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砂弦歌》 1 《章回·旧梦残 壹》 『终于到这里了吗。』

『……是。』

『拔出剑来。』

神座迸发出液态鎏金的光瀑,将整座圣殿浸在蜜与血的辉芒中,跪在尽头的女人发间垂落银砂,暗红战袍下的双肩正微微颤抖。

『……』

女人始终低着头,未曾理睬神的话语。

『神说,拔出剑来。』

神谕化作黄金锁链缠绕女人四肢,她踉跄着踏上阶梯,每步都在地砖烙下猩红脚印,当看清座上垂落的冕冠时,喉间溢出呜咽。

『尔等夙愿,吾已谛听。』神昭告位面。

女人抽出长剑——祂为她锻造的武器。

『尔等罪愆,吾已赦免。』神站起身来。

女人将祂的智慧刺入祂的胸膛,刹那,位面响起破碎的哀鸣,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贯穿那具亘古不灭的躯壳,神血沿着剑格滴落,在阶前绽开燃烧的昙花。

『尔等自由,吾已赐还。』神张开双臂。

日落西沉,太阳明天会照常升起。

神向前倒下,女人也在这一刻被解除控制,剑也随之掉落,她抱住那平日里伟岸的身躯,此刻渐渐消散的祂是如此卑小。

破碎的声音渗入她战栗的耳膜。

『舟原吾名,现为汝敕。』

『民如水,亦载,亦覆。』

『刀枪剑戟,不可向民。』

『………………勿忘我。』

祂将权能交予,光芒照彻世间。

当最后一片冕旒碎片消失在虚无中,舟跪倒在空荡的神座上,被血浸透的绶带缠绕在她的脖颈,她发疯般抓挠胸口,神火正在那里烙下永生不灭的印记。

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那痛是千刀万剐,连灵魂都在颤抖。

回忆宛如碎片,在心中闪烁着那些难以忘怀的时光,如今却成了苦痛和哀伤的象征。曾经的笑容、曾经的温暖,以及共同度过的每一刻,现在都化作了泡影,永远地消散在了世界的尽头。

『大姐头!我们成功了!』

欢呼声从圣殿外海啸般涌来,少女们摘下月光跳起祭祀之舞。

点燃火把,焚烧掉所有神明存在过的痕迹。

火光冲霄,连那璀璨的星空也显黯然失色。

尘埃落定,子民首次尝到了名为自由的禁果。

舟摇摇晃晃走下阶梯,下方是沸腾的星河,无数火把汇成的星河,正在焚尽所有镌刻神明姓名的石碑,她按住灼痛的胸口,神明临终时的律令与位面所有生灵的欢呼在此刻共鸣。

眼中依旧弥漫着哀伤与绝望,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下垂,头发也被自己抓得凌乱不堪。

神的种火在她的胸腔内继续燃烧。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奔流,无法止息。

她对着支离破碎的夜空张开手掌,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尘穿过指缝,恍若当年神明抚顶授剑时,落在她眉间的碎雪。

『您看……』她对着虚无轻笑。『这就是您深爱的……』笑声逐渐扭曲成呜咽,最终化作对着星空的恸哭。

自由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座上蜷缩的身影——弑神者正紧攥着半截流苏,在光尘中沉睡。

她心中的太阳,明日不再升起。 2 《章回·伯乐辩》 九重宫阙深处,香炉吞吐着龙涎青烟。

国子监讲经堂内,云母屏风映着晨光,将三尺讲台镀作鎏金。

烟香缭绕中,琅琅书声惊起檐角铜铃阵阵清鸣,诵读声在穹顶回荡,惊起梁间栖燕振翅掠过“明德惟馨“匾额。

青衫男子在台上踱步,手中文集翻卷如流云,声音清越似玉磬:『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座下众皇子齐诵声尚未落定,忽见东首檀木案前立起一道身影,拂过青玉镇纸,凤眸流转间尽是星芒。

『太傅!』

脆若银瓶的童音截断诵读声,架上的狼毫笔应声滚落,惊得侍读宫女手中墨滴染宣纸,在“仁义礼智“四字批注上晕开涟漪。

她青丝间缀着的珍珠泠泠作响,眼眸如同暗夜星河:『太傅是名乐天?可愿听本公主论道?』

『公主但问无妨。』乐天慌忙躬身,纵使胸中愠意翻涌,仍勉力挤出三分笑意。

『依书卷所言,伯乐为千里马存世之先决,然则——』她忽而趋前。

『若无人识得凤凰,梧桐便不栖真羽?若无人采撷幽兰,空谷便不生芳芷?』

乐天执卷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望着这个年仅十二却已名动京华的七公主,恍惚间竟似看见竹林七贤的飒沓风骨,躬身时瞥见自己官袍下摆的补子——本该绣着云纹,此刻却洇着昨夜校书时打翻的墨渍。

见满堂寂然,她又抓起案上笔架,在众皇子惊呼声中掷向穹顶。

螭龙口中衔着的夜明珠应声而落,却在触及青砖前被六皇子飞身接住.

明珠在他掌心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

『明珠不因坠地而减辉,骐骥岂因无人而失蹄?』

乐天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秘书省校勘《马政辑要》,那些被朱笔勾去的“夜照玉狮子““踢雪乌骓“名驹,最终都成了史官笔下一句『良马十匹』,此刻公主眼中灼灼光华,竟比当年进士及第时见过的西域汗血马更摄人心魄。

『公主的意思是……』他听见自己声音带着久违的颤抖。

『太傅可曾见过黄河纤夫?』永嘉突然话锋一转。『纤绳勒入骨血时,纤夫们未有怨言;当突厥铁骑踏破玉门关,戍卒们高歌'岂曰无衣'——这些千里马,何曾等过伯乐?』

『七妹!』六皇子突然起身,腰间带上的错金符撞出清越声响,他将夜明珠轻轻放回案头,转身时,雀翎大氅扫落半盏冷茶:『太傅见谅,童言无忌,七妹近日研读《指物论》,难免……』

太傅突然朗声长笑:『臣非太傅,今日太傅抱恙,特遣下官暂代讲席。』

目光掠过公主。

『殿下是名永嘉公主?既得妙悟,何须拘泥章句?今日课业,便至此吧。』

『本公主名为欲。』少女捋了下刘海,凤眸流转间自有一股天家威仪。『太傅可知,韩退之新作《马说》开篇,写的正是方才那句?』

乐天合上手中文集,但见羊皮封面赫然印着“韩愈“二字。

记忆如电光火石——半月前韩愈醉卧翰林院时,自己确曾代他校录新作。

『好个韩退之,原来早在这等着!』

乐天疾步冲出讲堂,向政事堂走去,腰间鱼袋撞在朱漆门框上,叮当声惊得满室错愕。

手中诗书快被他攥得粉碎。 3 《章回·真龙现》 『韩退之!』

乐天踹开政事堂大门,额间青筋突突跳动,手中书卷已被攥得起了毛边。

香雾缭绕间,执卷的手悬在半空,他猛然惊觉这偌大政事堂竟只剩自己一人的呼吸声,墨砚映出他陡然绷紧的脖颈——本应在此批阅公文的武元衡告病在府尚在情理,可裴度与韩愈的卷宗分明墨迹未干,人却如晨露蒸腾般失了踪迹。

『……白乐天?』墙后传来浑厚声线。

『谁在那里?』乐天广袖翻卷如云,将诗卷旋作剑式,香炉腾起的青烟在他眉间聚散,分明见那紫檀书架紧贴朱墙,哪有藏身之处?

『光天化日,是人便莫作魍魉,是鬼……』

话音未落,诗卷挟风雷之势破空而去,未现灵光,臂上亦无铭文流转,乐天自嘲轻语:『原是虚惊一场。』

『哎!驴脑袋!哪有什么鬼?是我啊!』

书架后炸响的嗤笑惊破满室寂静,只听机关轮齿咬合之声,整面书墙竟如云开月现般沉降,露出其后幽邃暗道。韩愈玄色官袍率先踱出,身后裴度映着壁灯寒芒,更令人瞠目的是本应卧病在府的武元衡竟也自暗影中现身。

乐天刚想开口,却听得第四道声音自深处传来。

『鬼魅之说,不可妄断。』

鎏金蟠龙纹踏着流云锦履步出幽暗,男人玄衣上的金丝夔纹随烛火明灭,恍若活物游走,他抚着左手那枚螭纹玄晶戒,织金蟒纹广袖拂过青玉台阶。

男人拾级而上时,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琥珀——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目扫过之处,连摇曳的烛焰都屏息垂首。

第四人的声音。

『微臣乐天,拜见广陵王。』乐天的礼数尚未周全,便被对方指间异芒摄去心神,戒面镌刻着衔尾虬龙,龙睛嵌着两粒血珀,在幽光中似要破戒而出。

那戒指似乎在梦中出现过,却无法清晰回忆起细节。

广陵王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戒面:『白校书对这枚玄晶戒倒是颇有眼缘。』他忽而展颜一笑,满室烛火都为这笑意摇曳生姿:『不如元日来本王府上,除这亡妻遗物,便是昆仑玉树也任君采撷。』

乐天急忙垂眸避开那令人眩晕的华光,当即长揖及地:『殿下雅意心领,只是那戒实在太过玄奥,令人不禁沉醉其中。』

『想不到乐天还懂些许方术。』裴度把玩着青玉扳指轻笑。

『纯,时辰将至。』武元衡抚上腰间双剑,催促着广陵王。

广陵王却径自拈起案头褶皱诗卷:『《马说》?退之的文章何时成了国子监课业?』

韩愈闻言正欲遁走,却被武元衡铁掌扣住,疼得倒抽冷气。

『臣寅时三刻承武公重托,拂晓时分于政事堂与退之匆匆交接,彼时朝雾未散,残烛摇曳,臣错将退之诗卷作古籍携往国子监,及至辰钟鸣响,课业结束,臣才发觉。』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广陵王指尖掠过诗卷褶皱,玄晶戒面映出他眉间暗纹。

『只是这纸痕……』他忽将诗页迎光举起,密密麻麻的朱批攀附字隙。『永嘉的笔迹?』

乐天广袖轻振:『永嘉公主批注‘千里驹当自奋蹄,岂甘伏枥待伯乐’,此等灼见恰似明珠淬火,太阿出匣,锋芒所指非独相马之道,更合……』

他细述永嘉灼见,言及『百姓为社稷之本』时,眸中星火粲然。

『够了。』

空气突然凝滞如铁。

乐天睫羽低垂,窥见广陵王抚戒的手指青白似寒玉——这位曾踏破河朔八万铁骑的亲王,眼中并无苍生倒影。

广陵王指尖在纹上重重碾过,玄色广袖无风自动:『本王只是确认白校书为何擅离职守,为何在此刻出现在此地,而今误会解除,至于永嘉妄言,让白校书见笑。』

『对了,本王还有一事要请教白校书。』他转身时佩玉的声响里裹着森然寒意。『可愿与本王共绘江山,如武伯苍般唤我'纯'?』

此言惊落裴度手中茶盏,青瓷碎裂声里,乐天望进那深渊般的双眸。

满朝皆知广陵王骁勇无双的传奇——昔年河朔狼烟起,他披金铸锁子甲,铁蹄踏碎八荒烽火;五台山紫气东来时,他三跪九叩迎请真神。世人皆道他指上玄晶戒能通幽冥,腰间龙渊剑可斩业障。

『臣只侍真龙。』

乐天后退半步深施一礼,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满室沉香。

惊得武元衡鞘中双剑铮鸣相和,恰似苍龙吟罢又闻虎啸玄冰。

掠过门槛积雪,金线绣的夔龙在晨光中恍若游魂,广陵王始终未转的面庞在宫墙投下斜长暗影,似将整个政事堂拖入幽邃冰窟。

脚步声远去如冰锥坠地,却在转角处突然凝滞。

『让神策军盯紧白居易,他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广陵王摩挲着戒面,玄晶中暗红血丝如活物游动。『永嘉……终究是太过通透了。』

武元衡按剑沉吟:『那枚璃戒……』

『无妨。』广陵王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晶莹在戒面化作青烟。『待本王践祚,自会教他们知晓,何为天命所归。』

话音被骤然响起的景阳钟吞没,戒中血丝在朝阳下流转。

宫墙外神策军玄甲折射的冷光,正悄然爬上政事堂的蟠龙柱。 4 《章回·轮回鉴 壹》 元日初临,万象更新。

朱雀长街的积雪尚未消融,便已被千万人踏实,檐角垂冰折射着朝阳的七色光晕,与沿街悬挂的宫灯交相辉映。

空气中浮动着美酒的醇香,铜锣声、吆喝声、嬉闹声,在九重宫阙的倒影里织就盛世欢歌。

『乐天!你看那对金瞳舞狮!』欲攀着乐天手臂,鹤氅上的银丝鹤羽簌簌颤动,她踮起脚,却始终够不到前方舞动的赤鳞龙灯。『本公主要看它吞下那枚火珠!』

乐天却绷紧脊背,额头渗出细汗,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攒动的人群,瞥见几个戴着蟠龙纹扳指的暗卫正隐在茶楼窗后。

『公主,臣就是一小小校书郎,您看您什么时候跟臣回去呢?公主若再不回宫,明日广陵王府的刑堂怕是要多具白骨。』话音未落,唇间忽地一甜,却是被塞了块糕点。

『元日见血多不吉利。』欲狡黠地眨动双眼。『何况本公主尚在豆蔻之年,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呢。』

欲攥着男人的长袍,街上舞狮,锣鼓,盛装出行的人们,让她那深邃不见底的双眸闪耀着光芒,火焰不止点燃了爆竹,还点燃了女孩无尽求知的渴望。

乐天拢了拢竹青官袍的广袖,玉色腰牌在行走间轻叩佩剑:『公主可知,此刻广陵王府怕是已翻了个底朝天?』他抬眸望向城楼方向,朱雀门上飘扬的龙旗猎猎作响,隐约可见神策军玄甲在曦光中闪烁。

『宫里的规矩比太液池的冰层还厚!父亲大人既已入主东宫,六哥说元日大典要献三足金乌。』她忽地拽住乐天腰间玉带。『去西市!听说胡姬新排了舞!』

『公主当心!』乐天揽住少女腰肢,墨色大氅扬起时遮住她绯红的面颊,爆竹在一旁轰然炸开。

『哎呀,没关系的,乐天你看!』欲突然挣脱怀抱,指着蒸腾热气的食肆,松木蒸笼掀开的刹那,白雾裹着糕点的芬芳漫卷。她蹦跳着穿过人群,腰间鎏金错银令牌相击如环佩琳琅,最终在糖画摊前猛然驻足。

乐天赶忙追上正与老妪讨价还价的少女:『公主若喜欢,臣……』

『唤本公主闺名!』她转身时糖画险些戳中乐天眉心,琥珀色的饴糖在朝阳下流转着蜜色光华:『既知本公主名讳为欲,何必拘那虚礼?』

『卖炭——上好的南山炭——』

苍哑的呼喊如裂帛般撕开喧闹。乐天循声望去,见一辆老牛车碾着碎雪缓缓驶来,车辙在路上拖出暗褐色的炭痕。车上老者佝偻似枯松,霜发间零星夹杂着炭灰,深壑纵横的面庞被烟火熏得焦黑如铁,唯眼角皱褶里嵌着几道洗不净的硫黄渍。那身百衲衣被风掀起边角,露出絮如蝉蜕的棉芯,分明是经年累月蜷缩在窑洞里的见证。

『皇城采买,速速接旨!』

两匹青骢马踏雪疾驰而来,马上官员绛袍金带,腰间鱼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老翁慌忙滚落车辕,额头重重磕在结冰的路面上:『小民……小民接……』

『文书在此。』为首者扬鞭卷起舆图。『今以宫中御用之物,换尔整车薪炭。』

『啊,大人。』老翁战战兢兢仰起布满冻疮的脸。『小民斗胆问一句,能换多少银钱?』

官员嗤笑一声,随从抖开半匹褪色红绡,轻飘飘搭在牛角,那牛忽被异物惊扰,摇头甩尾间将绡纱扯成缕缕残丝,在寒风里飘摇如血泪。

『啊?混账!』老翁突然嘶吼着扑向牛车,十指深深掐入车板裂缝。『南山伐薪三冬苦,窑火熏目五更寒!这一车炭能换全家半月粮,你们竟用这裹尸布羞辱老朽!』

枯槁的手背暴起青筋,指甲缝里渗出的炭黑混着血珠,在雪地上洇出朵朵墨梅。

欲恰在此时吮净指尖最后一粒糖晶,鼓腮含糊嚷道:“狗宦官欺人太甚!待本公主当了皇上……呜……嗯……』

话音未落便被乐天捂住了嘴:『公主!臣刚刚还在因为您竟然没有站出来而感到欣慰,结果是才把手里东西吃完吗?』

可惜『狗宦官』三字已随风散入官差耳中。

领头太监的脸霎时涨如猪肝,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马镫重重一磕:『哪来的野雏儿!给咱家掌嘴!』

人群如退潮般轰然散开,空出的雪地上唯余两道纠缠身影。乐天单手箍着挣扎的永嘉公主,另手悄然摸向腰间鱼袋,面上堆起谄笑:『官爷息怒,这孩子患了癔症。』

『国子监的?』太监细眼扫过他腰间半旧的青鱼符,尾音陡然拔高。『区区九品校书郎也敢阻挠宫务?』猛地指向蜷缩在地的老翁。『连这老货一并锁了!』

宦官的随从缓缓拔出剑,迈步向前。

『乐天!无需废话!快点做掉他们!』

乐天回头看向欲,发觉她早已躲得远远了。

『您为何默认臣这九品芝麻官会防身之术?没办法了,看来只能……』

乐天气沉丹田,摆出架势,倒真将那侍从唬在原地不敢向前。

『永嘉公主遇刺了!!!!!!!』

三道人影应声自檐角飞掠而下,为首暗卫剑光如练,堪堪停在太监喉前三寸:『尔等欲弑皇嗣?』话音未落,右侧同僚刀锋已没入随从腰腹,血雾喷溅在雪地上,恍若红梅绽于素绢。

几乎同时,另一暗卫旋身错步,云纹皂靴勾起地面积雪,漫天飞白中衣袂翻卷如鹤,竟是以身为障将欲护在身后。

乐天趁机退至檐下,他垂眸望着犹在颤抖的老翁,将腰间钱袋掷入炭车,钱币撞击声清脆如铃:『老丈速去,今日……』

余音未尽,忽觉颈后寒毛倒竖,转身刹那,正撞上欲灼灼目光——公主攥着他半截衣袖,瞳仁里跳动着奇异火光,仿佛穿透皮囊直视他深处蛰伏的力量。

『白居易!为何不亲自出手?为何要召他们出来?』欲的呼喊裹挟着碎雪,在血腥味弥漫的街巷间显得格外清亮。

欲突然捂住心口。她分明看见乐天身上流转的纹路,那是与父王与自己相近的力量。『你身体里的金光……』话未说完,喉间忽地泛起铁锈味——方才被斩作两截的宦官,血泊正蔓延到她的绣鞋边。

乐天忽然逼近,在咫尺间看清他瞳孔深处跃动的金芒,那绝非人间应有的辉光。

『公主可知,有些力量一旦示人,便如泼出的贡墨,再也收不回了?』他吐息间带着松烟墨的苦涩。

暗卫首领的剑锋仍在宦官咽喉颤动,血珠顺着剑脊滚落,在雪地上烫出细小孔洞。

『臣的力量不能对百姓使用,准确来说只能对一切非人的事物出手,您眼中所见,不过是……』

剧痛袭来时,乐天最先闻到白梅香气。永嘉公主惊恐的瞳仁里,倒映出自己心口绽开的血花。

檐上积雪轰然崩塌,混着血水灌入他逐渐涣散的视野。

不知是如何死去的,不知是被谁杀死的。

意识如同熄灭的烛火,渐渐消散。

在归于平静的前一刻,突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拉入一个光明耀眼的空间。

再回过神来,自己正身处在课堂之上。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太傅!』

少女举起手,又一次打断了男人那充满情感的朗读。 5 《章回·轮回鉴 贰》 『诸位殿下,今日课业已毕,臣乐天告退。』

国子监门扉徐徐开启,皇子们玉带逶迤而出,唯有乐天静立讲台,衣袖被穿堂风掀起又垂落。

欲论道时的凤眸星火,六皇子接夜明珠的雀翎残影,甚至香炉腾起的青烟弧度——皆与记忆分毫不差。

——此景,此人,此事,皆是往复重演。

方才所历恍若前尘再现,若是幻梦,何以如此真切?若是现实,何以一切皆如既往?

他将戒尺指向自己,霎时金芒流转如星汉倒悬,神授权能依在,

脖颈上寻不到半分刀痕,可那死亡的体验如此真实而悲戚。

若说昨日种种皆是虚妄,未免过于癫狂。

『此非黄粱一梦。』他喃喃自语道。

『若殒命便是重开棋局……』他望着戒尺上渐次暗淡的纹路。『是神明垂怜,还是永劫之刑?』

铜漏滴答声里,忽闻自己喉间轻笑:『且不知此术,是否有限数……』

“必得往铁匠铺一探。“他摩挲着戒尺沉吟。

九品青袍在朱墙下何其渺小,若非元日将近,只怕连宫门都难迈出半步。

……

朔风裹挟着元日破晓的寒露,乐天攥紧缰绳登上宫车。

车轮碾过朱雀门三道门槛时,他分明听见轮回齿轮咬合的声响——自广陵王鹰犬昼夜逡巡的檐角,自朝中官员站队的明暗交界,自宫巷深处每块青砖渗出的寒意,都在重复着相同的轨迹。

车辕上悬着的香球随颠簸轻晃,溢出缕缕浓香。过去时日里,他想过多种破局之法:或在花园埋下密信,或向元稹透露天机,甚至冒险求见三朝元老,然则广陵王府暗卫如影随形,不敢轻举妄动。

『哇啊!』

与青石路面的坑洼相撞,后厢骤然爆出少女的娇声惊呼。

乐天扣住窗棂,金色的瞳孔掠过幽芒。

——果然,檀木箱笼间蜷着团墨色云锦,永嘉耳垂东珠坠颤若寒蝉振翼。

『停车!』

乐天佯装惊怒,眼底却掠过一丝释然。

……他当然知晓,车上藏着何人。

可她……当真毫无前世之忆?

若是伪装,那她心智之深远超己测。若并非伪装,那便意味着唯有自己承此轮回之苦。

思及此处,乐天目光微黯,心绪复杂难言。

锦缎包裹的檀木箱逐次落地,露出蜷缩在车板上的黑色身影,少女耳垂上的吊坠簌簌颤动,狼狈地蜷成团子模样,仿佛以为这样便能避开世人目光。

晨光为她鬓间镀上柔辉,却照不亮她躲闪的眼眸。

『永嘉公主?!』乐天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惊呼,恍若戏台铜锣骤响时登场的伶人,他忽然想笑,这朝堂之上,谁不是戴着面具的伶人?

『天恩浩荡!』少女霍然起身,腰间的玉牌撞出琳琅清响,『元日首谒本公主乃汝之吉兆,还不速速...』玉葱似的指尖轻点,却在触及乐天似笑非笑的眼神时,生生转成欲盖弥彰的尾音。

此等神情,此等反应绝非刻意为之。

她没有前世记忆。

乐天的心绪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怅然。

『车夫可曾见异状?』乐天忽转向早已面如土色的驭者。

那老仆全身颤抖,手中货物几乎拿不住:『回...回大人,后厢货物俱已查验,并无...』

话音未落,永嘉急忙跃出:『放肆!尔等当本公主是货物不成?』

乐天垂眸掩去眼底笑意,欲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与之前课堂中判若两人,他故意俯身整理散落的书卷,任她纤足轻跺车板:『乐天!你分明唤过本宫名讳!』

『公主怕是睡梦未醒。』

乐天俯身整理箱笼的动作从容,与车夫一同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回到原位。

私载公主出宫,纵百死亦难赎其罪。

欲气鼓鼓地倚窗而坐,腕间玉镯与雕花木窗磕碰出清响,乐天透过镂空隔扇望去,见她正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目里盛满对市井烟火的热望,这般情态,倒是少女应有的天真,只是那双眼里跳动的,究竟是懵懂星火,还是蛰伏的业火?

『直驱西市铁匠铺。』乐天低声嘱咐,将沉甸甸的银袋塞入车夫手中,车夫虽有迟疑,但见乐天递来的赏银,便不再多问,鞭声骤响,驾马前行。

车外传来胡商叫卖波斯琉璃的吆喝,恍若轮回齿轮咬合的诅咒——

铁匠铺檐角镇宅的饕餮铜铃,正在朔风中等待命定之人。 6 《章回·淬火冕 壹》 《章回·淬火冕壹》

车夫勒住缰绳时,车辕上的铜铃仍叮当作响。

乐天轻巧地翻身下车,衣袂轻扬,拱手行礼,目光恭敬而不失恳切。

『殿下,集市到了,请移驾前厢稍候,臣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黑色披风已裹着少女扑到车辕,耳坠在空中划出流萤般的轨迹。

『本公主偏要同去!』欲拧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

『并非臣违背您的意愿,臣所前往的铁匠铺实为铸剑之地,内里充斥着滚烫的铁水,环境酷热难当,恐踏足其中,便会生出退意。』

欲闻言,撇了撇嘴,终究不愿地往前厢一坐,抱膝在榻上嘟囔道:『那你快去快回,若误了辰光日落西山,便再无游乐之所。』

这般温驯姿态令乐天怔忡,宫墙外凛冽的风掀起车帘,他分明望见六七道暗影蛰伏在街角檐下,似鬼魅游弋。

『勿忧,小欲,宫外的春节,唯有待夜幕降临,方才揭开华彩。』

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用了最自然的称谓。

帘幕垂落的瞬间,瞥见欲眼底泛起涟漪,像是深潭被月光惊扰时漾开的碎银。

这抹异色转瞬即逝,快得令人疑心是暮色作祟。

————

推开铁匠铺木门的刹那,灼热气浪如无形巨蟒缠绕周身,熔炉吞吐着金红色火舌,将四壁映照得宛如炼狱。铁砧前的身影逆光而立,汗珠顺着蜜色肌肤滚落,在触及铁砧的瞬间蒸腾成袅袅白烟。

『校书郎大人。』

女人嗓音似砂纸摩挲玄铁,转身时独目流转寒芒。

她左颊刀疤宛若新月倒悬,衬得面容英气逼人。汗湿的金色马尾甩动间,几滴咸涩液体溅在乐天官袍上,晕开点点锈痕。

铛——!

铁锤裹挟千钧之势落下,迸溅的火星在她周身织就璀璨星幕。

淬火池腾起白雾的刹那,她将剑胚浸入其中,青烟缭绕间竟有龙吟之声。

『您订的油灯已备妥。』她以铁钳指向地下室入口,独目瞥向房梁某处阴影,示意有耳目暗伏。『贵客临门,自当焚香扫榻相迎。』

暮色顺着窗棂的裂隙漫入室内,女人抬手推开锈迹斑驳的铜质插销。

铁匠炉里未熄的余烬骤然窜起几点火星,裹挟着灼热金属气味的穿堂风掠过乐天鼻尖。

乐天随她踏入幽暗甬道,石阶缝隙间渗出森森寒气,与地表蒸腾热浪交织成诡异气旋。

当烛台照亮地下石室,剑器的寒芒在四壁织就星网。上百柄兵刃以无序的姿态倚满岩壁,粗粝木鞘裹着冷铁,麻绳缠绕的剑柄残留着经年血渍,唯有中央玄铁剑架上的藏品卓尔不群——乌檀木鞘流淌着青铜吞口,细看可见暗纹如墨龙盘绕,烛火舔舐处竟折射出深海磷光。

『朝廷连九品小吏都要防备?』女子摘去沾满铁屑的围裙,露出精瘦腰身上狰狞的旧疤,扬手抛向角落矮榻。

补丁重叠的毡毯下露出半截剑穗,随她动作荡开铁屑。

『官家鹰犬素来只盯两种人,将跃龙门的锦鲤,或是快进棺材的游魂。』

『今日,我当命丧黄泉。』

『哈,那明日我便拆了熔炉,改行扛旗街上算命。』她指节叩击剑架,惊起簌簌尘灰在光柱中起舞。

『鸦九,非是戏言,此是我二度历经方才一切。』乐天低声道,语调平静得如同诉说天气。

『轮回?』

『正是。』

鸦九唇角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握住玄铁重鞘。

寒芒乍泄的刹那,剑身竟似汲尽满室剑辉,青锋上浮凸的铭文如同冰封的星河,每道纹路都在明灭间吞吐着秘银冷焰,乐天瞳孔映出剑脊游走的寒光,恍惚见得千锤百炼时飞溅的铁花。

她屈指轻弹剑脊,清越龙吟震得烛火摇曳。

“首见你拔出此刃。“

『哦?看来前尘往事里……』剑尖倏的抵住他咽喉,剑刃倒映出两人交叠的面容:『你未曾踏进这地窖。』

『上次赴约途中便遭截杀。』

『你的处境,我已然知晓。』

『也许你真该拆了熔炉,扛旗去街上算命。』

『『化武』之道,乃掌中万象皆可凝为天罚之锋。』

鸦九突然旋身挥剑,寒光划出满月弧线,刃口竟在石壁刻下三寸深痕。

『然此真相岂止于表象?剑魂须在赤焰中九死九生,方得涅槃重光。』迸溅的火星中,她声音淬了冰。

鸦九横转青锋,剑尖流淌的月光在乐天眉间凝成冰魄:『白乐天,你的死去,是为了更辉煌的重生。』

『此言何解?』

『你在众人眼前死去,却不可在众人眼前重生,世人无法接受超脱于生命法则之外的存在。』

密室内忽起阴风,千百剑刃齐声嗡鸣,乐天后退半步抵上冰冷石壁:『张鸦九,你这是何意?』

『代行者,当明晓戒律,『刀枪剑戟,不可向民』——此乃烙在种火的枷锁。』

『那上苍究竟何为?』

『行其未竟之道,护其不忍摧折之芽,诛其不便降罚之恶。』剑刃骤然迸发凤鸣,映得女子瞳孔泛起鎏金纹路。『你当成为为其手中那柄不可言说的戒尺。』

『我...领命。』

鸦九反手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

乐天垂首作揖,脑中却翻滚着未消解的疑云。

他知晓自己这具躯壳里仍蜷缩着仓皇的凡心——此刻他只想逃离神谕桎梏,在命轮中寻得规避死亡的裂隙。

『除却我手中此剑,余者任选其一,这些凡铁将成为你轮回不灭的魂器,』鸦九拂过陈列的兵器,霎时百器齐鸣。『此剑将与你魂魄熔铸,纵使轮回千转,一念起时便可化虚为实,成就『化武』真形。』

『早说这些,何必绕那些玄机。』乐天信手取过一柄青钢剑。剑身触掌的刹那,铭文骤亮如星河倒灌,转瞬化作鎏金光粒没入他掌心,他翻掌凝视那道淡金剑痕。『所以神明选中你我为代行者,又是为何?』

『或许……只是因为你离祂更近一些?』张鸦九独目映着摇曳烛火,恍若藏星。『至于我,可能是祂偏爱看凡人于熔炉中挣扎的模样。』

……

乐天方踏上地面,便听得车夫急促唤他。

『公主惹事了?』他不疾不徐地问。

『是惹了,但如今……有更要紧的事。』

车夫脸色惨白,哆嗦着指向不远处。

“……外头的人,是广陵王。” 7 《章回·淬火冕 贰》 街道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夕阳的余晖洒落,将青石板路上蜿蜒的暗红溪流镀成琥珀,微风轻轻拂过,带起几缕未干涸的血迹在风中牵出缕缕猩红丝线。

本该悬挂宫灯的檐角垂落着断裂的绦带,爆竹碎屑与撕碎的春联在血泊中浮沉,恍若被揉碎的盛世残片。

乐天瞳孔骤然紧缩——本该横尸当道的宦官杳无踪迹,而是数个时辰前还举着糖葫芦嬉笑的稚童,是卖糖画与小欲讨价还价的老人,目之所及尽是元日盛装的百姓,他们的面容仍凝固着节庆的欢愉,唇角未褪的笑意与胸前的窟窿构成诡异的画面。

欢乐的乐章被无情的悲鸣撕裂,烟火被黑暗吞噬,盛景转瞬化为梦魇,徒留无尽的哀伤。

『终于!终于!终于让我找到您了……』

广陵王膝甲叩地的声响惊起乐天,蟒袍下摆浸在血泊中,面甲下灼灼目光似要熔穿欲的容颜,他枯槁的手指钳住欲的手腕,浑浊眼瞳中迸射出癫狂的光,仿佛濒死之人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苍老面庞贴近少女惊惶的脸:

『即便……我的双目已蒙翳,但您的美丽已永远刻印在我的心中,您那熊熊燃烧的种火,纵使轮回百世亦不会错认分毫!』

欲如坠深渊,鬓发散作乱羽,瞳孔中凝结着冰晶般的恐惧,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非但无法挣脱,还惊觉广陵王的体温比霜雪更刺骨,视线掠过对方肩头时,瞥见鸦九正缓缓解开眼罩。

忽见鸦九素手轻摘眼罩,露出深渊般的右瞳——那眼眸就像荒芜的沙漠,没有光芒,没有情绪,只有无尽的虚无。

『乐天,杀了他们。』鸦九立马发出号令。

『荒唐!此乃东宫太子与永嘉公主!』乐天反驳道。

『他们绝非血肉之躯!』

『乐天!救驾!』欲的呼救撕裂凝滞的空气,

乐天没有丝毫迟疑,三尺青锋应召出鞘,迸发万丈金芒,恍若驭日巡天,剑身铭文次第亮起,宛若银河倒悬。

见其身形如电,箭步向前突刺,但见寒芒裂空,广陵王右臂应声而断,残肢凌空旋舞,竟无半点猩红溅落,唯见玄雾翻涌如墨蛟吐息。

乐天顺势将欲一把揽入怀中,随后掠至鸦九身侧,将怀中人轻缓置青石之上。

『可还敢违逆臣言?』乐天轻叩欲的肩头。『花草折枝尚流玉髓,这斩出黑雾的奇观,倒叫臣开了眼界。』

『乐天,他……他不是父王。』欲恍若未闻此言,呜咽自唇齿间溢出。

『不是本人?莫不是孪生兄弟?广陵王这尊号,倒配得上这般离奇戏码。』

『不,世间绝无第二张父王面容,从未听过有谁与他长得相似……眼前的广陵王,绝非父王本人。』欲仰首,正撞进鸦九空茫的右眼。

识海骤现前世残章:朱雀街糖渍沾襟,卖炭翁佝偻背影,乐天染血的后颈——执刀者竟与眼前之人形影相叠!

欲忽地扬手,玉指如寒剑出鞘直指断臂之人,高声喊道:『乐天,前世取汝性命者,正是此人!』

『有趣。』鸦九右瞳骤然流转鎏金异彩,恍若熔金坠入寒潭,她缓缓覆上眼罩,暗金纹路自指缝间蜿蜒。『乐天,棋局已去一子,可专心对弈。』

残阳如血,映辉照地殷红一片。

乐天举剑蓄势待发,剑身闪耀着璀璨的金光。他倾注全身气力斩落,剑气化作千丈金虹贯空,剑啸震得山岩簌簌崩裂,流火飞星般的剑芒所至,空中竟现网状裂痕,裹挟着焚天灭地之威直取敌首。

而后,剑身湮灭,自剑锋化作星屑飞散,随风飘落时犹带灼目光华。

广陵王玄甲翻卷,断臂黑雾凝成筋肉,周身缠绕的玄冥幻作蛟龙嘶吼,当金虹迫在眉睫,他振臂如弓,黑雾凝成墨玉龙首悍然迎击,两股伟力相撞刹那,大地震颤,罡风将古柏拦腰折断,碎石激射如暴雨倾盆。

踉跄退步间,乐天咬破舌尖,霜刃破空凝形,剑贯地脉绽千重冰莲,万千冰棱结界护住身后欲和鸦九,回眸见二人无恙,方咽下喉间腥甜。

恍然惊觉方才自己筋骨竟比往昔轻盈数倍——原来所谓涅槃淬火,是将神魂置于炼狱业火中千锤百炼。

乐天衣摆随风而动,若谪仙临世,剑在手中宛如灵蛇吐信,闪烁凛冽寒光,刃似冷冽月华流淌。

广陵王怒啸撼九霄,虚无之力铸就饕餮巨刃,挺立如山,怒意如狂风骤起,浑身肌肉贲张,气势逼人,手中长刀宽阔厚重,刀身盘绕古朴的纹路,通体血红,仿佛饱饮无数敌人鲜血,弥漫出骇人的煞气。

乐天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他脚下轻点,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剑尖直指广陵王的咽喉,剑招灵动多变,恰似繁星闪烁。

广陵王不惧,大喝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彻四野,振刀卷起冥海怒涛,刀光织就天罗地网,以泰山压顶之势猛然挥出,空中切实被劈出一道黑色的裂缝,刀剑相交,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忽而剑走偏锋,剑招瞬转,宛若春风拂柳明月照江,斜斩广陵王臂膀。广陵王顺势转身,长刀横扫,如秋风扫叶攻向乐天下盘。乐天足尖点地借势腾空而起,断刃为阴阳双仪,半截飞剑若梨雪纷扬袭其后枕,却被罡风震作齑粉。

刀剑交锋渐演作单方面压制,乐天虽身法灵动,招式繁多,但在广陵王狂猛攻势下渐感力不从心,汗珠密布额间,愈加凝重。

突然,广陵王双眸寒芒爆射如猎豹扑食,长刀撕裂虚空,疾袭乐天,虽奋力抵挡,然刀光似狂潮汹涌,连绵不断,终是突破重重剑影,斩入乐天身躯。

鲜血飞溅而出,宛如盛开的红莲。

最后的视线里:鸦九踏碎自己颅骨宛如碾碎腐果,欲挣脱车夫桎梏的泪容映着冲天火光,街巷间尸骸竟如陶俑般寸寸龟裂。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乐天!你竟还活着!』

檀木案几在玉足重踏下轰然倾覆,棋子溅落如星雨,在青砖上敲出韵律。

『有本公主在,何愁此局不破?』

六皇子将脸埋进诗集,恨不能化作梁上尘埃,随风而去。

『永嘉公主,请执卷立于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