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米国物语》 第1章 入狱 卫曼的头一抽一抽地疼痛,他坐起身来,看见的是数根黄铜色的金属栏杆,将他和外界隔绝开来。

房间旁边,似乎是蒸汽锅炉的东西轰鸣着,单调枯燥的震动声无时无刻不在卫曼耳边响起,仿佛他生命的倒计时一般。

“怎么回事?我不是刚刚还在家里的床上睡觉吗……这里是哪里……”

卫曼连连拍打着牢房门,大声喊道:

“有人吗?让我出去!”

门外走廊上,一枚橙黄色的宝石高高悬挂着,像一只冰冷的瞳孔,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卫曼渐渐死了心,不再试图吸引注意。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开始认真地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合上眼睛,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了脑海之中,仿佛是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卫曼看见“自己”从一个脸色不怀好意的络腮胡男人手里接过了一份牛皮纸袋,看见“自己”推开了一扇房门,和人谈话;

随后,便看见房门被整个炸飞开来,木头碎屑飞射而出——

卫曼看见“自己”倒在了地上,双手被安全局的人压至身后,铐上手铐,紧接着是脖颈上传来的电流。

之后便是出现在监狱里面。“他”哭喊,“他”发疯,“他”最终停止了挣扎,倒在地上。记忆到此结束,陷入一片黑暗。

“难道说……我这是穿越了?”

他立刻坐定,闭目冥想,想从身体原主的记忆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这是一个名叫米尔勒斯联邦共和国的国家,存在着魔法、蒸汽与神明;

原主是行政部门的小职员,和上司的关系不太好;

被捕入狱正是在他按照这个上司的指示前去给某人送信之后发生的。

在监狱的墙壁上,卫曼发现了“他”用指甲刻下的一个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姓名:“鲍尔·格雷斯”。

结合其他记忆,卫曼大致可以得出结论了:原主被名叫鲍尔的上司陷害,蒙冤入狱,不幸离世;自己的灵魂乘虚而入,来到了这个世界。

卫曼在旧世界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既成事实。

“既然都穿越了,那是不是应该有点穿越者红利?”

卫曼想着,重新集中注意力,进入先前看到原主记忆碎片的精神世界中。

“系统?系统?没有系统,老爷爷也行啊?”

没有“叮”声,没有神秘光球,卫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下麻烦了……

按常理思考,上司既然设下这么一个令原主锒铛入狱的圈套,就必然不可能留给他逃出去调查真相的机会。

难道自己刚刚穿越,就又要转生了?卫曼苦笑了一下,没有放弃希望,转而再次搜索起原主的记忆,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很可惜,原主也没有多少亲人和朋友,社会关系接近于无,唯一有点交情的是合租的舍友——但自己被捕,正常人肯定会惟恐避之而不及,哪里会愿意为自己帮忙?

外面是没戏了,那么里面呢?他在牢房里上下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地砖或是墙壁的缝隙,没有找到暗门和通风口;

整间牢房像是一次性浇筑而成似的,里里外外竟然没有一点破绽。

“这下坏了……”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打了卫曼牢房的栏杆一下:

“你的饭来了。”

卫曼惊醒过来。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更没有吃上一口东西,他的肠胃正在哀嚎。

卫曼艰难地走到栏杆处,发现他得到的所谓“饭”是某种黑色混合着淡淡红棕色的糊状流食,里面可疑的大块小块颗粒浮浮沉沉;闻上去则像是腐肉、枯骨、火药混合了一点点食物的炼金学产物。

为了避免犯人越狱,安全局连勺子都没提供;盆是软木制成的,几乎不可能用来掘开牢房墙壁。

**的,这帮家伙干的还真绝。他暗骂一声,就要拿起那盆冰冷的糊糊。无论是什么东西,总比饿肚子要好吧……

可当他的指尖不慎碰到糊糊时,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腐尸的皮肤。根本不能算是食物的糊状物表面浮着油膜,像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卫曼这才注意到,给自己送饭的人还没有离去:他的一条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另一条腿藏在裤腿里面;其人身穿脏污的制服,制服正面有“华切诺特区安全局”的文字;

脖子上却戴着滴滴作响的粗重锁链。胡子很长,几乎和他的衣服一样乱糟糟的,像是自从长出来以后一辈子都没有打理过一样。

他看了一眼那枚闪着光的橙黄色宝石,后者忽的一亮,随即黯淡下来。

“我听说你的案子和桑德斯少尉有关,他现在怎么了?”

“桑德斯少尉?”卫曼回想起原主的记忆。桑德斯少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他猛地睁大眼睛:桑德斯不是别人,就是从“自己”手上收到上司送来的牛皮纸袋的人!

在记忆光点中,卫曼看到过桑德斯少尉的模样:那是一个身穿旧式军服的苍老男人,花白的头发藏在高礼帽下面,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歪着头。

他在看到纸袋里面的内容后,显得分外惊愕与愤怒;在安全局的人闯进他的住所后,桑德斯尝试拔出魔杖回击,但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死了,死得透透的。”

送饭人的沉默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片刻后,卫曼听见了一声叹息。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吃这个。”

“为什么?”卫曼问道。说起来,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不要吃这东西。”送饭人低声说道,随即匆匆离开。他的金属脚落在地板上,铮铮作响。

卫曼看了一眼盆里的内容物,胃里不住地倒腾苦水。

“如果我吃了这东西,确实有可能比我不吃要更折寿。”

他把食物推了开来,放到一边。

饿死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无论如何,总比完全未知的死亡更令人容易接受。

卫曼打定主意,不能选择自己穿越的世界,难道还不能选择绝食而死吗?

不知道多久以后,另一阵拍打栏杆的声音响起。卫曼勉强睁开眼,余光瞥见了那一只金属脚,知道是先前送饭的人又来了,喃喃道:

“别管我了。”

金属脚的声音慢慢远去,卫曼伸出手,将那一盆糊糊打翻在地。

“对方拒绝进食。”安全局第一行动队队长办公室里,“金属脚”,或者“一条腿”,竭尽全力在对方的注视下保持立正的姿态。

队长的名字叫做马歇尔,如果卫曼看到他,一定会认出对方正是当时破门而入、逮捕自己的那帮人的头头。

马歇尔的桌上放着一个橙黄色的水晶球,里面不停地闪烁着从监牢里的监视宝石传来的画面。卫曼此时正倒在牢房的地面上,一动也不动。他这样已经一整天了。

一想到鲍尔那谄媚的眼睛,马歇尔就感到恶心。但正是利用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家伙,马歇尔和他背后的人才能得到那份本应送给桑德斯的秘密资料。

更何况在马歇尔的皮夹内,静静躺着一张鲍尔送来的两百金镑的支票。他还暗示,如果那个小职员能赶紧死在监狱里,另有一百金镑相送。

马歇尔不在乎鲍尔和监狱里的人的纠葛,他只对那笔钱感兴趣。

在本来的计划中,他嘱咐自己多年的下属“金属脚”下毒;不过卫曼拒绝进食,他却没有多少办法:

打开卫曼的牢房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自己这派的南方党人人手里,另一把在和他们作对的北方党人手中。即使他能说服北方党人打开大门,派人强行灌入食物,尸检报告也会看出卫曼的身上存在暴力行为。

法医部门现在还不在新近赢得大选的南方党人手里,不能轻易授人以柄——如果让北方党和他们的监察员得到了自己虐待囚犯的证据,马歇尔恐怕要遇到一点麻烦。而他素来是最讨厌麻烦的。

就让他自己饿死呢?也可以,不过鲍尔那边不太好交代……

“我有个办法,”“金属脚”小心翼翼地说道,“他饿了这么久,只要随便拿一点正常的食物凑到他嘴边,他的求生本能都会让他吃下去的。”

“行吧,赶紧去做,”马歇尔厌烦地摆着手,“我有个重要的客人后天要来,在那之前确保他死透。”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卫曼的大脑却意外地清醒。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了空中,俯视着自己躺在地上的躯体,几乎马上就要失去意识,投入死神的怀抱。

但在下一瞬间,一股奇异的香味传入卫曼的鼻腔之中,像是真正的食物应该有的味道。他尽全力把眼皮睁开一条缝,看见的是一块表皮金黄、香酥可口的面包。

但即使是这样巨大的诱惑,也没能让卫曼放弃绝食的念头——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吃了它。”

金属脚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摩擦。卫曼的瞳孔骤然收缩——面包的香气中混着一丝血腥味,但饥饿的肠胃已抽搐到近乎撕裂。他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嚼碎的瞬间,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仿佛在吞咽自己的恨意。

在它通过喉咙蠕动着进入肠胃以后,卫曼感觉有什么从自己的脸颊上滑落。

“金属脚”向橙黄色的宝石瞥了一眼,顿时让它失去了光泽。

“按照我说的做。你会睡上一会,醒来以后,你会看到一个污水管道——尽快钻进去,然后不要沉下去。只要你能浮上来呼吸到空气,你就能活下来。”

“金属脚”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仿佛他在谈的不是关乎卫曼生死的逃脱计划,而是在谈论应该怎么去换乘一趟蒸汽铁路。

“为什么要帮助我?”卫曼稍稍恢复了一点体力,问道。

“金属脚”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再喝一点饮料吧。”

卫曼这才注意到面包旁的饮料杯——果不其然,他在杯子底部中空的地方摸到了一把系着绳子的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个花纹繁复的符号,可能有某种意义,但卫曼无法理解。它的材质是应该是某种金属,质地坚硬,但却微微散发着热量,握在手中并不冰凉。

“桑德斯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为他报仇。”

卫曼点了点头。

“还有这钥匙。把它带出去,交给第一个问你要这把钥匙的人。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是来要这把钥匙的,都直接给他们。”

“它至关重要,而且能帮助你逃离这里;但是它最后落到谁手上却不重要。只要钥匙能被送到牢房外面就好。”

“你为什么不自己把钥匙送出去?”卫曼看着对方脖子上的锁链,问道。

“金属脚”注意到卫曼的目光,似笑非笑:“长话短说,因为它,我不可能离开。钥匙在我手上有用——但比起让你脱身,为你自己和我的朋友复仇,我自己的这点用处算不上什么。”

“为什么是我?”卫曼把钥匙紧紧握在手中,问道。如果他不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就无法确定这位“金属脚”是不是真的愿意帮助自己。

“你有决心,有毅力,而且不重要。他们不会对你太用心——你比其他人都更可能脱身。这样足够了吗?”

高高悬挂起来的橙黄色宝石忽的重新发出光芒,居高临下地沉默着俯视牢房中的一切。马歇尔很快就会意识到不对劲了。

卫曼摩挲着手中的钥匙,低下头去。

“如果我放弃了呢?”等待良久,卫曼终于问道。但他向栏杆外望去,却发现“金属脚”不知何时已然离开了,自己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注意到。

真正的食物和饮料入腹,卫曼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好像都恢复了大半。钥匙还在身上,他还没有死,这不是一个梦——卫曼把钥匙藏在衣服底下,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没能给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他便坠入了一片黑暗,失去了意识。 第2章 脱身 “呼吸,心跳均已停止;瞳孔扩散,”法医检查了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卫曼后,“可以确认死亡。不过……”

“沃森先生,”马歇尔用手帕捏住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听说你孩子的生日就要到了,我去跟局长说一声,让他给你开个假,好好休息几天,怎么样?”

法医的眉头弹了一下:“哦——谢谢,马歇尔队长。我想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去让收尸人过来吧。”

“啊,报告可以尽快出来吗?”马歇尔故作不经意问道,“我也好向局长说明你这段时间忙得厉害。”

“不费事,”法医想起家里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我今天就可以交给你。”

马歇尔转过身子,低下头轻蔑地瞥了卫曼一眼,随即快步离开了牢房。

马歇尔和法医离去后不久,两个佝偻着背,身穿白色罩袍,头戴乌鸦口罩的人走进卫曼的牢房,把他装进裹尸袋里,连口子都不系上,就一路把他扛走。

其中一个收尸人咳嗽了一声,拉开面罩,吐出口血沫,啐到地上,在走廊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他们在这个鬼地方当了几十年的收尸人,呼吸了大量污浊的废气,对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迟早有一天,等他们累得做不动了,也要被丢进那口吞没了不知多少灵魂的大炉子之中。常年耽湎于劣质酒精中,他们早已对一切都麻木了。

卫曼悠悠醒转,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只有最开始一段时间,他的思想因为疲惫而沉眠;

但在法医检查自己的身体时,他却已然有了思考的能力,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只是完全无法动弹,也无法睁开眼。

他猜测,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停止是那位“金属腿”在自己的食物里加入的某种药物的效果。

至于个中原理与有没有副作用,完全不是现在的卫曼能考虑的事情。

他也能感觉到收尸人把自己摇摇晃晃地装上担架,扛向焚化炉。

身体原主曾经听同事们聊天时提起过,所有在监狱里死掉的囚犯都会被丢进锅炉中作为燃料——效益最大化,而且据说吞食人的灵魂后,机器运作的效率也会有所提高——这就是那些蒸汽疯子之中最疯的家伙的理论了。

周遭的空气越发灼热,越发浑浊,卫曼知道自己离焚化炉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可以稍稍动一动手指,微微睁开眼皮。如果两位收尸人保持着正常人的感官,他们一定能觉察到卫曼的异样。

但他们一点也没有发现。

卫曼听到铸铁大门打开,没过多长时间,就被丢到地面上,和地面结结实实地接触了一次。

他忍住一动也不动,生怕两位收尸人决定把自己第一个丢进炉子——如果和他们打斗起来,凭现在的身体条件,卫曼既没有信心赢,也没有信心能在安全局发觉不对之后逃过追捕。

他唯一活下去的可能寄托于一次完美的假死。

收尸人离开了,大门哐当一声重新合拢。脚步声离去,卫曼终于放开胆子呼吸起来。

这里应该是监狱里地势最低的地方,许许多多形态不同但是全都陈旧生锈的蒸汽管道延伸开来,如同蜘蛛网一般结成错综复杂的网络,伸向高处,像是溺水者向水面伸出的双手,最终消失在天花板里。

剧烈的热浪从焚化炉中喷涌出来,几乎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出火焰,将这里焚烧得一干二净。

焚化间里歪七扭八地横陈着许多具尸体,面目各异,有的跟卫曼一样还算新鲜,尚具人形;有的则完全糜烂成一团污泥,黏连在墙壁与地面上,似乎是收尸人一次忘了将他们扔进炉子以后便决定不再挪动,就那样永远固定在了这里。

这里可能是整个米尔勒斯离地狱最近的地方,即使是臭虫和老鼠也不肯来这里寻找食物。卫曼不去看自己的前辈和自己本应葬身其中的锅炉,转而寻找起“金属腿”所说的污水管道口。

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卫曼看见了那个管道:里面黑黢黢的,深不可测,像是死刑犯眼前的黑色枪管口,也像是通向冥府的快速通道。

里面传出惊人的恶臭味,几乎比卫曼这段时间里闻过的所有味道都更加可怕。

时间不多了——那两个收尸人下一次回来,可能就要把尸体和自己丢到炉子中去。但在离开之前,卫曼还来得及做最后一点布置。

卫曼点数了一下,一具尸体对应一副裹尸袋,收尸人们应该是连人和袋子一起丢进去的。

他心生一计,想把一具与自己身材相仿的尸体装进自己的裹尸袋里,移动时却惊讶地发现对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之前仅仅是勉强连接起来。

没法多想,卫曼在装自己的裹尸袋中填入了一些地上捡来的煤块,然后把那半具身体放在裹尸袋里,合上一半的拉链,露出半个头——以防还不保险,卫曼又抓了一把煤灰,抹在对方脸上。

至于那半截剩下的身体,卫曼故技重施,不过这回是让对方把脚探出袋子。

“对不住了,兄弟。反正你上下两部分迟早要在炉子里面团聚的。”

在做完这一切后,卫曼听到了收尸人的鞋子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动静。

他从一位难兄难弟身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心下一沉,纵身滑入了管道之中。

管道内壁黏满黑褐色结痂,像是巨兽的食道,正将他消化为腐肉。

卫曼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味道能比这污水管道里的味道更可怕——常人所能想象的种种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不停地冲击着卫曼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昏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从“金属脚”那里得到的钥匙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传来一点点暖意,帮助他不陷入昏迷。

管道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瞬间,他落入了水中。

华切诺特区,米尔勒斯的首都,有一处被显赫和贵胄们称作“白城脸上最大的污点”。

白城,是首府特区的别称,因为这里白色墙体的建筑最多——污点,说的就是卫曼坠入、安全局焚尸炉的污水管道通向的地方。

在华切诺的普通人的口中,这里也被称作“灰烬之池”。

据那些签下终身劳役合同的原住民精灵工人们的回忆,灰烬之池本来是一个宁静清澈的小湖,原住民们在湖边上建立自己的小村落,设立神像与神龛,敬奉他们的保护神,“池中女神”。

但是一百多年前,旧大陆上的诸国,英柏德王国、图切诺联省共和国、黎明曙光骑士团国、霍塔利亚联盟等等彼此争斗了几千年的国家,跟随着第一位发现新大陆的冒险家伊文的脚步,殖民了这片土地。

旧大陆的统治者们惊讶地发现,伊文大陆的原住民:已经在旧大陆近乎灭绝的兽人,半兽人,精灵,以及部分混血人类,在魔法与机械水平上远远落后于旧大陆的人类,相当弱小;

而人类早在几千年就已经灭绝过一次这些亚人种,他们当然不介意再做一次屠夫。

今天被称作米尔勒斯的国家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浇透了鲜血与哀嚎。

旧大陆的国家们从新大陆劫掠财富,除去挥霍享乐以外,还扩充军备,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旷日持久的战争,伤亡惨重,损失不计其数。

为了弥补亏空,统治者们越发变本加厉地掠夺资源。

终于忍无可忍的人类们和原住民们联合在了一起,趁着昔日宗主国实力空虚,打响了独立的第一发魔法。

他们一胜再胜,解放了一座又一座殖民地,成立了一个名叫“米尔勒斯联邦共和国”的国家,把昔日高高在上的敌人全部赶出了北伊文大陆。

但他们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卫曼下沉时,一道痛苦的呻吟混着无数亡魂的哀嚎涌入脑海——他看见殖民者的铁蹄侮辱、踏碎神像,村落化作火海,身边的湖水被贪婪的工业主排放的工业废料与污水染成剧毒沼泽……

灰烬之池吞没了卫曼的身躯,用腐臭的大口将他整个咽下。卫曼尝试挣扎,但是漆黑发黏的湖水附着在他的衣物和身体之上,灼烧着卫曼的皮肤,让他的身子越来越沉;

漂浮的腐烂物黏着在卫曼口鼻处,阻碍他的呼吸;似乎有一双双手从湖底伸出,抓在卫曼的脚踝处——那是葬身于灰烬之池底的心有不甘的灵魂在阻止他逃出生天。

卫曼本来就因饥饿而精疲力竭,在望不到头的灰烬之池里,他一个不慎,呛了一口臭水,便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沉了下去。

在他迟钝的知觉中,这一切显得是那么漫长。

我要死了吗?

卫曼的意识随着自己的身体下潜。他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说道:

“就这么沉下去吧……”

你愿意接受这一切吗?

霎时间,一道空灵轻盈的女声在卫曼脑中如同琴弦挑响。

卫曼的拳头紧握。鲍尔的相貌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绝不。绝不!

我还有仇没报……

我不能死!

我感受到了你的决心,感受到了你的恨意,那道女声骤然高昂激扬,我跟你一样憎恨。我把我的力量借给你,为我点燃这个世界吧——

卫曼胸前,那把神秘的钥匙爆发出赤红色的光,维持着卫曼最后的一点意识。

“我接受。”

在湖底,在淤泥中间,女神厄利涅最后的残躯,静静躺在此处多年的神像的右臂部分突然碎裂,化成了一道铜锈绿色的波浪,直冲卫曼而来,将他推向湖面。

黑雾从卫曼身上的道道伤口喷涌,将湖水蒸成猩红蒸汽……

他最后听到的,是女神癫狂的笑声,和自己心脏重新跳动,泵送血液的轰鸣—— 第3章 女神 人类的寿命很短暂,精灵们的则相对更长一些——他们能记住的事情更多,即使在灰烬之池附近的贫民窟里,事情也是一样的。

尽管厄利涅女神的名字已经被抹去,精灵们依然记得这片肮脏可怕的湖水里埋葬了一位神明。

精灵是一个看重传承的种族,今天是月圆夜,他们要按照一代代祭司传承下来的礼仪,聚在灰烬之池的岸边,向这位神明献祭。

没有体面人会愿意到这里来。即使是最自称大公无私、最热衷于传教的黎明曙光骑士团牧师,那些说光明会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的家伙,都不肯来到这华切诺特区的溃烂伤疤里传播教义。

因此,周边贫民窟的人们,无论是人类、精灵、兽人、矮人,都选择信仰灰烬之池里的无名女神,作为自己腐烂生命的最后一点寄托。

他们能用什么作为祭献物呢?

一碗用说不上名字的野菜、屠宰场不要的烂肉、雨后角落里长出的蘑菇做成的汤;一小块坚硬得可以作为凶器的面包;几根垃圾堆里捡来的蜡烛尾巴,用地上拾到的火柴点燃,微弱的火焰随时都会熄灭,好像这些在精灵祭司身后合眼祈祷的可怜人的性命一样。

说是精灵祭司,她身上的行头恐怕不能让她被宗教人士的俱乐部接纳:

打满补丁的衣服虽然在贫民之中最为体面,但是比起兜售赎罪券的同僚们来说则有失尊严;

脖子上的项链竟然没有珍珠或是黄金宝石,而是由骨头、螺帽、灰蒙蒙的石头串成的;

祭司的破帽子上别着一根羽毛,是灰暗的贫民窟与深黑的灰烬之池之间的唯一一点洁白。

“妈妈,我饿,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啊。”信徒之间,一道稚嫩童音响起。

“我们在向女神祈祷。女神会保佑我们不挨饿的。”母亲紧紧搂住了自己的孩子,想让他安静下来。

“那么她能变出面包吗?”孩子怯生生地问道。

“依我看,她从池子里变出活人的概率都比变出面包的概率高。”孩子的身边,有一道讥讽的声音传来。

祭司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默念着从祖辈那里传下来的祈祷词——这些祈祷词很可能是一个绝望生命最后时刻的胡言乱语,如今却被他们这些人当做神圣的启迪,这难道不讽刺吗?

这位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的女神,又能保佑谁?

但祭司没有力气想那么多。

“漆黑湖水底的女神

司掌腐朽与衰败的神灵

灰烬之池的守望者与保护者

愿您赐给我们希望,赐给我们光明

愿您接纳我们,让我们在您的怀抱中安然长眠”

精灵祭司合上双眼:“以此为祭。”

祭词结束,灰烬之池中泛起气泡,仿佛池底有什么回应了祭司的呼唤。

眨眼间,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湖底传来,在湖面上、在每个人的耳中与心中回荡,像是第一次听到蒸汽列车鸣笛时的人类一般。

他们吓了一跳,其中体力比较充沛的连滚带爬想要逃离岸边;有的难以接受这么强烈的刺激,晕厥了过去,被相依为命的家人们扛着离开。

精灵祭司是最冷静的,她地位高,得到的营养较好,有理性分析与想知道真相的余裕。

可当她看见湖水中突然出现的朝着天空伸出的一只红锈色的手臂时,精灵祭司心中的本能战胜了好奇心,她没工夫管祭品,催促着信徒们赶紧离开,自己垫后。

她回头张望时,模模糊糊地好像看见一个人影,正从灰烬之池之中走了出来。

“女神显圣了……?”

卫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浮到水面上的。他只依稀记得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知道有一股力将他从底下托举起来,但对于个中细节一无所知。

他攀上岸边,摇摇晃晃地想站立起来,但两脚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腹中先前不慎吞入的污水顿时从喉咙之中涌出。

身体很奇怪……卫曼只觉得身前和钥匙接触的部分正散发出一股热气,但是四肢却冰冷如铁;头有一种还蒙在湖水中的窒息感,肺叶几乎扭成一团。他倒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了一点力气,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周遭环境。

这一遭下来,卫曼的嗅觉已经停止了工作;舌头上酥酥麻麻;一只眼睛几乎完全睁不开了;右臂不知为何完全不听使唤;手指无论怎么活动,触感都相当微弱。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样的体验生不如死;卫曼则会为自己的幸存为“金属脚”说一万声感谢。

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死!

他克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灰烬之湖上有许多年没有回响着这样畅快的笑声了。

释放完心中的情绪,卫曼把脏污不堪的衣物脱了下来,扔进了池水中,面无表情地目送它下沉。环视四周,卫曼注意到脚边的蜡烛、汤碗和面包。

“比起在牢房里拒绝实用的糊糊,这玩意简直好的像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卫曼扶着地面坐下来,见四下无人,开始享用起这不知哪来的盛宴。

他用左手拿起面包,蘸着碗中的杂粮汤,将它送入口中。因为没有味觉,卫曼愿意相信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一餐。

他恋恋不舍地咀嚼着,沾满汤汁的面包松软而容易下咽,它滑入卫曼肠胃时,五脏六腑都温暖了起来。卫曼抬起脖子,仰面朝天,把碗中的残汤一饮而尽。

卫曼满足地打了个嗝,一个没站稳,瘫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皮缓缓耷拉下来,逐渐合拢——

他睡着了。

胸前的钥匙红热得发出亮光,烧灼着卫曼的皮肤,在其上烙印出自己身上的那个复杂难解的符号,随即骤然冷却下来,失去了所有不同寻常的特征,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只是花纹奇特的钥匙。

卫曼的右手血肉不住地蠕动,溃烂,崩解,露出赫然浮现金属光泽的白骨——随即瞬间恢复原样,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环;面颊上血管暴起,里面流动的东西却不像血液,而是某种红棕色的液体;全身的皮肤表面缓缓长出一层细密的、黧黑色的结晶,在月光下闪烁,而又钻入皮肤中,无影无踪。

“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精灵祭司和胆子最大的几个小伙子远远注视着卫曼,心中又惊又怕。

“他现在好像一动不动,”有人问道,“我们要怎么办?”

祭司低垂着眼皮,做出祈祷的动作。在其他人看来,她现在正在和女神沟通,因此都不敢贸然打扰。

“……是我们的神使大人。祂降临了。” 第4章 艾尔薇拉 卫曼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他正迷迷糊糊时,忽然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话:

“神使大人,您终于醒了。”

什么大人?卫曼挠了挠头,支撑着坐起身子。意识到不对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自己的胸口——“金属脚”托付给他的钥匙还在身上,没有丢失。

外面在远处眺望着卫曼的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吓了一跳,纷纷躲藏起来,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

“这里是哪里?”卫曼咳嗽了一声,环顾四周。除去有点疲惫,卫曼别无大碍,四肢也都恢复了气力。他现在不在那片满是脓液与腐臭的湖水边,应该是被什么人搬到了这边。仔细一看,他原本那身浸透了污水的衣服也被换成了一套不太合身、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衣物。

“我们管这里叫‘家’,其他人们管这里叫‘锈链巷’。”

卫曼的动作有点迟钝,他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在记忆中寻找这个名字:“锈链巷?我记得是城里的一个贫民窟来着?”

声音的主人,锈链巷的女祭司,是一位耳朵细长的女精灵,从容貌看不出年龄,若用人类女性做比喻,像是一位大约十七岁的少女;灰蒙蒙的脸遮不住她绿色瞳孔里的光彩;黑色的头发费劲地梳了起来,压在一顶过时的、显然是被人丢弃的女式圆帽下面。

她身上的袍子和卫曼的衣服是同样的风格,如果有一项竞争在一件衣服上使用不同颜色、不同材质、混搭拼接、辗转腾挪的比赛,那么精灵少女身上的衣服绝对能拔得头筹。

她站起身,脖子上由骨头、螺帽、石头等等串成的项链模样饰物丁零当啷地作响,帽子上别着的白色羽毛微微飘扬。祭司放下了由破布条缝成的门帘,把卫曼和她同外面隔绝开来。

“您说的没错,”精灵祭司的眼里隐隐有波光流转,她俯下身子,向卫曼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允许我向神使大人您献上我的名字。我是艾尔薇拉·烬语,锈链巷的第四位祭司,发誓守身供奉池中女神一十有三年……”

卫曼多少有些措手不及:“等等,你先让我思考一下。”

艾尔薇拉歪歪头,停下来对自己酝酿了一晚的头衔的吟唱,眼神稍稍有些不甘与委屈。

“我记得我上一次醒着的时候,”卫曼想了想,“还是在那……那湖边。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祭司少女点了点头。

“那我这身衣服……?”

“为神使更衣是祭司的职责。”说这话的时候,艾尔薇拉微微侧过头去,苍白的脸蛋上现出一丝血色。

突然,她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不去看卫曼,好像在嘟囔着什么。

“行吧,”卫曼清了清喉咙,“谢谢。”

艾尔薇拉把手拿开,再次俯身行礼:“为神使大人服务是我的荣幸。”

她的喉咙蠕动着,像有话要说;但祭司少女最后还是将疑问咽了下去。

“神使大人,请您在这里好好休息。我相信您的到来是女神的旨意——请允许我失陪片刻,去告诉大家您苏醒好消息。”

当“女神大人”从艾尔薇拉口中说出时,卫曼的头骤然疼痛起来。他的胸口也如烧红的烙铁一般滚烫。

一个曾经拗口晦涩的词眼从卫曼口中滑出:“厄利涅……”

不顾精灵少女讶异的目光,他昏倒在了地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在昏昏沉沉中,卫曼又一次听见了那道空灵轻盈的声音,其中蕴含着压抑的愤怒,像是心怀不满的人重重敲打着琴键,演奏着一支本应舒缓平和的歌曲。

你的仇恨,会成为我的柴薪……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厄利涅!”

卫曼喊着,他的声音消失在这片褐色的天地中,没有回应。

你的仇恨,会成为我的柴薪……

“额,你好?”

你的仇恨,会成为我的柴薪……

这位女神的状态似乎不太妙啊,连和自己对话都做不到,只能复读一句话。卫曼想道。

对于神明上身、授予力量这件事,卫曼是“得到柠檬,就做柠檬汁”。毕竟,这种事在一个确确实实存在各路神明、魔法、巨龙的世界里算不上太多稀奇,不对吗?

据卫曼记忆中的传说,这个国家的开国英雄,华切诺将军,就是得到了自由女神的庇护,才得以战胜敌军那些本领高强的魔法师的。

把种种杂念扔到一边,卫曼开始思索起自己的出路。

复仇之焰仍然在卫曼的心头燃烧。但他知道,这事不能急——时间拖得长一些,他的仇人们反而会失去警惕,留给自己充足的机会。

难道拿起魔杖,往鲍尔的脑门上来上一发射击术,就能让他偿清吗?这未免有些过于便宜他了。他自己、桑德斯和“金属脚”是不会感到满意的。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得到一个可靠的身份、充足的资源,以及发掘女神厄利涅交给自己的力量。

但这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卫曼猛地睁开眼,弹起身子,险些和注视着自己的艾尔薇拉脸对脸撞上。

“神使大人,您又醒了,”精灵祭司的声音略微有些担忧,“您这么醒醒睡睡,是因为休息的不好吗?是因为我们招待的不好吗?”

看着艾尔薇拉的脸和自己越凑越近,卫曼连忙扭过头去:“咳咳,人神有别——你不要靠得这么近。”

祭司的眼神澄澈无比:“好的,神使大人。”

“这个,嗯,长话短说……”卫曼清了清喉咙,“我刚刚得到了厄利涅女神的旨意。”

艾尔薇拉瞬间变得更加恭敬了起来,赶忙比划起祈祷的姿势:

“女神说了什么?”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向不义的罪人动刀兵;女神赐我力量,血刃敌寇,张扬胜利。”

卫曼模仿着听过的布道,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这严格上来说不能算是说谎,仅仅是对已有的材料的创造性再组织与结构重调整罢了。前办公室职员的卫曼这么为自己宽心道。

祭司少女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无比期待,慢慢地流露出了一点深深隐藏起来的失望——她以为“神使大人”的到来是为了拯救锈链巷的大家,至少让他们不再那么苦——但艾尔薇拉的神态仍然保持着祭司应有的对神意的尊重。

“她……祂还让我尽可能帮助锈链巷的各位。”不想见到她的黯然失色,卫曼赶紧补充道。

艾尔薇拉露出了笑容,她双手合十:“谢谢女神的恩典……”

就在这时,一个慌慌张张的男人走了过来,掀开门帘:

“不好了,祭司大人!灰鼠群又来了!” 第5章 灰鼠 “灰鼠?”卫曼跟着焦急的艾尔薇拉祭司走出门来,一头雾水,“灰鼠是什么?”

“是可怕的掠食者……神使大人,您在里面休息就好!我们,我们来对付灰鼠。”精灵少女拉住了卫曼的衣服,劝阻道。

“不,我吃了你们的东西,穿了你们的衣服,至少也得帮你们做点什么,”卫曼伸出右手的大拇指,“不就是些老鼠吗?看我把它们全部赶出去!”

“如果神使大人愿意帮助我们的话,自然最好不过了,”艾尔薇拉跑去组织锈链巷的其他人,“但请神使大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让灰鼠咬到了!”

贫民窟里所有能战斗的人、精灵、兽人、矮人都被动员了起来,卫曼这才发现锈链巷是个如此富有种族多样性的地方。他从艾尔薇拉手中接过一把生锈的、从废物堆中捡来的草叉,作为武器。

卫曼注意到,作战人员大都在自己的手臂上缠上了废弃木板一类的玩意,似乎是作为护甲使用。

“至于这么大阵仗吗?”卫曼心里嘀咕着。他感到地面似乎在微微震动,细微的“吱吱声”的浪潮正从远处迫近——

第一只灰鼠从排污管道的豁口中钻出。它足有卫曼半截小臂般长,灰白皮毛裹着油污,眼珠猩红如熔炉残渣。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鼠群如溃堤的污水般涌出,密密麻麻,朝着卫曼一行人冲来。

它们的嘶鸣声尖锐刺耳,混杂着像是蒸汽泄压阀门一般的瘆人尖叫——灰鼠来了。

“你们管这种东西叫**的老鼠?!”

卫曼挥动手中的草叉,找准机会,对着灰鼠的头皮猛刺下去;那畜生却将身一扭,从卫曼的胯下钻了过去,反从他背后向卫曼高高跃起,飞扑而来。

“当心,神使大人!”一个矮人挥动手中的破扳手,往那即将咬到卫曼身上的灰鼠头上狠狠一敲。它的鲜血伴随着头骨碎裂声爆散开来,落在地面上,激起一阵“嘶嘶”声,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小孔。

卫曼的动作不能迟疑,他把手中草叉高高抬起,猛地一戳,直中一只正要撕咬一位兽人双脚的灰鼠脖颈。草叉尖端传来惊人的挣扎的力度,让卫曼几乎无法控制住草叉柄。

来不及为自己的战果自豪,卫曼发现自己身陷重围:三四只灰鼠不知何时把他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艾尔薇拉也在战斗之中,她手中挥舞着半截魔杖,从中射出的魔法虽然准头不佳,但也能打乱灰鼠的阵脚。

不时,卫曼的耳中便听见哀嚎声、血肉被生生撕裂,鼻腔中闻到惨烈的鲜血淋漓的气味。

背后的灰鼠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后肢发力,高高跳起,就要咬向卫曼的脖子。

他勉强躲过,草叉狠狠刺入右脚边灰鼠的身体,草叉头卡在尸体之中,一时难以拔出;另一只灰鼠咬住了卫曼的左脚,牙齿穿透了卫曼一直穿在身上的鞋子,深深嵌入卫曼的脚面。

他吃痛分神,正要去对付左脚边的灰鼠,却被右手边一只伺机待发的灰鼠咬住了手指——

“神使大人!”艾尔薇拉本要冲向卫曼,但是一只灰鼠朝她露出了獠牙……

灰鼠们不光和拿着武器的人作战,他们还闯入贫民们的家中,疯狂寻觅着一切可以吃的食物,甚至狩猎躲藏起来的孩子们。

哭喊声、叫骂声、吼叫声、巨鼠的嘶鸣尖叫此起彼伏。就好像当年的厄利涅之湖边发生过的一样。

“给我……去死!”

卫曼的右臂爆发出一阵阵黑红色的雾气,本来就要咬下卫曼手指的灰鼠失去了着力点,摔落在地上,随后被卫曼用猛地踏下去的右脚踩烂。

他俯下身子,抓住仍旧紧紧咬着自己脚不放的灰鼠的身体,猛地发力,将灰鼠的头和身子整个撕裂开来,分成两半。

在众人愕然的视线中,卫曼仿佛失去了痛觉和理智,大步冲向鼠群,升腾着热浪的右手臂猛地抓住一只灰鼠,将它砸向地面,反复数次,直到灰鼠的身体完全粉碎。

他们的“神使大人”面如寒冰,嘴角狰狞地扭曲,即使是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出,也能击碎一只灰鼠的脊骨。有一只灰鼠放弃了与卫曼为敌,转而跑向一个摔倒在地上、哭喊着爬着逃开的孩子。

卫曼握紧右拳,污泥与锈水一般的物质在这只灰鼠四脚下蠕动,不等其反应过来,便咬住了灰鼠的四足,将它整块吞下——随后吐出一具森然可怖的灰鼠骨架。

“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卫曼笑了起来,“你们也会感到恐惧吗?”

尽管难以置信,但与灰鼠厮杀过无数回的众人第一次在灰鼠的小眼睛里看到了像是恐惧而犹豫不决的神情。

“吱吱,嘶嘶——”

一道声音略轻但尖锐凌厉、与一般灰鼠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的嘶嘶声从远处传来。灰鼠群好像得到了某种命令,竟然放下了嘴中咬着的食物和肉块,步调一致地想要掉头离开、逃跑——

“我没有允许你们走。”卫曼冷哼一声,双手握拳。下一瞬,许许多多灰鼠脚下的地面化作漆黑的、诡异的烂泥,像是泥沼一般将鼠群吞噬。无论他们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

剩下的灰鼠仓皇离去,卫曼的手臂不再逸散出气浪,逐渐恢复了正常人手臂应有的模样。他的心智也慢慢缓和下来。

但他的手指也开始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混杂在灰鼠留下的血泊之中。

“神使大人!您没事吧!”艾尔薇拉冲了过来,从背后握住了卫曼的手,“快来给神使大人包扎!快拿……”

“不用了。”卫曼紧紧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心有所感。

伤口处,巨鼠留下的齿痕正一丝丝地扭结在一起,皮肤猛地舒展开来,覆盖住卫曼的伤口,生生止住了流血。卫曼能感觉到,在自己的左脚处,同样的情况也正在发生。

“这就是厄利涅的力量……”他自言自语道。

眨眼间,一阵深沉的黑暗蒙住了卫曼的感官,把外界的一切动静都隔绝了开来。 第6章 少女 卫曼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厄利涅的声音重又响起:

你的仇恨,会成为我的柴薪……

差不多得了。卫曼叹了口气。他固然希望复仇,但是变成神明的柴火这种事,听着可不太妙。

在他眼前,忽的出现了七个壁身透明的油壶,它们环绕在卫曼身前,漂浮着。卫曼想伸出手触碰它们,却发现油壶好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指尖碰到便消失不见,移开手又重新出现。

油壶壁上镌刻着某种卫曼不能理解、也没有听说过的文字,排列起来的模样像是诗——只不过分成了七个部分,分散在七个油壶上。

其他油壶空空如也;只有最左边的油壶底部有一层油膜。

这是什么意思?卫曼思索起来。

先前,自己没有使用女神的能力的时候,这种景象也没有出现;而在他使用这种能力,杀死灰鼠之后,却突然发生了。

莫非,是跟自己杀死灰鼠有关?卫曼暂且将疑惑留在心中,等待以后再找尝试与实验的机会。

这么说,杀死其他的生命是不是也能让油壶里增加燃料?

卫曼皱了皱眉头。特区安全局的本事,他不久之前才见识过;如果没有必要,冒太大的风险是极不明智的。

如果自己被安全局发现并逮捕,卫曼是绝对没有第二次逃出来的信心与可能的。

不知道“金属脚”现在怎么样了……

他眨眨眼皮,七个油壶的幻象随之消失,映入眼帘的是艾尔薇拉关切的翡翠色双眼。

“让我们为神使大人展现的神迹干杯!让我们为神使大人拯救我们的功绩干杯!”

这天晚上,锈链巷的人们在收拾好一切后,聚集在一起,都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甚至没有被灰鼠发现的食物,召开了一场庆功宴。

卫曼对他们藏匿资源的本领大感震惊,就像他们对卫曼使用的能力大为震惊一样。

经此一役,锈链巷的每个人都见识到了“神使大人”的厉害。即使他们中不那么迷信的人对卫曼的来历与身份仍存有诸多疑虑,但对一位愿意挺身而出保护他们的魔法使用者,人们是无比感激的。

“神使大人,您刚才用的是女神大人赐给您的力量吗?”一个男孩怯生生地问道。

卫曼点了点头:“是的。”他对着艾尔薇拉笑了一下,得到后者一个局促的,有点困惑的笑容。

艾尔薇拉是这里第二清楚卫曼压根不是什么女神神使之类的人,他寄希望于自己和精灵少女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样才不会露馅。

“可是祭司大人没有您这样的能力啊?”男孩追问道。

男孩的父亲走了过来,摸着孩子的头,向卫曼道歉,敦促孩子快点离开。卫曼摊开手:

“那是因为女神大人赐给我和祭司小姐的能力是不一样的啊。”

艾尔薇拉借着机会,凑到卫曼身边,两人开始嘀嘀咕咕:

“神使大人,以后有这样的问题,让我来回答,可以吗?”

“行吧,”卫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身边的少女是要垄断释经权,不过锈链巷应该不是一个适合卖赎罪券的地方,“祭司小姐。”

“叫我艾尔薇拉就可以了,神使大人,”听到祭司小姐这个称谓之后,她的尖耳朵红了一下。

卫曼身体的原主是米尔勒斯南方出生的人类,接近精灵原住民聚集生活的州。

小时候和青年时,原主也见过几次精灵;来到首府特区做职员后,精灵就不再那么稀奇了。但原主从没有机会和一位精灵认真打过交道,更没有机会了解精灵们的独特习性。

移民局里的精灵职员们有自己的精灵小团体,似乎不太喜欢和人类相处。这也难怪,毕竟在某些精灵眼中,所有人类都是一样的从他们这些原住民手中夺走土地的敌人。

由于寿命漫长,尚有些精灵记得人类没有踏上伊文大陆之前的美好时光。

卫曼的思绪回到自己面前的精灵少女身上,她正在教围过来的孩子们唱一支歌。艾尔薇拉的声音很美,像是百灵鸟一般轻快优雅。

出于好奇,他摸了摸精灵祭司的耳朵尖,手指轻轻抚过对方的耳轮与耳窝。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艾尔薇拉从坐垫上猛地弹起,脸色赧红,看着卫曼的目光既有吃惊、委屈与羞涩。

“我,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吃——”她飞也似的跑开了。

“啊,即使是神使大人,对刚见面不久的精灵女孩这么做……”

卫曼意识到不妙,连忙站起身来,朝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艾尔薇拉缩在自己身为祭司可以独自占用的自己的房间里,把脸埋在膝盖里面,不吭声。

“那个,祭司小姐?”卫曼看着放下的门帘,试探着问。

“怎么啦,神使大人?”艾尔薇拉没好气地问道。

卫曼挠了挠头,抓耳挠腮了一番:“我……我向你道歉。”

他本以为自己并不会那么快得到原谅,但艾尔薇拉探出头,招手示意他可以走进来。

卫曼走进去,意外地发现艾尔薇拉对自己又一次俯首行礼。

“这,我才是应该道歉的一方吧。”卫曼打着哈哈。

少女白了他一眼,闷闷地说:“接受神使‘大人’的道歉,女神会不高兴的。”

卫曼坐到艾尔薇拉的对面:“老是被叫什么‘大人’、‘大人’的,我可不习惯。我没受过这待遇。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

“等等!”艾尔薇拉赶忙前倾身体,把手伸出,遮住卫曼的嘴巴,“神使的真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不能随便告诉其他人。”

话音刚落,艾尔薇拉便注意到,自己以一个有失发誓守身的女神祭司的体面,且容易遭致误解的姿势压在了卫曼身上,连忙缩了回去,捂住脸颊。

“这下完蛋了……”

卫曼叹了口气:“你真的相信我是神使吗?”

艾尔薇拉把脸露出一半:“你的力量难道不是来自女神吗?”

“的确,但是我来到这里,算半个意外吧;你们的女神帮了我一把,可我不是祂派来的。”

“我有我自己的事,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做什么神使……”卫曼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有些心急了,因为艾尔薇拉拍打着他的身子,嗔怒道:

“既然你有自己的事,那你就不要留在这里了!做你自己的事好了!”

便把卫曼赶了出去。

他当然还没有到会因为艾尔薇拉跟自己赌气就离开锈链巷的地步,愿意暂时接待他一晚的人很多——即使再拥挤也比安全局大牢里要舒服得多。

卫曼合上眼睛,希望第二天能得到一个跟她和解的机会。

华切诺首府特区的下水道网络极其发达,其中甚至可以容纳人生活。但在这里定居的,要么就是市政厅深恶痛绝的“城市探索者”们,要么就是那些藏有见不得天日的肮脏秘密的人。

在华切诺的下水道中,有不少“野生的桶子”。但里面不光可能藏着腐烂的尸体和老鼠蟑螂,也可能蜷缩着一个身穿陈旧黑色披风,戴着兜帽的皮肤苍白的男人。

一只瘦小的、有着灰白色皮毛的老鼠爬上男人的肩膀,灰鼠亲昵地磨蹭着男人的脸,像是在讨好自己的主人。

“你带回来的血肉没那么多啊……是出了什么问题吗?”男人嘶哑低沉的嗓音令人分外难受。

灰鼠在男人的耳边“吱呀”了几声,连连摇晃着小爪子。

“你的意思是,有什么人阻止了你们?”男人问。

下水道里寂静无比,男人只能听见耳边小鼠的叫声与自己的心跳声。

“我知道了,你去玩吧。”男人从兜里取出一小块奶酪,捏了捏小灰鼠的头皮,把奶酪递给对方。灰鼠欢喜地“吱吱”了一声,迅速消失在某处黑暗的下水管道中。

“锈链巷。锈链巷……”男人合上眼睛,像是在说梦话般呓语着。

片刻后,他的嘴角露出一个老鼠一般的狰狞的笑容。 第7章 遗迹 金镑是米尔勒斯的法定货币,是万能钥匙,是灵丹妙药。没有金镑,是这个国家最常见的流行病。

“艾尔薇拉,大家一般都是靠什么谋生的?”卫曼问道。

精灵祭司对神使大人的态度有所缓和,但还是不愿意正脸看对方:“这附近有一处废弃物集中处理场,有的人会去那里淘出一些还有用的材料,卖给来回收的人。”

“他们收什么?”

“机械零件、金属、橡胶。他们什么都收,只要有用,只要你有,他们都敢收。”艾尔薇拉说道。

卫曼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原主在米尔勒斯国立第一银行的户头里还有些存款,大约也有几十金镑。不过此时前去贸然取出,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安全局的注意,只能再做打算。

至于还在做职员时,和人合租的公寓里剩下的东西,卫曼就一点也没指望了。

果然还得是找一点来钱快的法子……卫曼想了想,问道:

“这附近有什么可能埋着宝藏的地方吗?”

“宝藏?”艾尔薇拉眨眨眼,“应该没有。如果有的话,早被人挖出来了。”

这条路子也走不通吗?

“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一个地方,说不定有好东西……”

卫曼在艾尔薇拉的带领下,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穿行。贫民窟内的道路犬牙交错,祭司少女却显得无比轻车熟路。

“我当上锈链巷的祭司之前,经常跑到这里来玩,所以才知道这个地方。”艾尔薇拉自豪地挺起胸膛。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里吗?”卫曼问。

她摇摇头:“我没跟锈链巷的大家说过。其他社区……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绕过一座岌岌可危的垃圾山,拐向一个看起来根本没有路的方向。

“我留下的隐蔽竟然还在。神使大人,钻过这个管道就到了,”艾尔薇拉费劲扯开盖住洞口的铁网,说道,“我先过去……等等!”

卫曼蹙起眉头:“怎么了?”

“还是您先过去比较好。”艾尔薇拉又不敢看卫曼的眼睛了。

他对管道可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卫曼深吸一口气,缩起身子,钻入管道之中。

重见光明时,卫曼怔了一下: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露天圆形剧场,舞台正上方的招牌已经风化到看不清楚字迹;没有座位,没有观众,只有积了厚厚灰尘的幕布紧紧合拢,像是随时都会揭幕演出一般。

“什么人会在这里建一个剧场?”卫曼问道。

艾尔薇拉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还会有人在这里唱歌呢。”

“唱歌?”卫曼什么也没听见。

“是啊,唱歌,”精灵祭司的脸上露出陶醉与痴迷的神态,“你没有听见吗?这和声多美啊……我的歌声就是跟它学的。”

“什么歌声?”卫曼的心里发毛。他环顾四周,除去他们二人之外谁也没看见,周遭连一个会出气会作响的玩意都没有,怎么会有人唱歌?

但艾尔薇拉说她听见了……

卫曼连忙催动力量,右手臂上隐隐有晶片浮现。他把艾尔薇拉护在身后。

“小心,不要乱动,可能有危险——”

噗嗤。

艾尔薇拉的笑声打断了卫曼的动作,后者困惑地眨着眼,转过身来看她。

“抱歉,神使大人——”她笑的停不下来,擦擦眼泪,绿宝石的眼睛里满是小孩子诡计得逞一样的得意与快活,“这下我们就扯平了。”

卫曼无语,竟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开始搜索起战利品。卫曼找到了一个皮带断裂开来,孤零零靠在墙角的大包,二人准备把有价值的东西扔到里面,之后再想办法带走。

“我发现了一个火花塞,”卫曼释放出自己的力量,刨开废墟,“这还有一块铜板。”

艾尔薇拉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把铲子,使出浑身的力气和压得严严实实的垃圾堆作斗争。她帽子上的洁白羽毛在风中轻轻飘扬。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一种考古?”卫曼的手掌贴在一块难以移动的大石头上,调动力量,一股暗红色的锈迹从他的手掌处蔓延开来。

约莫二三十秒后,石头便诡异地崩解成了许多碎片。卫曼很容易就把它们清理了出来。

他合上眼睛,眼前重新现出那七盏厄利涅的油壶。里面的燃料并没有增加一丝一毫。

“女神的能力还挺方便的,”艾尔薇拉啧啧称奇,“神使大人,您得到的神力有名字吗?”

卫曼思索了一下。他从原主旁听过的一节炼金术公开课上取得了灵感:“熵能魔法。”

“熵……能?”艾尔薇拉重复着这个晦涩拗口的词,“神使大人,熵能是什么意思?”

神使大人的脑袋上出现细密的汗珠,他需要在厄利涅祭司的好奇的目光下赶紧想出能搪塞对方的话。

“这个,嗯,熵……你知道的,熵,熵是描述混乱度的炼金学概念,熵越高,越混乱,对吧?”

“对的,根据炼金术士克劳修斯爵士总结的热力学两大定律,能量守恒但可转换,热只能有条件地从低温物体传至高温物体……”

“你这不是很明白吗?”卫曼用手扶住额头,“还问我做什么?”

艾尔薇拉歪了下头:“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女神的力量会跟熵什么的有关。”

卫曼无言以对。半晌,他憋出这样的话:

“克劳修斯的定律,是不是说能量既不能被消灭,也不能被创造?”

艾尔薇拉点点头:“是的。”

“那么魔法呢?神术呢?施法者和牧师们投入的能量难道和输出的能量相称吗?”

少女看向卫曼的眼神越发疑惑:“魔法师们事实上是调动环境中的魔力;牧师们则是因为借助了神的能量。的确没有创造新的能量,也没有消灭旧的能量啊。”

“蒸汽机呢?工程师们计算过,蒸汽机的理论热效率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高……”

“那是因为蒸汽机得到了蒸汽之神的祝福和加护,本质上也是一种神术。”艾尔薇拉耸耸肩。

“神使大人,您来的地方没有教过您这些东西吗?”

“……别问了,别问了。”

聊笑完,两人重新投入到挖掘工作。卫曼把艾尔薇拉挪不开的垃圾堆用和灰鼠战斗中使用过的吞噬血肉的污泥般物质分解、吞噬。

“我管这个叫腐蚀之触,”他炫耀一般让黑红雾气在自己的周身流动,“这个叫灰烬之雾。”

“神使大人真厉害。”艾尔薇拉眼里放出光,拍着手叫好。

“这个则是艾尔薇拉的祝福。”卫曼打趣道。

他心情大好,吹起口哨,悠扬的声音在这片剧院废墟中回荡,激起一层又一层回音。

“神使大人,您的口技也很厉害,”艾尔薇拉赞叹道,“您是怎么吹出那种乐器的质感的?之后能教教我吗?”

“当然可以,等回去了就教……”卫曼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跳了一下,“你说什么,乐器的质感?”

“是啊,听起来很像钢琴声,您听……”艾尔薇拉说着说着,也意识到了不对。

的确有音乐声在剧院之中回响,连绵柔长,音色酷似钢琴——可那绝对不是卫曼的口哨的回声! 第8章 战斗 诡异瘆人的钢琴声在废旧剧院上空回荡。卫曼抄起箩筐,和艾尔薇拉互相掩护着,尽可能快地向来时的管道移动。

锈红色爬上了卫曼的手臂,沿着他的血管蜿蜒扭结,随着他的心跳而脉动。

艾尔薇拉握住了手中的魔杖,嘴里念叨着祷词。

“女神厄利涅,锈链巷的保护神……”

钢琴声霎时间画上了终止符,幕布猛地拉开——有什么东西从幕布背后破空而出,击中了卫曼和艾尔薇拉来处上方的垃圾山。本就危如累卵的废弃物落下,堵住了管道口,激起一片片灰尘。

卫曼连连后退,用手护住要害。从和巨鼠的战斗经验中,他知道自己受到肢体上的伤害并不要紧,完全可以自行修复;但他不清楚自己的心脏,或是大脑被直接命中破坏后能不能修复。

最好还是不要做这种尝试比较好。

在逐渐散去的尘雾之中,显露了两个暂时还看不清楚的身影:其中一个身材壮硕高大,另一个纤细瘦小。它们彼此分离,分别冲向卫曼两侧,显然是要夹攻自己的敌人。

卫曼没有给对方轻易如愿的机会,他勉强侧身躲过一道锐利的锋芒,闪过粗壮敌人的一记缓慢但沉重的拳头。

进入战斗状态后,卫曼发现自己感官的敏锐程度、反应力以及对身体的掌控力都大有提高,这才能做出先前绝不可能设想到的战斗姿态和动作。

如果自己能活下来,非得好好恶补一下战斗能力不可……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聚焦在完全现身的敌人身上。

体型巨大的敌人,约有两三米高,有着一身强壮的肌肉以及足足五只手臂,两肩各两只,胸口还有一支手臂从心脏的位置伸出,赤裸的身上满满都是细密的缝合线,面目可憎;

体型较小的敌人,有人类的形态,但是脖子之上的部分空空如也,身高则刚好矮卫曼一个头,体型轻盈流利,黄铜身躯内嵌着齿轮与发条,金属零件闪闪发亮,如同崭新出厂一般,躯体上蒙着一层褪色但仍能看出华丽花纹的服装。

“**的,什么玩意?缝合怪和自动机?”卫曼啐了一口,骂道,“这里怎么会有这种敌人?”

在米尔勒斯,人们把一切能自主行动的蒸汽机械都叫做自动机。

莫非,它们是此处埋藏的宝藏的守护者?没有多想分神,卫曼催动魔力,在地面制造出腐朽的泥沼,就要吞没大只缝合怪和小只自动机的脚踝。

正好,卫曼的能力同时对血肉造物和机械造物都有不错的效果。

经过卫曼自己的实验,腐蚀之触溶解金属的速度较快,溶解血肉的速度相对慢上不少。因此,他务求速战速决,先消灭自动机敌人,再对付缝合怪。

艾尔薇拉吟唱咒语,在卫曼身上释放魔法,令他的步伐更加稳定,发力更加迅猛。

“神使大人,我的准头不是很好,您接好祝福,我……”

自动机和缝合怪再次从两边包夹而来。卫曼向后纵身一跃,躲过缝合怪两只高高砸下的拳头。当它的双拳落至地面时,大地都随之颤动,留下一个可怕的深坑。

自动机的手臂藏有利刃,它迅速突至卫曼身前,舞动手臂的速度快到超出对方肉眼的反应速度。卫曼让身上浮现出晶石抵挡,一时金铁相击,火花四溅。

诡异的钢琴声不知为何又突然响起,像是在为这场激斗配乐一般,连连奏响尖锐的高音与沉闷的低音。

卫曼的衣服自然逃不过被斩击撕裂的悲剧,好在自动机的攻击力度仅仅是在他胸前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正要凭借自己强大的身体素质冲到自动机身前,凭借接触腐蚀的能力将对方破坏,缝合怪的组合攻击又再次击来。

它两只手开掌,像要拍苍蝇一般发力合拢;两只手握拳,左右分别轰向卫曼的头腹;最后一只手则作势突刺,脖颈处的缝合线崩开两寸,正冲卫曼心脏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艾尔薇拉的杖尖爆发出一阵强风,激扬起落尘,将缝合怪推得连连后退,身形不稳,被迫放弃了对卫曼的攻击。

“它下身不稳!神使大人,攻击它的下身!”

卫曼的双拳覆盖黑红雾气,朝缝合怪的身上连连击打。

有厄利涅神力的加持,如果是普通人,此时必然要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但缝合怪却凭借身体硬生生吃下了卫曼的攻击,仅仅也只是皮肤出现些微裂口,流出恶臭的脓液与绿水罢了。

橙黄色的夕阳余晖从天空斜切进来。卫曼闪避时,踩碎了一块翘起的木地板,裂缝里窜出成群荧光蓝的甲虫,在钢琴残音里振翅盘旋。

自动机的攻击接踵而至。卫曼不得不转身应付那对舞动着的双刃。

“见鬼,为什么这两个怪物都盯着我打?”

艾尔薇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道锐利的风箭:“神使大人,我不知道——”

风箭就要刺向自动机时,却见它以一个对人类来说无比诡异地姿势猛地向左边折叠上半身,完美避开了艾尔薇拉的魔法。

那风箭击中了行动较慢的缝合怪,从它背后穿透而出——可惜没有命中要害。

“艾尔薇拉,你的攻击对大块头有用!瞄准点打!”卫曼喊道。

既然确定了两个敌人都只会攻击自己,不会对艾尔薇拉还手;自动机的动作快但弱,缝合怪的攻击强而慢;艾尔薇拉对缝合怪的攻击比自己的有效这几个重要特征,那么胜利似乎没有最开始看起来那么遥远了。

“神使大人,你们动来动去,我打不准!”

连续几发风箭射来,不仅没有命中缝合怪和自动机,反而险些打中卫曼的膝盖和脑门。

“我给你创造机会!”卫曼没时间说什么责怪的话,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凶险的计划。

“毕竟是关系自己和艾尔薇拉安危的时候,有值得一试的价值啊!”

卫曼完全放弃和缝合怪对峙,仗着对方行动迟缓的劣势,把背后放给了对方,转而全心全意对付起自动机。

人形自动机的攻击虽然犀利精准,每一刀都完美地落在卫曼防守的空隙之中,但造成的伤害却很难说起到了作用。

它突进时带起的风裹着冷却油气味,与缝合怪伤口蒸腾的尸臭在卫曼鼻腔里厮杀。他舌根泛起腐蚀魔力的铁腥味,耳边交替回响着齿轮咔嗒声、血肉蠕动声以及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锵!自动机臂刃砍在晶甲上蹦出橙红火花,一粒火星落在怪物自己肩头,点燃了华服上残存的金丝绣纹。

“你连伤口都割不开,还谈什么进攻?”卫曼在心中嗤笑道。

他脚下发力,连护在身前的双臂都完全解放出来,以晶片覆盖的肉体和自动机拳脚相加。

他惊喜地发现,即使自动机的金属手臂能完全挡下卫曼这个门外汉的胡乱拳法,但是两者碰撞时,卫曼掌中腾起的“灰烬之雾”裹着细碎晶尘,与黄铜手臂相撞,迸发出腐液沸腾的滋滋声。

自动机肘关节齿轮转眼蒙上苔藓般的绿锈,每一次屈伸都带起金属疲劳的哀鸣。

就在两人鏖战时,缝合怪怒吼了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猛冲向卫曼,五只拳头同时袭来—— 第9章 落幕 面对缝合怪的攻击,卫曼并不慌张:他脚下发力,变换位置,把正和自己缠斗、招架自己攻击的自动机的背部送至缝合怪与自己中间。

如果缝合怪直接击来,势必要重创自动机,卫曼可以借助金属身躯的缓冲减少受到的伤害,场面依旧对卫曼和艾尔薇拉有利;可如果——

卫曼惊喜地发现,缝合怪竟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宁可换得一个趔趄倒在地面上,也不肯伤害人形自动机。

借着这个绝佳的机会,艾尔薇拉的风箭射中了缝合怪的胸口心脏处。

那只多出来的怪手伴随着缝合怪痛苦的嚎叫跌落在地上,扬起一阵浮灰,落在缝合怪伤口中汩汩流出的冒着泡的恶臭绿色脓水之中。

自动机的攻击随着腐蚀程度越发深入,已经变得迟滞许多。生锈齿轮运作的刺耳声音传入卫曼耳中,在他听来却像是胜利的号角。

那台不知藏匿在何处的钢琴猛击黑键,奏响了悲哀痛苦的音符。

缝合怪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下肢发力,高高跃起,从空中落下,砸向卫曼。

自动机乘势佯攻,试图扰乱卫曼的攻势,抽身离开,为缝合怪的坠顶攻击创造机会——

但它刺向卫曼的刀刃不仅没被弹开,反而第一次穿透了对方的左手手臂,卡在了卫曼的肌肉与骨骼之中。

卫曼为了困住自动机,竟然特地接触覆盖在皮肤表面的晶片,不惜以伤换取缝合怪放弃攻击。

“真疼啊……”卫曼的嘴角狰狞起来,“果然,接触能力后受了伤,还是会疼……”

自动机想要抽出刀刃,但是卫曼重新运转晶片,将自动机手臂的刀刃牢牢卡住。

这是另一场豪赌,赌缝合怪不会冒任何损坏到自动机的风险。

他赌对了。

缝合怪在半空以扭曲怪异的姿势变换身形,竟然强行扭转了落下的地点,接触地面时爆发的能量几乎差点把卫曼、自动机和艾尔薇拉掀翻在地。

它深深砸入地面,半个身体卡在废墟与泥土之中,难以动弹。

人形自动机的动作因机械卡壳停滞了一瞬,卫曼乘机震开另一只黄铜手臂,借着还卡在自己手臂内的机械手的力量纵身前进,右手猛地凝聚起黑红雾气,探入自动机胸口之间。

他发力抽出右手,从自动机滴落机油、散露齿轮与活塞的胸膛中拔出了一枚闪着蓝色微光的水晶样物体。顿时,自动机失去了动作,化作一具失去了控制的木偶瘫倒下去。

缝合怪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钢琴的琴音落到整场演奏的最高潮——

艾尔薇拉的风箭刺穿了缝合怪的脑壳,随即引爆魔力。它的脖子上顿时炸开一团绿色的血雾。、

缝合怪庞大的身躯倒在了地上,周围的垃圾堆也随之崩塌。

确认两个敌人都不再动弹后,卫曼拔出自动机的利刃,逐渐回收力量。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手中发出的光芒像是呼吸一般起伏的蓝色水晶,准备回收敌人身上残余的部分。

他拆下自动机手臂上的刀刃。可惜的是,先前刺进卫曼手臂中的那把臂刃状态不好,卫曼稍一用力便四分五裂,碎成数块。

另一把臂刃完好无损。他注意到,即使经过了和自己的战斗,第二把臂刃仍然洁白如月,锋芒间森然闪着寒光。

自己腐蚀金属与血肉的能力对这玩意似乎完全无效,即使是臂刃残余的碎片也不能侵蚀一厘一寸。

卫曼又走到缝合怪边,把自己的手掌抵在对方的躯体上。不一时,黑泥便吞噬了缝合怪的一切,仅仅留下一滩升腾着白雾的血泊。

他合上双眼,闭目凝神:厄利涅的第一个油壶中增加了一点燃料,不再是赶跑灰鼠时的小小一层,而升高了大约半个大拇指高度。

但是距离装满一个油壶还遥遥无期啊……卫曼睁开眼,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艾尔薇拉蹦蹦跳跳地靠了过来:“神使大人的英姿,我永远铭记在心!”

“你也不赖,”卫曼笑着伸出手,疲惫爬上他的四肢、脊背,被迟缓的痛觉正逐渐回到自己全身各处,“击个掌,我们回去吧。”

“好……神使大人,您没有收回力量吗?”艾尔薇拉的笑容突然止住,怔怔地指着卫曼的手臂,问。

卫曼皱起眉头,缓缓看向自己的右手臂。

其上遍布着铁锈色和铜绿色的纹路,从卫曼的动脉一路蔓延开来,爬满他的每一根血管;伤口处仍在滴落液体,但那是某种黑褐色的、粘稠的液体。

“见鬼。”卫曼咒骂道。

他们清理出离去的出口,把收集来的零件和资源送出管道来。当卫曼作为垫后,最后一个钻出管道时,他重又听见那沉寂许久的神秘的钢琴声。

它奏响了一个无限延长的,仿佛心满意足一般的尾音,逐渐消失在卫曼的耳中。

两人互相搀扶着,和来时一般小心地躲开其他人。

艾尔薇拉祭司的身份和卫曼身为神使的地位不一定能遏制住人心中的贪念与恶意,尤其是现在二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手无寸铁与孱弱无力。

所幸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不知怎么来的巨响上。没有节外生枝,卫曼和艾尔薇拉回到了锈链巷。

“神使大人,我们回来了……神使大人?神使大人!”

艾尔薇拉正要说些宽慰卫曼的话,却发现身边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昏迷了过去,手臂无力地垂下,黑褐色的“血”沿着手指滑落,在地面溅起一道又一道涟漪。

在卫曼的脊背处,那锈一般的颜色已经覆盖大半;在他胸口,钥匙烙印出的纹路抵御了暗赤色的锈蚀痕迹,勉强护卫住了卫曼的心脏。

他的额头剧烈发烫,呼吸急促,牙关紧闭,面容上带着苦笑,整个人已然神志不清。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卫曼忽然想到,自己自从蒙冤入狱之后,意识就频繁地陷入这种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此时也实在是见怪不怪,提不起多少劲来。

他索性坐了下来,合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苏醒。

你比我想象的平静得多。如果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就好了。

“你又是谁?”卫曼问道。

话音的源头,一具身披黑袍、体型高大、手持镰刀,眼眶中露出莹莹幽光的骷髅正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我知道了,你是死神。”卫曼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便破口而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判断是怎么来的。

道理很简单,神明一般会以每个人愿意见到的形态出现在人们面前。

死神的“嗓”音不像是从这个骷髅口中传来,而是来自卫曼自己的内心,像是深夜中乌鸦在墓园里发出的叫声的回音。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不应该很忙吗?”

其实还好,只有将死的法师和猫能看见我的身形,也只有他们的灵魂需要我亲自取走。所以我偶尔还是有空休息的。

“所以……”卫曼愕然。

既然你不是猫,那么你的现状自然很清楚了。死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是卫曼莫名地能从中听出一种愉快。

“我……要死了?” 第10章 死神 卫曼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没有想过自己死亡的到来会这么突然。

“等等!你说你只出现在将死的法师之前,可我不是法师……”卫曼尝试运用自己的智慧,模仿故事中那些伟大人物的举动,钻神明语言间的空子。

神明对法师的理解和凡人对法师的理解截然不同。魔法,奥术,神术,这些力量的本质在我们看来是一样的。魔法是扭曲现实的力量,法师是根据自己的心意篡改现实的生命。

死神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卫曼的脑海之中。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卫曼问道。

人们对我的工作颇有误解,他们往往以为我是那个将灵魂剥离出躯体的刽子手。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等待,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然后就像你们的孩子抓蝴蝶一样,把离开身体的灵魂抓住、带走。

不知从哪里飞出了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死神伸出的骷髅手指上,扇动着翅膀,稍作歇息,随后飞入茫茫天地之间。

多美啊。

“会很疼吗?”

不痛的。我是专业的。

“你还真是有问必答。”卫曼叹了口气。

我的确是神明中比较坦率的。毕竟,见到我的一瞬间,所有东西都已经不能再明了了,对吗?

“既然那一刻还没到,多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卫曼抬起头,“我想死得明白一点。比如,厄利涅死了吗?”

神很难死亡。即使祂的所有信徒被杀死,所有记载祂名字和事迹的典籍都被抹去,神明也依旧能以仅存的微弱的力量保存自己,等待复活的时机。现在来看,厄利涅并没有死,祂设法瞒过了许多人和神。你就是证明。

“每个法师都会见到你吗?为什么法师的灵魂需要你亲自收走?”

当然会,即使是最蹩脚的、一个魔法也不会的法师也一样。关于第二个问题,你真的想听什么关于生死平衡、魔力轮回、灵魂熔炼与重铸的事吗?我能讲很久的。

“那还是算了,”卫曼说道,“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注定的吗?”

我只是等待。有时收到了信号,我就会来得早一点,早做准备。关于这类事,你该问命运。

“我真该想到的,死神只管死亡,不管你什么时候死,”卫曼自嘲道,“我没问题了。”

那么我来提问。你不想复仇吗?死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含着某种戏谑。

“死都要死了,还提什么复仇呢?”卫曼强作波澜不惊,但是紧握的双拳出卖了他的情绪。

厄利涅的力量并不适合凡人,甚至比一般神明的力量更不适合——灵魂是由数万亿张牌组成的一手同花顺,但是厄利涅的神力,颠覆、混乱与失序,却无时无刻不在破坏这种脆弱的稳定。

“所以我是死于祂交给我的这股力量?”

凡事都不要太急着下定论。你怎么比我还心急?

“所以我的时候还没到。”卫曼终于理解了死神的意思,喊出声来。

你得好好感谢那个女孩,厄利涅最后的祭司。她身上的这层象征意味,让她可以帮助你平衡神力与灵魂之间的冲突。如果没有她守在你身边,维持你的魔力运转与灵魂稳定,我就不必向你解释这么多东西了。

“艾尔薇拉……”卫曼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力量是有代价的。如果你不能自己把握神力和生命的平衡,那么你和那女孩终有一天要落到我的手上。再见了,你肯定还有机会见到我的,不过下次最好不要让我白跑一趟。

“等等!我应该怎么保持……”

卫曼惊醒过来:“我应该怎么保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他倒在艾尔薇拉的房间里,精灵少女的手正压在卫曼身上:

她睡着了。

卫曼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大片大片的锈迹正在风干龟裂,一块一块像是结痂或是死皮一样脱落。离开卫曼的身体后,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化作细小的灰尘,随即仿佛是溶解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不见。

他没有死,他还能感觉到钥匙贴在皮肤的热量,听到自己坚定有力的心跳声,听到艾尔薇拉轻轻的呼吸声,以及她的身体的重量。

他正要出一口气,忽然被艾尔薇拉手背上的一点异样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块约有半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六边形雪花状分形花纹,颜色和卫曼身上使用厄利涅神力产生的锈蚀痕迹一模一样。

卫曼连忙把自己的手压在艾尔薇拉的手背,运转魔力,尝试去除她手背上的痕迹——但无论卫曼怎么做,那块印记都留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丝毫没有变化。

卫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死神口中艾尔薇拉为自己“平衡神力与灵魂之间的冲突”,事实上是将自己遭到的反噬力量转移到她的身上,然后凭借作为厄利涅祭司的身份强行承接、消化伤害。

她用自己的生命冒险,救了卫曼一命。

卫曼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继续使用神力,锈蚀逐渐扩大,艾尔薇拉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厄利涅的神力又是自己复仇的最大倚仗……

卫曼不觉得梦中见到的“死神”会对自己说谎。这是一种没来由的感觉,但他此时也只能接受自己的灵性预感。

“不能自己把握平衡,意思是,有办法能让我保持平衡?”卫曼只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抓住机会提出那么重要的问题。但对于当时相信自己已经必死无疑的他来说,想到这一点实在有些困难。

卫曼总不能靠自杀,或者靠再次透支艾尔薇拉的生命来见死神吧?

艾尔薇拉被异动惊醒,揉了揉眼睛,惊喜道:“神使大人,您醒了!”

卫曼紧紧握住精灵少女的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艾尔薇拉笑了一下:“神使大人,我其实没做什么。您看起来很痛苦,我就让您躺在床上,给您喂水、敷毛巾。”

“我把手放在您手上时……”说这话时候,她的双脸微微发红,侧向另一边,“您身上的痕迹就消退了不少!我就一直陪在您身边,直到……直到您醒来。”

她翡翠色的眼里只有看见卫曼醒来的喜悦:“感谢女神,您醒了过来!”

“比起女神,我更想感谢你。”卫曼轻声说道。

艾尔薇拉忽然满身不自在。她发觉自己和神使大人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他握着自己手的力度似乎有些太大了,房子里的气温似乎有点太高了……

“女神的神力几乎杀了我,但是你救了我,”卫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作为答谢,我决定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艾尔薇拉的头顶似乎飘起一道蒸汽。

“那个,虽然神使大人是女神在地上的传话人,是女神的代行者,是女神的天平与利刃,但是我是发誓守……”

“你在想什么?我是说我的名字,”卫曼捂住脸,“你不是说过吗?名字是神使最重要的东西。”

“?” 第11章 间章 锈链巷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趋势,他们的女神祭司与神使大人近来似乎有些过从甚密。

神使大人,毫无疑问地是个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男人——即使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以后,一个晚上便重新活蹦乱跳——以强大力量击退来袭灰鼠,平日中热情地帮助邻里,带回不少有用的资源,成为人们眼中的英雄。

艾尔薇拉,精灵意义上的少女,米尔勒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锈链巷的池中女神祭司,是从未有人敢于觊觎的人物——却一改过往的气场,和神使待在一起时,会露出与少女的面容相称的羞涩微笑。

把这些迹象串联起来不需要多么高深复杂的推理,人之常情即可。

尽管祭司和神使还没有就当前情况发表任何官方声明,更没有承认或否认;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需要女神神力之外的力量。”卫曼思考了几天之后,对艾尔薇拉说道。

后者伤了脑筋,想不出什么办法。

在这个世界,魔力是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的力量,如果按照人(或者精灵、矮人、兽人)的意志使用便成为了魔法;能被稳定地复现出来、结果也确定无疑的魔法叫做奥术;神术则是神明赐予信徒的力量。

米尔勒斯是一个由各州让渡权力组成的国家,联邦对各州的权力并不是无限的。因此,每个州都可以出台自己关于超凡力量的法律,以自己的方式管理超凡力量。

卫曼所处的华切诺首府特区直属联邦政府管辖,管理超凡的制度大约是这样的:

对于极少数具有魔法天赋,能不借助魔杖释放魔法的天才,首府当局采取登记注册制度,以强力手段镇压隐瞒力量的野生法师;

对于只有靠魔杖才能使用魔法和奥术的公民,当局则主要管制魔杖的购买、携带与使用;

对于神术,则交给对应的教会控制。

在民间,也存在一些不成体系的超凡力量的使用,比如巫术、占卜等等。由于影响一般很小,当局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乱子就放任自流。

严格上来说,卫曼的力量“熵能魔法”属于神术,应该归对应的教会管辖。

但考虑到该教派的信徒是一些贫民窟里无人问津的平民;祭司是一个没有厄利涅神术力量、只是凭借魔杖施法的精灵;卫曼疑似是最后一个厄利涅力量的使用者;谈教会是没有意义的。

卫曼也不可能跑去找当局登记自己的熵能魔法与厄利涅教会神使的身份。华切诺安全局对涉嫌野生超凡者的事相当敏感,如果卫曼被发现,少不了被找麻烦。

万一鲍尔参与其中,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厄利涅神使的真实身份,那么卫曼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安全局的力量,所有那些强大的蒸汽军队与神秘的高阶法师们。

无论是为了保全自己和艾尔薇拉的性命,还是为了不让安全局起疑发现异样,卫曼都必须要减少使用厄利涅神力的频率。

此外,他对厄利涅并不完全信任——毕竟只要他闭上眼睛沉思冥想,厄利涅的声音便会在他脑中不停回荡,永无止歇:

你的仇恨,会成为我的柴薪……

结合死神的话,卫曼有些担心,厄利涅对自己的帮助并不单纯。

这些疑虑最好不要跟厄利涅的虔诚信徒、至今似乎还相信卫曼这位“神使大人”的出现是女神安排的艾尔薇拉说比较好。

卫曼注视着对方的侧脸和低垂着的绿色眼睛,心神游离到九天云外。

“那么只剩一个办法了,”艾尔薇拉意识到卫曼的心不在焉,嘟起嘴,“神使大人,您有在听吗?”

艾尔薇拉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从黑市里购买魔杖。

对于旧大陆的法师们来说,魔法是一种只有拥有极高天赋的人才能掌握的精妙技艺,这种天才凤毛麟角,因此必须在导师的严格控制下才能被培养成优秀的法师。

而魔杖不过是辅助他们施法的道具,就好像登一座平缓小山时的手杖一样,无足轻重。

但在米尔勒斯,新大陆的人们从原住民手中习得了利用外物释放魔法的技巧。

在原住民手中,这项技术还原始落后,不能和殖民帝国对抗;但是经过旧大陆人们的改进,则成为了反抗敌人的绝佳武器。

“纪律优良的法师部队对自由州及联邦政府的安全是必要的,因此,法师持有并携带魔杖的权利不可受侵犯。”

奉行魔法至上主义的南方党人便是以魔杖工业作为后盾,迅速成长为足以和老派的北方党分庭抗礼的强大力量的地步的。到了今天,他们更是赢得了选举,掌握了总统这一最为重要的位置。

米尔勒斯各州对于魔杖的管理也是不同的。

在华切诺特区,任何公民购买合法的魔杖都需要取得资质证书。资质证书虽然不难得到,但是卫曼现在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无法通过审核,反而会打草惊蛇。购买黑市中的非法魔杖,自然成为了卫曼的唯一选择。

“您问我的魔杖吗?那是上一位祭司大人自己捡到并修复的,她……离开之后,把魔杖交给了我。”艾尔薇拉把自己使用的魔杖放到卫曼手上。

那是一把柳木杖柄,质地坚硬,漆身黑紫的魔杖,尖端镶着一枚透明的、黯淡的宝石。

“那么,我们在哪里可以跟黑市打交道呢?”卫曼问道。

祭司少女露出得意的微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埋藏着敌人的剧院,克劳修斯定律,魔法和神术的知识,你懂得对于一个贫民窟里的祭司来说未免也太多了一些。”卫曼狐疑道。

艾尔薇拉歪了歪头:“剧院是意外,神使大人;再说,我是这里的祭司,人们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会第一时间来跟我报告;关于那些知识,我会认字读书,是以前的祭司大人教我的;倒不如说,神使大人,您一定是从女神那里来的——不然您的知识范围怎么会如此狭隘呢?艾萨克博士说过,这是一个知识与学习的时代啊。”

卫曼低下头,迎上艾尔薇拉那单纯可爱的目光。不知为何,他觉得那目光里没有深意,只有纯粹的对卫曼的无知的不解与体谅。

卫曼决定转过头去,不去看艾尔薇拉的眼睛,尽管它们是如此明亮:

“找个时间,我们去和黑市那帮人见个面。” 第12章 黑市 黑市是米尔勒斯市场经济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某种积极有效的方式调节着光鲜亮丽的首府特区外表下涌动的暗流。

守法纳税的好市民往往会对黑市有一种错误的印象,认为它是某种充满血腥、暴力、折磨、混乱的东西,总之是与美好的道德毫不沾边的罪恶渊薮,是米尔勒斯这个国家一切邪恶的温床。

他们的错误并非不能理解,因为绝大多数公民既没有见过黑市,也没有见过国会山内部议员们聚集在一起开会的模样。

如果他们对这两者都有充分且清醒的认识,下一届议员必然要在黑市里那帮可敬的家伙中选出。不过他们或许会在黑市和议员席中发现一些一样的面孔,这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卫曼和艾尔薇拉乔装打扮了一番,在午夜时出发,进入了米尔勒斯引以为傲的下水道系统。

据艾尔薇拉说,当锈链巷的人们找到了某些不便透露来源,总之颇有价值的物资时,就会来到这里,卖给黑市的商人们。

黑市商人也分许多不同的类型,有的是单干的,天不怕地不怕,为了足够高额的利润不惜搭上身家性命;

有的是挂靠在一个大组织上,比如黑帮,虽然大部分流水都被抽走,但胜在有人罩着,不用怎么担心人身安全和偶然的赔本买卖;

还有的是大人物的黑手套,负责为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需求服务,即使在黑市之中也是最为凶险毒辣的一批;

当然还少不了安全局的探子。

听着艾尔薇拉为自己的讲解,卫曼产生了疑惑:

“安全局的人为什么不把黑市一网打尽?”

“神使大人,我想流行的说法是,一个月三十金镑,你玩什么命啊?”

卫曼的嘴角微微抽动。原主在移民局做职员时,一个月的月薪差不多也是三十金镑。安全局那帮安插在黑市的基层特工,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如果真跟自己这种做点事务性工作的小职员拿一样的工资,那卫曼是无比理解他们不肯积极行动的行为的。

为了三倍的利润,黑市商人们敢于挺身走险;但就三十金镑,喊特工们卖命,实在有些困难了。

“但那可是三十金镑啊,”艾尔薇拉露出向往的神情,“一金镑可以买二十磅牛肉呢。”

“等我们把东西卖掉,金镑会有的,牛肉也会有的。”卫曼作为厄利涅女神的神使,开始为祭司画饼。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多,包括从先前遭遇到的敌人,人形自动机身上拆卸下来的零件、能抵御卫曼腐蚀能力的臂刃、那枚依旧散发淡蓝色荧光的晶体,还有其他一些从剧院废墟里摸出来的杂七杂八的玩意。

卫曼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剧院底下必然还埋藏着其他秘密——不过卫曼二人和自动机与缝合怪战斗厮杀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那里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等到人们离去,卫曼和艾尔薇拉大约是不能从掘地三尺的废墟当中再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了。

他拼死拼活打来的东西,怎么着卖个几十金榜,也不算过分吧。

“你们跑来一趟也不容易,这堆玩意加在一起,五金镑。”戴着面具、留着长发的矮胖商人估量了一番卫曼带来的货物,满不在乎地给出了估价。

戴着面具隐藏身份,是这里的一个黑帮“假面帮会”的传统。这位商人正是“假面帮会”手底下的一个黑市商人。

五金镑?为了这些零件,卫曼可是豁出性命和敌人作战,险些连身边祭司少女的命都搭上,只收五金镑?

虽然有种种不满,但是卫曼此时也不能发作:“我们去找别人问问。”

“去吧,不过我这已经是最高价了,”商人打了个哈欠,“要不是今天没有好货,这些垃圾我三金镑都不收。你们去问,不会有超过四金镑的。等你们回来找我,我也只出四金镑,不然就拉倒。”

卫曼和艾尔薇拉拿给商人看的东西里并不包括完好的臂刃和水晶,这两样东西的价值根据二人的研究与推测来说很高,而且几乎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

贸然交给黑市商人,恐怕会引来麻烦。

“成交吧——不过我有个条件,我手上有件东西,想让你帮我掌掌眼。”卫曼接过商人不情不愿地递来的五张揉皱的一金磅纸钞,说道。

“快点,我还赶着换班睡觉呢。”商人揉了揉眼睛,不满地说道。

卫曼从怀中抽出了自动机的臂刃的一块较长的碎片,大约有一条臂刃的四分之一重,半截藏在破布里,正好能让商人看清楚臂刃的材质,却不令他完全摸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与作用。

胖商人微眯起眼,借着火把的光,仔细地端详着这寒光凌凌的金属,面部表情微微变化:

“不知道哪捡来的亮银合金,成色还可以。算你小子运气好,两金镑。”

“两金镑可不成,”卫曼似笑非笑,“亮银合金,我把它融了都不止两金镑。走吧。”

商人的目光闪过一丝狡黠,连忙叫住了卫曼二人:

“等等,别急嘛。你带着这东西跑来跑去,不嫌累得慌吗?也是我活该,在这坐了好几晚都没见到好点的玩意——五金镑,不能再多了。要不是我告诉你,你还不知道这玩意是亮银合金呢!”

“鉴定费算在那五金镑里面,一码归一码,”卫曼说道,“既然你诚心想要,我也不难为你,十五金镑。”

“十五金镑?你为什么不去抢劫?”商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干黑市,做点小生意,哪里经得起你这种大爷明抢?”

最终,他们唇枪舌剑了一番,以十金镑的价格成交,商人买走了卫曼手上这块亮银合金碎片。

“不知道你们俩从哪弄来的这玩意,但你要是再找到了,直接来找我,我还是按这价,有多少收多少——记住,我的代号是‘金毛’,如果你们来时我不在,就让这的人来找我!”

两张五金镑,五张一金镑,还有卫曼好说歹说从商人口袋里倒腾出来的一点银先令和铜便士,总计十五金镑半——这就是卫曼和艾尔薇拉跑这么一趟的成果。

一想到相当于自己曾经半个月的工资的金镑就这么入账,卫曼也不禁忘了自己受过的伤痛,轻轻哼起小曲来。

他越发理解安全局的特工们:在黑市里倒腾倒腾资源就能捞比自己死工资还多的金镑,哪里犯得上搏命打击自己的摇财树。

凭借安全局的身份巧取豪夺,他们能赚的只会更多——安全局还得谢谢他们,为“英雄们”维护秩序的杰出贡献发工资呢。

卫曼和艾尔薇拉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忽然,他们听见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嘶嘶”声。意识到不对,他和艾尔薇拉交换了一下眼神,确认了并非错觉之后,把这个秘密藏在心中。

他们被盯上了。

在下水管道的阴暗缝隙中,一双小小的、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二人。随即,一道银灰色的渺小身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排水管道中,奔跑了起来。 第13章 水晶 拿到十五金镑以后,卫曼提出,他要以实际的行动感谢这些日子以来居民们对他的帮助。

锈链巷的祭司少女积极响应了神使大人回报居民的愿望,两人就项目的细节充分交换了意见,在一切方面都达成了一致。计划顺利执行,紧锣密鼓地组织起来。

在宴会上,锈链巷的人们席地而坐,相聚在外面的空地上,享用了一顿由冷冻番茄做开胃菜、白菜豆子汤打头阵、黑面包夹罐头咸肉片做主菜、晚市集剩的水果做甜品的空前盛宴,甚至还喝了一点点酒,仅仅也才用掉了一张五金镑的钞票不到。

而在首府特区的职员中流行的一次精灵餐厅的晚餐,不够两个人饱食,也需要这么多钱,甚至还不算酒水和小费。

在汤足饭饱之后,卫曼哪怕是号召他们一齐走向地狱下油锅,锈链巷的人们也得先擦擦嘴,支撑着站起身,然后跟着神使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眼前人们其乐融融的景象,卫曼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好多日子没吃过这么惬意的一餐了,再加上小酌了“一两杯”酒,卫曼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显露出醉意与满足。

他靠在身为“神职人员”所特有的小桌子上,打起盹来。

似乎是为了让神使大人睡个好觉,艾尔薇拉轻声唱起了一首歌:

“睡吧,睡吧,

无垠夜色已将你紧紧包围。

别怕,别怕,

女神的垂怜眷顾着你,

女神的臂膀拥你入怀。

睡吧,睡吧……”

见卫曼沉入梦乡,胸口微微起伏的模样,艾尔薇拉浅浅勾起嘴角。她叮嘱收拾东西的人轻手轻脚一些,取出一条毯子,盖在了卫曼的肩膀上。

突然,她注意到卫曼的怀中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艾尔薇拉小心地碰了摸,发现是卫曼从先前的敌人,人形自动机身体中取出的蓝色水晶,正散发出比先前更为耀眼的光亮。

水晶的质感也有所变化,最开始杂质淤积、浑浊不堪,现在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通透澄澈起来。它射出的光线越发明亮,表面浮现出种种神秘的符文,又随即隐退消散。

“嗯……?天亮了?”卫曼被强光刺激,微眯着眼,醒了过来。

“不是,神使大人,是我们带回来的水晶——”

话音未落,那枚蓝色的水晶便骤然失去了所有光芒,甚至连原有的一点点荧光都不再放出,变得像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工业水晶一般,静静躺在艾尔薇拉的手心。

“水晶怎么了?”卫曼连忙坐起身子,披在肩膀上的毯子随之滑落。

“现在不亮了。”艾尔薇拉百思不得其解,说道。

回到房间里,听祭司少女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卫曼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你说,是不是你的歌声激活了这块水晶内部的秘密?”

艾尔薇拉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另一支歌:

“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朵小花,

她娇艳欲滴,她艳压千芳……”

蓝色水晶一动不动。

“这首歌似乎没用。要不你再唱之前那首歌试试?”

蓝色水晶一动不动。

卫曼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好像还是没什么用。”

“神使大人,您试试?”艾尔薇拉说道。

“我不会唱歌……好吧,我试试。”

在少女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想要拒绝并不容易。

“游子归乡时,博得喝彩千万声;”

“游子归乡时,夹道欢迎千万家;”

“游子归乡时,心头雀跃展笑颜……”

蓝色水晶挣扎着闪烁了一瞬,像是在对歌声提出严正抗议,随即重又一动不动。

“神使大人,您的歌声慷慨有力,完全驱散了我的睡意呢。”

“……艾尔薇拉,其实没必要说得这么婉转的。”

两人捣鼓了一晚上,也没整明白。卫曼曾经是个老实本分的小职员,压根不理解超凡力量的运作机理,甚至于对自身力量的理解也是来自于不知真假的死神的口中;艾尔薇拉虽然从以前的女神祭司、以及一些其他的渠道了解一些神秘学知识,但是对这种魔法造物也是一窍不通。

两个人现在的窘境,就好像是文盲被拉去念稿子,只要念出了就有数不清的金镑——但他也得会念啊。

“我们应该找专业人士。”

“您说的对,神使大人。”

好在,艾尔薇拉有办法。祭司少女总是有办法的。

为了让一般人也能用上魔法,南方党制造的魔杖上往往会铭刻多种符文,包括最实用的点火、照明、隔空移物等等,自然也包括了“自卫性质”的“射击术”。

但如果用户不满足于手上魔杖的效果,想要一些威力更强的法术,那又该怎么办呢?

“加钱,加钱总能解决问题。”卫曼回答道。

艾尔薇拉点点头:“当然可以,神使大人。不过还有一种实惠的多的办法:找黑市里的人改装魔杖。”

米尔勒斯当局规定,向一般人出售的魔杖,输出功率与铭刻的法术种类是有限制的;而对于登记注册、拥有法师执照的法师们,这个规定可以适当放宽。

改装魔杖从原理上来说并不困难,在旧大陆,这是每个杰出法师的必备技能。

但对于米尔勒斯这些囊中羞涩,又颇感火力不足,自己却没有能力调整魔杖出力的人来说,私下改装便成为了一条很好的出路。

黑市既然都有人做卖非法魔杖的行当,那么有人做非法改装魔杖的生意,自然也不稀奇。

“我还是不太明白,这跟我们手上的水晶有什么关联?”

“我认识一个法师,她就是在黑市里做魔杖改装生意的。我的魔杖曾经请她为我改装过,人很可靠,”艾尔薇拉顿了一下,“我们可以请她看看我们手上的这块水晶。毕竟,人家是真正的法师嘛。”

卫曼想了一想,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把死神对自己所说的,关于法师的理解说出来比较好。

那是一间破旧的、用白铁皮做顶、以白纸糊住窗户的低矮茅草房。艾尔薇拉示意卫曼不要做声,跟在自己身边,走到歪斜的门前,敲了敲门,用卫曼知道是精灵语、但是不知道意思的语言说道:

“爱莎奶奶,我有事要麻烦您。”

说完,她握住了卫曼的手。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扣住精灵少女的手指。

突然,卫曼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下意识地就要用出厄利涅的力量,但被艾尔薇拉连忙拦住了。

“不用怕,神使大人,艾莎奶奶这是在用魔法接我们去见他。”

眨眼间,二人便出现在一处昏暗的地下室内。天花板上有水滴落下,滴入水盆中。卫曼连水花溅起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带了其他人?” 第14章 爱莎奶奶 卫曼明白了过来:茅草屋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

被称作“爱莎奶奶”的老妇人佝偻着脊背,拄着拐杖,脸上戴着厚厚的老花镜,一只镜腿坏了,用绳子系了起来;她的头发花白,露出的尖耳朵正说明了她精灵的身份。

说起来,卫曼似乎没有见过中年精灵——要么就是像身边的艾尔薇拉一样的容貌年轻的少年少女,要么就是像爱莎奶奶一样的老年精灵。

精灵们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变老的。

把疑问压在心头,卫曼学着艾尔薇拉的动作,向对方躬身行礼。

艾莎奶奶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卫曼,用精灵语说了什么。

尽管内容不得而知,但卫曼注意到艾尔薇拉颤抖了一下,尖耳朵整个红透了。

“你们在说什么?”卫曼问道。

“典型的人类,”艾莎奶奶摇了摇头,“别耽误我的时间,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卫曼从怀中取出了不再发出光芒的蓝色水晶,把它交给了爱莎奶奶。

艾尔薇拉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整个人冒着热气,把脸遮住,不敢看卫曼。

“典型的精灵少女。”艾莎奶奶叹了口气。

她端详着手中的蓝色水晶,指尖触碰的地方荡漾起一团团银白的能量光晕。

“你们是在哪里得到的这东西?”

艾尔薇拉的情况稍稍有些好转,用卫曼听得懂的人类语言告诉了爱莎奶奶自己和神使大人前往那个废弃剧院,得到蓝色水晶的事。

不过,艾尔薇拉没有提和人形自动机与缝合怪的战斗,仅仅说这是从废墟中带回来的战利品,更没有提到卫曼的能力与身体的异样。

“神使?你不会还在相信灰烬之池里的女神吧,艾尔薇拉。”

“为什么不相信呢?祂把神使大人送到我们身边,这不正说明了祂存在吗?”祭司少女偷瞄了一眼卫曼,逃也似的移回视线,似乎对爱莎奶奶的质疑有点不满,犟嘴道。

爱莎奶奶嫌恶地侧过头去,把注意力放在蓝色水晶上:“我不怀疑神明的存在,我只是不相信神明的所谓恩典罢了。”

她猛地指向卫曼:“就比如说他——‘神使’,扪心自问,你真的相信那位女神吗?”

卫曼皱起眉头:“池中女神当然是存在的,这点我相当肯定……”

“避重就轻,典型的人类男性。”爱莎奶奶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卫曼挠了挠头,对艾尔薇拉耳语道:“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从他口中传来的热气挠在艾尔薇拉的耳朵尖,她迟疑了一下:“嗯……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神使大人。”

爱莎奶奶那边很快取得了进展,随着她精准地输入魔力、吟唱咒语,刻画符文,本来熄灭的蓝色水晶这时重新放出闪亮的光,自行漂浮起来,在空中旋转起来。

几个呼吸间,它骤然爆炸,变成了一团晶雾;卫曼下意识地挡在艾尔薇拉身前,催动力量,唤出黑雾,抵御可能的危险。

“把你的脏东西收回去!”爱莎手中现出人一般高的魔杖,猛敲地面,喝道,“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但是只要你还在我的家里,就是我的客人,我不会让你们受伤。但如果你要在我面前卖弄那亵渎的技艺……”

水晶爆发出的碎片被囚禁在一个白色光球中,随着魔力的接触,纷纷落在地面,一片也没有来得及飞射到外面去。

卫曼收回熵能魔法,忽然注意到自己面前有一道近乎透明的无形墙壁,把他们二人和水晶分割开来。

“神使大人,您不用担心我。”

两人交换了一个感谢的眼神。爱莎奶奶用精灵语大声自言自语了什么话,只见艾尔薇拉又涨红了脸,把自己藏在袖子底下,嘀嘀咕咕起什么来。

水晶破碎了,原本水晶的位置漂浮着一张像是由光线织成、影子绘就的地图。卫曼好奇地伸出手去想抓来看看,但是指尖一触碰到那副地图,它便化作一个光点,钻入了卫曼的体内。

“哪去了?”卫曼吓了一跳。

爱莎奶奶摇头的力度更厉害了:“你连匿形地图都没见过吗?典型的无知人类……给你纸和笔,全神贯注地想着那副地图。”

卫曼接过纸笔,开始回想起那副地图的模样,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勾勒出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见到的每一根线条、每一道笔锋。

他的手臂摆动得飞快,笔尖沙沙作响,和纸张接触的部分甚至隐隐冒出一点青烟。

最后一笔落下,卫曼从恍惚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右手臂酸痛无比:但在他手上,是一份细致入微地描绘周边的地图,尽管注记用的符号难以理解,比例尺也一时难以把握,但是细节却无比详尽。

“看,这里是锈链巷!这里是爱莎奶奶的家。”艾尔薇拉指着地图某处,说道。

卫曼揉揉右手腕:“那么这个涂黑的叉叉符号呢?”

“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真正的秘密之所在……”祭司少女兴奋地说道。

“典型的少女。我倒觉得这个记号的意思是危险。”艾莎奶奶冷冷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您的帮助,”卫曼再次对屋主人行礼,“那么,我该给您什么报酬呢?”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卫曼回过神,自己已经和艾尔薇拉一起站在那间茅草屋门前面了。

“滚出我家,这就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报酬。”爱莎奶奶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处传来。随后,她又用精灵语说了什么。

无论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产生的效果都很明显:艾尔薇拉整整一天没能和神使大人好好地说上一句话。

“如果这里是锈链巷,这里是灰烬之池,那么这个X的位置是——”

“剧院废墟,神使大人,我们解决那两个怪物的地方。”

根据艾尔薇拉从锈链巷其他居民那里得到的消息,在那么巨大的动静之后,废墟已经不再是个秘密,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扎营,试图找到隐藏的宝藏。

但是地图肯定只有卫曼手中的一份。地图上面还以人类的文字写下了这么一行线索:

“月圆之时,大门自现。以缥缈飞扬之物,寄美好往日之哀思。”

而下一次月圆夜在一个星期之后,也正好是卫曼来到锈链巷满一个月的日子。

“神使大人,那天我要主持祈祷仪式,恐怕不能陪同您前去解开这个大门了,”艾尔薇拉的语气十分遗憾,“如果您需要帮助,仪式结束以后,我一定尽快赶到。”

“行……”卫曼收起地图,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你们还是要去灰烬之池那里祈祷吗?”

“是的,这是上一位祭司传下来的传统……”

卫曼斩钉截铁般说道:“让大家去那鬼地方受罪可不好——从下个月圆起,祈祷仪式改在锈链巷里,改在外面的空地上举行就可以了。”

面对艾尔薇拉的不解目光,他说道:“我是神使,我的话就是女神的意愿。这样就很好。”

卫曼笑了一下:“把这个消息告诉锈链巷的大家吧——怎么,女神的祭司要和神使大人闹矛盾吗?”

艾尔薇拉的表情非常复杂,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目送祭司少女离去,卫曼端详着手中的地图:

“看来,必须尽快拿到属于自己的魔杖才好……” 第15章 “金毛” 卫曼的逻辑很简单:如果要去解开剧院废墟里的谜团,是几乎不可能不遇上战斗的。

厄利涅女神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副作用很要命;魔杖虽然需要金镑,但是至少不会让自己丢掉小命。两害相权取其轻。

“神使大人,我的魔杖可以借给您使用啊。”艾尔薇拉对卫曼说道。

“不了,先前的亮银合金还剩不少,我去找那个叫‘金毛’的黑市商人走一趟,把它们都卖了,应该能买一把‘幽灵杖’。”

“幽灵杖”是黑市中对非法组装的魔杖的称呼,这类魔杖往往是地下魔杖工坊,雅称“幽灵工厂”的组织自行组装而成。

所需的的原材料、魔力晶石、符文刻板等的来源多种多样:

有的是从其他地下法师那里收购的二手货拆解而来;

有的则是从废品堆中扒拉出来、回收利用的零件;

有的则干脆来自正轨魔杖工坊里面想要赚点外快的监守自盗的员工们。

这类“幽灵杖”在黑市与底层法师们之间流通,虽然性能参差不齐、质量难以保证,但胜在不需要持杖执照,不需要登记注册,无法监管,也不受限制,可以随意改装、强化功能,威力十分巨大。

米尔勒斯当局对“幽灵杖”虽然深恶痛绝,但是屡禁不止;卫曼怀疑,其实南方党人根本没有下力气去查幽灵杖,因为他偶然在街上看到了这样的广告:

“想要保护你的家人不受‘幽灵杖’的伤害吗?购买正规‘蔚蓝’级自卫魔杖!多种特化防护法术,图切诺防护学派大师监制,欲购从速……”

利益,而非法律或是历史或是传统——是让米尔勒斯魔杖泛滥的最重要的原因。

这天晚上,卫曼变换面容,带上了手上剩余的所有亮银合金碎片与完好无缺的臂刃,没有叫上艾尔薇拉,独自一人进入了下水道系统之中。虽然险些迷路,但他还是找对了方向。

昏黄的油灯底下,那里本应该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留着长发的矮胖商人。但是这里只有卫曼一个人,连一个其他的影子都没有。

“莫非是个圈套?”卫曼立刻把自己的身体藏到阴影中,握紧了拳头,唤起熵能魔法。

过了不久,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卫曼听到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一支香烟。借着火光,他看到对方是个留着金发、身材高壮的,戴着下半面具的男人。

“你是假面帮会的?”卫曼忽的闪出身形,问道。

男人咒骂了一声,口中的香烟和火柴盒跌落在地上:“**的,吓老子一跳。”

他打量了卫曼一下:“你找我们有事?”

“我找你们的‘金毛’,我之前跟他谈了笔生意。”

即使对方戴着面具,卫曼也能从男人的眼神中感到惊愕:

“‘金毛’失踪三天了,你不知道吗?”

“失踪了?”卫曼眉头紧锁,“怎么失踪的?”

“这和你没关系——”男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道,“好吧,老大要我们尽一切努力找到‘金毛’这家伙,告诉你一点消息也无妨。”

“五天前,老大托付给‘金毛’一样东西,让他送到首府特区另一边的我们的分部。但是他接下任务后,却和那样东西一起失踪了。”

“什么东西?”卫曼问。

男人吐出一口青烟,耸了耸肩:“无可奉告。”

“既然你也是假面帮会的人,我和‘金毛’的生意,跟谁谈不是谈呢?”卫曼识相地转移话题道。

男人明显来了兴趣:“我倒是想知道,‘金毛’这家伙能跟你谈什么生意。”

“上好的亮银合金,”卫曼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了一块较小的碎片,递给男人,“你先验验成色,我还有。”

“亮银合金?你莫不是犯了傻!”男人对着火光仔细检查了一番,嘴里的香烟又一次跌落,“这是密纹银钢!性质最稳定的合金之一!你这是什么东西上的碎片吧,可惜,密纹银钢一旦铸造成型,熔炼重铸后的性能会不可避免地下降。不过,还是相当值钱的。”

卫曼的眉头扭曲起来。

“‘金毛’给你开了多少?别管他了,单是这么一小块,我就能出五金镑。你还有多少,我照单全收。”男人喜笑颜开,卫曼却一声不吭。

他沉默地把七零八碎的“亮银合金”全部倒到男人面前。

“蒸汽之神在上……”男人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个数吧。”

大约估算了一下分量,卫曼随口说道:“六十金镑。”

“成交!”男人连连摇晃着卫曼的手,“恩人呐!对了,‘金毛’给你开了多少?他肯定砍了你四分之一多吧,那小子怪狡猾的……”

意识到卫曼的可怕的沉默的真正意味,男人咽了下口水。

“那个,兄弟,冤有仇,债有主,螺丝套螺母,你别拿我出气啊!”

卫曼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我知道你肯定也压了价,不过正好,我有事向你打听,算作信息费了。第一……”

卫曼问的第一件事是关于“幽灵魔杖”的。正如他所料,假面帮会也有幽灵魔杖的生意可以做,甚至还附带执照与假身份证明——虽然经不起安全局或是魔杖管理局正式的魔法核验,但是蒙骗一下街上的警察也足够了。

男人许诺,虽然最近没有货,但一定会帮卫曼留意有没有上好的幽灵魔杖。

一根幽灵魔杖的价格并不固定,粗制滥造的虽然便宜,但是性能不稳定、安全指数堪忧;

一根经过资深工匠魔改的魔杖,是很有可能比一根合法魔杖更昂贵的,火力自然更猛烈。

“我不需要那么好的魔杖,大约八十金镑左右,跟合法魔杖一样性能的魔杖就可以——当然是要战斗特化的那种。”

战斗型魔杖是管制物品,即使是持合法执照的公民也不一定能通过审查购买。

“第二个问题,关于‘金毛’的事,还有什么能跟我透露的?”

男人左顾右盼一番,示意卫曼凑得近些:“其实,我也就是个下层人员,知道的不多……” 第16章 重回故地 卫曼带着从代号“腊肠”的黑市商人手上得到的消息回到了锈链巷。

假面帮会的老大让“金毛”运送的是一个神秘的盒子,里面具体装着什么东西,“腊肠”并不知道。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盒子只能由一个人独自运送,而万不能有其他人陪同跟随。

这也是为什么“金毛”失踪以后,黑帮用了一整天才反应过来,至今还没找到对方的下落。

“老大说了,无论是谁,只要能带回那个盒子和里面的东西,必有重谢;至于‘金毛’,活着带回来很好,死了也没关系,照样领赏。”

他可不能就死了,卫曼愤愤地想到,“金毛”还黑了自己至少十金镑呢。

虽然找到“金毛”可以从黑帮那里得到奖励,但此事并不是卫曼和艾尔薇拉目前的重点。要在华切诺首府特区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人是很困难的。

再说,他完全可以乘坐蒸汽快车离开首都,或是乘坐飞艇逃离米尔勒斯,浪费时间追查“金毛”显然有些得不偿失。

即使没有这笔奖励,他离购买一把幽灵魔杖也已十分接近;再说,他还有一把完整的密纹银钢合金臂刃在手上,实在犯不上节外生枝。

尽管卫曼对盒子里面的东西相当好奇,此时也把精力放在了剧院废墟深处的秘密上。

回到自己曾豁出生命战斗的地方,卫曼的心中五味杂陈。昔日平静的废墟已经充满了种种嘈杂,那道神秘的钢琴声不知所踪;废墟被移平,通道被打开,进入废弃剧院已经不用钻管道了。

谈话声、叫卖声、咒骂声,挖掘声、吃饭声、打架声,卫曼的耳朵里满是烦人的吵闹。

他一走进这片聚居了不少“城市探索者”的营地,就有好几个人凑上来,向卫曼兜售床位、食物、“宝藏”以及线索。

“在这里的帐篷底下睡一晚,只要一个铜便士;一碗汤,只要五便士;这位爷要是想找人放松放松,也只要一枚银先令……”

卫曼扭过头,不去看光天化日底下帐篷之中上演的一幕幕不堪入目的丑剧。

“都让开。”卫曼驱散围在自己身前的人群,装作随处看看,走在这片营地之中。

即使在贫民窟的营地中,卫曼也能发现米尔勒斯公民物种的多样性。

人类到处都是;尖耳朵的精灵们则只跟自己的同类聚在一起,数量很少;矮人们无论在哪里都带着自己的工具,敲敲打打,为有需要的人们提供或者修复工具;兽人们也围聚在一起,精灵们偶尔走过他们身边,都会嫌恶地捏着鼻子,快速通过。

卫曼注意到,剧院的主体已经破损不堪,上面到处都是各种工具挖掘切割过的痕迹。在舞台外大约十米处,有人用红线拉起了一个圈,把发财心切的人们拦在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卫曼自言自语道。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碰那条红线,”有人拍了拍卫曼的肩膀,说道,“先生,看你这样子,也是想来碰碰运气的?”

卫曼转过身去,说话的人是一个头发深棕、眼珠发蓝、脸上满是雀斑的少年,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是啊,我听说这里闹了不小的动静,据说还有财宝,”卫曼顺着少年的话头,“认识一下,我叫……埃德加。”

“吉米。如果你要打听消息,那你可是问对人了!只是——”自称“吉米”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露出了一个孩子气、但是颇有深意的笑容。

“我这正好有一块面包,你先吃,吃完了跟我仔细讲讲。”卫曼拿出身上艾尔薇拉为他准备的干粮。

看着吉米像求知的人扑到书本上一样把面包狼吞虎咽,卫曼把手按在对方肩头:“怎么样?”

“要是能蘸点肉汤就更好了,”吉米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唇,“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起好?”

“先说说你是哪里来的。”卫曼说道。

吉米耸下肩膀:“我吗?圣灵在上,祂知道我是哪来的,我可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如果你是说我住在哪——我在一处地方待不长,过不了几个月就要搬走。”

“为什么?”卫曼饶有兴趣地问。

少年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向红线里面的废墟:

“因为我运气不好,无论我到哪里,哪里都会出坏事情。人们都说我是命格注定,打出生就是要祸害别人的——所以我才会连爸妈都没有。”

“还是说说这里的情况吧,你知道多少?”卫曼问。

少年拧了下鼻子:“说来话长了。几天前,我就在不远的地方闲逛——就在那一块——忽然听见特别大的响声,整个地面都摇晃起来。这里一定是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

“什么打斗,展开说说?”卫曼笑着问。

少年手舞足蹈起来:“不知道,不过地面上,这里,还有那里,都是大坑,人们说墙壁上还有魔法打出来的洞。我去看了,即使是拿钻头也打不出那样又深又细的洞,肯定是魔法。”

“我想,肯定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偶然路过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个可怕的大怪物,把它解决后就离开了。”

“差不多吧……我的意思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卫曼险些说漏嘴,找补道。

吉米想了想:“因为强大的魔法师怎么可能被怪物杀死嘛。再说,这里没有尸体,只有一些散落的零件——肯定是魔法师收拾完战利品之后离开了,根本没给我们剩多少东西。”

卫曼想起自己从人形自动机上得到的臂刃,紧接着就想到了蒙骗自己那是亮银合金的“金毛”。

“先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卫曼摇了摇头:“我没事,你继续说。那条红线呢?”

“红线是‘假面帮会’的人围上的,他们的帮会是这片地头的老大,我们都要归他们管。你看,那边那几个戴着面具的就是他们的人。没有他们的允许,现在谁也不能进去里面。大家就都只能在外面翻翻找找了。”

卫曼顺着吉米偷偷指点的方向看去,那里果然有三四个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环境的面具人。

“如果你想要我把他们引开,也不是不行,只要……”

卫曼打断了吉米的“好心肠”的建议:“不用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罢了。吉米,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这边活动吗?”

“先生,在他们把我赶出去之前,我会在这里再待上一阵子。”

“机灵点,别被轰出去了,”卫曼抛给吉米几个铜便士,“以后我还找你打听事情。去给你自己买点东西吃。”

仿佛是怕卫曼改变主意,少年把铜板紧紧握在手中,跑得飞快。卫曼瞥一眼远处的面具人们,低下头,摸着额头:

“看来,不得不跟‘假面帮会’再接触接触了……” 第17章 追踪魔法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们不会允许你们肮脏的蹄子玷污遗址的!”

面具人看见卫曼向自己靠近,纷纷站起身来,把手按在藏于腰间的武器上。但看到卫曼魔法般从袖子中变出的香烟,以及一番吞云吐雾与烟气缭绕以后,他们却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的,这里无聊得要死,不让喝酒,也不让到处走,就让站在这里看着。你评评理,这是人事吗!”戴着动物形状卡通面具,称号“斗牛犬”的男人骂了一声,为自己划了根火柴。

借着火光,卫曼把他们的身材细节记在脑海中:“可不是吗。你们在这站了很久吧?再来一根。”

“谢谢兄弟,”绰号“牧羊犬”的男人接过香烟,“真好。”

“我以前也和你们这伙人打过交道,”卫曼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一直都知道你们不赖,是好样的。哎,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腊肠’的?我跟他做过生意。”

绰号“贵宾”的女人也点起一支烟:“‘金毛’失踪以后,市场那边的生意转交给他来负责。你是最近才跟那家伙碰面的吧?”

“‘金毛’失踪了?”卫曼故作惊讶,欣喜于不用费功夫拐弯抹角打听,“我碰巧也认识他。怎么一回事?”

从这帮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和先前从“腊肠”那里得到的情报没有太多不同,都提到了“金毛”单独行动和带着一个神秘盒子的事。

不过也有新进展:有人在华切诺东部的街头上看到了“金毛”和盒子,神情鬼鬼祟祟。“贵宾”认为,“金毛”一定是要把盒子卖给其他出了高价的帮派。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金毛’身上,”卫曼在心里想道,“诸位,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这点香烟就留给你们了。”

卫曼离开后,假面帮会的人甚至有些恋恋不舍:“多好的人啊……”

-----------------

“神使大人,您希望找一个人?”艾尔薇拉暂时放下准备祭祀的工作,问道。

“是的,就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金毛’。”卫曼回答道。

如果找到“金毛”,自己能得到报酬,幽灵魔杖不在话下了;而且,凭着这层关系,他也能顺利进入被假面帮会看管起来的废墟,根据水晶中地图的指示,在月圆之时打开大门,解开其中的秘密。

艾尔薇拉双手握在胸前:“我会试试用追踪魔法。不过,追踪魔法需要一件与对方有关系的物件——这又要到哪里找呢?”

“这个好办,”卫曼掏出了先前“金毛”交给自己的金镑钞票,“你看这个怎么样?”

祭司少女愣了一下:“……也不是不行。我试一试吧。”

她开始布置祭坛,卫曼也得以一窥追踪魔法是如何施展的。

“神使大人,追踪魔法的本质是和上界的高位存在沟通,谦卑地提出问题,期待得到回复。因此,有三样东西很重要:进行仪式的人自己;询问的高位存在;以及要追踪的人的信息。”

“一般来说,神明只会接纳自己信徒的请求,而且很少给出直接的答复;向那些来自下界的可怖存在,比如魔鬼或虚灵提问十分危险,虽然它们来者不拒,但往往需要你付出高昂的代价。我们是女神的信徒,自然要向女神提问。”

“如果是和那些没有信徒,但确实存在的神明沟通呢?比如死神?”卫曼摊开手,问。

艾尔薇拉的眉头轻轻翘起:“神使大人,死神的信徒是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啊——有很多人什么神明都不信,但几乎没有人不相信死神。您没有读过纽汤爵士写过的《相信与信仰》吗?”

“有的时候,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读那么多书的?”

艾尔薇拉平静地回答:“在它们被丢进炉子里之前先看过一遍就可以了。”

布置仪式需要的东西很简单:三支不同长度的蜡烛,一小杯盐,一盆清水,一把小刀。

“不需要精油或者香氛什么的吗?”卫曼问道。

“神使大人——如果您是一位在灰烬之池的气味中都能沉睡许久的神明,您还需要那东西做什么呢?”

卫曼无言以对。

仪式很快准备好了。艾尔薇拉把三支蜡烛一字横向排开点燃,按次长、最长、最短的顺序排好。

“这三只蜡烛分别代表了你自己、你要询问的神明,以及你想知道位置的对象。”

少女的手掌捧起清水,泼洒在周围的地面上。

“这是为了洁净周围的环境,为神明的降临创造合适的环境。神使大人,现在我要开始吟唱了。”

“灰烬之池的女神啊,我是艾尔薇拉·烬语,”艾尔薇拉全神贯注,脸上惯有的活泼与柔和被肃穆取代,“您最虔诚的祭司。我以我的血向您祭献,希望您回答我的问题。”

她把小刀放在最长的蜡烛上炙烤了两三秒,随后抽出小刀,在自己的手掌心轻轻划了一道口子。令卫曼惊讶的是,即使自己的皮肤被割开,艾尔薇拉的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

一滴血珠从艾尔薇拉的手掌落下,滴入那一小杯盐中。她用小刀搅拌起自己血液与盐的混合物,从中捏了一小撮,泼洒在三支蜡烛上面。

这个动作完成的一瞬间,卫曼便感觉自己的心停跳了一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卫曼的心脏延伸出来,向他的五脏六腑爬行,将他完全包裹在内。

“等等!”他本想喊话制止艾尔薇拉的仪式,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操纵喉咙的肌肉。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能动。

“您谦卑的信徒向您提问,您忠诚的信徒向您提问,”艾尔薇拉没有注意到神使大人的异样,拿起了卫曼交给自己的、从“金毛”手中得到的一张一金磅钞票,“我向您询问这张钞票的前主人,将它交给您神使的人,绰号‘金毛’的‘假面帮会’成员的位置。”

她把钞票在最长的蜡烛上点燃,面无表情地看着蜡烛的火焰吞噬了钞票,看着焦黑色攀上纸钞的表面,看着整张钞票焚烧殆尽。

“您的信徒渴望得到您的垂青,渴望得到您的答案。”艾尔薇拉双手紧握,向那代表神明的蜡烛俯首,拳头紧紧贴在额头之上。

卫曼仍在尝试挣扎。祭司少女吐出最后一个字时,他感觉脑子像是忽然被人从后面来了一下一样疼痛。一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的图景在他脑中浮现:

脱下面具、留着长发的矮胖商人手中紧紧抓着一个木盒子,正在街道上疯狂地奔跑着,强行撞开人群,不时还左右看去,像是在躲避着什么逃跑。

正当卫曼想要看得仔细一点时,从“金毛”的盒子中猛然爆发出一团黑色的光线,以那个盒子为中心点与起始点迅速扩大,吸收了所有本应反射到卫曼眼中的光线,让卫曼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就好似笼罩上一层看不透的幕布一般。

他睁开眼皮,看见的是那双熟悉而闪亮的翡翠色眼睛。

“神使大人?”

“快,快拿纸和笔——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凭借着回忆,卫曼让刚才见到的画面重新浮现在纸张上。虽然透视和线条一团糟,但看见卫曼画的第一眼,艾尔薇拉就惊呼道:“是那个胖商人!”

“没错。”卫曼还把刚才看到的场景向艾尔薇拉描述了一番。

“这么看来,那个盒子里的东西绝不一般,”艾尔薇拉若有所思,忧心忡忡地说道,“能意识到我们使用了追踪魔法,还能迅速加以反制,已经不是一般的物件了,甚至可能是封印物——神使大人,您知道封印物,封——印——物是什么吗?”

“我想你就不用连这个都解释一遍了,”卫曼无地自容,“可是我们得到的就只有这幅画,又有什么用呢?”

艾尔薇拉端详着卫曼的“作品”,蹙起眉头:“华切诺东部……对了!神使大人,这里的墙壁是不是黄铜色的,屋顶是不是银白色的?”

“对对,你怎么知道?”卫曼连忙说道,“还有,这里是一扇琉璃窗,屋顶上这个圆圆的东西应该是……”

“是齿轮,旁边的是铆钉,神使大人。这样的建筑在华切诺只有一座——”

——米尔勒斯第一蒸汽大教堂。 第18章 盒子中的爱人 来不及多准备,卫曼带上了艾尔薇拉,简单乔装一番,一齐前去追赶“金毛”。

虽然卫曼有自信即使不使用厄利涅的神力也能轻松战胜黑市商人“金毛”,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处理盒子里的神秘存在。

毕竟,他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能说是一概不通,只能说是盲人抓瞎。

艾尔薇拉对神秘学和超凡事物的知识或许比起其他法师或是祭司们不足,但胜过卫曼,对付个把封印物,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卫曼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一辆出租马车,伸手把艾尔薇拉拉了上来:

“师傅,去米尔勒斯第一蒸汽大教堂。越快越好!”

马车夫显然相当熟悉这种事情,他挥舞起马鞭,空中响起他抽动鞭子的清脆响声,得到信号的马儿们撒开蹄子狂奔在米尔勒斯的道路上,气浪几乎要把过路人全部掀翻在地。

他一边驱使马儿,一边还能抽出空来和两人聊天:

“二位放心,我们很快就到。先生小姐郎才女貌,绝对赶得上在今晚之前结婚!”

卫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艾尔薇拉:她又一次把自己藏在袖子里面,不肯看卫曼了。

“而且再怎么说,女神祭司也不可以跑到蒸汽之神的教堂里结婚嘛……”

卫曼决定,还是假装没听见艾尔薇拉的自言自语比较好。

跳下马车,塞给喜笑颜开的马车夫一张一金镑钞票,卫曼按照自己见到的画面中“金毛”逃跑的方向,和艾尔薇拉一同追去。

-----------------

“他们看到你了,他们来找你了!哦,亲爱的,难道你希望他们把我们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分开,让我们永远再无法接触对方的身体,倾听对方的心灵吗?”

一道缠绵诱人的女声在“金毛”的脑子里响起,他露出病态痴狂的微笑,疯狂地摇着头,瞳孔涣散:

“不,亲爱的,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拿走你的……”

“好样的,我的爱人,我的英雄,我的救世主!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情,带着我跑到天涯海角去,好吗?”

“金毛”左顾右盼,没有留心脚下,不慎绊倒在一块石头上,盒子也飞了出去,连连翻了好几个滚,却依旧关的严严实实的。

有个路人看见“金毛”摔倒,便要走过去帮他捡起盒子——

“别碰,我的,宝贝!”“金毛”大吼一声,像一只渴求进食的狼扑向鲜肉一般朝无辜的路人扑去,跟吓得不轻的对方扭打在一起。他的肌肉前所未有地鼓胀,下手也完全没有轻重,更遑论章法……

“金毛”缓缓放开从不再动弹的路人,把他踢到一边,目光落在了自己失手摔出去的木盒上。孔雀石镶嵌的鸢尾花纹泛起妖异的磷光,透过湿透的衬衫,像是爱情一般灼烧着他的心脏。

“别怕,宝贝,我会保护你的。”“金毛”把盒子抱在怀中,紧紧地搂着,沾满鲜血的手指划过木盒表面的纹路与沟壑。血腥味在他嘴中打转,“金毛”却浑然不知。

“我的骑士,我的国王,我生命的主宰!我简直吓得不能说话了——你放开我的那一刻,我是多么地害怕要被迫与你分别啊!”

抱住木盒,“金毛”一瘸一拐地继续他和“爱人”的逃亡。

“让我帮帮你吧,”这次是带着笑意的女声,尾音缀着水晶风铃的震颤。

一股温暖的力量钻入“金毛”的双腿,他腿上青筋暴起,随即猛烈摆动起来,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但对这一切诡异,“金毛”却没有半点恐惧或是生疑。他沉浸在每个拥有理性与灵魂的生命所能得到的最高的快乐:爱情的快乐之中,完全失去了对痛觉的感受。

“他们要把我们分开,”那道声音轻轻抚摸着“金毛”的耳垂,“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对吗?”

他的眼前被一片白光淹没,里面站着“金毛”日思夜想的身影。她戴着轻薄的紫色面纱,头上别着自己送的珍珠发卡,转过半个脸来,露出甜蜜的、稍稍有些腼腆的微笑。

“是的……我不会让他们再一次把你带走!”

“这就对了。”木盒的周身释放出一股暖流,化作流动的冠冕扣上他额头,“金毛”的眼睛不再有任何光彩。

他俯身轻吻盒中升起的幻影,伴随着敢于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骨骼爆裂的脆响与惨叫声,露出宠溺的微笑。

-----------------

卫曼和艾尔薇拉本以为自己会跟丢“金毛”,但是甚至用不着打听,他们就知道了“金毛”的动向:哪里有受伤倒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哪里有被强行破坏撕开的障碍,哪里就是“金毛”留下的痕迹。

“那家伙绝对疯了,”卫曼说道,“我们等会能劝就劝,如果不能劝,就直接对他出手。”

艾尔薇拉点了点头,手按在腰间藏起来的魔杖上。

他们渐渐赶上了因为受伤、行动不便的“金毛”,看到对方拐入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面。

“*的,真想不到,他那双小短腿能提溜得这么快。”卫曼在心里骂了一声道。

他们跟着拐入小巷子里——是个死胡同。“金毛”背对着二人,站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之中,双手紧紧捧在胸前,抓着木盒不放。

“放轻松,你的老大希望我们和你谈谈……”

“金毛”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用生锈的齿轮摩擦玻璃,又像是成群的蜜蜂在头盖骨里振翅。那笑声震耳欲聋,满是愤恨、怒火、不屑与轻蔑,在巷子中间不住回荡。

“亲爱的,他们来了。”木盒的声音在“金毛”耳中,是害怕、撒娇与温存味道的糖果;而在卫曼和艾尔薇拉听起来,则无比诡异瘆人,好像墓地中忽的飞起的乌鸦的尖叫声一般。

“盒子叫你什么?亲爱的?”卫曼不解道,“你对盒子都下得了手?”

艾尔薇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祭司小姐特有的真诚的悲悯:“怎么会有人认一个小盒子里的东西做自己的爱人呢?”

他们的话语激怒了“金毛”。矮胖男人怒吼道:

“不许,你们,亵渎,我的宝贝!” 第19章 挣扎 “看准点打。”卫曼叮嘱道,抽出那把完好的臂刃,冲向“金毛”。

他先前找了个时间,对它做了一点简单的改装,用回收场里的废料做了个护手与握柄,便是一把优秀的剑了。卫曼给这玩意取了个正式的名字:

“黄铜舞者的悲恸”。或者银钢剑。

他本以为这将是一场简单的战斗:“金毛”不过是个黑市商人,即使得到了木盒中神秘物体的强化,也不可能是拥有厄利涅神力的自己的对手。

动手前,卫曼估计,顶多两三个回合就能将对方拿下。但事与愿违——

“金毛”强得可怕。他的肌肉铮铮作响,仅仅凭着血肉接下卫曼的斩击,皮肤上也只是出现了些许豁口,并不致命。

我手上的这玩意真能伤到什么人吗?卫曼腹诽道,但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银钢剑朝“金毛”面门刺去,他却不闪也不躲,一只手仍然捧着木盒,另一手却硬生生握住了剑刃,完全不顾虎口流出的鲜血。

“艾尔薇拉!”

锐利的风箭朝“金毛”的胸腹射来。射击类魔法的重要技巧:优先击中躯体令对方失能,然后才是要害。

但木盒表面镶嵌的宝石中爆发出一道明亮的白光,驱散了艾尔薇拉射出的风箭,反而朝着她脚边打来。

祭司少女躲开了木盒的反击,再次凝聚魔力,吟唱咒语——

“亲爱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足够了,你不许说话!”

木盒中汹涌爆发出的魔力扼住了艾尔薇拉的喉咙,让她无法发声,更无法使用魔杖、吟唱魔法,甚至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沉……默……术……”

此时,艾尔薇拉已经基本失去了战斗能力;卫曼却迟迟不能取得上风。尽管“金毛”要用一只手护住木盒,他仍然能用另一只手挡下卫曼的攻击,还有余裕伺机反攻。

“这个盒子怎么回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卫曼的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隐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如果你不能自己把握神力和生命的平衡,那么你和那女孩终有一天要落到我的手上。

死神的话在卫曼心中回荡。

“可如果我现在不用,那么我今天就要落到你手上。”卫曼手腕发力,猛地斩下,将“金毛”逼退了两三步。

黑红色晶石覆盖在卫曼的手臂上,锈色的雾气弥漫在他的周身,卫曼的眼神登时冰冷起来。

他猛地冲向“金毛”,全身的力量都随着熵能魔法的使用暴涨了几分,迈出的步伐越发敏捷。

“亲爱的,我好害怕……”令卫曼反胃的腻味声音在盒子中作响,“金毛”却露出了无比畅快的笑容。

“亲爱的,不要怕……看我把这个阻拦我们爱情的混账撕裂啊……”

“亲爱的,我真爱你!我真想做一只小鸟,整日整夜地为你歌唱;做你的鲜花,无时无刻为你开放;当你的……”

“你们两个真**的天生一对,都是**的**的**东西。”卫曼实在忍受不住这种折磨,破口骂道。

“哦,亲爱的,我们敌人的嗡嗡声,怎么比得上你在我耳边低语的万分之一呢!”木盒中的女人说这话的腔调,像是一场歌剧的高潮。

“给我适可而止——”

卫曼的动作骤然加快,他一拳砸在“金毛”的脸上,几乎把他的颈椎扭断,另一拳打在对方捧着木盒的手臂上,“金毛”吃痛松手,木盒跌在了地上,不再作响。

“解决了一个。”卫曼把木盒踢到一边,转身继续对付“金毛”。

失去了自己的“爱盒”,“金毛”的凄厉哭喊瞬间变成了狰狞的怒吼。他不顾一切地撞向卫曼,一次又一次挥出双拳:

“你该死,阻拦我们的人,都该死!”

“你弄疼我了。”艾琳的声音混着蜜糖灌入“金毛”的耳道。

“对不起,我的爱人,”他咬牙切齿道,“我马上就用这混账的鲜血为你洗礼,用他的头颅做我们交杯酒的酒壶!”

四只拳头扭斗交缠在一起,二人一时僵持不动,难分高下。

卫曼看着“金毛”的瞳孔,里面没有正常人应该有的神情,只有一个诡异扭曲的符号烙印在“金毛”的眼中。那个符号的线条蠕动起来,扭曲着,重新组合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杀了他,你就能得到我,得到我的一切……”盒子里的声音焦急无比,在“金毛”脸旁边催促道。

“想得美。”卫曼催动魔力,灰烬之雾从他的手臂上弥散开来,钻入“金毛”的每一个毛孔,探入他的口鼻,刺入他的五脏六腑,从内到外腐蚀起他的肉体。

或许在木盒的激发下,“金毛”能爆发无比强大的力量;但他的肉体没有多少变化,依旧是那么的脆弱不堪,卫曼的熵能魔法完全能将他吞噬殆尽。

血肉缓慢地溶解,每一滴都被黑红雾气吞噬,变成滋养自身的养分,紧紧咬在“金毛”的身上。

可即使是遭受了这样的腐蚀,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痛苦,而全是为爱人奋战到死的激动与狂热。

“亲爱的,你看见了吗!我是如此地爱着你啊,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不要离开我,我马上就到你那边去。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金毛”的皮肉已经再也无法遮盖骨头。他一点一点地融化,脸上却始终挂着那种愉快的、镇静的表情。

霎那间,一只金色的蠕虫从“金毛”的眼睛里面猛地钻出,肥胖的身躯上满是鲜血与脓液;卫曼赶紧放开了“金毛”,躲开这只诡异的虫子;后者顿时倒在了地上,扑通一声,不再动弹。

“不要,不要离开我……”

“原来‘金毛’就是被这只虫子控制了吗?”电光火石间,卫曼唤起熵能魔法,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污泥从地面钻出,高高跃起,将挣扎着飞翔的蠕虫整个包裹在内。

即使卫曼不愿承认,那也是一只极美的虫子:

它正处在从虫子向蝴蝶转化的过程之中,已经有了一双濡湿的、在光线底下拍打起来会泼洒彩虹的美丽翅膀;

两只触角蜷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让人想起新月,或是粼粼的波浪;

虫子的身体虽然还是蠕虫的模样,但是它身躯上金色的鳞片在空气中沙沙作响,声音悦耳动听,像是一支为心爱人唱起的歌——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再有意义了。黑色淤泥吞噬了这只虫子,将它分解消化。合上眼,卫曼看到厄利涅的油壶中,一次性增加了大约两个手指厚的燃料,已经快盛满一个油壶的四分之一。

这么一只虫子提供的燃料,比一只硕大的缝合怪提供的都要多得多——卫曼对其中规则有了些猜想。

艾尔薇拉已经摆脱沉默术,恢复了正常,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金毛”丢在地上的木盒,里面不再传来那恼人的女声,盒子上的宝石也失去了光泽。

只有血还抹在盒子上面,为它平添了几分恐怖与莫名的优雅。

从“金毛”身上摸走他欠自己的金镑,卫曼和艾尔薇拉带着木盒离开。片刻后,“金毛”悠悠醒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曾为了爱人牺牲一切,却完全不记得对方的脸与声音。

华切诺国民警卫队的动作十分迅速,他们赶到现场,在“金毛”来得及张口说话之前,便用被数十发从不同魔杖射出的“射击术”穿透嫌疑犯的胸膛。

为了防止他再次站起来,警卫队的法师们又发射了十余枚火球、几十道电流、上百道风刃,直到“金毛”彻底变成灰烬,被风吹去,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魔杖。

这时,卫曼和艾尔薇拉已经在回锈链巷的路上了。 第20章 叩问 卫曼和艾尔薇拉拿着从“金毛”手上夺来的木盒,步履匆匆地走在华切诺特区的下水管道网络之中。水滴从天花板落下,叮的一声,溅起一团团涟漪。

“‘金毛’好像把这个盒子当成了他的爱人,”卫曼轻轻拍打着手中的神秘盒子,“莫非这就是这个木盒的诡异之处——会让人疯狂地爱上它,并且可以强化对方的身体素质?”

艾尔薇拉皱起眉头:“神使大人,我记得……啊,我想说什么来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似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但艾尔薇拉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卫曼挑起眉毛,“我们把这个木盒交到‘假面帮会’的人手里,拿到赏金,然后就走。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艾尔薇拉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卫曼身边……

-----------------

头好痛。

卫曼的额头中心刺骨般作痛,他坐起身子——自己还在下水道里面,木盒依旧捧在手中——万幸。

发生什么事了?

卫曼记得自己和艾尔薇拉打败了“金毛”,记得和她一起钻进了下水道,记得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

啊,我想起来了,卫曼长出了一口气。我因为厄利涅神力的反噬而难以行动,艾尔薇拉建议在这里休息片刻,她帮助自己平衡魔力……

但是艾尔薇拉呢?卫曼把身子靠在墙壁上,仰起脑袋,平复着钻心的苦痛。

“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一道极细微的、耳语般的声音传入卫曼脑中。

“谁。艾尔薇拉?”

“是啊,艾尔薇拉·烬语,锈链巷的精灵祭司,万众瞩目的少女……你有想过,如果她离开锈链巷,站在宴厅的灯光下,会是什么模样吗?”

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那一幕:

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的艾尔薇拉洗却脸上的污渍;舍弃掉那身破旧的、打着补丁的祭司服装,而换上了一身裙摆飞舞着的、在光线下闪闪亮亮的长裙;柔顺的黑色长发披在身后,随意地垂下;碧绿的双眼好像星辰一般耀眼……

“真美啊。”卫曼的嘴角微微抬起。

“真美啊,”那道声音以卫曼的语气赞叹道,“你知道的,她会成为聚光灯的焦点,会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会成为所有人仰望的月亮——”

“可那又怎么样呢?”卫曼问道。

“那又怎么样呢?”虚无缥缈的声音挖苦道,“当然不会怎么样,她只不过会被众人簇拥,享受他们的赞美,享受他们的奉承和阿谀,然后遇上自己的太阳。”

“自己的太阳?”卫曼的头依然一阵阵地痛着,他捂住脑门,“你什么意思?”

“每个月亮都会找到自己的太阳,凭借‘他’的光和热,散发出皎洁的月光——但不是‘你’,的光和热……”

-----------------

“你的意思是,神使大人终究会离开我?”艾尔薇拉捧着木盒,脸上的表情呆滞住了。

那道从她胸口里面传来的声音是那么的亲切与温柔:“你当真觉得他属于你吗?你真的觉得他属于锈链巷吗?你真的觉得,你和他的所谓‘祭司与神使’的关系,能留住那个男人吗?”

艾尔薇拉沉默不语。

“他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啊——神使大人,女神真正的眷顾者,女神唯一赐予力量的人;而不是你,一个装模作样的祭司,自顾自地祈祷,却连一丝一毫神力都没有得到过……”

艾尔薇拉悲鸣道:“够了!”

她想把木盒扔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胳膊却一动也不能动。

“你不愿听,那是因为我说的是真相,”它哂笑着爬上艾尔薇拉的肩膀,“卫曼·林登纳,你真的相信这是他的真名吗?艾尔薇拉,你不过是锈链巷里的一个自作清高的圣女祭司——他却可以成为全华切诺,不,是整个新大陆的英雄。”

“想想看,会有多少比你更加光鲜亮丽的女孩围在神使大人的身边,表示服从,送出亲昵与爱意。”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会继续看着你的可能有多少呢?回答我……”

-----------------

“那个女孩,那个精灵少女,艾——尔——薇——拉——她的身姿如同莲花一样婀娜,如果她出现在舞会上,大家第一眼便会被她迷上。她是那么地受欢迎,商人、贵族、议员、高官,甚至总统——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宣誓效忠。”

“闭嘴!”卫曼低声吼道。

“你是什么人?一个从牢房中逃出,侥幸不死的凡人;凭借机缘巧合得到了一点点力量,就连这么点力量也随时会杀了你,让你死无全尸。如果没有艾尔薇拉,如果没有那个女孩——你早就成老鼠的盛宴了!”

“但她有什么理由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就凭你的相貌,还是你的力量,还是你们的所谓牵绊?比你更加英俊潇洒、懂得体谅女孩心意的男人,这世界上比比皆是;比你更加强大,能轻易战胜敌人,保护艾尔薇拉的,更是数不胜数……”

“就连你为她做的事情,她都可以和别人一起做,得到的是更加浪漫、更加愉快的回忆啊。”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艾尔薇拉扑倒在更优秀的人的怀中呢?”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卫曼把更优秀的人拥入怀中呢?”

“而我,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卫曼猛地摇晃着脑袋,睁开眼睛:另一双手搭在木盒之上,显然是在觊觎唯一一个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他的“宝贝”……

他下意识地就要动用熵能魔法,但那双手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些——她把那个木盒远远地扔了出去,盒子表面跟地面摩擦的声音深深地刻在了卫曼的耳膜上。

他的心在滴血。他开始愤怒。他……

感觉到有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之上。不满与怒火顿时被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柔和的情感熄灭,他只怔了一瞬间,随即便以一个男人的本能给予强烈的回应。

“神使大人,谢天谢地,您醒过来了。”艾尔薇拉贴在卫曼耳边说道,温热的吐息抚过他的耳垂,带着微微啜泣,却满是喜悦与快慰。

“我……不明白。”卫曼喃喃道。

“我明白这个盒子是怎么回事了。”艾尔薇拉恋恋不舍地离开卫曼的怀抱,坐直身子,解释起来。

“您刚才是不是听到盒子里面的声音,用了和之前不同的语气和腔调对您说话?它是不是说,我一定会离开您呢?”

卫曼点了点头,突然也明白过来。

“是的,盒子里面的声音也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艾尔薇拉红着脸咳嗽了一声,直直迎上卫曼的视线,“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假面帮会让‘金毛’一个人运送木盒的原因:如果两个或者以上的人同时护送,那么木盒的力量便会在他们心中挑起纷争,让他们彼此猜疑,最终让人们为争夺自己而厮杀。”

“一个人的话,则只要抵抗盒子对自己的蛊惑,相对来说容易一点?”卫曼若有所思。

“我也是这样想的,神使大人。至于不让法师护送的原因,我也有一个猜想:让没有超凡能力的人护送,即使出了意外,造成的危害也很有限;但如果是一个强大的法师被蛊惑,那么它对这座城市,以及假面帮会自己的危害都不可估量。”

“那么,盒子是怎么操纵我们的——”

艾尔薇拉的脸忽然探到卫曼面前,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少女的指头落在卫曼脸上,从皮肤中揪出了一只细小的、黄白色的虫子,用手指将它捏碎。卫曼能看得出来,它显然就是从“金毛”眼中钻出的飞虫的幼年形态。

“我第一时间就把自己身上的虫子解决掉了,现在,木盒应该已经无法再影响我们了,”艾尔薇拉浅浅一笑,“神使大人,我们走吧。”

“等等,我还有问题。”卫曼拿起木盒,跟上少女轻快的步伐。

“神使大人,您说。”

卫曼挠了挠头:“为什么你能这么快清醒过来?”

“答案很简单,神使大人——木盒产生的虚伪的感情,怎么能敌得过生命心中的货真价实的情感呢?” 第21章 “假面帮会” 在解决了神秘木盒寄生在他们身上的金色幼虫以后,盒子就陷入了沉寂,没有再产生任何影响卫曼和艾尔薇拉神志的声音或是幻觉。他们找了一块布,蒙在木盒之上,前去和黑市商人们接头的地方。

“腊肠”正倚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匕首。他见到卫曼朝自己走来,连忙热情地上去打招呼:

“哟,兄弟,又有好东西?”他看了一眼卫曼怀中方方正正的物件,突然有了一些猜测,“难道……”

卫曼抽出一只手,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便宜你了——去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你们的老大吧。”

-----------------

在亲眼见到之前,卫曼绝对想不到,华切诺的下水道中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空间:打开暗门,扑面而来的是炽热的带着龙涎香气息的风;墙壁由上好的玫瑰木镶嵌而成;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扣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走廊内的装潢虽然采取了暗色做基调,但并不昏暗阴沉——天花板上,强烈的光芒通过彩绘玻璃落下,照亮了整个走廊,隐隐有一种圣洁之感。

艾尔薇拉抬头注视着天花板,这才发现屋顶的彩色玻璃拼接组成了五个不同姿态的人形,它们居高临下俯瞰着房间中的每一个人,各自微微躬身行礼。

奇怪的是,每个人的面容的位置上都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琉璃,像是故意要把他们的脸抹去一般。

卫曼注意到的则是房间中的陈列布置。装饰墙壁的并不是一般人会采用的画作或者魔法相片,而是一个个用画框装裱起来的面具,下面以漂亮的花体字写着这些面具的代号。

“死亡、希望、忘却、哀伤……”

“如果客人对它们背后的故事感兴趣的话,之后不妨慢慢欣赏,”黑帮商人们并没有跟着卫曼和艾尔薇拉走进这个房间,引导他们的是一个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与嘴巴的面具,身着礼服的女人,“女主人为客人备了热茶,希望和你们共度一段美好的时光。”

话里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他们赶快。

推开一扇红木门,里面便是“假面帮会”老大,或者说“女主人”的会客厅。卫曼和艾尔薇拉有些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不知所措地看着仆人们忙前忙后,为他们端上两杯热茶和糖盒。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主位椅子那边的桌上却什么也没有。

不同于外面的走廊,这里悬挂的面具只有四张,装在一个画框里,悬挂在房间最里面的墙壁上。面具好像散发出一股魔力,吸引着二人的目光,夸耀着自己的存在。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叫‘假面帮会’了,”卫曼对着艾尔薇拉耳语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客人是不是很好奇我们的故事?”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却看不到说话的人。

卫曼皱起眉头:自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不知为何经常和莫名其妙的声音打交道。

“不必惊慌,我的客人。”二人这才注意到,声音的源头是桌子对面天鹅绒椅子上的面具。它是卫曼和艾尔薇拉今天见过的所有面具中最显雍容华贵的,材质如象牙般光洁;细密的金线绣在面具之上;在面具的右上角,别着一支绽开的蓝色郁金香。

卫曼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一个半透明的、淡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那张椅子上,正襟危坐,面具戴在人影的脸上,像是漂浮在空中一般。

“这样,客人是否会觉得亲切一些呢?”

“好一点吧,”卫曼掀开遮住木盒的布,“我们把你们丢失的盒子带回来了。”

“啊,‘爱欲之盒’,”女主人的声音有某种怀念的味道,“我和它有着许多记忆,有的不那么甜蜜。我本想彻底舍弃它,可是现在看来,命运似乎不允许我们彼此分离。把它放到桌子上吧,之后会有人来处理它的。”

“‘金毛’死了。”卫曼说道。

“我很遗憾。我选错了人——如果可能,最好是选择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独自押送,最为妥当。当时,我们只知道‘金毛’一辈子没有结婚;经过调查,才知道他只是掩埋了自己不愿回忆的爱情。”

卫曼感觉到,女主人的声音并不是通过耳朵进入他脑中的,而是直接通过心灵或是灵魂——他能直接感受到对方语气中淡淡的叹息与惋伤。这是一种奇妙的、难以言明的感受。

“谢谢两位。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或许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回收‘爱欲之盒’。你们一定充满了疑惑,渴望得到解答——提出你们的问题吧。”

艾尔薇拉挑了挑眉毛:“这个盒子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总之,一个善于挑动人性薄弱之处的灵魂被封印在其中,通过寄生在别人的肉体与灵魂中的虫子汲取力量。如果它积攒的力量足够多,那么迟早会冲破封印,危害世间。你们的善行让这种悲剧永无揭幕的机会。”

卫曼抿了一口热茶:“你们为什么要封锁剧院的废墟?里面藏着什么吗?”

“那个剧院有我本人的一点回忆,我不太希望那里被亵渎。应该有人守护着那里的——可是当我们重回故地,却发现已然人去楼空,只留一地废墟与一片哗然。”

卫曼和艾尔薇拉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二位或许与此有所关联,但我相信二位当时并不知情,因此不能,也不会苛求客人们。”女主人的语气平静而带着一点点哀伤。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得到了关于那个剧院的一些线索,你会怎么想?”卫曼斟酌着说道。

“我恭敬地请求您的慷慨无私。”

卫曼把得到地图的事情大致向女主人解释了一番,没有提自己和人形自动机战斗的部分。

“月圆之时,大门自现。以缥缈飞扬之物,寄美好往日之哀思。”卫曼说道,

当他吐出第一个字时,女主人的身影便凝滞不动;话音未落,又激烈地摇曳起来,好像风中残烛。

“你们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不再平静,人形也不再稳定,面具几乎掉落下来。

“是的。但是我们不明白其中意思。”艾尔薇拉说道。

“你们确实不会明白,”女主人的感伤萦绕在房间上空,像是一支小夜曲,“还请允许我向二位讲一个故事,虽然对我意义重大,可是不知为何我却记不清了……” 第22章 间章 故事并不复杂,也不怎么长:天真的孩子们因为相同的理想而聚集在一起,约定要为了彼此的希望而奉献——但是现实的压力摧毁了一切,孩子稚嫩的肩膀无法承担。

有人发疯;有人逃避;有人隐忍;有人怒吼;有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最后,活下来的人选择了离开。他们抛下昔日承载着共同的梦想的场所,分道扬镳,不再回头——除了……

“我是所有人之中最恋旧的,”女主人说道,“这些面具是我们当时激情与憧憬的见证。现在想来,裂隙的种子在一开始就被种下了。至于我现在的生命形态,是一场失败的实验的结果。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么,‘月圆之时,大门自现。以缥缈飞扬之物,寄美好往日之哀思’是?”

“我诚恳地请求您不要再说那话,”女主人的身影骤然黯淡,“不要再让我哀伤了。”

“您不想知道这其中的秘密吗?”卫曼问道,“他们没有必要无缘无故地留下这则信息。其中肯定有某种含义。”

“是啊,但是我真的想知道吗?”女主人自嘲道,“我感谢二位的好意,我会让他们对您敞开大门,允许你们探寻其中秘密,即使它会伤害到还活着的人,让死者无法安息。请允许我再次向你们表示感谢:我能否有幸得知你们的姓名,又应该如何报答你们帮助‘假面帮会’取回‘爱欲之盒’的义举?”

“她是锈链巷的祭司,艾尔薇拉;而我的名字是埃德加。”卫曼说道。

女主人轻声说道:“锈链巷,我记住了。以后,我会让人留心的。”

“至于奖励……”

卫曼拿着一根崭新的,售价大约在一百金镑左右的幽灵魔杖,以及相应的“假面帮会”伪造的身份证件与持杖证件离开了女主人的会客厅。

事实上,优秀的幽灵魔杖完全是有价无市的状态,这把魔杖的实际价值可能更高。

艾尔薇拉得到的则是一个来自女主人的保证:如果锈链巷出了什么事,“假面帮会”会尽力帮助他们。

卫曼得到的魔杖长约三十公分,杖身黑红,其上以金漆绘制符文,尖端镶嵌着一枚绿色的宝石,让他想起了艾尔薇拉的眼睛。

魔杖完全按照卫曼的要求,是战斗特化型的魔杖,威力比一般人所能买到的魔杖工坊的正规魔杖更胜一筹。

回到锈链巷,他把魔杖挂在腰间,然后练习起迅速抽出魔杖并释放魔法的技巧。即使连续练习了一个小时,魔杖的精准度与威力也没有丝毫下降。

有了这样优秀的魔杖,卫曼为自己和桑德斯少尉向鲍尔复仇的把握又添了一分。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或者高升到某处去了……”

卫曼把远处墙上的黑色污迹想象成鲍尔,快速点出三发射击术,随即转过身,装模作样地转了圈魔杖,吹了一口不存在的烟。

三发射击术精准地避开了他想象中鲍尔的身体,落空了。

-----------------

“如果可能,我想找个地方练习魔法。”卫曼对艾尔薇拉说道。还有两个夜晚就是月圆,那天晚上他会去到剧院废墟之中,解开其中的秘密。

“神使大人,您大可以找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慢慢品味啊?比如说,四下无人的公园啦,寂静无声的废墟啦,人迹罕至的小胡同里啊,诸如此类的地方多的是呢。”

艾尔薇拉的话中似乎包含某种深意,不过卫曼决定忽略。

自从那个帮助他摆脱“爱欲之盒”控制的吻以后,艾尔薇拉对卫曼的态度颇有变化——至于是往好还是坏的方面发展,他暂且蒙在鼓里。

“神使大人,您能帮我梳头吗?”

旧木梳子划过艾尔薇拉黑色的秀发,她跪坐在卫曼身前,背对着神使大人,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像这样,神使大人,”她轻声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稍微再温柔一些……”

“我投降。”卫曼叹了口气,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愉快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但他们都不觉得乏味。

“神使大人,您准备去做什么呢?”良久,艾尔薇拉问道。

卫曼想了想:“我吗?我会去解开废墟里的秘密,我会去练习魔法——为我最后的复仇做准备。”

“您一定会成功的,”艾尔薇拉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波动,“有了女神的力量和魔法的力量,什么样的人才能阻挡您的步伐呢?可我想问的是在那之后的事。”

“在那之后的事?”

艾尔薇拉转过身来:“在您复仇成功以后……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您眷恋的东西吗?”

卫曼苦笑了一下。很好的问题:无论对于从旧世界穿越而来的自己,以及这具身体的原主,答案恐怕都是否定的。

“我想我可能会去赚点钱,然后退休。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卫曼说道,“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不错的地方的,比如魔法什么的。我想,做一个冒险家什么的可能也不错吧……”

“哦。”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从舒服的沉默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无言。卫曼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缺乏类似的经验,也缺乏这么做的勇气。

“锈链巷不是一个适合养老的地方,”艾尔薇拉忽然说道,“不能奢求您一直留在这里。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大家会很高兴看到自己的神使大人来看望他们的,尽管可能十年或者二十年才有一回……”

“十年对精灵们并不漫长吧。”卫曼尝试开个玩笑。艾尔薇拉摇了摇头:

“时间对每个种族来说都是公平的,十年的时间对我们是一样的漫长而短暂。不过如果心怀希望,那么没有什么是不可跨越的。”

“神使大人,从今往后,锈链巷永远都有一盏为您点亮的灯,永远都有一位为您向女神祈祷的祭司……”

卫曼的心中升起一种炽热的情感,热血涌上大脑。他从身后抱住了艾尔薇拉,听到了对方的惊呼:

“我问一个问题,我希望得到一个简单明确的回答。锈链巷的祭司希不希望神使大人离开她呢?”

“神使大人,不要靠的这么近……而且,神使大人离不离开祭司,不是取决于祭司的希望,而取决于女神的旨意以及神使大人心灵的方向,光是希望是没有用的……”

“我的问题不太好,我重新问一下吧:用‘是’或者‘不是’回答,你希望我留下吗?”

“神使大人,这……”

“叫我的名字。”卫曼要求道。

“卫曼……大人……”

她转身看向卫曼,湿润的眼睛说尽了一切。

“是也不是。”

“这话真让人泄气。”

言语胜于行动是世间重要的原则之一。口非心是的爱人可能嘴巴很硬,但是嘴唇却总是软的。

“在结束一切恩怨以后,艾尔薇拉,”卫曼掷地有声,“我会回来的。那一天可能来的比较晚,但它总会到来的。”

“在您到来之前,我向女神祈祷了无数次;既然我能等到您出现,那么我肯定也能等到您回来。” 第23章 魔杖工坊 第二天一早,卫曼乔装一番,换了身衣服,来到了华切诺市区的一家名为“康星斯顿魔法俱乐部”的魔杖工坊。

虽然号称是“魔杖工坊”,这家店不仅仅售卖制式魔杖、消耗品以及配件,还提供魔杖检测、维修、改造,以及魔杖练习等一系列服务。

工坊大门前,一尊约有三四人高的青铜像傲然树立:那是一个身披轻柔长袍、戴着贝雷帽,身子微微前倾,右臂高高举起的女性的形象;她的两只手各握着一支有她整个手臂长的魔杖,尖端的宝石折射着太阳的光,璀璨而刺眼。

这是如今挺立在新乡港的米尔勒斯自由女神像的微型复制款,其中对于魔杖力量的崇拜不言而喻。

在他推门想进去的时候,有一家人从里面欢声笑语地走了出来:

父亲是个魁梧的兽人,手上拿着一根六十公分长、和他体型相称的粗壮魔杖;

母亲是个精灵,手中的翠绿魔杖纤细优雅;

孩子挥舞着手中粉色的玩具魔杖,顶端的黑色玻璃球夸张地弥散出一团团五颜六色的光线和烟雾。

魔杖教育,从孩子开始……卫曼不由得想到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长串玻璃展示柜;工坊的货架上,陈列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魔杖,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在墙面的壁画上,描绘着一位典型的米尔勒斯法师的形象:

头戴牛仔帽,身穿夹克,脚踩皮靴,金发碧眼,精神而富有活力;

他手持一把简朴的魔杖,护在胸前,像是旧大陆的骑士们把剑横在胸前一样;

魔杖散发出艺术化的光线线条,夸耀着自己的存在。

货架上,卫曼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柄黄金魔杖,它的杖身闪着强烈的金色光芒,银丝缠绕在其上;尖端的宝石是一整块雕刻而成的血玛瑙,隐隐浮雕了米尔勒斯的国旗纹样。

杖身上有这么一串天青色的铭文:“魔杖即自由。”

卫曼知道,这是如今掌握总统之位的南方党人的创立者、同时也是一位空前绝后的魔杖制作大师杰菲斯的名言。

另一个夺人眼球的东西是一个怪模怪样的机械;它的前端由数十把五光十色的魔杖组成,后部则是由齿轮、发条、轴承组合起来的机械物件,尾端以软管道连接着一个硕大的蒸汽背包。

魔杖……加特林?

“客人,您看到的是魔杖技术和蒸汽技术结合的结晶——不可否认的是,北方佬或多或少还是对我们的国家有些贡献的,”一位声音高昂、感情溢出的店员不请自来,“八百型转轮魔杖的原型机,因为它最高能达到每分钟八百转,理论上一分钟能射出一千六百发标准射击术。”

“这玩意是怎么工作的?”卫曼来了兴趣,问道。

“啊,先生,这您可问对人了!”脸蛋通红的店员像被按到了某个开关,嗓子如同上足发条的八音盒一般作响,“您一定知道,在现代奥术魔法理论中,一个魔法需要施法者、法阵、吟唱和魔力四大要素吧!”

“我知道……”

卫曼的话被店员打断了:

“在旧大陆,迂腐的老法师们认为法阵和吟唱是不可更改的,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收集上古时代的魔法遗产,还把一生收集起来的典籍藏在自己的法师塔里发霉腐烂——简直愚不可及!”

“先生!米尔勒斯是个自由的国家,法阵和吟唱也是自由的!我们的传奇大师杰菲斯先生破解了万法的秘密!他发现,完全可以通过提前在魔杖上铭刻法阵,从而省去了学习、记忆、构建法阵的精力与时间。”

“而吟唱,本质上是对精神力的调动——也可以通过魔杖上引导精神的符文来部分替代,”店员手舞足蹈起来,“今天的法师们不用记住又臭又长的咒语,完全是现代魔杖的功劳!”

“我大概明白了,可是……”

店员连忙打断卫曼的话头:“是的,先生,我正要给您介绍我们的伟大作品,八百型转轮魔杖!它进一步优化了魔杖的工作原理,通过法师灌入的魔力,释放现代法师开发出来的效率最高的杀伤魔法:标准射击术,而甚至不需要法师握住他们!”

“这些前面的魔杖都是由魔法直接驱动的;为了不让晶石过热崩裂,我们加入了蒸汽机械,让魔杖飞快地转动,防止长时间向单根魔杖里输入过量的魔法!这样,我们得以增加魔杖的数量,也就是增加同时打出的射击术的数量,也就是增加火力!”

“先生,魔杖即自由;八百型转轮魔杖是这个国家最大的自由!”

“精妙绝伦,美轮美奂,富丽堂皇……”卫曼打着哈哈,希望赶紧离开这个精神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店员。

“哦,先生,请原谅,”过于亢奋店员鞠了一个直角躬,“我从小就是这样,特别热爱魔杖,特别热爱这个自由的国家——您有什么需要吗?您是不是想要购买一根能捍卫您自由的魔杖呢?抑或是想要扩大您自由的力量呢?”

“你为什么这么念叨着‘自由’‘自由’的,”卫曼抹了把脸,“你不觉得很烦人吗?”

“对不起,先生,”店员露出了一个灿烂,但多少有些贱兮兮的笑容,“但这是个自由的,我想说多少声‘自由’都可以的国家!”

-----------------

拼尽全力甩开这位上头了的店员,卫曼找到了另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神色冷静淡漠的女店员:

“你好,我有些问题想咨询。”

这位女店员的语气比起刚才那位怪胎温和多了:“请说。”

“我想要租个地方练习魔杖——对了,我没有自己的魔杖,所以可能要临时租借一把。”卫曼说道。

“您大约要练习多长时间呢?”

卫曼想了想:“大约四五个小时吧。再给我找个教练。”

他咽了口口水。虽然从假面帮会那里得到了一份“埃德加”的假证件,不过能否蒙混过关还不得而知——

“六号房间,黑色的门进去右转;您可以去教练室里挑选自己心仪的教练;厕所在走廊尽头;餐厅请上楼。时间到了会有人来提醒您的。”

不需要查验证件,没有身份核验,店员把六号房间的钥匙交给卫曼。

“练习费一个小时一金镑,包含教练以及使用魔杖的费用,按五个小时计算;魔杖押金十金镑,归还钥匙时退给您;一共十五金镑,您看如何?”

“嗯……好的,谢谢。”

十五金镑!卫曼递出钞票和硬币的时候,手都微微有些发抖。这已经是卫曼原身这种市政部门小职员半个月的工资了。

虽然十金镑是押金,可以退换;但是练习也要整整五个金镑。卫曼只能寄希望于训练能值回票价了。 第24章 训练课程 卫曼一走进教练室里,便有许多目光投来。

“呦,小弟弟,你是来玩魔杖的吗?”发色粉紫,眼睛里闪着微红光芒的尖耳朵精灵教练伸了个懒腰,“要不要让姐姐见识一下你的魔杖本事啊?”

她暧昧地眨了下眼,抛来一个飞吻。

“我是新手,我希望找个能教我短魔杖使用的教练。”卫曼说道。

米尔勒斯的魔杖有多种分类方法:那些长度不足人类小臂的魔杖称之为“短魔杖”,而如同手杖一般长度的魔杖叫“长魔杖”,长度介于两者之间的叫“运动魔杖”,或者用时兴的叫法:“突击魔杖”。

魔杖的功能性与输出功率一般随着体积和重量的增大而越强;不过,短魔杖虽然威力与法术多样性有所欠缺,但是便于携带和隐藏,容易使用和驾驭,因此深受一般魔法爱好者的喜爱。

“长魔杖”则属于那些“真正的法师”们,是旧大陆上最常见的法杖,也是旧大陆魔法精神的继承者。因为它力量强大,所以受到了法律的限制,在米尔勒斯很少见。

由是,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现象:

米尔勒斯人比旧大陆的魔法国度:图切诺联省共和国的人更敬畏携带长魔杖的法师。因为在图切诺,长魔杖是每个法师的标配;而在米尔勒斯,只有地位最高的法师才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长魔杖的机会。

“突击魔杖”则介于两者之间,兼具威力与便携性,往往被军事人员或者私人安保公司使用。

“姐姐不介意短魔杖的哦,那也很可爱呢。”

这种教练显然不能选……卫曼腹诽道。他最终选择了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类男性做自己的教练。

“啊,难道我不是你的菜吗?”那位精灵教练嗔怪道,媚眼流光。

其他教练则挖苦道:“你在酒吧做教练都比在这做教练受欢迎!”

-----------------

“使用魔杖也是一门技术,对于真正的法师们来说,很多细节都是不重要的,”教练举起魔杖,释放射击术,正中靶心,“但对于窃取魔力奥秘的凡人,技巧是十分重要的。”

“窃取魔力奥秘的凡人?”卫曼注意到教练语气里的些微不满,问道。

“你可能看不出来,”名叫菲德尔的教练耸了耸肩,“我是霍塔利亚联盟的移民,在我的祖国,我是个真正的法师;但这个国家没收了我的魔杖,到现在都没有把它还给我。”

卫曼没有说话,贸然打听别人的过去并非明智的选择。

“瞄准的时候注意三点一线,你的眼睛,你魔杖的杖尖,以及你的目标,”菲德尔说道,“在标准射击术的射程范围内,你不用考虑偏移,只要瞄准你想命中的点;在射程之外,考虑偏移也没有意义了,因为射击术的杀伤力会大大下降。”

训练用的魔杖和卫曼的“幽灵魔杖”长度相近,正好可以帮他适应手感。当然,出于谨慎,他这次出门并没有携带幽灵魔杖。

华切诺特区法律规定,任何人在公共场合都不能隐蔽携带魔杖,而必须佩戴在衣服外的明显位置。如果被人意识到不对,前去报警,卫曼可得不偿失。

“肩膀不要动,手要稳……射击!”

黄白色的射击术从魔杖尖端飞射而出,击中了靶子的六环。

“对于新人来说很不错,你以前有接触过魔杖吗?”菲德尔点了点头,问道。

“以前在别的靶场玩过。”卫曼说道。

六号房间练习魔杖的并不只有卫曼一人。在他右边有一位头发火红的男孩,连连击出三发射击术,全部命中靶心。

“那孩子从八岁起就开始练习魔杖了——当时还是父母带着来,现在是自己哭着闹着都要来练。”菲德尔解释道。

卫曼挠了挠头:“让这么小的孩子都能练习能杀人的魔法,真的好吗?”

出乎卫曼的意料,菲德尔点了点头:“的确。”

“你是魔杖靶场的教练,你难道不应该维护这回事吗?”

菲德尔从鼻孔里出了口气,言辞骤然激烈:“我在这里做教练,不是因为我想——先生,你的该死的国家没收了我的魔杖,剥夺了我施展魔法的权力!我一无所有了!除了出卖我的魔法知识以外,你觉得我还能去做些什么呢?”

卫曼没有说话,只是练习着射击术。

“抱歉,先生,我总是太容易激动了,”菲德尔沉默了一会,说道,“这对我的伤害太大了。不过,即使不说我的事,我也认为让所有人都能随意接触到魔法不是好事。”

“在我的祖国,只有成年人才被允许学习魔法;我们有句话,说是‘给一个蠢人魔杖比给老虎翅膀更可怕’。但是米尔勒斯,是一个老虎不仅会飞,还能堂而皇之进入魔杖工坊买魔杖的国家。”

卫曼深呼吸一口气,击中一个九环。

“话题扯得有点远了,先生,您已经知道射击术是怎么回事了,接下来只要再多加练习就成。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或是以后还要再来练习,可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我有个问题,”卫曼接下名片,放下手中的魔杖,拉伸了一下身体,“为什么是射击术?我看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在练习射击术。”

“那是因为射击术是现代奥术魔法体系中魔力利用率最高、伤害最高的攻击型魔法。”菲德尔回答道。

“它不会产生多余的光和热,不会有华丽的声音,没有绚丽的颜色,但它的效率是最高的——杀人的效率。”

“我不懂理论,”菲德尔说道,“不过我听过一次讲座,他们说射击术的优势在于破防性极强,无论是魔法还是物理防护都不能很好地阻挡射击术。命中敌人后,会造成可怕的贯穿伤,而且伤口往往是致命的。”

“可是也有许多法师还在使用别的魔法战斗。”卫曼问道。

菲德尔摊开手:“法师是很重视传统的——即使是你们国家的法师也一样。而传统上来说,人们更推崇那些精通多种法术、能巧妙发挥出不同魔法的优势的法师,而看不起那些只会射击术的家伙——抱歉,但这是事实。”

“但是射击术的效果确实很不错。”卫曼单手握杖,放出一记射击术,正中靶心。

“是的,就像你们国家的魔杖很不错一样。你知道吗?我的祖国有段时间很流行你们国家的魔杖。”

在练习了五个小时的魔杖,用过一餐后,卫曼只觉得浑身是汗。他不仅仅练习了定点射击,还练习了移动射击、移动标靶等等项目,获益匪浅。

回锈链巷的路上,他意外路过了某处。回到艾尔薇拉面前,他心不在焉地,没动脑子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要跟我一起去洗澡吗?” 第25章 “白城”华切诺 “神、神、神使大人,您在说些什么啊?”艾尔薇拉脸蛋通红,小声说道。

卫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刚从靶场回来,出了一身汗,把脑子落那里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去公共澡堂洗个澡,然后逛逛街,怎么样?”

自从逃出安全局的大牢以后,卫曼就一直在掺和各种事情。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两天,卫曼打算趁这个机会多多练习魔法,或许也可以找机会休息休息。

“啊,和神使大人逛街……”艾尔薇拉陷入沉思。

卫曼怀疑少女在用沉默搪塞自己,准备独自离开。艾尔薇拉把他一把叫住:

“神使大人,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出发。”

-----------------

在艾尔薇拉的建议下,二人决定先去买衣服。提出这个主张时,艾尔薇拉的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点欢欣雀跃和一丝羞涩。

卫曼有金镑:卖掉密纹银钢得来的、本来要用来买幽灵魔杖的资金。因为从假面帮会手中得到了魔杖,卫曼自然可以把这笔款项挪作他用。

“这笔钱有你的一半,这里是三十金镑。”卫曼不由分说,把一把钞票塞到艾尔薇拉手中。

“可是神使大人手上没有一半啊?”

“那是因为我已经花掉了十金镑。”

“那么,请允许我承担为您添置衣物的义务。”

卫曼对此不置可否,但艾尔薇拉把这算是默许。

华切诺的街头热闹非凡。他们徒步经过旭日大道的中央市场,这座城市最大的露天市集时,一股混合着烟草、咸鱼和咖啡的气息传入他们的鼻腔。

一位矮人妇女头顶着篮子经过他们身边,里面的热玉米面包酥脆金黄,散发出可人的味道。片刻之后,铜便士便变做了香气腾腾的面包,被卫曼和艾尔薇拉分而食之。

“冰激凌,冰激凌!”带着贝拉尔亚口音的小贩推着小车,在不远的街道边叫卖,“冰激凌!”

当卫曼和艾尔薇拉好奇地走到他面前时,小贩脱下他那顶有些滑稽的、帽檐高高、帽顶尖尖的传统帽子,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国王和皇后(贝拉尔亚语),我是说,骑士和公主,你们想要一点冰激凌吗?”

卫曼敏锐地注意到,即使贵为女神的祭司,艾尔薇拉在看到晶莹的冰激凌时,仍然会和其他普普通通、想品尝冰凉却害怕长胖的女孩露出一样的表情。

“一杯橙色的,一杯蓝色的。”卫曼竖起两根手指。

“橙色和蓝色,”小贩的语气轻快地跃动,“落日和海洋,少女和游子——多么美啊!”

他把两杯冰激凌送到他们手中,唱起一支即兴的歌来:

“落日余晖下,蔚蓝海洋边

少女殷勤盼人归

落日余晖下,蔚蓝海洋边

男儿破浪把乡返……”

小贩目送着二人离开,悠闲地挥动魔杖,在自己的小车里添上更多冰块。

“神使大人,您的冰激凌是什么味道的?”艾尔薇拉舔了舔勺子,好奇地问道。卫曼想了想:

“大约是薄荷味的?”

他把冰激凌塞到艾尔薇拉手里:“你尝尝?”

少女眨着眼,拿自己的勺子挖了一点蓝色的、微微有些融化的冰激凌:

“应该就是薄荷味的。”

她用自己的勺子挖了一勺橙色的冰激凌,送到卫曼的嘴边:

“您也尝尝我的。”

卫曼对此不置可否,但艾尔薇拉把这算是默许。勺子塞进了卫曼的嘴巴。橙子味的。

-----------------

在裁缝铺门口,卫曼惊奇地发现,艾尔薇拉虽然平时穿着不起眼的衣服,却对布料和线条有一种超越感性与理性的直觉——

驱动她的是人类天性中对于舒适与温暖的追求、贫民窟祭司的现实主义与实事求是、少女对美的天然感知与朴素的审美。这些复杂的观念在她的脑中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艾尔薇拉的指示是那么的有条不紊,仿佛一位胸有成竹的老将军;裁缝的不满在见到金镑钞票时如同过眼云烟一般消失。

二人离开裁缝铺时,卫曼得到了一套平时穿的便于运动的便服和体面许多的正装;艾尔薇拉则捧着一件简朴的长裙,露出愉快的微笑。

“这些是成衣吧,”卫曼问道,“我看你和老板娘谈了很久,我以为你要定制衣服呢。”

“我们马上就要去澡堂了,所以我们需要的是现成的、马上就可以穿的衣服,”艾尔薇拉摆摆手指,“我给锈链巷的大家定制了衣服——华切诺的秋天很冷,神使大人,我有帮人缝补衣服的技能,也有皮尺可以量数据。”

“所以你知道我的身材尺寸。”卫曼恍然大悟。

艾尔薇拉脸上升起一抹绯红:“是啊。这样,大家这个秋天就不用捡那么多报纸了。”

“作燃料吗?”

“神使大人,报纸垫在衣服里面会暖和不少。”

卫曼转过头去,许久都没有开口。半晌,他问:

“艾尔薇拉,如果我有一天能让整个锈链巷的人都过上不用垫报纸的日子,你会怎么想?”

“那很好啊,”祭司少女认真想了想,“不过,那是‘有一天’的事;在今天,神使大人,我们仅仅需要一件衣服就够了。”

少女的表情流露出一种天真的满足,虽然神态很像是孩子们在新年得到礼物时的模样,但两者有细微的不同:

孩子们的世界很小,他们得到礼物的时候,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而艾尔薇拉抱着的是一件普通的衣裙,她知道这世上有许多衣服远比它舒适贴身、精致华丽,却能和前者感受到同样的满足与喜悦。

二人站在一处公共澡堂的大门前。澡堂内,蒸汽机械轰隆作响,一阵阵白烟和黑雾从屋顶的烟囱上排出,直冲天际。

“有许多家庭都负担不起独立的淋浴设备和热水,”艾尔薇拉解释道,“所以公共澡堂在这里很有市场。”

卫曼点点头。

“大人,您……想不想和我一起洗澡呢?”

卫曼对此并没有不置可否,他的行动干脆利落,跑步冲进男澡堂;艾尔薇拉看着神使大人的背影,想到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默许了,不禁笑了一下。

氤氲雾气在澡堂的小隔间里升腾、弥漫,似乎还混合了一点熏香的味道;擦干身体,换上新衣服,卫曼从自己的单间走出来后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自己如获新生。

艾尔薇拉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和她的眼睛一样稍稍有些湿润,也换上了新衣服。

二人叫了一辆马车,惬意地回到了锈链巷。一下车,他们便注意到,有许多假面帮会的人围成一团,等在锈链巷的空地上;孩子们害怕地注视着这些戴着面具的怪人。

他们见到卫曼出现,连忙凑了过来。领头的开门见山,说道:

“埃德加先生,关于月圆之夜时的事情,我们老大有些话想跟您说。” 第26章 以缥缈飞扬之物…… 艾尔薇拉的房间内,卫曼和女主人凝聚出的身形隔着一张桌子对坐,艾尔薇拉坐在二人中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改主意了?”卫曼问道。

“不,”女主人摇了摇头,“请原谅我贸然打扰你们的宁静;我这次来,是想向埃德加先生提出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卫曼皱起眉头。

“我希望月圆之夜时,能有幸陪同在您身边,看看我……和我曾经的朋友们抛在身后的东西。”

“可以是可以,”卫曼说道,“不过为了这么点事,恐怕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

女主人模拟出来的人形没有表情,即使有,也被隐藏在那一副雍容的面具之下:

“因为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

艾尔薇拉不知道房间里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奇地左右打量着卫曼和女主人,秀眉微蹙:

“需要我出去吗?”

“不了,艾尔薇拉小姐,我想埃德加先生不会对您保留秘密的。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必要费这工夫了。”

女主人微微低下头:“在您拜访寒舍以后,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尝试着回忆当年的时光;可尽管它们是如此重要,如此刻骨铭心,我的记忆却背叛了我,百般错漏,混乱不堪。”

“人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不美好的记忆,这有什么问题吗?”

“您觉得现在坐在您面前的我,还能算是人类吗?”女主人轻声反问道。卫曼看着对面漂浮的面具与透明的身影,实在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埃德加先生,不知道您是否听过那些潜入心灵、触摸灵魂的法师的理论?他们认为,生命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在灵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肉体虽能淡忘苦痛,却不可能让灵魂的伤疤完全消褪。”

“总而言之,灵魂记得一切。我已经失去了我的肉体,只剩下灵魂,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我去回想起我的过往……”女主人以轻描淡写的态度讲述了她的遭遇,留给卫曼一点思考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你的记忆被动过手脚?”

那道暗淡的身影点了点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认为,被遗弃的剧院废墟之中,肯定有在我最宝贵的东西上抹下阴影的人的线索。”

“行吧,”卫曼想到了什么,问道,“不过你就用现在这副模样跟我一块去吗?”

“这是我要谈的第二件事,这副模样多有不便,而且很不好受。我希望您能把我带在身上,”女主人说,“不用把我戴在脸上,仅仅挂在您的腰间即可。这样,我便能通过您的眼睛和耳朵去感受这个世界,观君所观,闻君所闻。”

艾尔薇拉突然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决定了,我们就不勉强留您了。”

女主人不存在的眉毛轻轻挑起:

“原来是这样吗?请允许我再次为我和我们的人的冒犯表达歉意。不过——”

“祭司女士,如果我在我个人的经历中学到了什么,那一定是这件很简单的事:如果你不说,别人又该怎么知道呢?”

“你在暗示些什么吗?”艾尔薇拉眯起眼睛,卫曼还没见过她这般没好气的神情。

女主人笑而不语,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一点点从容的笑意。

“我不喜欢她,她把话说的那么弯弯绕绕,好像所有人都要纵容她的废话,都要同情她的遭遇,”艾尔薇拉对卫曼抱怨道,“神使大人,我不反对您和她一起探险,但是请您务必小心,不要落入了那女人的圈套。”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卫曼摸着下巴,“她为什么会有脚步声?”

-----------------

尽管明天晚上才是月圆之夜,卫曼却已经跟随女主人一行人来到了剧院废墟。他需要提前观察此处的情况,免得第二天晚上发生异变时措手不及、错失良机。

但事情不妙;据假面帮会的人介绍说,最近的夜里,那烦人的歌声越来越厉害,几乎已经到了没法让人睡觉的地步。

受到歌声的影响,营地里的“城市探索者”们也越发焦躁起来,甚至不惜和假面帮会的人产生冲突。

之前几天,冲突仅仅局限于言语与口头上的龃龉;之后是有限的肢体冲突;当卫曼来到营地时,他看见的是一片愤怒的海洋。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这片废墟属于我们所有人!”一个发色灰黑、皮肤苍白的男人混在人群中,大声吼道,“你们凭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呼声很快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一股名为不满的瘟疫在整个营地里蔓延开来:

他们已经把周围掘地三尺,所有能搜刮的资源都被清理干净,连一个小螺丝都不放过;剧院遗址是唯一还可能藏有宝藏的地方。

流言在人群中传递:假面帮会之所以封锁遗迹,是为了独吞里面的所有金银财宝。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废墟属于每一个人!”

这样的口号席卷了整片营地,两拨人很快以红线为界,对峙起来。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废墟属于每一个人!”

“最后一次警告,这里是假面帮会的地盘!如果你们越过红线,我们将不惜动用强制手段!”假面帮会的人不肯相让,纷纷亮出手中的家伙什,试图以暴力恐吓示威者。

他们的举动得到了相反的效果: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本加厉地宣泄着不满。

肤色发白的男人心中窃喜;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只需要一点火星,整个火药桶便会砰然爆炸。他举起手臂,握住藏在手中的短魔杖,就要点燃最后的火焰——

一发标准射击术飞射而来,击碎了男人手中的魔杖尖端,魔法呼啸破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肃静,我代表假面帮会的女主人发言!”

卫曼厉声吼道,他的声音在整片营地上回荡,中气十足。

见是自己的“老朋友埃德加”前来救场,“腊肠”“斗牛犬”这伙人分外高兴。可当他们明白过来卫曼刚刚说了什么话时,全都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请各位稍安勿躁,封锁将在后天中午准时解除;到时,假面帮会的成员会撤下红线、并且维持秩序;无论各位发现了什么宝藏,假面帮会都会保护你们安全离开这片营地!”

卫曼的话一下子解决了人群的两大问题:对封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除的不安,以及对自己得到宝藏后会被人觊觎的担忧。

虽然后天中午仍然是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自然还可以再等一会。人群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慢慢散去。

“不是,你这是闹哪出?”“腊肠”虽然欣喜于不必发生流血冲突,却无法理解卫曼的行为,“你凭什么代表老大发言?”

其他戴着面具的成员们回过味来,缓缓靠近卫曼。只见后者不慌不忙地从腰间取出一个面具,虚戴在自己脸上:

“你们认得这个面具吗?”

他们怎么会不认得!

每位成员加入“假面帮会”时,都是在这幅华丽面具的见证下得到自己的面具;每位佩戴上假面的成员都是对这张面具发誓效忠;对那些背弃了帮会的叛徒,也是同一张面具下达格杀勿论的命令。

“假面帮会”女主人的面具正握在卫曼手中,一切都已经不言自明了。

“现在,你们谁还有意见吗?”卫曼笑着说道,随即变了脸色,“去把刚才那个男人抓起来。” 第27章 ……寄美好往日之哀思 皮肤发白的男人没能及时逃跑;他被捆住手腕,被推搡着来到卫曼的面前。

“刚才,你把手伸向天上,是想做什么吗?”卫曼端详着从对方手上没收来的、被自己打烂了宝石的魔杖,说道。

“大人,我没想做什么呀……”男人慌忙赔笑道,头上止不住地冒汗。

卫曼叹了口气:“不老实。”他举起自己的魔杖,隐隐有黄白色的光芒在杖尖流转。

“我说,我说!大人,其实,我,我和您的一个手下有私仇,想趁机报仇……”

“是哪一个?”卫曼讥讽地问道。

男人慌了神,随口说道:“戴,戴面具的那个……”

一时间,营地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我们哪个不是戴面具的?”“牧羊犬”呸了一口,骂道。

这时,卫曼派去调查情况的帮派成员回话了:

“大人,我们问过了,他们都说,这次混乱就是这个男人煽动的。”

“口号也是这个人先宣传的。”

“这么说,一切都是你挑起的,”卫曼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你能在这其中得到什么呢?浑水摸鱼,还是……”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扒去男人的衣服;在他的后背上,发现了一个黑色蝎子样的刺青。

“是黑蝎帮的,大人,他们一直跟咱们不对付。”“腊肠”弯腰搓手,凑到卫曼身边,说道。

他万万不会想到,当初那个一口价卖给自己密纹银钢的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了!

而“斗牛犬”这帮人的手也不住发抖:他们还抽过自己老大递过来的烟呐!

“贵宾”抖得尤其厉害,她记得自己曾经让那个男人给自己点烟来着。

“倒也不必叫大人,”卫曼摆摆手,“我只是和你们的老大达成了合作关系而已。”

帮派成员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纷纷纳头来拜:

“老大的朋友也是我们的老大!”

卫曼挠挠下巴,低声对着腰间的面具问道:“你怎么收了这帮人当下属?”

可能是也想不到合适的话回答,女主人干脆保持了沉默。

玩笑开完,卫曼大致缕清了事情的经过:

黑蝎帮和假面帮会多有冲突;他们在假面帮会管辖的区域闹事,不仅可以破坏对方的威信;如果事情闹大,引来当局的打击,那么假面帮会便会引火上身——

对于米尔勒斯当局来说,黑帮的地位与存在是微妙的:他们是黑道与白道的中间人,是弥补基层治理空缺的帮手,同时也是不能见光的害虫。

没有警察愿意接手贫民窟的治安;那么当局就只好假借黑帮的手:黑帮保证纳税和稳定,当局就默许与纵容黑帮存在和谋取利益。可如果黑帮反而成了乱子……

那么各部门可就要狠狠拿他们来做今年的“业绩”了。

卫曼不得不承认,黑蝎帮的图谋确实够狠毒,最险的是他们真的差点成功了——如果卫曼没有及时赶到并制止,那么黑蝎帮的间谍必然会引发假面帮会和流浪者们的流血冲突,到时事情就完全不可收拾了。

“把他关起来,好好拷问,对付间谍这种事你们应该熟悉。”卫曼挥挥手,让人把连哭带喊的黑蝎帮特务带走,对方的魔杖则收在了自己兜里。

既然假面帮会的女主人都没有意见,那么其他成员自然就更没有意见了。

“找几个人去看好出入口,不要轻易再让间谍入内了。”卫曼吩咐下去,随即微笑着看向之前曾和自己交谈过的一派成员们。

“腊肠”满脸堆笑;“牧羊犬”别过头去;“斗牛犬”早跟着去放哨了;“贵宾”则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

花了一点时间简单地对他们解释了他们应该知道的东西,卫曼欣慰地看到他们终于把自己从他们心中假面帮会新主人的位置上移开。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解释似乎引发了一点流言蜚语,大意是把他定义为女主人的配偶或者其他拥有同等地位的人或者其中之一。

“你对这种事没有任何意见嘛?”卫曼终于忍耐不住,把腰间假面帮会的女主人的面具拿在手上,问道。

面具不语,只是像一张真正的面具一样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卫曼和看守人员打了个招呼,走进了这片剧院废墟,第一次认认真真观察起来。

他最开始来到这里纯属意外,完全是为了捡一点可以回收的资源,还和这里的守护者舍命相搏,第一次体会到了厄利涅神力的副作用;如今卫曼重新回到这里,虽然被恭恭敬敬地对待,却没感觉到喜悦,只感觉一阵唏嘘。

这座剧院曾经一定是很漂亮的:

蓝漆木地板斑驳,上面肯定承载过一段优雅而轻快的舞步;顶上的白漆已然剥落大半,剩下的一点稍微有阵风吹过都会洒落下来,纷纷扬扬,好像雪花一般;厚重的红绸幕布耷拉在舞台两边,有气无力地垂落。

石柱还依稀保留着往日的模样,矗立着,像是在无声地哭诉被遗忘的痛苦。

“幕布后面是化妆室,也是我们登场前最后做准备的地方。”

女主人的面具忽然说道,卫曼吓了一跳。

“你怎么现在才活过来?”卫曼问道。

“我在为明天积蓄力量,埃德加先生;您知道吗,我虽然知道这里就是我和我挚友们登台演出之地,但我却无法想起任何一件与这座舞台有关的事。”

“遗忘是最牵强与不自然的解释;我现在可以确定,这其中必然有问题。”来到这里,女主人的情绪波动显得更加分明。卫曼能感觉到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是他不理解对方是怎么发出叹气的声音的。

“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卫曼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那种可以漂浮、可以附着在人的身上控制其心智、可以召唤士兵、有自己思考能力的诡异面具,但卫曼依旧充满困惑。

“我向您保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现在,请原谅我的沉默。”

卫曼用自己腐蚀的能力破开本就岌岌可危的门锁,进入到准备室内。

桌椅凌乱地倒在地上,被残忍地拆解破坏;全身镜被从中间敲碎,碎片落了一地,倒映出无数个卫曼的影子;地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现在呢?你想起什么了没有?”卫曼问。

如果面具凝聚出了身体,她肯定会摇头:“没有。”她的失望与不安之情溢于言表。

没发现什么异样,也没找到有用的东西,门“吱呀”一声被合上。此后女主人再没说一句话,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满月升上寂静的夜空为止。 第28章 月圆之时,大门自现 “大门自现,可是大门是什么意思?”太阳正落下山头,卫曼拨弄着火堆,自言自语道。

他已经把整个废墟都摸排过一遍,没有任何隐藏的入口或者机关;据调查,剧院的地底下也没有空间。

那么,合理的推论是:将要打开的大门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这将是一扇通往“其他世界”的大门。

也不知道大门背后究竟有什么东西……卫曼叹了口气,交叉手指。

夜色覆盖在天穹之上,月亮高悬于空中,显得格外宏伟皎洁;卫曼看着它一点点攀上星河,看着它无声地俯视着华切诺的居民。大门迟迟没有打开。

“如果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门,你会怎么想?”卫曼对着女主人的面具问道。

女主人则回答道:“如果那样,也好。”

“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天那歌声没响过唉。”“腊肠”喝了一口罐头浓汤,打了个饱嗝。他的嗝声悠扬绵长,响彻在整片遗迹之上,为他博得了所有人的注视。

“都那么看着我干什么?”“腊肠”不知所措道。

但这道异样的声音似乎引起了什么变化:卫曼猛地站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废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颤动起来。即使是那些并不掌握超凡力量的人,也能注意到空气中的不对劲。

“‘腊肠’,你干了什么?”

“蒸汽之神啊,我可什么都没——”

话音未落,舒缓的钢琴声凭空而来,随之则是一道轻灵飘渺的歌声;卫曼顿时汗毛倒竖:

这样的钢琴声,也曾经在他和艾尔薇拉与自动机和缝合怪战斗时响起过……

这件事果然不可能这么快结束,卫曼长出一口气,两只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拔出魔杖和银钢剑。

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婀娜婉转,犹如一阵清风,萦绕在众人的心头;琴声涛涛,像是和缓的波浪,拍打在他们的心上。就连空气都微微躁动起来,风从剧院废墟正中吹起,抚过所有人的衣摆。

面对这样的音乐,卫曼没感觉到平和与放松,只觉得周遭的氛围越发诡异起来。

女主人的面具不知何时从卫曼身上自行脱落,漂浮在空中,随着空气的流动,逐渐现出人形。但这次,女主人的形象不再只有面具——

她青蓝色的头发垂在两肩,黑色的眼睛像是头顶的夜空一般;精致的面孔怅然若失,没有面具的遮盖,而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女主人身穿一身演员般的华丽长裙,双手握在胸前,像在为自己失去的过去祈祷。

而在平时,她凝聚的形象相比起来只能说是略具人形,只能算是一具套上衣服的无面人偶。

“老大!”见女主人今天的形象远远不同往日,假面帮会一众人连忙俯身行礼,心下各有推断:总之,自家老大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卫曼看到女主人这幅模样,问道:“这是你……曾经的样子?”

她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满是疑惑;女主人随即低下头去,看见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也微微有些发怔。

“我……不知道。”

此时,除却身体微微闪烁、发着淡淡的荧光以外,女主人的样子简直和死而复生没有两样。

“看起来,你确实和这里很有关系,”卫曼打趣道,“看来你来是正确的选择。”

她的“身体”完全重现时,伴奏的钢琴声和虚空中的歌声也迎来了变化: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激烈地划过琴键,又有一位独唱女高音登台演出,她们富有感染力的声音震撼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灵,正将这表演推向高潮——

和风细浪变成惊天巨浪,可怕的压力从天空传来,一时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就连呼吸也感到困难;

而女主人的身形没有半点波澜。她面色凝重,一步步走向露天剧院的舞台之上。

狂风,狂风呼啸着向人扑来,仿佛如刀子一般刮在人的皮肤和脊背之上。

而女主人的裙摆没有半点飞扬。她面色坚定,一步步走向露天剧院的舞台之上。

歌声和音乐声,宛如一座大山,压得人们一句话也说不出声。

而女主人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缓。她面色毅然,一步步走向露天剧院的舞台之上。

她像登台演出的演员一般登上台阶,凡是她身体走过的地方,地板不再坑坑洼洼、梁柱不再歪歪扭扭、招牌也随着她站到舞台的中心而变得焕然一新,上面的红漆大字从风蚀和锈迹中重新露出头来:

“重生剧场”

歌声和音乐声暂时归于沉寂,卫曼却仍然无法动弹——

仿佛是百般排练过一般,在钢琴重新奏响第一个音符时,她唱道:

“以缥缈飞扬之物,寄美好往日之哀思。”

随着不知来处的歌声的和声与钢琴的伴奏,女主人左手点在胸前,右手上举,冲着沉默而皎洁的月亮,唱道:

“以缥缈飞扬之物,寄美好往日之哀思……”

她的声音在剧院的尖顶上盘旋,在废墟之上流转,在众人的心中回荡。

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一只瘦弱的灰色小鼠啃着一块奶酪,小眼睛里倒映出火堆边站着不动、静静欣赏这一切的众人,歪了歪小脑袋。

一道水晶色的大门突然出现在女主人身后,光芒璀璨,和太阳一般闪亮。它的门虚掩着,像在朝女主人连连招手;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一阵光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月圆之时,大门自现……”卫曼收起武器,便要走向那道大门。忽然,有人从他背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先生,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卫曼猛地转过头去,是先前自己曾打听过消息的“倒霉蛋”吉米,雀斑脸上挂满了讨好的笑意。

此时,其他人还因为歌声的副作用而难以动弹,卫曼也只是凭借厄利涅神力的力量才能勉强活动,但这个男孩却像是一点事也没有,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您要进那扇门吗,”吉米指了指女主人那边,“算上我一个呗。”

“喂,你小子,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斗牛犬”厉声问道,脚却因为音乐声的影响没法动弹。

“带上他吧。”女主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假面帮会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吉米吐了吐舌头,躲在卫曼身后,来到了大门旁边。这时,假面帮会的成员们也渐渐恢复过来,正讨论着谁能跟在女主人、卫曼和吉米三人身后进入大门。

先前观察着一切的灰鼠撒开蹄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女主人的手放在大门上,她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走进光线的海洋中;卫曼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吉米和卫曼前脚后脚也走进大门。

其他人刚想跟上,只见大门爆发出一阵极其强烈的光芒,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视力恢复时,大门已经消失不见。 第29章 大门背后 三人站定,向四周看去;女主人惊呼出声:

“这里,这里跟当年一模一样!”

周围的风景和现实没有太多不同,如果卫曼能忽略掉蒙在所有东西上的一层让它们影影绰绰的薄薄阴影。他拔出了魔杖,在手中转了一圈。

尽管女主人如此说道,卫曼却觉得眼前风景没有半点熟悉之处: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没有种种难以移动的建筑废料,甚至连破旧剧院的地基都看不见,更不用说“重生剧场”的招牌了。

只有一处长着荒草的、稍稍高出地面一点的大理石平台,大小倒是和未来的重生剧场的舞台相近。

“在当年,它就是这幅样子;所以重生剧场才会叫‘重生’,因为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剧场,你们今天看到的剧场是后来建立起来的。”

“所以,”卫曼一边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敌人,一边问道,“你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主人短暂地沉默了,随即,她说道:“来到这里以后,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如果之前,我对您有所隐瞒是因为我力有不逮;现在的我对您隐瞒真相则完全是平白无故。”

“我的故事很长,这要从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说起,那是一个名叫萨莉的无家可归、倍感孤独的小女孩……”

萨莉在一家“非营利性非政府部门福利机构”长大。这句话的意思是,该机构的理事们把收养孩子当做从米尔勒斯当局手中牟取利益的行当,是既盈利,又和当局密切相关、也不在乎孩子们福利的组织。

他们得到的食物是最次的,有时甚至连最次的食物也没有,只有糟糕的空气果腹;窗户是永远漏着风的,但永远也无法散去房间里的灰尘与黑烟;床铺冷得像冰;而在冬天,他们房间里的公共洗脸盆真的能结上厚厚一层冰。

孩子们的出路普遍只有三条:升上天堂和圣灵作伴;或是被卖成终身契约制工人留在世间;或是下到地狱。被送去和恶魔一般的人作伴,从此杳无音讯。

死神的脚步声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安息:那位没有仁慈的神明仅仅是派手下拿走他们的灵魂,而自诩“慈善”的理事们甚至能将死者和活人打包出售给死灵法师作耗材。

卫曼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自己跌入灰烬之池时,和这些孩子们感受到的是不同的情绪,但无疑是同样的绝望。

在他的右臂上,赤红雾气隐隐浮现。

“先生,还有这位小家伙,”萨莉的声音却没有多少愤恨,“你们可能以为我们的生活没有一点盼头。事实上,是有的。”

即使是慈善机构的理事,有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做一点真正的慈善。一位老师被招进这家福利机构,负责给孩子们提供简单的教育。

他还带来了一箱图画书,它们以粗糙的笔墨,向孩子们展示了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其中最受孩子们喜欢的是一张描述演员们登台演出的图画,五个演员们手牵手,在聚光灯下俯身向欢呼的观众们致谢。

“这就是‘重生剧场’的开端。”卫曼自言自语道。

吉米的眼睛闪烁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是的,这就是未来的‘重生剧团’的第一幕,”萨莉的声音消逝在风中,“您很容易想到,有剧场,肯定就有剧团。”

他们接近了那个大理石平台,女主人俯下身子,爱怜地抚摸着其中从石砖地面缝隙中生长出来的、丛生的杂草。

“即使被压在石头底下,顽强的生命也会存活下来,就像……当初的我们五个。”

她的话沉入地面。不一会,便有五个瘦小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他们手拉着手,唱着一支听不清楚内容的歌。

卫曼刚要举起魔杖,手臂就被女主人按了下去:

“我们来了。”

五个女孩,心怀登台演出的愿望,做着聚光灯下起舞的梦。她们像看不见卫曼三人一般,幽灵似的穿过他们的身体,聚在大理石平台边,准备“登台演出”。

“我们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偷偷溜出来‘排练’演出的机会。”萨莉的声音颇为感伤。

稚嫩的童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我想了一起新戏!是这样的:在孤儿院里,有个孩子整天挨打,她每次挨打就要祈祷,然后突然有一天,天使来了!天使把打她的人打了一顿,然后带着那个孩子一起上天堂了。就是这样。”

“那是莫妮卡,”萨莉笑了一下,“她是我们中最聪明的一个。许多戏都是她想出来的。”

“我要做天使!”名叫艾米尔的孩子抢先大声说道。

“我想当那个孩子。”丹妮斯腼腆地举起手来。

“那谁来当那个打她的坏人呢?”

“这是我。”萨莉点了点头。

“谁愿意当坏人呢?”莫妮卡皱起眉头,“我是导演,我就不参加了。萨莉,你……”

“我不要,我宁可当观众。”小萨莉别过头,说道。

此时,一个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孩子开口了:“那……我来吧。”

萨莉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佩妮,我们之中最温柔的孩子,结果却……”

孩子们的演出很快开始了。

总的来说,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新意,也没有太吸引人的地方;角色性格甚至明显出戏:佩妮扮演的坏人最后甚至会抱着“受伤”的丹妮斯哭泣;节奏安排也拖沓而没有重点,她们整整用了三十分钟还没进入到故事的第一部分……

但她们脸上总是挂着笑意。看得出来,孩子们相当开心。

“先生,这就是我们过去的样子,”萨莉把脸背向其他二人,声音略微哽咽。

她看着愉快嬉戏的孩子们,看着争着要在舞台中间跳舞的“天使”艾米尔,放声歌唱的“孩子”丹妮斯,“坏人”佩妮和“批评家”小萨莉与“导演”莫妮卡,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手指触碰到孩子们身影的下一刻,她们骤然消失不见,笑声与台词声戛然而止。

萨莉茫然地缩回手,许久无言。

“我们走吧,”吉米指着面前的小路,“我看那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好像是刚才的孩子们。”

“没法再回头了。”卫曼说道。

他不知道萨莉此时要承担多么大的心理负担,卫曼觉得萨莉甚至有可能停留在这里,不再前进;但她毕竟是假面帮会的女主人、锈链巷的保护者,调整了面部表情和心中情绪之后,她迈开脚步,把其他二人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