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镇》 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所见之处即为全世界。

秽九站在迷雾边缘,看着往回走的几个小身影。

“九哥,九哥,你怎么在这里。”一个衣摆变成流苏的小乞儿激动的冲了过来,“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前几天的蜜饯很好吃,什么时候能再吃一次。”“是啊是啊,九哥,那个肉干也好吃,什么时候能再吃。”又一个衣着褴褛的小女孩冲过来。

“你们就知道吃,快擦擦口水吧小乞丐。”王贵背着手说教,却也悄悄咽了口口水。

清晨漏出的几缕阳光并不是算温暖。

秽九看着诡异的一幕,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你们今天吃过了,忘记了吗。”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动声色的将孩子们引着下山。

“吃过了?吃的什么?”“真的假的,怎么没有感觉?”“切,你们就是囫囵吞枣。”“王贵王贵,囫囵吞枣什么意思。”

秽九听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思考,不昼山后山果然有古怪,明明在王贵等人进迷雾之时就将蜜饯给他们了,现在却全然忘了。

迷雾外面是什么,除了后山有迷雾还有哪里有,最重要的是不昼山的人知道吗。

“王贵你个死孩子又跟乞儿混在一起。”王贵娘揪着王贵的耳朵训斥,“看看你的衣服,今晚非得把你这个泥猴搓一层下来,他们不读书你也不读了吗?天天鬼混……秽九也在啊,你看也快晌午了,你爷爷也该找你了。”

王贵又没有在地上打滚,衣服又怎么会脏呢?

秽九只是安静的站在两个乞儿身后看着这烂熟的闹剧,李婶戛然而止的话语和生硬的笑容让秽九有些发笑。

“也是,爷爷该着急了,我先回了李婶。”

秽九转身走向了不昼山的蜿蜒山路,不昼山的所有人对秽九很好,哪怕是不知世事的孩童在家长的耳提面命下都对秽九很好。

山脚下的人不忌讳迷雾的存在,说明他们从来没发现迷雾的存在,或者是都忘了。既然山下修为低的人没有察觉,那山上的呢,爷爷这等修为的人呢。

秽九推开山门,白发老人背手站在院中,“小九回来啦,洗手准备吃晌午饭吧。”

“知道了,爷爷您可以不用等我的。”

“那怎么行,小九趁我不在挑嘴怎么办,小九今天回来这么晚去哪里玩了?”

“去后山把王贵还有两个孩子带回来了。”

“后山人烟稀少,这几个孩子去后山干什么,小九你可别跟他们乱跑。”

“知道了爷爷,我的实力可比王贵高。”看来爷爷也不清楚。

“我的小九是个天才。”漆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秽九看着十三年未变的漆黑天空开始修炼,自进入灵启镜开始秽九就在爷爷的要求下以修炼代替睡觉了,白天学习经纶古书,每天都安排的满满当当,直到如今秽九快要突破进入寿生镜才得到一些松懈。

秽九也曾问过漆颐为什么一直学道义人伦,“我希望小九成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样才能保护不昼山。”这就是秽九得到的答案,但是秽九不明白,知恩图报和保护不昼山有什么关系。

古书有言,日出而暖,秽九觉得书上是错的,因为他感觉晌午的太阳都冷冰冰的,像是一个虚影。

秽九躺在后山的草地上,在树荫下观察远处的迷雾。后山人迹罕至,除了草还是草,只有秽九乘荫的一棵不知名的树,立地而起,不见树冠。

在秽九昏昏欲睡的时候,远处的迷雾开始流动,一个人影冲出来扑倒在地上。

秽九不认识这个人,这才是大事。

不昼山就那么大,总共就几百个人,就是长株新芽都能被发现,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出现。

秽九看着来者趴在地上扑腾几下似乎觉得不舒服又平躺在迷雾边缘不动了,等到太阳西斜都没再动一下,秽九轻轻踱步过去,发现地上人睡的正香。

服饰与不昼山相差无几,一身白袍,金线绣画,印花暗纹,衬的面白如玉。

秽九看他睡得香就索性在旁边数草叶子。

宫昙抻直胳膊伸懒腰,一睁眼看见旁边有个年纪相仿修为波动相当的少年盯着自己,虽然俊秀但双眸漆黑看不透情绪,实属瘆人。

伸出去的懒腰立马收了回来,“你是谁?为什么盯着我?”

“我名秽九,敢问公子来自何方?”最后二字秽九说的轻缓,宫昙感到压力十足。

“你就回答了一个问题,第二个呢?”

秽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宫昙,宫昙一也开始不甘示弱的盯着秽九。

两个少年对坐互瞪,谁也不肯先眨眼,宫昙最先坚持不住,眼泪哗哗的流。“你可真幼稚。”

“彼此彼此。”秽九也松一口气,开始眨眼缓解酸涩。

“好吧,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很公平,我来自结界外。”宫昙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草屑灰尘。

秽九思绪百转,面如平湖,“盯着你是在想怎会有人如此心大,陌生之地也能睡着。”

“那有啥,我家老头给我准备的这衣服可是法衣,明光镜巅峰都别想伤我。”

“如此确实无惧。”

宫昙仔细观察秽九,知道是法衣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来不是贪婪之辈,可结识。

“还有个问题你问吧。”

秽九也站起身,“劝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也别穿成这样招摇过市,山中乞儿众多。”

宫昙一思索,换了件旧衣服,扯的破破烂烂,又在白皙的皮肤上抹上泥巴,转眼就成一个乞儿模样。

倒也是聪慧之人。

二人向山脚村庄走去,“这里有多大,有什么宝贝吗?”

“就这一座山。”

“什么?整个结界就这一座山?老头在坑我吧,就这小地方能有我的机缘?单外面试炼小世界就有这座山的千百倍之大,山清水秀之洞府、天地造化之机缘数不胜数,怎么老头偏偏选了结界。谁人不知此处虽有结界,但灵气波动几近于无,所以虽然结界很弱但没有人会进来。原以为老头让我来或许是有什么会自己隐藏气息的仙器神器,现在进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如此看来,就是个大坑。”

秽九领着嘟嘟囔囔的宫昙走向村尾的茅草屋,村民都习惯小孩跟着秽九了,于是连眼神都没给灰扑扑的宫昙一个。

秽九从村中走到村尾怀中村民给的瓜果食物几乎放不下,“这里的人对你也太好了吧。”宫昙两眼放光,嘴角锃亮。

“是吗?”宫昙满脸写着,“你问我?是我吗?这还不好吗?”

“都给你,记得给茅草屋的乞儿一部分,让他们借你一处容身之地。”

“果真吗?好兄弟谢了。”宫昙一溜烟的冲进茅草屋,茅草屋喧闹起来。

不昼山中的人对秽九很好,秽九从来都知道,哪怕是嫉妒秽九天分修为比王贵高的李婶王叔一家都会扭曲着脸庞,硬着头皮对秽九好,从不说一句重话。 三魂有缺 秽九是夜并没有修炼,灵启九镜即将圆满,已是不昼山年纪相仿的少年中修炼最快的了,站在不昼山山顶巨石上,仿佛手可触天穹,自以为这一片天就是整个世界,原来只是一片封锁之地。

漆黑的夜空足以包容一切黑暗。

不昼山深处,不昼山四大长老齐聚。

“众长老感受到了吗?今日不昼山灵气愈发稀薄了,前几世从没有过!”漆追刚一聚头便向三人急切求证。

“三长老,不必如此焦急,继续用老办法就是了。”二长老漆泠安抚。

“是了是了,大长老好好养着小九啊,这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四长老扶鸢嗤笑着看向默不作声的漆颐。

“只是这次的祭祀要提前了,不知道小九修为赶不赶得上。”漆追又开始担心下一个问题。

“放心就是了,秽九的天分你们还不知道吗?”漆泠拍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继续安抚。

“散了吧散了吧,我还要回去保养皮肤呢。”扶鸢率先转身离去。

待所有人离开,一直沉默的漆颐也向外走去,无人密室只余一声叹息。

“第九世了……”

天边浮白,秽九在巨石上站了一夜,衣角附了一层湿气。

依旧是道义人伦的大道理,秽九不通善恶,言行皆贯彻仁义。

再见宫昙之时已是晌午,宫昙已经顺利融入乞儿中间,甚至混成了大哥。

“秽九,这里,我在这里。”若不是宫昙招呼,秽九要找这个入乡随俗的外界人还要花一点时间。

“你们去忙,我去跟秽九要点吃的。”宫昙支开小乞儿们。

“老大放心,我们也去找吃的。”一溜烟全跑了。

“秽九,昨晚上连个月亮都没有,害得我被石头绊了一下。”

“晚上不就是这样,下次记得将灵力运转至双目。”

“你从没见过月亮?”

“十三年从未见过月亮,哪怕‘星稀河影月华孤’亦未得见。”

“巧了不是,我玄重山是为仙域之最,可谓星辰触手可及,看什么稀星,等出去了我带你看繁星!”

秽九看着宫昙泥土污秽也遮不住的明朗阳光心生触动。

“我等你。”

“高兴吗?”

“或许吧。”

“当当当,看我师父给我的命盘,可观古今窥命途,可清神明志。但是如今我修为不够,只能看看目前最强烈的愿望,让我看看什么时候能回去看星星。”宫昙一伸手凭空出现一个铜镜,镜边被写满朱砂符文的黄纸缠绕,甚至有符纸边缘翘起,摇摇欲坠,中心处是小孔大小的镜面,整个铜镜破破烂烂的。“走走走,去后山。”

秽九有点沉默,虽说不可以貌观物,但这真的会让人怀疑。清神明智,大概就是这铜镜让宫昙得以过迷雾而不失忆了。

宫昙向命盘注入灵力,符纸无风自动,命盘悬浮空中,逼出一滴精血宫昙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

“诶呦,用一次命盘我得歇好几日。”宫昙躺平在草地上。

让我看看,宫昙凑到命盘中间的小孔上看的入神。

“不对啊,咦?奇怪?怎么看都是一片苍茫。老头跟我说此处可向死而生,肯定不是我的问题。”宫昙站起来绕着秽九转圈,不断的打量。

“怎么了?”

“命盘里什么都没看到,也不能说什么都没看到,一片漆黑。我肯定没问题,肯定是你有问题。”

“哦。”

“哦什么,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我好奇啊,让我用命盘看看你。”

宫昙举起命盘放在左眼前,灵力入眼命盘辅助可窥神形。

“你脑袋上怎么缺一块啊,你神魂不全?神魂不全还修炼这么快,说明你缺的那一魂离你并不远。就是不知道缺的哪一魂。胎光主生息,你还活着不是这个,爽灵主意识。”宫昙瞄了瞄安静的秽九。

“你也不傻,不是这个。幽精主灵性,通情感,这也不应该啊,缺这一魂的人通常天资愚笨。七魄的可能性更小,缺了的话你现在病的都下不来床。”

“幽精通情感,大概缺的是幽精。”换旁人秽九肯定不会说出来,或许在宫昙说带他去看星星时便与旁人不同了。

“嘶,这么说的话,你没有情感?怪不得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不过缺一像魂还能如此天资,若神魂完整可谓举世无双啊。”

“你在自夸吗?”

“哈哈如此根骨当然可以骄傲,你我之资虽说不能说冠绝天下,于当世天才一众也是名列前茅。”

秽九仍旧如往常一般白天读书夜晚修炼,只是开始留意寻找自己确实的一魂。

日复一日,宫昙乐不思蜀,将不昼山上下探索了个遍,秽九距离突破灵启镜进入寿生镜只差一步便可水到渠成。

秽九不想让爷爷等长辈知道这方世界只是封锁的方寸之地,并没有透露过宫昙的存在。

只是在宫昙找秽九时还是与漆颐撞到了一起,漆颐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关心了一句“小九交新朋友了,有点眼生。”

秽九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说得越多纰漏越多,不说便是最好的方法,秽九谨慎的观察了漆颐的反应,一切如常,便也放下心来。

之后宫昙便不经常上山了,只等秽九下山碰面。

“你看这是什么,传信纸鹤,这可是我亲手折的,可跟那些用法术折的不同。”

“有何不同。”秽九看着一长一短的纸鹤翅膀诚心发问。

宫昙挠了挠一头炸毛“大概是更别致。”

“这才几天,就里外都从金贵公子变成了邋遢乞儿,你适应的倒是快。”

“这不是更发现不了了吗,快快,我教你怎么折。”

宫昙看着秽九手里的一坨纸陷入了崩溃,怎么回事啊,每个步骤都没有错,怎么成果就是一坨没有鹤形的纸团啊。

“算了,我折的这些都给你,用完了我再给你折,不过没有意外的话损耗不会那么快的,回去吃饭喽。”宫昙挣扎过了,教不会就是教不会。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

秽九和宫昙如往日躺在后山的草地上,宫昙睡的正香,秽九举着宫昙送的瘸翅纸鹤端详,余光瞥见有一黑线贯彻晴空,却在秽九想仔细看的时候又杳无踪影,仿佛是幻觉。

宫昙告诉秽九,这是结界不稳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

“灵气几近于无,天穹崩裂前兆已现,不日便可开始了……” 入局 是夜,秽九借着所剩无几的灵气冲击境界壁垒,水到渠成突破到了寿生镜。

“爷爷,我突破了。”秽九在第二天清晨告诉了漆颐这个好消息,显然漆颐很高兴。

“哈哈哈哈哈好啊,小九是个天才啊哈哈哈……”秽九看着笑的有些癫狂的漆颐,有些不明所以,只当是过于高兴。

秽九沐浴着日渐温暖的阳光却突然一阵心悸。

宫昙看秽九捂住心口,“怎么了?感受到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心慌,今天是个好天气。”秽九放下捂住心口的手。

“今天小心点,修者对危险的预感是最灵敏的,别不当回事。”宫昙说着开始翻自己带着的法宝,最后掏出了命盘,咬了咬牙递给了秽九。“把我的宝贝命盘借你一天,别弄坏了。”

“不必如此,我小心点就是了。”宫昙心疼的小眼神让秽九眉目含笑。

“真奇怪,像魂有缺,但是看你的样子是有细微的情绪波动,没成一个大木头,说明你的像魂离你很近,非常近,你多注意一下。”

“我会的。”

一边阳光灿烂,一边阴森诡谲。

“漆颐大长老怎么来的这么慢,我们都准备好了,今晚就能恢复灵气了。”漆追看着绘制完成的献祭法阵,刺刺的白发都透露着兴奋。

扶鸢狭长的眸子紧盯着漆颐,“大长老今晚就看你了,这事应该做的很熟练了吧,成败就在你身上了。”

“大长老肯定没有问题,扶鸢你就放宽心好了。”漆泠和事佬出场了“大长老扶鸢只是太谨慎了,您不要放在心上。”

“但愿如此。”扶鸢倚着墙壁漫不经心的摩挲着粉色的指甲。

“放心好了,我先去做准备。”漆颐用力闭了一下眼,遂转身离开。

秽九正在竹床上巩固修为,突然听见山下嘈杂起来,于是就出门看发生了什么事,刚好看见漆颐从外面回来。

“爷爷,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王贵这小子到现在还没回家,把他娘给急坏了,我找些材质好的武器给修为低的人,去山里找人也安全些。”

漆颐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的匆忙。“我帮您吧。”

秽九也跟着漆颐下了山,到了山脚漆颐让秽九在原地等他。

“小九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把工具给村民,记住不要乱跑。”漆颐拍着秽九的肩膀叮嘱。

“知道了爷爷,我听您的。”

村庄仍旧嘈杂,秽九却感觉愈发的漆黑,仿佛要被淹没。

“救命啊救命啊,我好怕……”秽九忽的听见了王贵的声音,声音逐渐嘶哑渐弱。

秽九向着声音移动,万一呢万一就是王贵那个嘴硬的呢。

离着声音源头越来越近,映入秽九眼帘的是一个洞口,声音就是从洞内传来的,不昼山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洞口。

“救命啊……”声音越来越微弱。

秽九步履坚定的走进去,灵力运转全身进行防备,一道刺鼻的味道冲击着秽九的神经,血腥味,如此浓郁的血腥味,王贵真的还活着吗?或者这真的是王贵吗?

秽九思绪百转,不动声色开始后退。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温热手掌抵住秽九的后背,一瞬间灯火通明,照亮了秽九没来得及看清的前方。

说是山洞,分明是个暗室,通体是刀枪不入的坚硬金属,地上是银色的奇异纹路。

“爷爷?”秽九依旧保持着镇静,转身面对着漆颐。

“嗯,是我。”漆颐盯着自己松开秽九后背的手掌。“大长老在犹豫什么?时机已到。”漆追忍不住出声催促。

“三长老?”秽九扭头看到了其余三位长老,转移视线的一刹那漆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另一只手握着漆黑匕首刺在秽九心口上。

“噔……”金属碰撞声在暗室萦绕。

被吵醒混在人群向不昼山聚集的宫昙一下子清醒过来,命盘受到攻击了,宫昙装作步子跟不上的样子,悄悄落到人群末尾,躲着人群绕路,朝着命盘的方向狂奔,可恶,撑住啊。

秽九被漆颐的力道震得后退一段距离,捂住着被命盘硌疼的心口,这力度是抱着一击必杀的决心啊。

“爷爷。”秽九平淡的仿佛被刺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瞧瞧啊,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漆颐大长老你这个爷爷做的可太失败了。”扶鸢在角落里添油加醋。“小九啊,在心口放了什么啊,让姐姐我看看怎么样。”扶鸢见秽九不理自己也不生气,换了个人继续挑拨,“继续啊,大长老,时机已至,可容不得耽搁了。”

“就是啊大长老,还想不想活了。”漆追持续焦急。

连漆泠这个老好人都忍不住催促“大长老,没有回头路了啊。”

“一千年了,也该活够了,走吧,带你出去。”漆颐理了理秽九凌乱的衣领,眼中尽是秽九看不懂的情绪。

扶鸢一瞬间冲过来一记横踢扫向漆颐和秽九,为了躲腿风,二人皆后退一步,仅一步双双踏入法阵,原来秽九在刚刚就已经一步踏入了法阵,其余二人见此情形顺势开启法阵,血色屏障冲天而起。

“坏了,这不像是好东西啊,死腿快跑啊。”宫昙捶捶腿加速狂奔。

“老东西,你活够了可别带上我们,我们追求的是长生!”扶鸢嘲讽,“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老东西。”

“大长老,你怎么能背叛,你不求长生了吗!”漆追愤愤质问,漆泠看到漆颐坚定的目光知道劝不了,只长叹了一口气。

漆颐挡着秽九“你不是明光镜。”

“我已经是形神镜了,比你还高一阶呢,长生我要,修为我也要。”扶鸢撑着下巴指挥其余两位长老攻击阵中人,“没想到啊没想到,漆颐大长老,突然良心发现了,怎么教了几百年的仁义道德把自己的良心养出来了?觉得自己又是个好人了?”

见漆颐只顾着和秽九密语便手掌一摆,本命银针直接将漆颐锁骨中间扎了个对穿。

秽九仔细听着漆颐的絮絮叨叨,“小九啊,不昼山唯有你是不一样的,知道为什么你名为九吗?因为这是你的第九世了,也是你的第九次献祭了,如今不能再养你一世了,对不起啊小九……”秽九觉得有点漆颐声音些许不对劲,像是将死之人,“对不起……背叛了你九次……”

抬眼看到漆颐脖子一缕血线,“为什么不防御,你们实力相差不大,明明防得住。”

漆颐眯了眯眼“大概是……活够了吧,一千年好久啊,我却始终没把你养大……”

“你还想养大他,多好笑,他哪一世不是十三四岁就死在你手里。”扶鸢听着漆颐的将死之言插话,“小九啊,知道为什么你学的都是些道德吗?因为啊,听着知恩图报长大的你怎么会看着不昼山的人去死呢,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扶鸢挪了挪步子,让出身后不知何时进来的村民。

走在前面的是王贵的爹娘李醒梦和王伊,脸上俱是寿命延长的兴奋,“好秽九,你就用这条命好好回报我们吧,天才又如何,哈哈哈哈又能过活百年了。” 活祭 “好了,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误了时辰谁都别想活。”扶鸢不耐烦的打断李醒梦。

扶鸢、漆泠和漆追同时发难,银针、匕首、长剑齐齐扎向法阵,寿生镜全力抵挡也不过须臾,秽九身上瞬间多了三道伤口。银针从后方穿心是为致命伤,其余伤口皆是让秽九的血快些填满法阵。

秽九只觉心口刺痛一瞬,无力的半跪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从手腕处汩汩流下,银色的阵纹以秽九为起点快速被血色浸染。

“真以为找块破铜烂铁就能救你小命?从后背穿心也是一样的。”

宫昙看到山洞里挤满了人时就知道情况不妙,村民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除非所谓找人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目的地从来就是这个山洞。

宫昙费力挤到人群前方,只看到秽九趴在地上不知生死,“秽九!你们还是人吗!”宫昙冲向离秽九最近的扶鸢。

“区区寿生镜巅峰,真是活腻了,”扶鸢轻松挡住宫昙的连击“速度有了,就是力道差点,没想到啊秽九,还有个小乞丐真心把你当朋友呢,那就让他陪着你吧。”扶鸢伸手捏住了宫昙的脖子,宫昙剧烈的挣扎也没能撼动分毫,“想知道你的好朋友现在什么感觉吗?来,让你也感受一下。”扶鸢亲手将银针一寸寸送入宫昙心口。

“怎么,你也也找了块破铜烂铁护心?还挺费劲。”宫昙贴身穿的法衣并没有挡住已是形神镜的扶鸢,毕竟谁也没能想到给年少修士夯实基础的试炼界竟然还有形神镜的原住民。

秽九撑着痛楚眩晕睁眼看到的就是宫昙被甩到自己面前,地上留下一条血线。

秽九努力爬起身,扶着宫昙躺到自己的双膝上“不可以……你不能……死在这里……”

“好疼啊,小九,你也这么疼吗……我说呢,薄如蝉翼的结界……几百年都不破……原来是活人献祭啊,为了一个虚假的世界……”宫昙的话语开始无力。

“什么叫虚假的世界,说啊,不对不对,你不是不昼山的人,你是谁!”漆追像一个扎了个洞的气球到处乱窜。

扶鸢也感觉世界观被颠覆,但是看着开始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人群,还是稳定人心最关键,“管他假不假,这里能够求长生这里就是真的,千年时间才进来他一个废物,怕什么,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儿。”

“是啊,扶鸢长老说的有道理,大家不要慌,不要被挑拨。”漆泠定了定心,开始拉拢人心,毕竟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

宫昙费力把自己的头挪下来“你也累了吧……跟我一起……躺下……歇歇吧。”

于是两个少年人在法阵里躺的板板正正,宫昙听着身旁的呼吸越来越轻,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才支起上半身,一瞬不瞬的凝视着秽九苍白失色的脸,“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喜欢……好看的事物啊……代我去看看吧……”

说着宫昙身上开始泛起金光,“今天天气很好……明天也会的……只是我要食言了……你只能自己去了……”宫昙无比庆幸,幸好现在是晚上,否则真的就都栽了。

渐渐的金光刺目,宫昙的身形化成了一朵昙花,没进了秽九的心口,昙花有灵,花开之际,神形俱灭,可医生死。

此处不是生门,师父你算错了。

玄重山巅,一仙风道骨的中年人看着一晚上变化万千的星宿叹了口气“终究躲不掉啊,臭小子,我可没算错。”

法阵外的人停止了吵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个事,以前没这情况啊,那秽九都死透了,法阵屏障都没了,说明献祭也完成了。”

“废话,用你说,我们不瞎。”“诶别说了,再看看。”“看不清啊。”“要闪瞎了。”

等金光消失,阵外的人看见少了个人,又开始吵闹惊忧。

“怎么这么点胆子,那小乞丐毕竟不是不昼山的人,指不定有什么保命手段,走了就走了,反正献祭已经完成,明天灵气就恢复了,散了散了。”漆追和漆泠开始赶人。

“扶鸢长老,我们也回吧。”一时间暗室内人去楼空。

秽九睁开眼,一片漆黑,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你没有死,这是结界核心,也是我的封印之地,终于真正见到你了。”空灵的声音从突然出现的一个洁白光团上传来。

秽九并没有冒然接话,“秽九,我亦是你,你我已分开千年。”这让秽九想到了自己缺失的像魂,“合该感谢这朵小昙花,否则这将是你的最后一世,我已无力助你轮回,待你我融合你会明白一切。”

像魂让秽九看到了自己失去意识后的画面,看到宫昙没入心口,秽九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心脏“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我会代你看尽美好,可是……我更想你在。”

秽九看向像魂“我们开始吧。”

像魂闪烁“我虽只是一魂,但千年时间太长,已生执念,如今融合在即,执念开始消融了。我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讲,望你勿怪我执意让你轮回九世,受尽苦楚。”像魂砸进秽九的脑门,似怕听到秽九不原谅,“我怎会怪,你已救了我八世了。”

再睁眼秽九回到自己的识海,最先涌入的是此方封锁之地的真相,原来结界耗费的灵气一直是抽取自像魂的,当像魂撑不住时,不昼山的人就会献祭秽九提供灵力继续苟活。

怪不得漆颐会说秽九是不一样的,怪不得不昼山几百人,偏偏只秽九一人献祭便可继续维持结界,因为灵气同源,自然能以秽九的灵气补充像魂的灵力。

秽九突然感觉锥心的痛,心脏如同被撕裂一般,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涌来,随之而来的是九世的情绪,周而复始的背叛,无法识破轨迹的无力,道德封锁的窒息,宫昙死在自己面前的无力……

秽九的识海遭受了最直接的冲击,从穹顶开始溃散,识海受损的修士轻则疯癫痴傻一生,重则命不久矣。

秽九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脸上又哭又笑,已是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