了,朕把你们留下是来商量正事的,若如是说,朕这个好大喜功的罪名恐怕也逃不掉了。”

从南橘城起兵开始,三人便形影不离,高峥统领全军,秦谋钟战,三人一路血与火杀进武青城,情谊早已不是一句君臣便说得清了。

“你们俩觉得可以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呢?”高峥接着补充说。

“此人锐气十足,应该先磨一磨他的性子。”

“不如把他丢到翰林院去修前朝史书。”

“有道理,为前朝修史一事已经十余年,这帮老滑头一拖再拖,把他放过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高峥欣然同意秦栉渭的建议。

“你们觉得这个年轻人如何呢?”

“书生意气,有些稚嫩,不过拳拳报国之心难能可贵。”

“勿用。”秦栉渭只留下两个字,两人便行礼告退。 第17章 曙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方止的脸上,他翻身而起,在床上盘膝运气,感受着气机随着一呼一吸流转在周身窍穴中,心安了许多。

虽然寻找白玉剑的事情还没有眉目,但是因祸得福,在和虎精的生死搏斗中自己又打通了两道窍穴,剩下的几道窍穴也隐隐有些松动,距离成为九品武者只有一步之遥。

不过方止清楚,想对抗这该死的诅咒就必须走得更远,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得打通一百零八道窍穴。

想到此处,方止从包袱中掏出了老头的剑谱,他从小习武,但老头只传授给他一本《紫薇星辰决》,给他喂招也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刺、劈、挑等基础动作,先前和虎精搏斗,自己就是吃了这方面的大亏,若不是少女舍身,虎精来不及转换伥鬼,自己和柳一语恐怕凶多吉少。

这剑谱看上去有些年头,看着蓝色封面上大大的随变二字,方止失笑,这确实是老头的风格,翻开泛黄的纸页。

“随变,随心所欲,变化无常,吾辈修剑,不可囿于形而不知意,须习术而知意……”

方止走马观花,很快将这剑谱翻了一遍,这本剑谱记载了九式剑招,不过方止看完便是长叹了口气。

这剑谱门槛实在太高,从九品开始,每一式都要在高一品才能修炼,实力不够真是硬伤,方止认命地走出房间,陈灵留下的报酬还没有取,那就顺便去天一阁碰碰运气。

叫上柳一语,两人来到了陈灵家,走进这个不算宽敞的小院,秋风吹着落叶沙沙作响。

不过短短一日,这院子便萧条了许多,两人没多停留,从陈灵说的箱子中取出二十两银子便离开了,这二十两想必就是父女二人这些年的积蓄了。

一路沉默地来到天一阁,二十两银子还远远不够他们的花销,何况在百晓堂那边要是有了消息又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和外堂的老头打了声招呼,进入内堂的方止照例挤进人群扫视了所有黄色竹简,没有合适的任务可以接。

方止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不同的武者实力特长不同,能遇到合适的任务不是很容易,许多武者都是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月,自己初来乍到便赚了二十两银子,即便是讨了巧,运气也算不错了。

退出人群,柳一语留在外面,方止一人进入百晓堂,中年文士抬眼一看是他便道:“运气不错,你想要的消息有眉目了,卖家出价一百两。”

“一百两,是关于什么的消息?”方止强装镇定,这一百两对他来说确实算得上是天价了,这要做多少个任务才能凑齐。

“卖家没透露任何其他信息,不然价格恐怕要翻上一番。”中年文士淡淡道。

“好,我知道了。”方止有些苦涩,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要到哪里去凑够这一百两,方止紧皱着眉头,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那只寒蝉,陈灵的父亲就是为了它才冒险深入暮苍山外围,想必肯定价值不菲。

“我能不能拿物品来交换。”方止有些紧张地问。

“不可以,百晓堂只接受金银,不过你可以到藏宝阁中将宝物售卖换取财物进行交易。”中年文士的语气依旧冷得像块石头

“那请问藏宝阁在哪?”

“出门右转。”方止哑然,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定,都是天一阁的产业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客随主便,方止只好按照他说的话进入了一个与百晓堂外观一致的内室。

一进门方止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不愧被称为藏宝阁,玲琅满目的器物闪烁着华光,各种各样药材陈列在架,兵器、宝物、丹药应有尽有,前两次来此处方止只顾的上发布消息和接受任务,全然忽略了此处还有这样一处别有洞天之所。

他走上前,拿出兜中的寒蝉问道:“掌柜的,请问这寒蝉价值几何?”

一个胖胖的长衫老者闻言接过他手中的寒蝉,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后沉声道:“小友说的不错,这确是寒蝉,寒蝉一族生活在暮苍山深处,一般成对出现,一对寒蝉才可以入药,但小友手中只有一只,所以我只能出价五十两银子。”

方止不禁有些疑惑,当时他确确实实只见到这一只寒蝉,不过眼前这位老者既然能坐镇天一阁的藏宝阁,也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欺骗自己,这只寒蝉应该是那虎精从暮苍山深处带出来作诱饵的,只出现一只也有可能。

方止没再多想,同意了老者的报价,收起五十两银票,方止走出藏宝阁便想寻柳一语商量一下生财之道。

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那一袭道袍,走过去拍了拍柳一语的肩膀,有些无奈道:“我想找的东西可能有眉目了,只是卖家要一百两银子。”

方止叹了口气,见柳一语没出声便继续问道:“你呢,在看什么呢?”柳一语抬手指了指前方被人群簇拥着的秋雪,顺着柳一语的手指,方止看到了熟悉的一抹紫色,少女在人群中吆喝着“还差两个人,酬劳一百两。”

听到一百两,方止两眼放光,拉着柳一语就挤进了人群中。

原来秋雪在招募队员进暮苍山寻找地灵果,围观的人虽然很多,但大多都在插科打诨。

“这地灵果可是在暮苍山外围的最深处了,才一百两酬劳,秋丫头你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顺着这道沙哑的嗓音望去,赫然是那个曾经想骗方止的老头。

“我们小队已经有五个人参加,招募两个人不过是需要他们放哨、警戒来减少我们的精力消耗,不需要进行战斗,又没有什么危险,一百两银子已经不少了好不好,你这老头贪生怕死就不要谣言惑众了好不好。”秋雪也是在人群中一眼便找出了他,愤愤不平地反击。

暮苍山的外围的最深处仿佛是一条红线,六品以上的妖物绝对不会出现,但敢踏入红线一步的人类也会被内圈的妖物追杀。

数十年来,不进入内圈已经是武青城中武者和山中妖物不言而喻的默契,秋雪话虽如此,但武者们还是有些犹豫,为了一百两银子去碰一碰红线实在有些不值。

“我们俩去。”就在秋雪已经开始放弃,准备离开时,方止突然高声道。

在那个老骗子出声后他便和柳一语低声商量了一下,他们俩刚刚进过暮苍山,也算有了些经验,再加上他相信秋雪不会坑他们,所以毅然决定参与,那消息不管有用无用他也不能放弃,这一百两银子的酬劳也可以解燃眉之急。

“是你们两个,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虽然不需要你们去战斗,但毕竟是进入外围最深处,还是有些危险的。”疏散了人群,秋雪认出了他们规劝道。

“我们已经考虑好了,放心,我们能保护好自己。”方止信心满满。 第18章 山高水长道辛苦 眼见两人态度坚决,秋雪没再多说什么,每一个修道者都有不得不以身犯险的理由。

“我们这次任务的目标是找到地灵果,这种果子上一次出现在十年前,被发现在暮苍山外围的最深处,我们紫衣小队五人全部出动,算上你们俩刚好七个人,这次任务需要在山中过夜,所以需要你们日常守夜,侦查。”

秋雪顿了顿,一弯柳眉微微挑起,随后沉声道:“如果遇到强敌,你们俩不要逞强,躲起来不要参与,这不仅仅是在保护你们,以你们的实力加入战斗只会添乱,懂吗?”

方止二人连连点头,这其中利害他们还是知道的,二人对视一眼,凭借这任务的等级和秋雪话里的玄机,恐怕面前这位少女至少有七品的实力。

“何时进山,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柳一语问道。

“两日后出发,进山所需的物品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两日后寅时五刻在东升门集合出发。”

目送着一抹绚丽的紫色消失在门口,省下一笔银钱的两人相视一笑。

“瞎子,要不要去藏宝阁逛一逛,我刚在那把寒蝉卖了五十两银子呢,我看你这签筒应该能值不少钱,你把它卖了不就有钱收徒立派。”

柳一语现在已经习惯了方止这跳脱的思维,对于瞎子这个雅称更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不过对于方止所说的藏宝阁他还是有些兴趣的。

方止再次进入藏宝阁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本适合自己的刀法,只是走到功法区域,看着成百上千的价格两人一阵无语,连最普通的黄级刀法都要几十两银子,方止掂了掂刚到手的五十两银子,只能望洋兴叹了。

“瞎子,这五十两银子有你一半,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我们能买的起的东西都没有我需要的,如果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可以先用了,之后还我便是”

听出了方止话中的意思,柳一语环顾四周,打量着货架的商品。

一番选择后,方止拿下了售价四十两银子的一本刀谱,《重剑决》,这本刀谱的简介只有几个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方止只看了一眼便决定拿下这本刀谱。

“小友,这本刀谱的品级应该在地级,不过它只是一道残本,其中只有两式,故放在黄级,如果想要购买的话还是要考虑清楚。”

眼看方止对这本刀谱大为心动,先前从他手中收购寒蝉的老者出声提醒。

“我考虑清楚了,就这本刀谱吧。”

听了老者的话方止反而更加兴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两式地级刀法远比十式黄级刀法有用的多,自己本就缺少战斗技巧,虽然秋雪说之后的任务不需要自己去战斗,但进入暮苍山深处还是多些依仗傍身更加安心一些。

将四十两银子递给老者,方止收好刀谱,两人已经没了余钱,方止又已经有所收获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刀法有何奥妙,两人便打道回府,出了天一阁,秋日的暖阳当空,今日真是少有的一个好天气。

春闱的热闹还没有消退,街上依旧洋溢着热闹的气氛,方止和柳一语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在街巷中流连忘返。

“诸位有所不知,那新科状元郎齐修治,连中三元,那是多大的才学,皇帝龙颜大悦,让他自己讨要封赏,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要,你们猜这齐修治要了什么?”

方止和柳一语被那个熟悉的名字吸引,和周围的人一样聚集在一个说书人旁边。

“老谢,别卖关子了,快说吧,大伙都等着呢”人群中传来阵阵催促。

说书人听了也不再推辞,微微一笑,手中惊堂木向下一拍,道:“那齐修治求了一道免死的旨意,随后谏言,为民请命将那宫宴上三公九卿骂了个遍,就连当今圣上都未能幸免,列位看官,瞧瞧,这才叫真豪气。”

听了老者的话,方止和柳一语顿时有些发昏,他们没想到齐修治竟然做出了这样的壮举,联想道昨晚那酩酊大醉的一袭白衣,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好,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那帮当官的个个视百姓如肥肉,骂的好。”

“这你就不懂了,我看这齐修治不过欺世盗名,反正不会死,还有齐家护着他,博一个为国为民的美名,真当上官,能记得咱们这些百姓的能有几个。”

“你这话说的,我看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怎么能总把人往坏处想?”

一旁的听众众说纷纭,方止二人默默退出了人群,背对身后的你一言我一语往寒门馆走着。

刚踏入寒门馆,便看见齐修治迎面走来,方止二人才知道齐修治的壮举,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连中三元却大骂群臣的状元,齐修治昨晚酩酊大醉,今天醒来虽然头痛欲裂,但发生了些什么他还知道的,三人面面相觑。

“昨晚多谢柳兄解签,方兄照顾。”到底是读书人,还是齐修治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谈不上一个谢字,我们俩刚刚才知道齐兄的壮举,虽然齐兄是书生,但胸中豪气还是令吾辈修士汗颜。”方止接过话茬,齐修治收回踏出寒门馆的脚,与方止二人一块转身落座在一张方桌上。

“其实二位有所不知,我一开始其实并没有那个打算。”

望着方、柳二人疑惑的目光,齐修治抿了一口水接着说:“那些话早已在我心中多年,但是齐某从不敢将其宣之于口,只是昨日一封家信告知家母病逝,她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我能考取功名,昨日在殿上金榜题名,我想母亲在九泉之下亦能含笑,只是我枉为人子,无法床前尽孝,甚至母亲最后一面也未能得见,所以我想替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努力生活的母亲说一些话,为那些仅仅只是活着便用尽全力的人们道一句辛苦。”

看着眼前虽然憔悴,但一身白衣不染一尘的少年,两人再次沉默,此时此刻,除了沉默,所有话都显得那样无力。

“你就是齐修治吗,我沈炼敬你一杯。”那个黑塔一般的少年走过来,在三人惊讶的目光中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大中午便饮酒,不愧是个立志从军的汉子,沈炼挨着齐修治坐下,没再说任何话。

“大家都饿了吧,已经正午了,不如一块吃个午饭吧。”一身黄裙的杨潇坐在方止旁打破了沉默,几人不再拘束,默契地没再提起齐修治殿前谏言的事,吃个午饭,方止正要上楼却被杨潇叫住。

“方止,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第19章 合作 方止带着些许狐疑转过身对上一双杏眼,杨潇身上穿的还是那日的青色长裙。

初见时天色已晚,并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如今映着透过窗棂的暖阳,却是衬得少女如出水芙蓉一般娇嫩,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让他不禁一个愣神。

“合作,你想怎么合作?”方止侧身给其他几人让出道路,顺势下了一个台阶站在少女身边。

听了方止的回答,杨潇冲着他眨了眨眼,方止心领神会,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进了方止的房间,坐在圆桌的两侧。

“我刚到武青城,以水代茶还请杨姑娘见谅。你方才说合作,还请直言。”方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杨潇的目的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只是不便挑明。

“我们到武青城都是为寻物而来,我想我们可以互通消息,偌大一个武青城寻物如大海捞针,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没有出乎方止的意料。

他眸光闪烁,片刻后缓缓地说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想找的东西非同一般,个中利害还是不便牵扯到别人。”

白玉剑毕竟是青昭镇国之器,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一语孑然一身,为了他那个不靠谱的师门和他一块行事便算了。

至于杨潇,少女的出身显然不一般,找白玉剑仅仅是为了自己活命,三言两语便把她拉下这滩浑水,这种事方止还是做不来。

“怎么,这么看不起本姑娘,我要找的可是衣冠正,蜀国国宝知道吗?你找的是什么东西还能比它更不一般不成。”听出了方止话中的意思,杨潇杏眼圆睁,愤愤不平地道。

方止眉头微皱,衣冠正,方止听老头提起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这面被蜀国视为国宝的铜镜传闻有预测未来的神通,可惜在蜀国分裂后这面铜镜不知被何人击碎。

回想起关于衣冠正的传闻,方止内心不禁扶额,一个杨姓少女在武青寻找蜀国国宝,杨潇这是生怕别人不知自己来自江湖中盛名百年的剑道第一,西蜀剑池吗?

既然如此,方止也就放下了心中的包袱,“白玉剑,武青镇国之器。”眼见杨潇小嘴微张,方止想笑却笑不出来。

“白玉剑,这是青昭镇国之器,肯定在皇宫中,皇宫守卫森严,你想接近估计只有去做太监这一条路了。”

杨潇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清脆的嗓音揶揄道。

“这也不一定,你还不是到武青来找正衣冠了。”方止的确想过盗取这个可能性。

可一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利用白玉剑来压制自己的诅咒,二来若是盗取白玉剑自己肯定会沦为众矢之的,他不想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所以最好是能够借用。

令他最为头疼的一点便是一国镇国之器象征的是皇室的尊严,怎么可能轻易借人,况且自己的真实身份还这么敏感。目前只能先搜集消息,伺机而动。

“这怎么能一样,我要找的是正衣冠的一块碎片,只是……”杨潇想要反驳方止,说着说着却住了声,亮莹莹的眼睛黯淡下来,粉红的嘴唇微微嘟起。

“不提这个,你来找我合作想必是得到了什么信息来交换吧。”方止见状赶紧转移了话题,蜀国山河破碎,个中辛酸杨家作为剑池之主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我在武青许久,目前只知道那块碎片可能在天一阁中,我会帮你留意关于白玉剑的消息的,还请你在天一阁中帮我留意一下。”杨潇指了指方止挂在房间中的令牌,在阳光下,穷奇反射出阵阵寒光。

“我会帮你留意的,另外天一阁百晓堂有消息出售,不过要一百两银子,我要进山一趟回来才有钱买。”

传闻天一阁和西蜀杨家曾经有一桩陈年宿怨,如今从杨潇的表现看来果真如此。

“虽然有些唐突,不过这两件东西都关系重大,你要保护好自己。”

闻言杨潇起身,伸手向腰间的长剑,冲着方止晃了一晃,“那就这么说定了,祝我们合作愉快。”

摇曳的长裙消失在视线中,方止摇头,饮尽杯中热水,这就是宗门底蕴吗,话说这种法宝老头应该也有吧。

送走了杨潇,方止拿出了刚刚在藏宝阁购买的《重剑决》,如掌柜的所说,这本剑谱残缺不全,连前言都没有,不过好在这本剑谱并非剑法只是剑术,对实力没有要求。

翻开剑谱,第一式,无锋。将全身气力凝结在手中长剑。长剑挥出,在接近目标的一瞬间停顿后爆发,以压倒性的力量取胜。

方止看着自己的直刀心忖,等从山中回来一定要买一把好剑。

权宜之计先用直刀将就一下,这剑诀的描述虽然简单,真正上手方止才觉察到其困难所在,运转全身气机挥刀,却要在接近目标的一瞬间停顿。对经脉的冲击可谓排山倒海。

若不是方止这些年对抗诅咒经脉通畅,远非常人可比,还真没法承受这一瞬间的气机停滞。

方止吞吐天地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间中练习着,两个时辰后,大汗淋漓的方止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欣喜地睁开双眼,这《重剑决》不愧为地级剑谱,若是再碰到那虎精,即便没有陈灵的牺牲,他也能将其斩杀刀下。

两日后入山的把握又多了几分,方止心中多了些安定,吹熄了烛火,沉沉睡去。

迎着晨曦,齐修治再次走入宫墙,武青已入深秋,瑟瑟寒风将齐修治白皙的脸庞冻得发红,齐修治摸了摸手中的文书,昨日发生的事情到今天他依旧惊疑不定。

他已经做好了新科进士任命时被雪藏的准备,其实他没告诉过母亲,一开始读书除了让她开心以外,是觉得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起码不用再看着她为束脩发愁不是。

只是没等到回乡,却等到一纸密诏擢他入翰林院。

“齐公子,这里就是翰林院了,咱家不便进入,你手持文书进入自然有人替你安排。”

齐修治看着一身红袍的宫人离去,待那三山帽上的一线金黄消失才进入翰林院的大门。

一进翰林院齐修治便犯了难,他不知道该去找谁,在翰林院中漫无目的地乱逛,好在他运气不错,一个枯瘦的老者出现在他眼前,老者其貌不扬,若无身上的红色官袍与乡间村夫也别无二致。

“前辈多有叨扰,我是新科进士齐修治。这是我的任命文书,请问我该到哪里去?”偌大一个翰林院,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人,齐修治赶忙上前询问并递上手中的文书。

“齐修治,你就是那位新科状元。”带着审视的目光,老者接过他手中的文书,“嗯,撰史馆……你往前直走到尽头便是了,这文书我替你代交便是。”

齐修治连连道谢,直奔撰史馆走去。

一袭白衣在老者深邃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朝着撰史馆走去,老者形销骨立,一只锦鸡随寒风而动栩栩如生。 第20章 撰史 走过一段长长的连廊,一间小屋映入齐修治的眼帘,等齐修治走近,看清这座小屋的全貌不禁有些怀疑先前那老者是不是指错了路。

原因无他,这间小屋实在有些过于寒酸,与一路走来看到的宏伟建筑不同,这间勉强可以称作屋的建筑又矮又小。

红色的砖块因为褪色显现出斑驳的褐色,还有几处不知何年何月的墨迹,不过最奇特的是这屋子竟然没有窗,投不进一丝阳光。

若是一辈子都要在这工作倒不如回乡教书,齐修治苦笑一声,“咯吱”一声推开了陈朽的大门。

“别催了,修史一事关乎千秋万代,急不得,你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

齐修治还未进门便听到一句牢骚,他关上房门,循着声音看去,盏盏灯火下,几位老者正在奋笔疾书,刚刚出声的那位老者听见久没人回话,才抬起头。

“后生,你是何人,来我们这撰史馆有何贵干?”老人两鬓斑白,说话却是中气十足,旁边几位老者也看向了他。

“晚辈齐修治,是新科进士,奉命到撰史馆报道。”听到齐修治的回话,老人没再多问,只是朝他招了招手,齐修治赶忙上前。

“齐修治,倒是个好名字,我叫李崖,是这撰史馆的史官。刚才我错把你当成了咱们那位掌院学士,还请你不要见怪。”

李崖做完自我介绍便扯着嗓子冲着一个老头,叫到“闻朝,闻朝,这个新来的交给你。”一个直到现在才放下笔的老头抬眼看向齐修治。

“他叫闻朝,撰史馆编修,往后在这里他就是你师傅了。”

闻朝虽然年纪也大了,但是在这一众老头中算是最年轻的一个了,唯二有着黑头发的两人面面相觑。

“过来坐吧。”闻朝打破了沉默。

许是和一群老人待久了,言语中也带有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暮气,齐修治闻言将长衫撩开,盘膝坐在闻朝旁边,拿起砚台顺势在一旁磨起墨来,闻朝看了他一眼便伏身到案上,想象中的热闹没有出现,整整一个上午这间小屋中只有纸笔交错,墨砚研磨。

房间没有窗子,磨墨一上午的齐修治直到李崖起身离去才知道已至正午。

跟着闻朝走出撰史馆,翰林院官员大多在五品以下,在宫墙内没有府邸,故在中午提供一餐便饭以方便无法回家的官员们。

翰林院清水衙门,天子脚下当差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午饭也只能充饥,更谈不上美味了。

齐修治坐在闻朝一旁,咀嚼着食之无味的饭菜。

他看得出来撰史馆中全是一帮仕途已尽,只等致仕还乡的老者,被发配到这样一个地方只怕此生仕途无望。

皇帝不想留个小肚鸡肠的骂名又不甘心放过自己,便给自己这么个不能推辞的闲差了事,这样蹉跎一生真不如回巡江城教书来的痛快。想到此处,饶是以齐修治从一路磨练来的坚韧性子也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齐修治,好名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惜唯独缺了今上最渴求的天下,我听过你,新科状元郎,殿前以身死谏。想必你现在心中也有不少疑问吧。”仿佛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闻朝放下碗筷沉声道。

“还请前辈解惑。”

“食不言,寝不语。”

闻朝又端起手中的碗筷,眼中含笑看向一脸错愕的齐修治,柳一语的师傅虽然不靠谱,最后好歹给徒弟算了一卦,自己这便宜师傅倒是这么喜欢卖关子。

“前辈说也,莫非心中有着与晚辈相同的疑惑?”

“不愧是状元郎,当真好才学。既然到了这撰史馆成了我的徒弟,便将这才学用在此处吧。你可知撰史馆这帮编修如今所著为何?”

闻朝好像没听到齐修治的反问,反而考起他来。

“新朝为前朝撰史一事自古有之,青昭开国不过十余年,撰史馆所撰想必大多是魄月一朝的史书。”身为新科状元,齐修治信手拈来。

“你这话对也不对,撰史馆的任务确实是为前朝修史,不过……”闻朝抬起头环顾周围,咽下了后半句话,看着齐修治带着疑惑的目光眨了眨眼。

“这就要考验一下你的观察能力了,馆中所有文献你都可以取阅,我闻朝不需要一个磨墨小童,希望你能找到答案。”说罢闻朝起身离去,齐修治紧随其后。

下午,齐修治没再给闻朝磨墨,而是钻进了身后一排排书架中,这书架上大多是前朝的孤本,野史,许多书齐修治连甚至没有听说过。

此时他才明白为何这撰史馆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若是见光,这些老古董恐怕早已灰飞烟灭,骊妃之死,权臣外戚斗争,魄月末代君王为何不顾一切迁都,以及他御驾亲征赤木河的真相……

一条条不知真假但触目惊心的词条划过齐修治的瞳孔,但他都一扫而过,翻书如飞。

直到,巡江之战。

那场改变了包括他在内魄月青昭两朝无数人命运的战役。除了齐修治所有人都在一旁的长案奋笔疾书,没人注意到少年一耸一耸的肩膀和洇满泪水的眼眶。

落日的余晖让冰冷的城墙带上些许暖意,齐修治随着翰林院的人流踏出大门,和闻朝一起向宫墙走去,与他们同行的翰林院编修们渐次离去,等出了宫墙,便只剩下两人的斜影一前一后晃动在暗黄的小路上。

“其实魄月一朝的史书早就编完了对吗?”齐修治观察了整个撰史馆,众人虽然不停在书写,但没有一人去查阅史书。

修史一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撰史馆中的老头子们活得不耐烦了,要么就是他们自信无需参考史书,结合闻朝话中的意味深长,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即便有些匪夷所思,但他确定撰史馆中的老人们恐怕只是将自己的手稿一遍又一遍地誊抄。

闻朝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一处小巷停下了脚步。

“你这话对也不对,青昭立国已有十余年了,自立国起他们便开始修史,就算是乌龟也该爬出部史书了,从我被发配这撰史馆以来,那帮老头子根本没有继续修史,只是将自己的手稿反复修改,甚至原封不动地照抄。”

“他们为何如此,拿着朝廷的俸禄磨洋工吗?”齐修治有些不平,这些编修都是正七品官员,享受的待遇比寻常百姓不知好上多少,如今却尸位素裹,让他不禁对这官场又多了几分失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和你一样,觉得那帮老头子不过是仕途走到尽头,磨磨洋工,坐等致仕罢了。”闻朝说着便是一声长叹。静待下文的齐修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不是在等致仕,而是怕等不到致仕。” 第21章同往 “你可知魄月王朝最后一位皇后也姓高。”文三没再卖关子,短短一句话不啻一道惊雷,齐修治不禁有些悚然。

如果真如文三所说,那么这看似清闲的修史工作背后恐怕不知多少暗流涌动,落笔一字之差便可杀人于无形。

“那帮老头子中有些魄月一朝的旧臣,有些是青昭立国后征辟的大儒,他们对那对伉俪的盖棺定论始终争论不休。有人觉得魄月灭国是天命使然,把罪责全算在那算得上励精图治的君王头上实在有些无理,也有人觉得若不是他穷兵黩武,又无子嗣使国本动荡,魄月国祚延续十数个春秋,最好不过得一个幽字。”文三沙哑的低语湮没在呼啸的寒风中。

“想为前朝君主和自己的来时路粉饰一二的旧臣,痛恨乱世,对仕途不顺心有不甘的新臣互不相让。况且事关当今圣上,自然没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修史一事便只能搁置。”

齐修治有些无奈道,不过他也可以理解,毕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能够安安稳稳致仕又何必去试探圣意。

“不,恰恰相反。”文三又是一盆冷水浇下。

看着文三狡黠的眼睛,齐修治微微一愣,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同样的六品编修,同样没有希望的撰史馆,有人求名,有人逐利,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这是为人之理,我认;但并非为人臣之理,我不认。为人之理学生受教,为臣之理学生不相与谋。”少年躬身拱手,任长衫随枯叶飘零。

“你误会了,那些老头子们如风中残烛,可你我还有大把年华,我不甘心蹉跎一生,所以你我搏上一搏,如何?”

文三斑黄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仿佛一股不属于他的生命力注入这具衰弱的身躯。

“吾与师同往。”

文三就住在离宫墙不远的小巷,寒门馆离宫墙也不是很远。

二人很快分开,不过短短几日,春闱带来的烟火气便消散了,已至深秋,街上也不复往日的热闹,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裹紧棉衣匆匆而过。

豪气的酒客们也不再高谈阔论,珍惜着从喉咙淌入心脏的那一丝热乎气。

“给我算一卦如何?”寒门馆中沈炼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柳一语,“呃,我会付钱的。”没等柳一语回话他又补了一句。

“我算卦不收钱。你抽一签便是。”沈炼从签桶中抽出一签,便直接伸到柳一语面前,经过方止的宣扬,他可以看见这事寒门馆众人都已经知晓了。

“投身岩下饲於虎,须是还他大丈夫。舍己也应难再得,通行天下此人无。”依旧是让人云里雾里的签词。

“有什么解释吗?”沈炼带着些紧张问道。

“你想从军,那么此签大概预示着一将功成。是个好签”柳一语面无表情地回答。

“看不出来你还信这种事。打仗靠得可不是什么牛鬼蛇神。”一旁的钟蒲打趣。

“我从幽州老家来到武青,就是为了投身边军。过几日便是边军招募,算上一卦只求个心安,怎么跟打仗扯上关系,这……”沈炼黝黑的面庞掺上一丝红润,急切地辩白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我说瞎子,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算上一卦?”在房间中练了一天剑的方止人还未至,声音便将话题拉回。

“你已经抽过一签了。我不会给同一个人算两次卦的。”柳一语朝着方止笑道。

“那也算数,我又没拿出来,那道卦不是给齐修治算的,怎么……”余光瞥见一袭白衣踏入寒门馆的方止打住了话茬。

“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众人回头看向门口,一道倩影便迎了上去,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花,高双仰起脸看着心事重重的齐修治。

“我被征召进翰林院做编修了。”齐修治没有对众人隐瞒些什么,他孑然一身,也只有寒门馆算得上是他的家了,至于齐家,他不想与其有半点瓜葛。

“好厉害,不愧是新科状元郎,编修,是做什么的官?”

看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闪烁的疑惑,齐修治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编书修史而已。”

“编书,好厉害,我最喜欢看话本了。”齐修治欲言又止,蹙了蹙眉,忍住了解释两者区别的冲动。在一旁的桌子上其他人没有搭话,只是将略带好奇的目光投来。

齐修治不置一词,跟着高双坐下。有些尴尬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这两日齐修治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武青城,几乎成了百姓口中的英雄。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带有些敬意,只有高双毫无距离感地与他搭话。

“不愧是齐兄,短短两日便入朝为官,齐兄前途……”沈炼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钟蒲便在桌下暗戳戳地拉了他一把,剑眉微挑,冲着沈炼微不可察地斜了斜眼。

“不过是入翰林院修前朝史书罢了,不值一提。不过过几日便是边军招募的日子了吧,沈兄应当成竹在胸,齐某在此提前祝贺了。”还没等沈炼琢磨出钟蒲的意思,齐修治便岔开了话题。

方止深深地看了齐修治一眼,若是众人知道自己便那是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该作何感想。

一时无话,所有人都专心地对付着自己眼前的饭食。方止练剑一日,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哪怕最普通的饭菜也是令他食指大动。齐修治虽然也是早出晚归,中午的饭食也是差强人意,不过却早早地离开饭桌回屋去了。

“钟蒲,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看着齐修治的背影消失在木梯的拐角,沈炼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不光是他,其他人也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钟蒲环视一圈,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不禁扶额,有些无奈地解释道:“你们到武青不久,有所不知,青昭不同于前朝,新科进士中能平步青云者,仕途的第一站都是在国子监,齐修治被提前提征辟看似是恩宠有加,可去翰林院编史能有多大作为,恐怕今上是想先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等时间一长,谁还会记得武佑十七年的状元是谁,他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读书人,史书肯定会有他几行笔墨,皇帝为了不寒天下人心,他一生荣华也是板上钉钉,可我觉得那恐怕不是他想要的。”

听了钟蒲的话,几人眼中带着复杂的情感,抬头看向三楼齐修治的房间,广厦二字在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很快桌上便只剩下了方止和柳一语两个人,明日便是和秋雪约定进山的日子,两人不约而同地留下。

“我查阅了师傅留给我的古籍,这地灵果十分珍贵,由天然地脉孕育而生的地灵树结出,此树每三年只结一枚果子。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地灵果可以瞬间修复经脉,可以让七品修士在突破六品时多一条命。”柳一语直接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了方止。

“难怪秋雪对自己的小队如此自信,又对这地灵果势在必得。想必她应该是位七品巅峰的武者,想借这地灵果助自己突破。”

两人得出这个结论,不由得露出些笑容,在暮苍山最外围,最强大的妖兽也不过七品,有秋雪一人便足以如履平地,何况还有一支小队。

两人简单交流了进山的事宜,便各自回房。明日又要起一个大早,方止又演练了几遍无锋,伴随最后一丝暮光合上双眼,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