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抚子》 第一章 即使金属化的城市早已经抛却了酣沉的睡眠,此间仍萦绕有一缕令人魂牵梦絮的倩影,如雾气般朦胧。霓虹招牌和黄白色街灯婉转蜿蜒,极易让人误以为有一枚苇草般袅娜,又清明如朝露的大和抚子摇曳身影。

夜晚的迷雾总要给人以淑女的遐想。

东京“花”俱乐部

昏暗房间里只有玻璃吊灯是晃眼的,百合子正因为自己夸张的发型而有些无所适从。她面前属于歌舞伎町的中年女人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就连神情也像她的眼线那样干净、凌厉、一丝不苟,百合子读不出任何东西,只是觉得那双晕染了暗红色眼影的眼睛微微眯着、上下扫视着她,好像在评估一件瓷器的做工和生产年代。不远处黑丝绒门帘的一角被往来的纤瘦女郎掀起来,水果的清香混合着酒精味道,一瞬间,百合子不安的心躁动了耳膜,那个香槟金色的世界迸发出了无限令人向往和期待的感知。

这是百合子来到花俱乐部的第一天,严格来说这是她来工作的第一天。这里衣香鬓影的夜晚早就嗅出了她的格格不入,每一个眼神,忌惮者、垂涎者、好事者、无关者,只消一瞥就能够得知:她是属于<白天>的女孩。而百合子到底是花名,还是这只小鹿眼底清澈野心一般的真名,无人能够得知,属于在这条街为数不多被律法保护着的真正个人隐私。

在百合子出神之际,对面这位由女孩们称作“妈妈”的池谷女士稍微抬手,用无名指轻轻勾住了从她身边经过女孩的腰上系带,精心养护的指甲擦过刚刚从冬天冷意中恢复过来的泛红皮肤,“手机要从身上拿出来哦。”她没有多在乎女孩道歉的话语,只是转过头来向百合子温言,“现在的孩子已经没有经历过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了。”百合子没能接话,脑海里兀然出现自己昏暗房间里那一部粉红色的手机,总是会被她放在靠着窗边的梳妆台上,每天早上的阳光都会照在那圈贴得整齐的水钻上,对于百合子来说,那是长久以来让她感到幸福的场景。

“这可不是侵犯隐私权。”池谷女士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在笑,她看着百合子那张出神的脸,撇了撇长眉,另一只端着细支香烟的手前伸来,把烟灰落到百合子膝旁的无色玻璃烟灰缸。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捻着烟嘴,如果不是百合子足够近,就只能看到池谷女士的手腕优雅地绕了一个圈。“小香染,带新人去和中川先生打招呼吧。”

某位先生。百合子的脑海里模糊勾勒出一套深色西服裹住的躯干,她对遇见的西装男人没有过好印象。她想到早班电车散乱的泛黄衬衣领和汗臭味,想到烤肉店里的叫嚷,还想到深夜有人在电线杆旁神志不清地大吐。但是现在,百合子正从余光打量那些辅以舒适面料的合身剪裁——远比那些超市货杆的成套西装好。

百合子的高跟鞋击打地面的声音没有被称为眼前的女孩那么有节律,她几乎是由香染那缕挂耳又编入花苞状盘发的浅棕色头发带领,来到半圆形的白色皮质沙发卡座里。她身上的白色蕾丝连衣裙及膝,恰好是校服裙的长度。二十岁的女孩刚刚走进成人世界的特征很明显,不是局促,而是没有学会伪装柔弱。百合子方才只来得及微微地鞠了躬,却被客人抱怨香染的姗姗来迟所打断。她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背却极挺,仿佛要为自己吸引到暗淡舞台上的一束灯光。冷灰色的长勺被抬起、旋转、逆时针,这样的波纹像是能够阻止时间流逝的时钟,是这种店里不成文的规矩。

“初次见面,我是百合子。”她的声音在口腔里绕揉两圈之后终于递出去,手指节却是毫不犹豫地锁定着捧杯的动作。这时和香染自顾自谈笑的男人才仿佛突然意识到了百合子的存在,“新人么?”僵住的百合子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尖被粗糙的手掌包住时,一只偏冷的手便托起她的手腕又把长杯推到客人面前了。“中川先生也太失礼了吧。”香染一面娇嗔,抬起自己的玻璃杯,稍微低倾杯口,清脆的碰杯声音让百合子向香染身边挪了挪。香染这才适时地开口介绍,“这是我们的新人,百合子,请您多关照。”

百合子正在东京读大学二年级,尽管这所学校并不是私立名门,对于刚刚和父母不欢而散的她来说,便利店和餐馆的兼职工作已经不足以负担生活费了,更不用说偶尔和同学一起去购物和旅行。她的父母形容她来东京读书为“被繁华冲昏头的一意孤行”,高中毕业就做推销员的哥哥也难以在这件事情上支持她了,在发现事态无法扭转之后便只有规劝百合子“至少好好找个男朋友结婚”。

“百合子真是可爱呢。”中川从桌上捏起烟盒,香染便传了一个打火机到百合子手里。百合子心领神会,虽然不太熟练,但是两下开合金属外壳后,红黄的焰色也是将烟丝点燃。中川吐出烟气的自然神情让她觉得自己至少做得还不错,心中已经有些雀跃,说不定这位姓中川的客人就会为她开一瓶酒。已经在往底薪上计算各种酒水提成的百合子,她的谈话声音都柔和了下来,极其温婉地、身体微微向客人倾斜,像是中川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有趣那样,用含着笑意的眉眼附和着。

“最近股票大跌啊!”

“市场上的波动肯定损害不了您吧?”

“哈哈,我早就得到风声抛售股份了,那家公司的董事长...”

“这样通达的人脉便是您的实力呢。”

“你这样说话真是像美咲。啊,香染,小美咲的意外真的太可惜了。”他的语速渐渐放缓下来,声音也变轻,像是喃喃自语,“这条街还真是不安全。”

“啊呀,美咲是...?”百合子刚想要开口,冷不丁撞上香染讳莫如深的眼神,她紧绷的后颈一下子就止住了话茬,交由香染去接下。

香染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瓶啤酒,百合子惊讶于她的逾越,心中又有一颗幼芽用力吸取起来这种可以归罪为默契的独断。不知不觉她已经站上了一座角力场,人心间的博弈倾泻为酒液和金钱,一张福泽谕吉(一万日元)在这里就像是游戏里可以挥手使用的普通耗材。百合子深知人与人关系的推进依赖于这样一点一点的过界,所以她也渴望能够与谁之间存在着那一种能够推动和擦除的界限,可是却常常遇到厚壁障,手掌只能触碰冷冰冰。

“百合子也已经说口渴了,中川先生应该请她喝一杯。”

百合子猛然抬头,她的长杯第一次被注上酒水,她感到面前的玻璃因为琥珀色变成了水晶。 第二章 百合子和香染一起深深鞠躬,直到计程车的尾灯消失在转弯口才直起身,她们刚刚送走今天最后一位客人。方才的客人邀请了香染后天一起吃饭,因为届时有两位男士,香染便提议把百合子也带上。这是为爽朗的客人,所以结果当然是同意。

离开了暖气的百合子并没有感受到夜晚的寒冷,相反,她的身体因为雀跃而温暖着。不远处街口,几个辣妹打扮的女生嘻嘻哈哈地快步走了,百合子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成为“大人”的奇异骄傲,没有来得及品尝角色互换的,她已经努力将肩膀打开,模仿优雅的步伐。如今这样的熬夜生活一定会影响到学业,但她想,这样的收入完全值得冒下风险。

除金钱外的野心是水晶灯下的泡影,为了毕业后独身一人在东京的出路,和物质上能够至少余裕的生活,早已做过多方打听的百合子知道,会产生大量利息的助学金是不能依靠了。来往的新人和从无停歇的花期酒约,非人世一般的繁华温柔乡,轻而软地吞吃着人的意志,但无论如何她相信,自己能在失去理智之前这个地方打拼出一席之地。

“靠里面走。”百合子的袖子突然被香染拉住,她的鞋跟在路上拖拉出粗声,她的手臂不住地张开、在原地又踩了两步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第一时间就望向香染脸的百合子,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醉态,她即刻就想不起心中的不满了,香染脸上残存的惊惶把她吓得定在原地。头上巨大的灯牌在百合子脚侧投下黑色的阴影,晚风吹乱浓稠的夜,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不敢出言询问,语言背后好像已经是不能触碰的禁地。

“美咲?”化妆间里百合子试探性地向绿色纱裙的女孩子提问,正在用手机发短信的女孩重重地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

百合子忘不掉前一天香染掩盖这个名字不自然的样子,还有她那种恐惧...会有关系么?

“你不关注社会新闻的么?”绿纱裙的女孩拨开肩上的黑色长卷发,伸长手去够到最里面的一个抽屉,却发出一声大叫,“啊!她的东西怎么还没有被收拾掉。”百合子几乎是小跑着、在女孩重重推上抽屉之前看到了里面的东西:《ViVi》《CanCam》这种她也会买的美容和时尚杂志,不过是以一种恐怖的量塞满了抽屉,几支散乱的不同品牌香烟落在缝隙里,和两份孤零零的像是新闻周刊的东西。

“我说,你怎么这么失礼。”绿裙女孩不耐烦地抓过已经震动到惨叫的手机,继续回复消息,“这种和美咲一样的冒失劲头可不受欢迎。”她的樱花粉色美甲非常灵巧地跳跃在屏幕上,面无表情地继续数落百合子,和某个早已经不在这件化妆室里的人,“我看她就是因为过于活跃才遭遇了那种事故。”

名为绯纱的绿裙女孩十分符合百合子对于酒水贩卖行业从业人员的刻板印象,浅薄而自大,靠着好脸蛋和死缠烂打的功夫从男人口袋里钓钱。百合子昨天睡得很少,正因为心烦意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是觉得聒噪的女高音在她的耳边穿来穿去,一不留神已经几乎露出厌恶的神色。她不喜欢便利店因为无法参与几十日元优惠就大吵大叫的客人,也讨厌让她鞠躬道歉的店长,更厌恶对于一切都只能照单承受全盘照做的自己。百合子本以为放下所谓的尊严,让自己成为乖乖的玩物,就会有玩偶一般的毛茸茸低智力世界和浅薄的社会道德拥抱着迎接她,而只要忍受着这一切就能够获得高价的时薪。

“我说你啊!”绯纱因为没有得到反馈而生气地站了起来,她在酒桌上阅读空气的能力显然高于和同僚之间的交往,她不符合社会常识的行为里全是能够被算计的漏洞,在自我粉饰上远不如百合子高中社团里京都上京区出身的前辈。

“绯纱前辈。”百合子的眼睛闪得亮亮的,她转身正正地面向绯纱,深黑色的瞳仁有着瓢虫壳一样的圆润光泽,今天的妆容美中不足在于她没有刷睫毛,倒是有点像学校庆典上主持节目的女高中生,“请教导我更多关于这里的事情吧。”

“什么嘛...”类似欧根纱质感的裙子重新跌回椅子蜷成一团了,粉红指甲哒哒地戳着发光的屏幕。

一整个晚上,百合子的余光总是装着香染,她觉得香染是这里最老练的女孩,迎来送往的笑脸并不谄媚,从来不做足的表情反而有着想让人更加了解的神秘。这让百合子也对她产生了好奇,不知为何,同样的,她感到自己似乎对这里灯红酒绿繁华下的现实产生了隐隐不安。

在绯纱的口中,百合子得知,美咲的意外是指她在和客人在店外见面时,被建筑物外的招牌砸中头部身亡。涉事的是一家正在翻新的大楼,附近的一家男公关俱乐部摄像头也记录下了全程,案情已经定性为意外事件。当时还有许多媒体争相报道废弃建筑和老旧房屋的安全问题。

“那为什么美咲好像成了一个不能提的名字呢?”当时在化妆间里,百合子试探地问了出口,挑在绯纱因为信息皱眉、又快速划着手机屏幕的时候。

“不来就不来,还要用别的店的女孩子来刺激我?”绯纱没有任何精力来辨别百合子的话了,她正在编辑自己的社交媒体文案,配图是早些时候在美容店做完发型的照片。“这样的事情不提才好吧!”

今天有新来的客人,据说是在网络平台上看到了一个多月前店庆视频慕名而来的,池谷妈妈很少见地热络接待了接待他们(据绯纱说)。就连百合子也因此沾了光:池谷女士大力地推荐了没有在视频里出现的百合子,其他女孩竟然发挥了在俱乐部里从未见过的谦让精神,这让百合子受宠若惊。 第三章 下午就坐在美发店是百合子从小学以后就没有过的经历,当然,与现在相比,小学时候那种只能叫做理发店了。百合子在读了初中之后就开始留长发,去理发店的次数更加屈指可数。

“大阪有一家店的hostess啊,总是在社交平台上明示暗示自己的富家女,做陪酒行业只是出于爱好。不仅有很多男人把她当作高岭之花追捧,甚至还有女生慕名消费——真是想不开。”下午的美发店实在是太冷清了,穿米色紧身针织衫的男理发师已经有了闲心思和客人说八卦,不过现在的百合子没有心情听这些,只能“嗯嗯”着敷衍过去。她翘掉了下午的课,尽管已经拜托同学代替签到,但还是有些担心珍贵的平时学分。

不远处绑着花色头巾的男生懒洋洋地擦着玻璃,对这里的聊天没有加入的兴趣,百合子估摸那个人也是类似于学徒的新人位置,在他身上还感觉不出对于行业的归属感。相比之下,百合子就已经开始学着摆出一副酒水女郎的样子了,今天这种专业性或许体现早课结束以后在午饭吃了食堂里味道最淡的色拉,然后回家换了一身粉红色的短袖针织连衣裙。

理发师在给百合子的头发喷定型喷雾,百合子喜欢美发店,但唯独头疼这一点,“喷雾想少一点呀...”百合子提起黑色的瞳仁,向镜子里摆出一个为难的笑容。她比较长的眉毛意外的适应配合这样的表情,昭和年代用来展示女性风采的化妆技法如今演化出了更加无害的解法,百合子深知任何浓郁的颜色会让自己看起来强势,所以只用眉粉稍稍勾出眉尾。而原本长发就要花时间洗,要是还要打理残余的发胶,她不敢想需要几点才能睡觉。

“知道咯...”

百合子头顶上的声音一下子泄了气,任何发型师都不喜欢被打扰创作,这一位更不例外,肉眼可见地失去了灵动的手法,给墙面补漆一样、对百合子头上不听话的小头发下手。“然后呢,这个hostess有然后吗?”还没有经过思考,百合子已经觉得这一句话是最适合当下情状的。

“然后啊!”发型师涂了紫色眼影的双眼皮一下子撑起来,看不出金色的细闪粉了。百合子非常熟悉这种场面,因为过于得心应手,所以并没有什么扭转局面的成就感,反而是老把戏在新环境里仍能验证作用的如释重负。

因为来自京都,所以总有人会问百合子,京都人询问要不要留下吃茶泡饭就是逐客的意思。虽然这种说法中有着掺杂着刻板印象的夸张,但是百合子看来,相较于东京,京都确实是一个充满了暗喻的地方,以至于她总是疑神疑鬼东京人的直线条里是否有更多深重的含义。如果要确认他人的真意,就少不了踏出一步来试探,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全盘接下对方的情绪啦。

“那个女人的金主已经在曝光她的整容费用啦……”男人或许抽烟过多,微微哑的嗓子却掩盖不住戳穿他人虚伪华丽的得意尾音。尽管她还不知道这个发型师的名字,但是照顾与自己相关的人的情绪总是不会错,百合子这么觉得。

晚空是悄然渲染出来的墨夜,让人不禁怀疑它本意是吓到每一个不珍惜白天、肆意挥霍青春时光的街头小卒。但是百合子总是敏锐地感受着日光,有时候还会因为过于在意时间在感官上的流逝而忘记注意时间中承载的内容。香染今天已经两次暗暗提醒过百合子要在这种“before”中专心,因为这种活动的终点多半是俱乐部里,而昂贵的香槟酒就可以顺理成章被要求作为愉快时光的纪念礼物。

“听说鹿岛先生和很多法学部的教授相熟?”一贯寿司被递到眼前,百合子的轻声谢谢被最远座位爽朗的男声压过。全神贯注在旁边三人的谈话内容上,百合子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包裹了鱼生的醋饭。听了一个傍晚的时事评论,饭桌上总算逐渐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做东的男人姓奥野,在一家有名的跨国电器公司做高级管理人员,正为独子的升学寻找门路。他请客的那一方对百合子来说却名不见经传,但是奥野先生全程都毕恭毕敬的。客人姓鹿岛,正由他左手边的香染帮忙斟酒,听着奥野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只是工作上有来往才得以有几面之缘,哪里称得上相熟。”

不知道自己的哪一个动作会显得露怯,在这样未曾经历的场合里,百合子已经彻底把自己放在局外者的位置上。顾不得小家子气这类的评价啦。她捏起那贯黑色板上静静放置的金枪鱼大腹,最终将它停在自己的碟子里。红色在油脂的包裹下并没有太耀眼,鱼肉被切得非常薄,柔软咬合着米饭,其间白色的纹路快要化开来一样,让它显得更诱人的是一小撮点缀在顶上的绿色山葵。

食物只是这场会面的点缀而已,但这里远不是用感谢满足客人虚荣心的场合,百合子隐约知道,真正的酬谢有其他的价码。她选择性地无视了主将的皱眉,百合子自诩的敏感足以帮助她读出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光头寿司郎的斜睨简直是送分题。只不过今天的任务有主次之分,“善良”的天性就要适时地为场合氛围让步:在尊重寿司职人的劳动成果之前,她要先尊重客人的需求。

“鹿岛先生。”自己不熟练的言行谈吐能否让对方放下戒心,百合子并不确定,但她知道香染不会放任奥野的利益受损,所以现在反而是她验证自己自由发挥的好机会。“鹿岛先生刚刚从京都出差回来,有没有听过岚山渡月桥的故事?”

“学生时代听说过,但是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天皇深爱才女却被迫迎娶权臣的女儿,才女遭受皇后嫉妒,被迫出家于岚山后不知所终,于是渡月桥就成了象征情人分别的桥。”百合子用小女孩的口吻揶揄着,“作为天皇真是太不自由了,或许也不能像您和奥野先生一样开心地喝酒吃饭、结交朋友呢。”

沉默了一晚的鹿岛突然爽朗地笑了出声。

在香染顺利把话头接过去时,百合子终于咬上了面前盛放已久的金枪鱼肉。 第四章 “呀...真是没想到那个鹿岛吃这一套啊。”红色的焰火燎燃白色纸筒里蜷曲的烟草,散流出灰白迷雾掩盖奥野那一双迷蒙的眼。百合子为奥野斟上刚开的香槟——记在香染名下的收入,她惊讶于自己比想象中更懂得放长线,在这张桌子上的唯一希望只是细腻泡沫演奏出的顺滑酒声可以掩盖住自己探究的眼神。

“不如说这种忠诚的兄弟感情是每个男人都向往的关系呢,一定是因为感受到您的真诚了。”香染对于应对奥野有着自己驾轻就熟的一套,百合子看来是处理大狗呜咽的手法。

“你真是我的福星啊。”奥野一下子揽过香染的肩膀,半封闭的卡座里,香染默默微笑的样子也是在默许这种情况的发生。本该出言,本该为自己争取一些,但因为饱食、温暖的空气混合着酒液只让百合子昏昏欲睡,几乎要把自己淹没在刚刚换上的白色纱裙里。

百合子无法明白是什么在推动着这个人不停地对周遭的一切作出反应:他品不出酒的好坏,这点在他对待自己杯子里啤酒、香槟、日本酒的态度如出一辙:都是迅速让这些液体划过喉咙;却愿意在招待他的客人时装模作样晃一晃酒杯,不管有没有人看他,都像是吸引母亲注意力的、刚刚学会搭积木的小男孩一样,炫耀着自己的幼稚力量。只不过在这个社会上不会有人像妈妈一样赞扬他的每一点进步了,不如说没有人嘲笑他这样的沾沾自喜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百合子怀疑几小时前饭桌上的鹿岛是另一种比较敏锐的生物,可以看懂虚张声势并且善于利用坚硬铠甲下包裹的每一个真正弱点。

“这么说令公子志愿进入法学领域。”那是鹿岛自己挑开了话题。

“犬子不成熟的想法而已,我日常接触的都是工业界人士,要是能引荐教授的话...”

“有这样优秀的父亲,令公子一定天资卓越,是业界需要的人才。”

“实不相瞒,我们还有一桩法律咨询的需要,有可观的顾问中介费。”

“好说好说。”

说实话,奥野并不喜欢鹿岛这种冷淡的样子,仍能这么热切地应对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事情。还是说关键资源的持有者可以把需求者当玩具一样摆弄?百合子不认为这是自己可以插手的事情,只能告诉自己说他们或许有另一套货币。第一次出店工作,兴奋之余全是紧张,笑脸撒娇的“吃不下”也不再是聚会上那种托词,而是被更深邃的眼睛攫住后的无措,胃像是被捏住。百合子有一种直觉,一旦迷失,即使成为社会的笑料也会算是好结局。

那些生物激素现在已经完全褪去了,百合子对于自己为何身在此处的感知已经弱到可以忽视,不过是顺着残存的肌肉记忆完成工作。困难么?这样的工作。可能只是因为并不是谁都甘愿扮演宠物小猫,而酒水女郎会将屈身的柔软称为“天赋”,百合子也甘于用这样的文字游戏来麻痹自己,在没有更多资源和途径的境况下,把自己的每一处特点变成长处,是对于她来说效用最大化的生存技巧。疲惫和无意义是所有工作必然带来的身体劳损,好在能够用整理头发掩饰过去,恰巧这时候酒保来叫百合子,她顺势起身,没有一点犹豫地甜美一笑,“失陪一下~”

她只用了两分钟稍作准备——重新为嘴唇敷上一层晶莹淡粉的颜色,她今天的长发被烫出了卷曲后一束一束盘起,让她看起来更像一朵染上了淡粉晕的白色雏菊。虽然每天都会精心打扮,百合子却从来没有对客人理解或是夸赞自己的服饰妆容抱以期待。过分的自知之明使人畏首畏尾,但若将之雕琢为箴言供奉,或能镇压心中的恐慌:形象于她,是对自己的言行的规束。她将自己视为演员,这就是迟迟入不了戏的原因。

“晚上好,我是百合子,感谢您的指名。”这位姓石原的客人显然在考验着百合子的涵养,有点褪色的藏蓝色羊毛混纺西服看不出打理过的痕迹,上面的皱褶装下他等待时间里产生的两支烟灰都绰绰有余。一支两千日元的瓶装啤酒放在桌上,已经倒出了小半。现在不景气的经济环境下,很多街头小店已经在派送第一小时指名免费又附带饮品的优惠券,好在花CLUB的名声使它至少保持了一支啤酒的最低消费。客人有很重的黑眼圈,即使明天就在讣告栏露面也不会让百合子意外。

但他有一双奇怪的眼睛,异常的有神,但没有在看着走到卡座的百合子,也没有在看着店里。“店内可以吸烟吧。”石原这么说着却早就从纸壳里摇晃出烟嘴叼住,没有把手上的火凑近,那只厚而大的手就停在半空。外焰噬咬上烟草,百合子已经捧上一把银色的打火机。易燃物在高温下灼烧得过久了,洁白的纸杆熏得焦黑,他才缓缓吸一口气,把烟丝洇开雀跃的红色。“小姑娘,是新人吧?”他的眼神绕了一圈聚焦回了百合子身上,好像刚刚才发现面前这个女孩那样。

刻着时薪的思维会驱使着百合子在每个节点都做出激进的决定,“石原先生抽了好多烟,今天有什么不顺心吗?”她轻轻巧巧地绕过石原的膝盖到另一侧坐下,也轻轻巧巧地绕开话题,捏起酒瓶、补满玻璃杯。

石原非常有礼貌地向后坐了坐,尽管茶几与座位间的距离十分逼仄,他仍然做出了绅士派头为百合子让出了路。这里客人都乐于获得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而百合子在用小甜头换取营业额上的技术也已经入门。而现在这位消费希望渺茫的客人主动拉开距离,成功构出一种让百合子不适的礼貌。“实在是非常不顺啊,不过见到百合子之后就好多了。”说着这样话的始作俑者脸上露出微笑神情,好像在揭露百合子的心思,就更让她有些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