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问梦》 1:骤雨 天朗气清,清泉涧流,古桥穿雨过,白帘锁山色。

山间的雨来得突然,还带着几分倒春寒,淅淅沥沥的雨滴随风乱打,如同跳珠般轻巧地在泥泞中跃起跃落。

背着箩筐的少年右手遮着脸,左手抓着刃口处缺了一块的开山刀往石桥边上的某个小亭跑去。

如今虽过春分时节,但雨中带着的凉意还是让少年猛然一震。

他抬起头,扭头看着身后被油布盖着的草药没有被雨完全打到,这才松了口气。

这里面有些“干货”,可万万不能沾水,否则这个时节,掺着太多水分的药材难以炮制。

少年名为徐璟春,许阳县青阳镇黄鱼村的一介采药人。

他瞧着面前刷拉落下的雨帘,抬起手探了探雨丝的长度,随后嘴耷拉下去。

按这个架势,一时半会多少是停不了了。

徐璟春索性不站着,转身将背篓背到胸前,仔细检点起药材,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裹好。

这里面大多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如鸡血藤、卷柏、扁豆花、大青叶这类,值不了多少钱。

唯独有几个圆滚滚黑乎乎,还沾着泥的绒毛根茎----草乌头。

这几个草乌头之中,有一个生得异常大,边缘还泛着银边,看上去好看极了。

这是他这么多日搜罗已久才寻到的,如今他师傅头痛多日不见好,希望这几个草乌头能帮上忙。

自己从小就无父无母,旁人只觉得他不吉利,也都对他的存在不理不睬,某个冬天的晚上因为饥饿失足落了水。

本以为要死了,哪知一路飘来这大湖之中的黄鱼村,被这个跛脚的孤僻老人拉救了回去。

从此霜雪冷羹,糙粮梗米,一口一口被老采药人拉扯大了。

如今老药人不知道何时染了风寒,头痛欲裂,多日不见好,徐璟春这才冒着春寒未消,顶着寒风连续多日上了山。

徐璟春感受着沾了水的衣服处传来的阵阵寒意,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分散注意力。

面前的小亭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腰处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月了。

听村中的说书人偶然提起,这小亭,传闻是一大妖所建。

此妖名“乘黄”,背生双角,其寿千岁。却唯独不喜见雨,于是便施法建了此亭。

以作避雨之能。

徐璟春看着这残破的小亭,想起说书人神神叨叨的话语,轻嗤一声。

什么乘黄,这山他不知道爬了多少次,只碰见过几条竹叶青,还被他拔牙去囊拿去泡了酒。

对于说书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世界上真的有妖不成?

他打了个哈欠,耳畔雨声欷歔,一阵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之间,却见一黄袍老者从雨幕中飘来。

对方身若浮萍,随风摇摆,实实在在地朝小亭之内飘了过来。

徐璟春困意一下子就消散了,他背脊发凉,下意识抱紧了自己面前的背篓,右手埋在娄筐里,死死抓着刀把。

他定睛一看,老者狼狈地在雨中奔跑,不过因为对方身体太过单薄,才看起来像是飘着一般。

徐璟春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放松,老人湿哒哒地窜入亭中。

抓着满是裂纹的木柱子扇着风。

落汤鸡一般的老人抖着脸,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瞥了一边默不作声的少年一眼。

两人相对无言,颇为尴尬,他眨了眨眼睛,盘腿在徐璟春对面坐下了。

不知道闻到什么味道,湿漉漉的老人鼻子一动,随后眼睛亮了。

鸡爪一般的手指着徐璟春怀里的背篓,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徐璟春有些诧异,他虽然不解,但还是小心地掀开油布,一一指着里面的草药给他看。

嘴里快声介绍着这些草药的常识,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东西,聊到这里多少有些眉飞色舞。

老人乖乖地听着他说话,看到正中间露出来那个,被泥土包裹着,镀着一层银边的草乌头之后,整个人立刻精神了。

浑身湿透的老人头发流着水,手指指了指那个草乌头,另一只手在兜里掏了掏,竟掏出几种不同形制的银元来。

有前朝的马蹄元宝,有今朝但是不同年号的银锭,还有各色的束腰银,银牌,数不胜数。

“啊?”徐璟春看着老人手上的银元,再看了看自己篓中的草乌头。

说实话如今自己采的量已经足够了,给一个也不是不行。

这东西虽然少见,但是一般而言有价无市,能换点银钱改日去镇上买点吃食给师傅补补也好。

徐璟春想了想,小心地用一小块草窝将那个硕大的草乌头包好,递给旁边的老人。

老者也不废话,一谷脑把手上的银元宝都塞给了他,徐璟春有些头大。

连忙挑了一块碎银子,其他的又都塞了回去。

“老人家,不值这么多钱的,这个就够了。”

徐璟春看着手上的碎银子,不由得有些高兴,而一边的老人看着被推回来的碎银子,和少年嘴角的微笑。

他歪头,再度嗅了嗅少年身上的气息,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沉思之色,随后又从兜里掏了掏。

晶莹剔透的的碧玉琼枝递到了少年眼前。

徐璟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这是玉石,随后才发现这只是长相有些奇特的树枝罢了。

树叶通体玲珑,呈青绿色,还能看见淡黄色的脉络在其中生长。

他松了口气,小心接了下来,随手放到了背篓里。

这个时候,徐璟春朝亭外看去。

淼淼寒流广,苍苍春雨晦。

连绵的雨丝断成细珠,苍茫的雨帘不知不觉已掀开了一角。

骤雨停歇。

徐璟春刚想扭头和老者道别,原地空空如也。

就连那座位上的水渍也一点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自己眼前直接消失了。

徐璟春眨了眨眼睛,他看着背篓里静悄悄的树枝,一股寒意窜了上来。

他想也没想,踉跄着快步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小亭子。

远处,穿着黄袍大衣的老者手兜着几个汁水饱满的朱果,想去亭中再寻那个少年时。

却见对方狂奔的身影在碧蓝如洗的山色中远去。

老人愣在原地,看着手上精心挑选的果实,一时有些怅然。 2:梦境 扁舟轻袅缆,小径曲通村。

从山间的小路一路往下,便能看见绕山的大湖,湖泊一眼望不到尽头。

水面上飘着几个褐绿色的边舟,几个结实的汉子在弯着腰,往里面撒着菱种。

山涧之中穿流而下的溪水旁,穿着白丝绢布的俏丽妇人在用力拿猪毛刷刷着一块艳丽光滑的鳞片。

徐璟春煞白着一张脸,从盘旋的小路上快步跑下,妇人眨了眨眼睛,等对方从拐角的槐树边转过来的时候。

所见的就是妇人在搓着一盆湿哒哒的绢布。

“璟春下山啦?”

“可有采到草乌头?”

爽利的妇人笑着和徐璟春招呼道。

徐璟春见到妇人热络的笑容,这才松了口气,他上气不接下气。

“采到了...”

“咋回事啊璟春?”女人见他不对劲,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作势要来看他如何了。

“没事,周嫂,这山上,这山上有妖怪!”

周嫂是住他隔壁的一个孀妇,自从十年前丈夫死后就一直拉扯一个孩子生活,平日里待自己也是很好的。

所以徐璟春也就一五一十把山上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周嫂听完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些尴尬,只是迟疑着说道。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怎么可能,那个树枝我还留着呢!”

徐璟春从背篓里拿出树枝,递给周嫂看,俏丽的妇人接过那支晶莹剔透的树枝,眼光流转,随后捂着嘴巴轻笑。

“听闻这碧落山上有山神,你今天兴许是碰见那个神出鬼没的山神府君啦。”

“而且人家又没有害你,何必如此慌张,妖也好,人也罢,只要居心纯正,又有何区别?”

徐璟春闻言,挠了挠头,仔细想来对方确实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内心顿时没这么纠结了。

他接过周嫂手中的树枝,轻声和对方道了谢。

“老杨头一早上就在找你呢,快回去吧哈。”俏丽的妇人说完,就看着少年摇着手,再度跑远了。

她松了口气,扭过头看着那木桶里缩成一团的绢布,继续坐下来搓了起来。

山脚下一路顺着土路,掠过一排排十几丈高的榕树,在树旁依靠着半池清荷的一间不大不小的土茅屋,便是家。

跛脚的古铜色老人抽着旱烟,眼神沉着地坐在门口,在他身后是被收起来的各笼药草。

老杨头盯着快步跑过来的徐璟春,连忙起身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瞪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这么冷的天,还往山上跑,不要命了是不是?”

徐璟春听着老人没好气的话,连忙笑着把他搀扶回去。

“爷爷,我今天不是采到了吗?”

“等下我换身衣服,这就去热风箱处理一下那个草乌头。”

“等这几天制成散方,你的风寒怕就能好了。”

老杨头坐在木凳上,看着少年马不停蹄地往自己手里倒着粥水,叹了口气。

“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璟春啊,你又是何苦。”

徐璟春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往屋里面走去,坐在椅子上的老头子看着背篓里剩下的药草。

待看到那支碧绿的树枝之后,他没说话,权当没有看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徐璟春都在忙着处理各色药草,以及将先前晒干的草药按照类别依次放置好。

烂熳红霞光照衣,苔封白石路微微。

待夕阳西下,红光映地之时,忙碌了一天的少年这才停歇下来,土屋门口支起一个小桌子,老杨头往上面放着菜。

两碟炒野菜,还有一碟椿菜炒鸡蛋。

徐璟春大口大口吃着,看着面前不苟言笑的老人,只觉得此刻无比幸福,整片夕阳都为他们而落一般。

“爷爷,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吗?”

老杨头嘴里咀嚼着菜,不置可否。

“我今天在山上,遇到了妖怪...”徐璟春和老人说起了早上的奇遇。

年迈的老人没什么反应,反而突兀地问起来。

“璟春啊,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采药啊。”徐璟春歪头。

“那你不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老人筷子没动。

“天地之大,去看看肯定是想的。”

“但是比起这个,爷爷肯定更重要啊。”

徐璟春脸上绽放了一抹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老人夹起一筷子椿菜,笑得爽朗。

一老一小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反而谈起了其他的趣事,笑声在这片小天地之中不断响起。

晚间,听着外面虫声沙沙,洗漱完的徐璟春摩挲着白日里被那个老人递过来的树枝。

不由得好奇地借着微弱的火光细细看着,这树枝颇为奇异,断口处看上去被折断多时,却一点枯萎的迹象都没有。

徐璟春看了半天看不出啥门道,最后只能将树枝包好,放到床头边的木匣子里。

他挑落灯花,不一会就伴着满屋的沙沙声,进入了梦乡。

木匣子里的碧绿琼枝之上,几缕清气飘出,就这样伴随着呼吸被少年吸入肺腑。

雾气环绕,蒙蒙不见五指。

徐璟春只觉得自己来到了一片古怪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雾气快速散去,一个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出现在周围,他们五六个成一批,都被一个年长的道人领着。

徐璟春错愕地看着自己前面,赫然发现前面也有一位眉眼如画,戴着莲花道冠的女子。

他身边只有两位同样穿着布衣的少年,两人目光期待,似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一般。

很快,一面青铜山鸟镜就被一个领头的道人从袋子中抽出,直接悬浮在半空中。

徐璟春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神乎其神的举措。

这....

这些....

这些人,是仙人吗?

他满脸震惊无处抒发,不知不觉竟发现队伍推进到他这里了。

领着他的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李二?”

徐璟春扭头往四处看去,一股力道却推着背把他按到了铜镜前。

这铜镜古怪,照不出人脸,反而照出了一支雕纹虎豹红烛。

领头的威严道人只瞥了一眼,转身他便被推到一边。

“李二,【乙火】,雕纹虎豹烛。”

徐璟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领头的女道人待三人照完铜镜之后,带着他们往高台下走去。

三枚一模一样的玉简丢到了三人手中。

“这是我宗最为基础的纳气决,其名为《晨昏吐纳法》。”

“自己去领悟吧,接下来的修行,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女子淡淡地说完,引了一处路,便迈步离去了。

徐璟春看着手上的玉简,再看着面前似真非真,似幻非幻的高耸石阶,一时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就在这时,雾气再度翻涌,天地塌陷,周遭一切再度雾化。

他如同一道烟气,被悄然打散,挣扎着看着那个被称作李二的少年迈步远去。

自己的意识如雾消泯,消失无踪。 3:吐纳法 徐璟春满头大汗从梦中惊醒,他猛然坐了起来,看着自己面前的被褥,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好真实的梦....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却见窗外天才翻了一点鱼肚白,这才蒙蒙亮。

时候还早,但是显然他已经睡不着了。

徐璟春连忙打开了一遍的木匣子,果不其然,里面原本通体剔透的树枝已经黯淡了三分之一。

我晚上那个梦境看来是何这枚树枝有关。

徐璟春坐在床上一时间有些惘然,梦里的景象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他久久回味其中。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吗?

他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将树枝放回匣子里,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开始张罗着把灶台点着。

兴许是因为梦太过于真实,以至于徐璟春一天都有些无精打采。

直到隔壁的小周璇到来,才打破了他走神的状态。

“徐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周璇粉嫩的脸凑到了徐璟春旁边,看着他失神的眼眸,有些无奈。

“啊?诶...”

徐璟春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面前被绞得乱七八糟的狗尾巴草,他坐在家后面的草垛上。

这边满地都是狗尾巴草,春天的草穗是嫩绿色的,看上去像稍大的苍耳。

“徐哥哥,我叫你明天陪我去湖里捉鱼呢。”

周璇在一边奶声奶气地说道,两个小辫子摇来摇去,颇为可爱。

“捉鱼?周嫂同意了吗?”徐璟春看着周璇屁点大的身子,刚想一口回绝。

身后在收着衣服的俏丽妇人却在这个时候搭声。

“璟春啊,你就陪璇璇去吧哈,在水边钓着玩就行。”

周嫂手上拿着一件白净的流云纹娟衣,在周璇身上比对着,赫然就是昨天他看见的那一件。

徐璟春愣了一秒,也就同意了。

带周璇去湖里自然是不可能,但是在湖周围钓一钓,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晚间,他看着木匣子里的树枝,深呼吸一口气,内心深处有些惴惴不安。

一方面,他很期待再见到那仙家般的梦境,但是一方面,他又害怕这些梦境会打破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

徐璟春自觉现在他生活地很快乐,无论修不修仙,幸福已经握在了手中。

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这么多经天纬地的野望。

抛开这些胡思乱想的思绪,他深呼吸一口气,再度进入了梦乡。

雾气缭绕,和昨天别无二致。

徐璟春相较于昨天的迷惘,以及有些熟络地等待着雾气消散。

果不其然,雾气消散之后,他发现自己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座全然由青玉铺就的大殿。

数十位和他差不多大的孩童盘腿坐在蒲团上,听着大殿中间的老者慢悠悠地说着话。

老人仙风道骨,颧骨凸起,身边百花环绕,姹紫嫣红。

他看上去颇为年迈,呼吸间百花生息枯荣,盛放凋零。

“今天,我将为你们简介我罗天门最基础的吐纳法门...”

“相信大家已经阅读过《晨昏吐纳法》,那我便不再赘述。”

“人族的吐纳法,一开始来自于巫族,巫族一道,讲究神法结合,天人合一。”

“神,指的便是道,道之意,即为人之神。”

“这人间寒去暑往,春夏秋冬,便是道的呼吸。”

“巫族借用“蛊”,将道意用法身攫取,再以神相交,这便是最初的呼吸法。”

“所以早期人族修行,茹毛饮血,弑杀同族,无外乎掠夺他人法身道意,彼此吞噬,正是暗合了那“蛊”的本质。”

老者说到这里,言语停顿了片刻,随后喃喃道。

“后来,随着妖族壮大,人族转而学习妖族的呼吸法,妖族讲究性、法相交。”

“以性合神,以本性贴合道意,所谓的本性,也为诸位在鉴灵镜中看到的景象。”

“个人本性不同,所以适合的呼吸法也各不相同,但是要义皆为贴合本性。”

“而这《晨昏吐纳法》,便是人族的大修士发掘而来的“通法”。”

“晨昏乃晦暗相交,阴阳分界,天地混沌之初,也即昏暗界限之始,所以此法适合任何存在。”

说完,老者双眼紧闭,开始默念道。

“诸位,和我一同默念此诀,呼吸暗合起伏。”

徐璟春精神一震,下意识跟着老者的话语吐纳起来,刹那间只觉得头脑空明,一道大门和天地相连,勾连山泽。

“子午定枢时,天门纳紫清。”

“一吸星斗坠,三焦涌寒晶。”

“坎离交会处,玉鼎烹雪声。”

“绛宫悬赤日,黄庭转素英。”

.....

他随着老道的节奏完整运转下来,内心明悟诸多,一下子就理解了这吐纳法的关窍。

不由得对面前仙风道骨的老人生出了几分仰慕之情。

正当徐璟春还想接着听下去的时候,他又如同雾气一般悄然打散。

意识脱离少年躯体,悄然沉没。

徐璟春粗喘着气,如同昨日一般惊醒。

他看着外面露出一点白光的夜幕,内心有些蠢蠢欲动,先前在梦境中打坐修炼的《晨昏吐纳法》在还历历在目。

就连身体里下意识的反应都在提醒着他这篇吐纳法真的有效。

徐璟春深呼吸一口气,他看着匣子里已经枯萎了三分之二的树枝,开始盘腿打坐。

先前梦境中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再度出现,不过这一次更为直接具体。

徐璟春感觉自己天灵盖所在的位置仿佛打开了一道连接两界的门扉。

神识顺着大门一路往上飞跃,周围逐渐跃动起一缕又一缕玄之又玄的气体,这气体没有颜色,也捉摸不透。

在天穹那点霞光的映照下愈发活跃,顺着徐璟春下意识的勾连吸引,开始随着他的呼吸流入丹田。

凉意,一股奇妙的凉意顺着丹田朝四肢百骸游走。

徐璟春陶醉在这玄妙的感觉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身边一道又一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些目光带着好奇、期待、欣慰、喜悦,从这个村子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熟睡的跛脚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不远处升起的纯净灵魂,他冷哼一声。

一道道目光识趣地缩了回去,从此再无声息。 4:钓鱼 连续打坐了一个时辰的徐璟春发现,这吐纳法,只有晨昏相交,夜晚和白天替换的短暂间隔有效。

自从他学着吐纳法打坐之后,已经能感受到丹田之中蕴含的一缕“气”。

这气极其奇妙,甚至能够伴随着自己的心意流向全身上下的任何地方。

身体的状态居然也能随着这缕气而得到一定的提升。

不过这缕气有一定的使用期限,那种超脱凡俗,敏锐迅疾的感觉每每转瞬即逝。

气要重新孕育出来,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

这大半天,徐璟春一直在研究自己体内这缕玄妙的气,差点都忘了自己现在正在和周璇钓鱼这件事。

“徐哥哥,你又发呆了。”

周璇哼唧哼唧地拿着青竹做成的鱼竿,她今天穿着前几天周嫂在溪边漂洗的那件白丝娟衣,软糯的脸上满是期待。

“哦哦。”徐璟春有些汗颜,连忙回过神来,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水面。

一大一小两人坐在渺茫的大湖边缘,摇头摇脑地看着面前毫无动静的鱼竿。

“徐哥哥,你早上干啥了啊?”

“我娘还叫我早上不要去打搅你。”

周璇见这鱼竿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转而好奇地看向身边的徐璟春。

“啊?我早上....?我早上什么都没干啊...”

徐璟春感觉有些奇怪。

他今早帮爷爷把草药搬出来铺好,又整理好了一些散剂,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干了。

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清晨的时候在吐纳的事情...

这件事情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爷爷一声,但是又怕他老人家担心。

也就一直没说,被周璇这样一提起,徐璟春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挑一天和爷爷说清楚这件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蒲苇丛里摇摇晃晃,水下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这一片青葱的湖底。

“啊!有鱼!”周璇面前的竹竿快速抖动,她咬着牙,死死地拉着竿。

徐璟春在一边看着自己的竿没动静,转身想去帮忙的时候,看着面前澄澈的水面不知不觉变得漆黑一片。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默默地注视着二人。

周围蒲苇静悄悄地,只有风吹过的诡异声响,伴着一种奇怪的静谧。

徐璟春寒毛炸起,他一把拉住身边的周璇。

“小周璇,别拉了,这里不对劲!”

“我们往后走。”

周璇诧异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徐璟春,有些不解。

“咋了徐哥哥?”

正在她询问的时候,水面炸起,一朵白浪绽放。

一尾赤色长须鲤鱼就这样被周璇钓上了水面。

“欧耶!是大鱼诶!”周璇粉嫩嫩的脸上满是喜悦,她连忙跑到岸边把那尾鲤鱼从钩子上拿下来,放到旁边的木桶里。

徐璟春戒备地看着面前黑漆漆一片的水域,直觉告诉他这底下有非常危险的东西。

但是周璇的模样又让他有些踌躇,正当他准备强行拉走周璇的时候。

小小的女孩拉了拉徐璟春的衣角。

“徐哥哥,没事的,我每次来钓鱼这里都是这样子。”

“今天绝对能钓上来很多鱼。”

徐璟春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身边又放了点面饵在吊钩上的周璇,再看了看面前漆黑墨绿的水面,咽了咽口水。

这....

认真的吗?

他暗暗将气在丹田之中运转,打算一有情况不对劲就拉着周璇离开。

木桶上的赤色长须鲤鱼吐着泡泡,身上的鳞片如火焰般耀眼。

徐璟春看着这位奇异的鲤鱼,有些惊讶。

这鲤鱼样貌特别,一看就不是凡品,很难想象这是小周璇随便一钓就可以钓上来的。

“徐哥哥,你也钓啊。”周璇看着没有反应的鱼竿,看向一边思索的徐璟春。

徐璟春眨了眨眼睛,还是拗不过她,继续甩竿。

墨绿色的水面没有任何动静,不一会,周璇那边的鱼竿又猛然跳动了起来。

小女孩奋力一拉,一尾银鳞长条白鱼又从水面上被她拽出。

一连好几次,周璇前前后后抓了五六条各色各样的奇异大鱼,而徐璟春这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璟春一方面有些后怕,一方面又有些不服气,他暗暗和这古怪的水面较劲。

但奈何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转眼间夕阳西下,周璇满意地收起鱼竿。

“好啦!今天大丰收,徐哥哥我们走吧。”

“.....”

徐璟春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木桶和旁边周璇满满当当的木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魔幻了。

虽然他内心暗自较劲,但是也知道这地方不宜久留,连忙带着周璇离开了。

一面和徐璟春说笑着,小小的周璇右手拿着竿,左手贴在背后,朝那片水域摆了摆手。

再见啦。

深蓝色的暗影悄然褪去,仿佛从未来过。

徐璟春没有注意到小女孩的动作,他拿着周璇的木桶,看着里面各色的奇异大鱼,长叹了口气。

周璇笑嘻嘻地抬头看他。

“徐哥哥,你挑两条喜欢的回去吧。”

“啊,这怎么可以?”徐璟春连忙摇头。

虽然他确实对这些奇异的鱼颇有兴趣,但是这是周璇辛辛苦苦钓到的,拿小女孩的便宜,算什么。

“嗨,你就拿走嘛,我又吃不了这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我养来玩的。”

周璇不由分说地匀了一点水到徐璟春那个空木桶里面,作势让他选。

徐璟春无奈,只能顺着她的意,拿了两条稍小的银鳞长条白鱼。

岸芳春色晓,水影夕阳微。

赤红夕阳映照这大湖之中的远山村子,红光如血,一粒粒红宝石在树梢上挂着。

布衣的少年和伶俐可爱的小女孩亦步亦趋,就这样在波光粼粼的水色中消失。

回到家中之后,老药人还是一如既往在屋门口晒着太阳,看着他回来之后,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周璇乖巧地和老药人打了声招呼,便哼唧哼唧提着大大的木桶回家了。

徐璟春将两尾银鳞白鱼放到屋旁的池塘里,看着它们自由游曳的身影,有几分畅然。

他看着这黄昏时分,这才意识到现在可以开始吐纳法了,连忙和门口的爷爷说了一声,又窜回房间里打坐吐纳去了。

踌躇着准备从灶房里拿出饭菜的老人看着少年匆忙的身影,有些无奈。 5:月灵鱼 白茫茫的雾气凝聚,事物的轮廓在雾气背后快速凝视。

雾气盘旋如斗,星星点点消散。

徐璟春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狭长的田埂之上,旁边和他一起的还有先前在第一天照铜鉴的时候和自己一块的少年。

那个少年脸部狭长,眼眸下拉,生得一幅苦相。

面前绿禾漫野,清水绕原,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水田模样。

唯独奇怪的是,这些稻禾叶片上都生有三道银纹,看上去颇为奇特。

“李二,你在发什么呆?”

少年推了呆滞的徐璟春一把,推搡着他走到了前面水田之中。

“我们这是...?”徐璟春搞不清状况,四处看着。

“来这里施布雨咒啊!李二,你是不是傻了?”

少年没声好气地瞥了一眼,自顾自地走到田埂的另一边,开始结印施法。

布雨咒是什么.....

徐璟春眨了眨眼睛,随后看着这个叫做李二的少年腰间悬挂的储物袋,他暗暗用神识勾连,果然进入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空间。

里面飘着些不值钱的物什,《晨昏吐纳法》《小三才布雨咒》《藤木术》这三册玉简在角落里放着。

徐璟春来了兴致,连忙拿出《小三才布雨咒》和《藤木术》在一边快速记着。

在不远处已经聚拢起云雾,正打算施咒布雨的少年看着徐璟春这才磨磨唧唧地拿着玉简在看,不由得有些不屑。

他草草行云布雨,大半的稻田被淅淅沥沥的雨丝滋润,随后便丢下一句话离开了。

“我这边的已经浇完了,你自己看着办。”

徐璟春只是点头,继续沉浸在这两本术法之中。

如果预料不错,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进入到这幻梦中的机会。

加之时间有限,他现在只想抓紧记住这两册术法的内容。

若是来不及,这施雨还是交给原主自己负责吧。

《小三才布雨咒》内容简单,口诀只有四句,关窍在于用体内之“气”勾连云气,聚拢施雨。

理解完中间的要点之后,徐璟春很快就上手了。

“斋心问易太阳宫,八卦真形一气中。”

“仙老言馀鹤飞去,玉清坛上雨濛濛。”

“疾!”

一声轻呵响起,徐璟春感觉自己丹田那缕气窜出体外,悄然和天穹之上散乱的云气联结。

雨声淅沥,杂乱无章。

由于是第一次施法,他并不能自如地控制雨云的位置,狼狈地被自己召出来的雨云浇成了落汤鸡。

徐璟春一路小跑,沿着狭长的田埂一路往山上跑去。

罗天门这处稻田位于一处山谷之中,盘旋的山路往上走,就是一片片错落在竹林中的池塘。

那竹子也颇为奇特,节梗上呈现出一丝白边,徐璟春看着这些奇异的竹子,脑海中莫名熟悉。

如果他没有记错,自己常去的那处碧落山上有片竹林就有一棵类似的竹子。

穿沙碧簳净,落水紫苞香。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一片缥碧色的池塘在白边竹林下方微微荡漾着,一道道涟漪在平静地水面上回荡。

时不时还有几片落下的竹叶掉下。

一尾银鱼从水面上探出头去,将那几片叶子悄然吃完,随后再度消失。

徐璟春诧异地看着那尾银鱼,那银鱼的模样和先前周璇给他的两尾白鱼相似,不过更加神骏。

身上的鳞片不似白银,更似月光,狭长飘逸的尾鳍如水中霓裳。

头颅也不扁平,反而凸起,上方还有两个瘤包。

他正看得出神,却听见银铃般的叫声在耳畔响起。

“呆子,看什么呢?”

紫衣道袍,圆髻鹅颈的女修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上还拿着几支竹笋。

“啊,在下李二,偶然路过此地...”徐璟春连忙站起来,朝对方一拱手。

“行了行了,呆头呆脑的。”

女修轻哼一声,确认他没有偷偷捞走池子里的银鱼之后,也就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叫余晓,看你的打扮,怕是门中的杂役弟子吧?”

“嗯,是。”徐璟春不知道她口中指的杂役弟子具体是什么,但还是应下了。

现在他附身到别人身上,也不管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还是少露出一丝马脚比较好。

名叫余晓的女修杏眼微抬,看着对方湿漉漉的样子之后,捂嘴轻笑了起来。

“可是布雨咒施得不讨巧?”

“啊,正是...”徐璟春一时间有些尴尬。

“没什么好羞愧的,我一开始也是你这般过来的。”

“这样吧,我今天不巧有其他的事情缠身,你帮我个小忙如何?”

余晓悄声说道,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阁下请说。”徐璟春看着对方脸色匆匆,正巧自己也无事,也就应下来了。

加上对方态度颇好,和她打好关系或许不错。

“我这个月负责这片山谷的月灵鱼,这样,你帮我每个鱼塘敲打些竹叶下来喂这鱼如何?”

“等事成之后,你来这飞云峰寻我,我给你一本自己对于这些术法的感悟札记。”

余晓见他应下,爽利地笑了笑,随即递给他一个四四方方写着“霞”字的白玉佩。

徐璟春见对方作势要离开,连忙问道。

“阁下,我先前也见过类似的鱼,没有这些月灵鱼一般神异,敢问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余晓听到他的问题,眉毛一挑,眼眸转了转,随即便有了答案。

“你口中所说的,应是那“银灵鱼”,我宗的月灵鱼的种鱼受过一滴月龙血洗髓,原身便是这银灵鱼。”

她说到这里,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音说道。

“你若是真看到了那银灵鱼,起了心思的话,就自己寻些白雾竹的根茎去养着,等开枝散叶后喂养即可。”

“这池塘里的,就不要起心思了,小心你的小命。”

“切记切记。”

说完后,紫袍女修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面容疏离地腾云离去。

留下徐璟春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样看来周璇钓上来赠与自己的多半就是这银灵鱼,想来也是一种灵鱼。

虽然不知道灵鱼和普通的鱼有什么区别,但这罗天门这样的仙门大宗都如此密集饲养着。

多半是不错。

徐璟春打算等梦境结束,就再度登山去寻那白边的竹子,顺带带点东西看看能不能遇见那老者,以报答对方赠与他琼枝。

价值肯定无法比较,心意得到了。

周璇身上肯定不简单,周嫂的举动也是有深意。

徐璟春隐隐已经发觉了这一点,但是对于他来说,周嫂从小看着他长大,周璇又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

每个人都有秘密,周嫂不主动提起,他便打算不去过问这件事。

只要小周璇平安无事便好。

徐璟春思虑万千,忙活了一阵子,将周围的池塘都打落了竹叶之后。

熟悉的排斥感再度出现,雾气消散,布衣少年的身影再度在山路间消散。 6:白雾竹 徐璟春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昏沉醒来。

这一次的梦境比前两日相比前所未有的久,先前两次醒来也只是有些恍惚,今天醒来脑袋好似要裂开一般。

徐璟春踉跄着从床底拖出一个大木箱,木箱老旧但是被擦拭得很好。

他轻车熟路地从打开木箱,里面有数个隔间,瓶瓶罐罐无数,都是各种各样的药丸。

从小跟着老药人一道学习采药制药,徐璟春身上什么都不多,就药多。

他抓了一瓶微红色的木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吞下,呲牙咧嘴地感受着喉咙间的苦味,这次缓了过来。

徐璟春后知后觉地打开身边的木匣子,果不其然,原本青翠欲滴的碧玉琼枝变得通体黯淡,一股浓郁的灰色密布全身。

待匣子被打开后,琼枝微微抖动,悄然化为灰消散,一粒灰扑扑的瘪皮豆子在齑粉中躺着。

“嗯?”徐璟春诧异地拿起豆子,顺着微弱的天光看着,这才发现豆子里面似乎隐隐约约透着苞芽。

这还能种?

他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但是看着外面的天光渐亮,还是打算先修习吐纳法。

如今徐璟春的丹田里经过这两天的吐纳,即将凝出第二道“气”,如今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

经过一个晨曦的吐纳,徐璟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丹田里已然凝结出第二道“气”。

他心满意足,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然后去灶房热好灶台,开始熬粥。

胶胶司晨鸣,报尔东方旭。

公鸡嘹亮的叫声唤醒了这大湖村落的宁静,徐璟春和老药人在门口支着小桌子喝着粥,桌子上还放着一叠腌渍萝卜干。

萝卜干细细地切成碎,还下锅伴着一点芝麻油和猪肉干炒了多时,伴着白粥吃起来爽口馥郁。

两人正吃着,一个银发苍苍的老奶奶拄着拐杖,从旁边的小路上提着篮子一路走来。

老人没有名字,村里的人都叫她桃花奶奶,只因她家门口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头的老桃树。

桃树遮天蔽日,细密的穹顶是村里大多数人夏日理想的遮阴处,加上每年结的桃子大都汁水饱满。

每次结了果,桃花奶奶也非常慷慨地挨家挨户送去,久而久之大家也对这位寡居的老人颇为尊敬。

有事没事也会帮衬几分。

“奶奶,你怎么来了?”见她走来,徐璟春连忙放下碗筷,快步去搀扶她过来坐下。

桃花奶奶拍了拍徐璟春的手,和蔼地冲他笑笑。

和面前的老杨头打了声招呼,两人没声好气一来二往呛了几句之后,老妪放下篮子。

“璟春啊,你这几天可有空?”

“有,不过我今天要上山,如果奶奶你有事的话怕是要明后天才行。”

徐璟春想给她递碗筷也吃口粥,被笑着拒绝了。

“不是什么大事,你有空的时候来就行,我叫上了村头家的刁祁乡,想让你们帮帮忙,把那桃花打些下来。”

老人摩挲着手,随后将面前的篮子推到徐璟春面前。

里面赫然是嫩粉色的一盘桃花糕。

“这...”

徐璟春连忙摆手。

“奶奶,不需要这些的。”

每年桃花奶奶都会送桃子过来,若是这点忙还收老人的礼,简直说不过去。

“你这小子,这是我做的桃花糕,带点给你尝尝。”

桃花奶奶不由分说地站起来。

“而且你们年轻人本来就忙,抽空帮我这老婆子,给点吃食怎么了,显得我不会做人一样。”

听着对方的话,徐璟春笑了笑,也就收下了。

“这就对了嘛。”

桃花奶奶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和一边闷头喝粥的老药人呛了一声,扭头离开了。

徐璟春一路送她到路口,白发苍苍的老人摆了摆手,颤巍巍地离去了。

早上忙完其他事情后,徐璟春和老药人打了声招呼,便背着竹篓,用油纸包了点桃花糕,还带了些先前自己煎的白饼,准备上山。

相较于先前的狼狈不同,这次徐璟春内心还是有些忐忑,又期待遇见那黄袍老人,又有些害怕。

但是最紧要的是寻到那先前在山腰竹林里偶然看见的那一棵白边的竹子。

翡翠戏翻荷叶雨,鹭鸶飞破竹林烟。

渐进夏天,荷叶从原先的嫩绿逐渐变为翡翠般的深色,洁白的鹭鸶在湖畔边飞舞,白影惊鸿,翩然而去。

村后的碧落山连绵起伏,先前徐璟春所爬的,不过是这前面一个微不住道的小山头,后面的群山山峰高耸,逶迤壮阔。

徐璟春并未走先前躲雨亭子的那条路,而是从某处小道上一路往山背后走去。

竹喜阴,原先向阳处稀疏的竹林到了山后连忙成群,如同一条墨绿色的裙带。

徐璟春迈步在细密的竹林中,左右仔细地看着,按照记忆里模糊的印象朝林中某处地方走去。

过了没多久,果然在远处看见了一棵长竹在周围青葱的同伴中露出了它那与众不同的白色纹路。

徐璟春快步走过去,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

“诶呦喂!有没有好心鸟啊!”

凄厉的呼喊声突兀地在林中响起,徐璟春周围,抓紧开山刀,暗暗调动着灵气。

他度步从那声音后绕过去,在竹林空地边缘看着一只依靠着竹林的黑色大鸟。

大鸟通体漆黑,眉心一点红羽,半只翅膀耷拉在一边,鲜血斑斑。

听着竹叶被踩响的细密声音,大鸟警戒地看着四周。

“喂,哪个登徒子?”

“....”

徐璟春沉默,只是抓着开山刀出现在对方面前。

“呃...怎么是人类啊...”

大鸟有些尴尬,它眨了眨眼睛,随即大叫。

“啊啊啊,这里怎么会有人?!”

“你怎么了?”徐璟春没看它,反而打量着它身后的竹子,想寻到竹鞭处。

“俺在后面和几只猴子打架,太得意不小心被那个猴老登击中了。”

“那个死猴子,等我伤好了我一定要找回场子去!”

大鸟嚷嚷了半天,却发现面前的人类完全没有听它说什么,不由得大怒。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徐璟春低下头,怜悯地看了它一眼。

“哦。”

“......”

黑色大鸟一股子气憋在胸口,差点没想一个飞踢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类见识一下自己的厉害。

它打量着徐璟春背篓里露出的几截草药,眼珠子转了转。

“你是个采药人吧?这样,你去个地方帮我采到一个接骨果,我给你个大宝贝。”

大...宝贝?

徐璟春嘴角抽了抽。

“行了,我会帮你的,大宝贝就不用了。”

他走到白竹子后面,果然看到了一处梗起,他小心用刀背清着土,看着那截洁白色的竹鞭之后,不由得大喜。

黑色大鸟看着他一刀下去,准备把那竹鞭挖出来的时候,长大了嘴巴。

“诶呦你别,你这样挖不出来的!”

当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迟了,徐璟春一个刀砍下去,断裂的洁白竹鞭悄然化为一缕缕雾气,消散在一人一鸟面前。

徐璟春扭头看向它。

“这是怎么回事?”

黑色大鸟悻悻地看向他。

“白雾竹,三载方成节,五更吐雾如素绡。其鞭似雾,断之即散。”

徐璟春斜眼。

“说人话。”

“呃,这边的话,建议你一整个挖走。” 7:苦无 废了好大功夫,徐璟春在旁边黑色大鸟左一句右一句聒噪的指挥下终于把这棵白雾竹的竹鞭给挖了出来。

徐璟春背起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篓,随后简单地用身边止血的草药给大鸟简单处理了一下。

这会吵闹的大鸟反而没怎么说话了,乖巧地任由徐璟春抱着。

哪怕是鸟兽也懂得有求于人的姿态。

“你那接骨果在哪里?”

徐璟春看了一眼天色,现如今才到响午,时间还多。

“离这里不远,就在这竹林往里面走,有一处灵泉,灵泉边缘便有那接骨果。”

黑色大鸟用它没有受伤的翅膀给徐璟春指了一个方向。

“不过这灵泉已开灵智,待会去到那里简单说明事由,便可以取那果子了。”

“这灵泉还真是奇异。”

徐璟春感慨了一句,自从借助那琼枝入梦已来,他就多感这仙道奇异。

广阔无边。

“天材地宝,天生地养,这碧落山灵气浓郁,灵泉涌流已有数载,诞生灵智也是当然。”

黑色大鸟振振有词。

“看不出来你懂得还不少。”

徐璟春笑笑,觉得这聒噪的大鸟也分外有意思。

“不过是走马观花,过耳旁听到的东西罢了,算不得懂。”

黑色大鸟这个时候正色起来,连忙摇头。

一人一鸟闲聊着走出竹林,艰难地在逐渐浓密的山路前进,随后顿感一阵寒气袭人,清泉涧流,交响错落。

一掬寒泉块石头,两三茎叶弄轻柔。绕过细密的树丛,一丛丛菖蒲在这处藏在山阴后的寒泉中悄然生长。

徐璟春踩在湿漉漉的软沙上,面前一汪清泉从石打落,滴滴清冽的泉水凝聚在这处洼地上,映照周围幽深的景色。

寒泉周围,三四棵长相古怪的无叶树错落,每棵树上挂着漆黑如墨的果实,远看如珍珠成串。

徐璟春还没动作,脚下的泉水便一阵涌动。

“灵泉阁下,吾今日过路见一受伤大鸟,欲求一接骨果为其疗伤,还望准允。”

幽冷的气息凝聚在他身边,脚底下的泉水鼓动了两秒,随后快速褪去。

黑色大鸟松了口气,徐璟春见状也从发怵的状态中反应过来,小心地挑了一棵临近的无叶树,在上面摘了一串果实下来。

他再度拜谢,正想离开,泉水却缠住他的脚。

黑色大鸟眼睛亮了。

“小子,灵泉允许你汲水,快去拿个容器。”

徐璟春连忙再度谢过灵泉,将背篓里喝得产不多的水囊装满泉水。

走出灵泉外围,他看着黑色大鸟囫囵吞枣般将接骨果吞下,原先耷拉下去的翅膀用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快速变得挺立。

徐璟春摩挲着对方完好无损的翅膀,连连称奇。

这接骨果不愧是灵泉周围生长的灵物,断骨重生这种事情如此轻而易举。

黑色大鸟挥舞着翅膀飞起,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落下。

“小子,我叫苦无,你叫什么名字?”

徐璟春简单地和他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随后黑色的大鸟点点头。

“徐璟春,俺知道了。”

“你今天帮了我,我也必须有所表示。”

“这山峰顶有一棋盘,若你能解开那石盘残局,或有机缘。”

“其余的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徐璟春想了想,连忙问道。

“苦无,你可有在这山中碰见过一黄袍老人?”

他简单交代了一遍前几天发生的事情,黑色的大鸟摇头。

“不曾,或许你去这山侧的山神庙,烧柱香询问一下山神老人家,或许祂知道。”

“不过山神大人搭理不搭理你我就不知道了。”

徐璟春有些失望,但是也没说什么,再度感谢了一番苦无的解答。

他并没有透露碧玉琼枝和入梦的事情,自己和苦无不过初次相交,交浅言深总是不好。

也就作罢。

苦无没久留,扑扇着翅膀便消失在天空尽头。

徐璟春叹了口气,循着原路准备下山。

今天虽然没能单面感谢老人,但是也见到了那灵泉奇景,算是值了。

布衣少年背着满满当当的竹篓,轻巧着在山路间腾挪,如履平地般离开了。

而在远处,黑色的大鸟歪着头,后知后觉思索着今天的事情。

越想越有些不对劲。

不对啊,这碧落山上怎么会有人呢?

不会是这山下的村子里来的吧?

这山下村子里的可都是....

大鸟想到这里,被吓了一跳,差点没从空中再度跌下去。

告罪告罪,这是撞见哪位的血亲了?

完了,看来改日要亲自下山一趟了。

苦无眼睛耷拉下来,有些欲哭无泪。

怪不得那灵泉主动求着给水,原来是个狗腿子。

漆黑的大鸟头一次觉得自己运气有点背,意外生出了想去山神庙烧柱香转转运的想法。

此时回到家中的徐璟春丝毫没在意大鸟在想些什么,只是在池塘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将那块白色的竹鞭细细埋好。

同时在一边开开垦了一处菜田,他将琼枝化为的那粒种子在田中寻了一处埋好。

用灵泉水细细浇灌了两处地方后,徐璟春擦了擦额角的汗。

跛脚的老药人背着竹篓,此时也慢悠悠从山上回来了。

这几日爷爷风寒已然大好,徐璟春也就松了一口气。

老药人才放下竹篓,徐璟春就已经拉着他走到一边,内心忐忑地和老人交代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老药人细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完徐璟春将梦中奇遇和今天在山上遇到的事情都说完之后。

老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叹了口气。

反倒是徐璟春诧异地看向自家爷爷,原本他以为老药人会震惊,会担忧,会害怕。

但是这些情绪都没有,只有一丝怅然。

“璟春啊,修仙长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老药人只是看着他。

徐璟春这才反应过来,先前他只知小周璇和周嫂不同常人,而自己家的这位爷爷,何尝不是呢?

或者说,这个村子...

他被自己内心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

徐璟春回答道。

“爷爷,我不渴求什么长生不老,不过这仙道广阔,也想去看看。”

“至于这些,不过是暇余所遇,无执无念。”

无执无念.....

老药人愣住了,仰天长笑。

他拍着徐璟春的肩膀,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若你真能做到,成仙于你不过坐地日行,触手可及。”

“其余的,我便没话说了。”

徐璟春看向老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踌躇着却开不了口,想问的事情太多,一时间全部朝他砸来,只觉头重脚轻。

“爷爷...”

“璟春,无论如何,这里永远都是你家,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老人摆摆手,提着竹篓巍巍走远。

在空中,一道道神念交错回往,吵闹不休。

“诶呀呀,小璟春知道了。”俏丽的女声响起。

“我就说嘛,总会知道的。”年轻的清俊嗓音优哉游哉。

“老杨头就是能装。”苍老的女声幸灾乐祸。

“这样徐哥哥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修炼了?”软糯的声音插话道。

“完咯,璟春不会生气吧?”又一个青年嗓音。

众人你来我往,彼此吵吵嚷嚷。

一声苍老的嗓音中途插了进来。

“日后,璟春的修行就仰仗诸位了。”

先前还闹腾的一群人顿时无语,齐齐异口同声。

“啊?!” 8:本性 自从昨天结束完和爷爷的交谈之后,徐璟春整个心情就有些复杂。

一种似是而非的不真实感一直萦绕着他。

内心里既有被一直隐瞒的怨气,还有不知道和怎么和这些街坊邻居相处的无措。

火气憋在他心里,但是却没办法朝任何人发泄。

徐璟春也明白,这件事情他怪不了任何人,旁人没有照顾他心情的义务。

但就是...不爽。

快临近夏天,满树的桃花呈现荼蘼色,妖冶俏丽,抬眼如云。

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蜷起,正在为最后的凋零做着准备。

徐璟春拿着一支细长的竹竿,有规律地在簇拥的花丛中不断敲落部分花团下来。

纷纷扬扬的玫红色花瓣掉到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春意。

和他背对站着的是比他稍矮些的白袍青年,青年玉树临风,剑眉星目,神情却一丝不苟,看上去颇为规矩。

相较于徐璟春的麻利,他敲打花瓣则极其老成,力求每个区间都分毫不差。

所以在速度上两人并不相同。

青年是黄鱼春村头家的小儿子--刁祁乡。

在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不过都于早些年离开村子。

现如今在这个村子里和徐璟春年纪相仿的便只有他还有一个叫做漆雕恒明的少年。

刁家是书香门第,家教极严,刁老爷又是一位学究天人的学者,性格古板。

徐璟春自小对学问不感兴趣,对他们家也暗暗有一丝惧怕。

但是自从昨天和老药人交谈过之后,现如今徐璟春对于刁祁乡的态度隐隐也有了改变。

却没有表露出来。

看着被疏了大半的花团,徐璟春放下竹竿,倚杖不语。

身边的刁祁乡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表情并不好之后,试探着开口道。

“怎么了?”

“没什么,心情有些复杂。”

徐璟春叹了口气。

“对了,我爷爷今天早上和我说,下午叫上你还有小周璇一起去一趟云姨家。”

刁祁乡眨了眨眼睛,隐约觉得徐璟春就是在生气,也就生硬地把话题转到这件事情上。

“怎么?云姨有什么事情吗。”徐璟春有些错愕。

云姨全名云凝冰,据说是先前是一位道姑,不过从他小时候便在这村子里,平时也就做些写字画符的事情。

个性如冰,平素不与人来往。

“啊?我们不是都满十六岁了吗,云姨精通道法,爷爷叫我们去寻她一趟选定合适的功法。”

此话一出,刁祁乡敏锐地发现面前的少年表情又变得古怪了起来,先前那股怨怼的气息再度一闪而过。

饶是他个性直接,也察觉到徐璟春似乎对这件事情非常介意,却不知道为什么。

就乖巧地不再言语。

徐璟春先前那股被所有人瞒着的怒气再度飙了上来,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少年人自尊心都强,自己被忽视和隐瞒无异于触碰到情绪上的逆鳞。

徐璟春此时此刻便是这种情绪最好的具现。

他很想村里的人主动和他坦白,却发现似乎没有人打算这么干,少年人膨胀的自我意识遭到了无形的打击。

满树的桃花被清理得差不多,两人被桃花奶奶热情地招待坐下来。

在荼蘼的花海间支起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各色的桃花糕点,有桃花粥、桃花糕、桃花酒、桃花面。

徐璟春拿起糕点轻咬了一口,馥郁的花香在唇齿间绽放,还带着点微微的甜味。

他抬起头,见上头万里无云,碧蓝如洗。

苦闷的心情又一扫而空,刁祁乡和老人在一边闲聊着,古板的少年有问有答,倒是让这位爱呛声的老婆婆有些哑口无言。

没说多久,一个穿着白娟短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提着篮子从小路里跑过来。

“徐哥哥,桃花奶奶,刁哥哥。”

周璇笑得很甜,老人开怀大笑,一边的刁祁乡也递了糕点给她。

小女孩扭头看向一边的徐璟春,张口便道。

“徐哥哥,我娘和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修炼了,是真的吗?”

“嗯。”徐璟春点点头,心情颇为复杂。

“徐哥哥你也别怪我们,你今年才满年岁,本性初定,若是先前让你知晓...”

周璇坐下来,自顾自地说着,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老人制止了。

徐璟春有些错愕地看向三人,又觉得自己变成局外人了。

“我来说吧。”

刁祁乡叹了口气。

“璟春,你可知人皆有本性?”

徐璟春一愣,想起那梦境里李二照着铜镜的模样,和大殿中老道人的讲道,里面就反复涉及到“性”。

他点点头,似懂非懂。

“每个人成长的过程中,都需要借由外界逐渐形成对自己的认识。”

“你爷爷,我们,小周璇,我们这些他者皆是你对于自我认识最为关键的镜子。”

“你从小血亲皆无,命数先天有缺,而这村子的各位,牵涉诸多因果,一旦让这些因果干涉到你的“性”。”

“你很可能从此大道无望,甚至命数断裂,天人早衰。”

徐璟春有些云里雾里,还是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性到底是什么?”

一边的小周璇啃着桃花糕,满嘴嘟囔。

“一个人从婴儿时期长大,世界里是只有自己的,这个阶段被称为“假我”阶段。”

“到了某个阶段,你照镜子认出来里面的人是自己,知道自己具体是什么存在之后,便进入到了第二阶段。”

“于是你会从别人的身上获取到自己的认识,最后形成自我认识,这种自我认识呢,便是“性”。”

“换句话来说,徐叔叔和阿姨早逝,你本性的形成从小便比旁人缺少最重要的一环。”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再度说道。

“如果再提前被各种勾连本性命数的术法影响,徐哥哥你那没有稳定的“性”就会被牵连,又因你命数不稳,所以你会有危险。”

“这些很复杂的啦,徐哥哥你之后就会明白了。”

徐璟春听完周璇的解释,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三人,喃喃自语。

“所以,爷爷他,还有你们,这是...”

“为了我?”

刁祁乡和桃花奶奶沉默,一边的周璇反而认真地看向他。

“徐哥哥,徐叔叔和阿姨都不在了,我们就是你的亲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