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春水》 第1章菡萏花香 嘉庆通宝,六年二月中旬,春。

细雨如织,羌国复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样的日子本就鲜见,正如那六月里的梅雨时节,外面只氤氲着雾气,让人瞧不真切,好似活在梦里。

稀碎的月光淡洒在菡萏幽径,春风拂柳,处室幽静。

一女子着亮色华服自宫婢手中取过微弱的灯盏,以手帕掩鼻,近处细瞧起了眼前未知人的眉眼。

幽闭的大门阻遏,光线昏暗。

一男子只着一身靛蓝色青布长衫,脸上灰扑扑的抹了一层锅灰似的。

灯火葳蕤,那双黝黑的眸子却生的熠熠生辉,陡然一转,竟比暗夜里的星星还要亮眼,显是吓了那人一跳。

“大胆!”

伴随着灯盏落地声,还有少女那句脱口而出的贱种,一阵掌风袭来,裹挟这一丝菡萏清香。

可许是空气闭塞,男人只暗中皱了下鼻,暗叹此香太过甜腻,随即便跪在地上掩藏眼中的鄙夷。

“你在此跪着,没有本公主的允许,你,不许起来。”

一根细长纤细的手指落在跟前,白花花的格外晃眼。

月牙衔口的指尖,指腹莹润着健康的淡粉色,好似上了一层外面院内菡萏花的香蜜一般,柔弱不能自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握住眼前人的柔荑,将她攥在手里细细把玩,而后一根一根地掰下来,瞧着她痛苦的模样,最后凌虐致死。

“啪!”

见其不答,瞧他那副样子,深宫宫闱里的她又哪儿能不省得面前罪奴心底的龌龊心思?

怒不可遏。

当即一个巴掌又甩在了他另一边脸上,而今两边对称,他的头被打得低下来,双颊通红,恍若抹了姑娘家的胭脂粉,倒像极了民间戏文里的丑角。

忍俊不禁。

男子咽下喉间一抹腥甜,扯唇轻笑,俨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然,平芜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长姐。”

声似柔歌,婉转莺啼。

女子一袭白色长裙逶迤,青葱玉指攥着一把青粲色油纸伞,玉面皎洁,额上却沁出丝丝薄汗,羽睫掩面,其脚步轻移,步步生莲。

“跪下。”

见人靠近,女子当即厉声制止,心下却不由得一惊,不知她何故出现在此,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传出自己虐待敌国质子的谣言……

罗帕轻拧,秀眉微蹙。

只望见长姐一记不轻不重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身旁的掌事太监便暗地里悄然靠近……

彼时平芜正忙着撂下手中的雨伞,收齐了斜靠在一旁,淡淡开口应下:“诺。”

似是对长姐的吩咐已经司空见惯,女子当即屈膝跪地,其一头青丝宛若乌云,只随意叫丫鬟挽了个流云髻,插了捻丝花钿的素色银钗做装饰。

乍一看让人想起来一句诗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倒显得秀丽可人。

想来若不是那句长姐叫的太过熨帖,谁人又岂会识得这就是帝十五公主呢?

可事情大抵远不止于此,做小伏低,还是会有人断不会容下她的。

垂下眼帘,女子贝齿轻咬,只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长姐,欲语还休。

往往最不说的最让人吊着胃口,对付长姐这样的贱人,尤是如此。

“长姐,父皇邀你去御花园一聚。”

果不其然,方一听见声响,太监堪堪止步与自己半步的位置,这下子才不敢贸然造次,只灰溜溜地转过身去,重新立于长姐身旁。

顺带着安排了自个儿身边几个得力的贴身婢女前去打听,是否煞有其事。

就这样一往返,确是浪费了时间,可长姐并不这样以为,她正巧没机会磋磨自己。

碰巧自己上赶着来,就断然不会轻易揭过了去。

推心置腹,人心不古。

“禀告主子,确有其事。”

听了丫鬟耳语,女子气得一脚踢开平芜手边的雨伞,笑意森然。

瞧此时天上浓云密布,不若就让她在此受了雷霆雨露,如此,方可扫了她心中郁闷。

如此想着,她便也这么做了:“来人,十五公主以下犯上,自愿与罪奴,同跪于此。”

最后那四个字的音线压得极低,想来若不是不气急,她怎会用另一种方式施之彼身?

但,她是故意激怒她的。

银,乃平民常配头面,她一介公主却戴在头上,与宫中玉石宝器截然相反,可谓自甘堕落,可却叫长姐,可不就是在打她的脸?

若是父皇追究下来,长姐也会说是她这十五妹自甘下贱,主动为这质子请缨,那时父皇也不会多说一句。

“诺,恭送长姐。”

平芜温吞地开口,随即便端正地跪了个老实,就这熟练的动作,好似私底下经历了上百回。

二月的春夜里还带着冬日的寒冷,寒风刺骨,前殿却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两人待了不过一时半会儿,便如同一只被打捞上岸的死鱼,浑身透湿,相自蜷缩在深宫的阴暗角落里。

也算是共苦了一回。

平芜心里暗自揶揄,常以这样的方式疏解心中郁闷。

其实若是像长姐那样的公主是不必如此的,但她不是长姐,也永远得不了羌帝喜爱。

人和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不久思绪逐渐回笼,人群熙攘的声音却逐渐传来,吵闹混着更替的脚步声,凌乱不堪。

更有甚者,有宫中小厮不知从哪头蹿出来,怀中匆忙揣了些金银细软,就妄想要逃出生天去。

平芜先是静耳聆听了会儿,而后又能有什么不明白?

只见其一改往日的畏缩,起身拾起不远处沾染泥迹的雨伞,施施然踏步于朦胧的雨幕里。

末了,传来她的漫不经心的嗓音:“七殿下请回吧,长姐今夜怕是顾不上你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质子此刻用一柄火折子点亮了零星的火芯,转过身,面对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殿下,今日受辱,臣……”

男子却挥手制止男人接下来的话,伸手掸了掸男人衣角沾上的灰烬,喑哑的音线自空中响起,意有所指地道:“国公爷,惟愿今夜,你我不虚此行。”

火势蔓延,熊熊烈火不知起初从哪个方向烧起来,而今却蔓延到了冷宫。

侥幸里面鲜少有人居住,多的不过是宫内先皇纳的一些废妃,还有……阿娘。

丢弃雨伞,眼前的火花蓦然在平芜脑中炸开,瞳孔骤缩,她惊慌失措地跑到冷宫,渴望天空的雨下得大一点,再大一点,就好似这样就能平安。

可阴雨绵绵,却始终不见大雨磅礴。

就连冷宫坍塌的最后一刻,老天爷竟连一滴雨水也不肯再多下了,于是乎就见到遍地残骸……

“阿娘!” 第2章完璧归赵 吵闹声直到天色将亮才停歇,天际映照着一缕残阳如血,偶尔还有几只疲倦的飞鸟归家。

羌国自开国以来,承袭祖宗之地,祖上虽为蛮族人,但后边也依着皇家体面,分出些世勋侯爵出来。

又由着治国理政的法子不同,羌人惯会学习些马术,射技和骑艺更甚。

羌国人皆因此为豪。

可当一人只身踏入宫门,深黑色铠甲附着清晨的露珠,手上还拿着那沾染血迹斑斑的一封战书时,就有人知晓,那深宫的大火也许并未止住。

“报!陛下,前线三座城池已经失守,如此下去,恐有蔓延之势!”

此人乃是前线作战的骠骑将军,此次协同常胜武将做为副将,而今他虽并未缺胳膊少腿,但模样也算不上好,单看那褶皱破损的衣角就能知晓。

“骠骑将军怎么亲自回来了?我前方战士与那常胜武将呢?”

许久没有听闻边关异动,而今却突然无诏而归,若非起了战事不成?

可谁要与羌国作对?邻国乃弹丸之地,区区小国都需攀附于它,更别说攻打羌国,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陛下,不若看看这战书里写了什么,才好知己知彼。”

一人手拿笏板,紫色官服衬得其身姿挺拔,看样貌也不过而立之年。

此时他一板一眼,显然感觉到形势严峻,竟直接上前一步,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同人啰嗦。

“是,快拿上来。”

得了命令,太监这才一甩拂尘,从那骠骑将军手里拿到战书欲递到皇帝手上。

只是没曾想半路竟被人截了过去。

“让爱卿先看。”

饶是太监错愕,可有了羌帝应允,此刻他哪敢去抗旨不遵?

否说是这国公爷要看,就说是一个无知小儿要看,他也得给。

“陛下,这上面汤国对战事言之凿凿,说是我国不记礼法,强行掳来了七皇子,故而爱子心切才多生事端。”

“简直是一派胡言!”

似是无眼再看,说到这国公爷竟然一把扔了手中密信,像垃圾一般落在太监怀里。

复又转身跪下,大骂汤国无耻之徒,出尔反尔。

其实也不怪国公爷失态,起因是那七皇子汤徵来羌国已有四年有余,且不论是否在羌国锦衣玉食,单说四年前是汤国亲自将这七皇子做为质子,送到这儿来。

一无人压迫,二无人指使。

如今却倒打一耙,借用子虚乌有的事说起羌国的是非起来,也是前所之未有,世上之罕见。

“那……依爱卿所言,可有良策啊?”

羌帝虽为一国之主,可此刻却仿佛没了主心骨,只剩下一副软皮瘫坐在皇位上。

单凭他这一句话,底下众位大臣便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世人皆知羌帝性子软弱,却不料竟还如此无能,国之殇也!

众人心中喟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们先前听闻了汤军连攻三城,私下里不知多少人马,自不敢轻易应战。

如此一来,大殿俱静,落针可闻。

“哼!你们不说话,莫不是怕了那汤贼!”

国公爷一甩衣袖,原也没想指望羌帝,毕竟他辅佐其至今,早就知其志向平庸,可这些大臣,才是真正让人心寒。

“国公爷,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以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如今既有解决之法,为何不化干戈为玉帛,顺势而为?”

这些言官平时就是靠那一张嘴皮子,此时不过操起了老本行,说起话来也惯会讨人头彩。

更何况投陛下所好,谁会触犯天子逆鳞呢?

除非是有人不想活了。

“是啊,陛下,左右七皇子与我国也无异,不如就将其送回吧!”

见到一人出口,其余人也纷纷站队言官一行,试问这殿中有几人是彻头彻尾的糊涂虫?

“请陛下送回七殿下!”

“国公以为?”

羌帝话音未落,一双眼只看着自己仰仗半生的国公爷。

想来就算是没有采纳国公爷的意见,几分薄面他自是要给的。

更何况抬眼望去,这殿中已没有几人能有骨气站着,他们要么怕死,要么就是真的无畏。

可是这些人太少。

羌帝相信国公爷明白这个道理。

“臣,相信陛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而今一人之力难以挽回,他也无甚可说。

“如此,三日后的七殿下回宫事宜,便交由国公打理,朕亲自签了这战书,届时劳国公一起带去汤国,消弭这场战事。”

羌帝喜不自胜,遂及派人取他的玉玺过来,就要加盖在战书之上,预召君无戏言。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距离冷宫失火,平芜未见阿娘已有五日有余。

她实不能回想当日场景,却总怕错漏了一些细枝末节。

当日若她没有强行出头,是不是阿娘就不会走丢?

翻身逃出冷宫,用一块黑布掩面。

今日是质子回国的日子,羌帝为此事大张旗鼓,意在安抚汤国,让他摒弃了这吞国的念头。

虽觉得尤为可笑,可这些也不是自己想管的事情。况今日情形于其有利,她必然能趁乱找出阿娘的消息。

天禄阁。

是个较为熟悉的地方,可也是她来过最少的地方。

自打她记事起,就一直与母亲生活在冷宫里,自己管她叫阿娘,她每日都出去牧羊。

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她一睡醒阿娘就不见了,后面才知道是羌帝将阿娘贬为庶民,牧民本就是阿娘的职责,牧羊只是阿娘的工作。

许是为了折辱阿娘,羌帝才让她从牧民坐到高高的位置上再摔下来跌进烂泥里。

这比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更可怕。

可她不理解,明明阿娘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为何还要表现得相同。

阿娘有不同于羌国人的温柔眉眼,这里的五官人都立挺,男人都生得刚毅,自然是不比阿娘那么缱绻迷人的。

可她们都管阿娘叫狐媚子,就因为阿娘生的美吗?

其实不全是。

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相信阿娘没有死,就凭她从没见过除阿娘以外的亲人,找不到尸体,她是不会甘心的。

“小心点,这些都是史录,若是缺了残了,你们是个脑袋都不够赔!”

一道细长的声音传来,平芜忙不迭地躲进最近的一座书架上前,屏气凝神。 第3章羌国覆灭 今个儿天晴,是难得的好日子,书册存放在天禄阁内已然数月有余,现下有空,正巧晒晒这些册子,也全当祛除霉气,预防虫蛀了。

透过四方形的打绺灯笼来看,内里的丫鬟随从们嘴巴里念着诺,便忙转过身去搬运书册起来。

当中还有人拿着扬尘四处敲敲打打,不想这些沉浮的腐败气息吸进身体里。

“吱嘎”一声门响过后,太监随后掩闭了房门,从内而外退了出去。

天助我也。

平芜这才起身,立马拿起近年皇帝记事录来看。

泛黄的书页一面面篆刻小楷,但有的也并非详细,其中如数家珍的莫过于那句某年某月,如此之类的话。

冠冕堂皇,都不是自己想找的东西。

一面翻着书,一面双目十行地寻找阿娘相关的消息,也不知是否是心诚则灵,还真让她瞧出了一丝端倪。

天庚年,九月,帝徙羌国,立为国都,恰逢难民迁移,或南焉,或北焉。

书页底端还单独用朱红批注了一段:汤国夺嫡之乱,贬谪达官驱赶边境,抵至羌。

汤国?

依照史录记载,阿娘若是在那些贬谪人中,那岂不是汤民?

怪哉怪哉,若真是如此,如此一来,那倒也没使她白白费尽了心思。

合上书册,当即选择从侧门溜了出去。

冷宫自烧毁后并未来得及修缮,但这在羌帝眼里不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自不会有人去他面前上折子督促他。

吃力且不讨好,要是她,她也不会这么干的。

所以她一早从心里就弃了羌帝,弃了这位阿父。

深宫里只有她和阿娘,这才是最打紧的。

她不会将长姐欺负那劳什子汤国七皇子的事告发了去,单说羌帝信与不信,自己指不定会被诬陷。

二来,汤国如今是与阿娘有联系的,她倒觉得长姐这把刀用得得当,若非忍辱负重,那汤国原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翕然阖上双眼,平芜寻了一处较为完整的屋子,席地而眠。

再睁眼,已经是五年后。

羌国边境战争不断频发,就连百姓也变得焦躁不安,生活得更是苦不堪言。

羌帝万没想到汤国七子回宫后,多年以来互通有无,而今却翻脸无情,化身豺狼虎豹侵犯国土,不达目的不罢休。

“陛下,早些年汤之七子回宫就是以汤止沸,如今万不可再退了!”

进言的仍是当年请求陛下送还质子的那言官,如今却骤然倒戈,反倒都是他这个皇帝的不是。

“哼,早年也是你说让朕顺势而为,而今迈步从头越,又让朕去应敌,敢情是朕不该听你这奸臣的话,才贻误了战机!”

话毕,国公爷手持佩剑,当即赐死了他。

完了却连眼都没抬,只将一柄长剑插入剑鞘,俯首说道:“陛下英明,汤国在质子回宫后迅速壮大,若非是这奸臣挑拨,当日陛下已然反败为胜。”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愕然。

是啊,当时国公爷并不同意做出退让,是他们非要劝谏陛下归还七子。

谁曾想那七子回宫后大有作为,不仅内里一脚将汤国前太子踢翻下马,对外还养马练兵,是个军事奇才。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样一想,朝堂内的大多数大臣的脸都白了,真是自作自受。

“哼,如今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又有什么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这羌帝也不知还能当上几天。

众人不敢多说一句话,遂不欢而散。

时年腊月,大雪纷飞。

一精锐之师自城外便长驱直入,四方铁蹄压倒城墙,直捣黄龙。

羌国势单力薄,虽负隅顽抗,但其气数将尽,已是强弩之末。

雪花扑簌旋转,恍若生命的游弋。

绿植枯萎,尽情蜷缩着叶茂,墙角一棵青山藤也丧失往日的生机,此刻状若枯槁,触角低垂着凌乱,犹如一副人之将死的患疾之貌。

苟延残喘。

平芜伸手拘着数朵冬雪,恰逢此时一口咬开舌尖的一颗梅子糖,任凭酸涩之感充斥鼻腔。

“羌国,没了。”

……

“殿下,平芜公主到了。”

羌国上下过目之处血流不止,断臂残骸,国破家亡。

幸存者被押至金銮殿内,等候发落。

而平芜自然也在其中。

“殿下,总共二十一口人,还有些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此人平芜其实并不熟稔,可还是鬼使神差地去往身后看了一眼,不料却碰巧撞见持剑入内的国公爷。

“国公……”

羌帝张口欲喊,奈何脖子上的刀剑如虹,这下是万万不能再说下去了。

缄口不言。

“恭贺殿下。”

国公入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扔了手中佩剑,而后屈膝跪地,期间一个眼神都没给一旁的羌帝。

背弃旧主。

平芜纵然心中唬了一跳,却也默默收回眼光。

她道难免羌国能有今日,如此也不是不无道理的。

上位。

男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淹没在纤长的浓睫里,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眼下一群人,骨节分明的双手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大殿内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殿下,我是景安……”

偏在此时,长姐站了出来。

惊诧于她的英勇,平芜瞥向了一旁的羌帝。

果不其然瞧见了其眼中一抹惊恐转为痛惜,襚,面上的神色变为痛决。

许是病急乱投医,长姐此刻只想活着。

只见其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住了男人的衣角,将那害怕一股脑儿地抛诸脑后。

长姐是难的的美人,这是众所周知的。

头上挽着月牙髻,一根凤羽衔环金步摇,加上几颗景泰蓝的宝石做装饰,其额间点着当下最时兴的梅花钿。

身上穿着一件狐皮针织袄裙,上衣为黄狸镶金襟马褂,脚上踩得是千金难买蜀锦,单说上面的苏绣,整个羌国的绣娘加在一起就要绣满半年。

“你是……景安?”

男子反问,唇边弯出一抹弧度来。

“是啊,我是景安。”

长姐自恃美貌,于是大着胆子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还以为是太子对她一见如故,当即羞涩不语,做出一副小女儿家的姿态来。

娇憨可爱,软弱可欺。

母妃说过,男人就喜欢单纯无害的女人,这样才会激起对方的保护欲望。

“杀。”

可长姐还是贪功冒进了些。只知自己是美人,却不知眼前人可不是什么怜花惜玉的主儿。

下一秒,男人一脚踢掉长姐的手,仿佛就像踢掉一团破棉花。

转瞬扬起手中长剑砍下了羌帝的头颅。

热血噗呲地洒了一地,羌帝的脑袋就那样轱辘轱辘地滚到长姐面前,其一双眼睛以一副不可置信的姿势瞪着……

可谓是死不瞑目。 第4章为奴为婢 “啊!”

自是养在深宫里温室娇养的花朵,又是一个不过及笈的女儿身。

莫说旁人,就是连乌泱跪地的那些大臣们,平芜也见着他们身体抖了三抖。

简称三魂吓走了七魄也不为过了。

“殿,殿下……”

长姐却来不及悲伤,只一味地被吓软了膝盖,半路膝行着去央求男人。

泪如雨下,那模样好生可怜。

可男人并没有理会,反倒抬脚朝人群里走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众人误以为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于是平芜也破天荒地在内心信奉起了神佛,惴惴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

气氛有片刻的凝固。

男人的身形高大,高约二米,而平芜身量偏小,在羌国也只能算中下等。

且不说平芜只是跪着,仅这一抬头,平芜就觉得自己面前恍若来了座大山似的,只死死地压着她动弹不得,这会儿更是连呼吸也不大顺畅了起来。

“说,不然杀了你。”

依旧是那柄长剑,方才还饮了羌帝的鲜血,如今它的刀刃就这样直接地刺入她苍白的皮肤。

鲜红的血液自脖颈间滴哒涌出,皮下组织的暗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由此力道再往下一分,就成了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了。

“平芜,羌平芜。”

疼痛的感觉不是不深刻的,可活着总比死了强。

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平芜只微微闭了闭眼,尽力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总是要替自己乐观的,不然早就化为森森白骨,万劫不复了。

突然,“哐当”一声。

男人顺手扔了血色佩剑,另一只手将她轻而易举地扛在肩上,像是收获猎物的猎人般,炫耀荣耀。

四周也十分应景地,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殿下威武'的欢呼声。

为此平芜只是略显麻木地盯着男人的后背。

耳边时不时地传来四下兵士的调笑声,他们戏谑着说道,今晚她就会被男人宠幸,但不久必遭厌弃,充当军妓,犒赏三军。

恍若未闻。

平芜甚至没有多余的反抗,只这样倦怠着闭上了一双眼,似乎并不在意接下来发生什么。

乖觉得过分了些。

连男人也这么觉得。

不知是否心思作祟,所以抵达营帐时,他一手将人如同破瓜一般重重地抛在地上,随后就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

显现出一副色令昏聩的样子。

见到这样的场景,饶是经历过生死的平芜也不是不怕的,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便生生止住了害怕的念头。

阿娘,才是最要紧的。

男人见其竟是一步未退,当即有些诧异起来,若非此女子寡义廉耻,那就是对方心思深沉。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有兴趣。

“来人。”

男人一招手吆喝来外面的守卫,清亮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可怜虫,恶劣地勾唇吩咐道“将她带下去,亲自去浣洗衣物。”

“是。”

被人带了下去,平芜便跟着守卫来到了自己的营帐。

其实与其说是营帐,倒不如说是浣衣局。

自己居住的地方,那里支棱着许多木施,想是由着天气原因,衣服大都晾晒在屋里。

平日里却需要自己徒步抱着去结冰的河边浣洗,作为羌国的公主,景安是自然受不了此等待遇的。

先不说其母妃盛宠优渥,连着她也跟着水涨船高,虽为公主却多年来深受喜爱。

再者她那样的性子,自不会屈尊降纡地去做这些粗活儿。

除非她被夺舍了,除此之外平芜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所以当兵士们的衣物被送到这里时,长姐只端坐在一旁时不时地说上两句风凉话,末了再用香帕掩住口鼻。

一边不满地催促道:“看什么看,快洗!”

自己却懒得跟她计较,相信相比于自己一向居住在冷宫,长姐这个贱人一天之内从天堂到地狱,她才是最痛苦的人。

默默浆洗着水盆里的衣物,然后洗干净了就摆放在木架上,下面燃着些火堆,方便取暖。

这一来二去,也不记得洗了多久,直到眼前的衣物出现重影,转过头却看见长姐在一旁呼呼大睡。

也不知晓她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嘴巴里还在喋喋不休说着贱婢,做出掌掴的架势。

三更天,平芜才闭眼进入梦乡。

翌日,天色还没亮,门外已经响起行军的号角。

这足以让一旁的景安大发雷霆,她显然还没从羌国编织的美梦里醒过来,并未适应自己已经沦为一介阶下之囚。

道理是说不通的,可事实就是事实。

不管内心如何怨怼,她到底也只敢在平芜面前指桑骂槐,而出了大门,面对所谓的太子殿下时,也亦然不敢随便造次。

“行军整顿好了吗?”

男人一边用手亲自整理自己昨日的战甲,一边拭剑观看眼前正在行军准备的兵士。

这场仗他们打了足有半年之久,来时本是仲夏,现下却已是寒冬。

羌国此处不仅地势崎岖,而今又恰逢多年难遇的大雪挡道。

虽说瑞雪兆丰年,而今怎么平安回去还是一件麻烦事。

“报,已经准备好了!”

小兵答话,随即上前牵来男子的坐骑。

那是一匹红鬃烈马,光看那油光水滑的毛发,强健有力的体格,懂行的人只需一眼就能断定这是匹千里良驹。

此时它站在部队的最前面,恍若整个部队的首领。

正百无聊赖地一下下地踢着前蹄,嘴巴不断咀嚼着粮草,打着鼻孔吹气,看起来活力又不好惹。

“嗯,出发!”

可男子只是抬脚,不待稍微靠近,那马便立即跟换了个性子似的,此刻更像娇气的女人,竟欢快地拿自己的鼻子去亲密触碰男人的手心里的薄茧。

男子却并未与它亲近,甚至不愿与它多浪费时间。

只不过一瞬,他便翻身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不觉搅动了身后如浪涌一般的红色披风。

这看痴了一旁的长姐。

平芜没能忽视她眼里那抹势在必得的光芒。

人心不足蛇吞象。

索性她已无暇顾及这么多,于她而言,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除了本分做好自己的日常工作,跟着这位太子殿下回了汤国,她亦生不出什么别的心思。 第5章异国之境 所以当目光所及之处,瞧见一旁的长姐忍痛割爱。

只见其出手阔绰地抬手取下了自己发髻上的一根金钗,偷偷摸摸地溜到军队的后面。

过了许久,长姐才满脸窃喜地跑回来,眉梢的喜庆一直没落下去。

平芜只静静看着她,就像是跳梁小丑。

只是不知是不是昨日里熬夜浆洗衣物太晚,饶是平芜此刻跟在军队后。

风雪载途。

已然走了十几里,现下眼神多少是有些迷瞪了。

她曾试图想看清自己脚底的路,可眼皮却在不停地打架,无奈她只好咬紧自己的舌尖,直到泅出血来。

不知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久到他们一行人不知遇到了什么麻烦,被迫寻了一处地方稍作整顿。

其实说是整顿,也不过就是歇脚。

找到一处树桩,一手抚掉它背面地上的积雪直到露出枯草,顺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左右一屁股坐下去,再掏了树间的积雪来解渴,这样就能算得上是休息。

闭眼假寐。

可此时,一道尖细的嗓音却从营仗传来,当中伴随着瓷器的碎裂。

以及,夹杂着一道男子勃然的大怒声:“谁让她进来的?!”

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可实是打搅了平芜的清梦。

即便困顿的不行,可眼睛也要眯开一条缝,这一看,人群竟都往主营帐那边去了。

太子殿下?

“是,是小的,小的看殿下劳顿,这女人生得不错,就擅自做主让她进去侍奉……”

一小兵似是受到大力被推搡到帘外,不一会儿却倒地不起。

可眼瞅着太子从里面出来,应是熟悉这位将军的习性,他又立马磕头认罪……

“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被这女人迷惑,殿下……”

“呃!”

剩余的话还未说出口,太子已然瞧见了景安公主头上对称的金钗少了一支。

这下哪还能有什么不明白?

两人是在私底下做了买卖。

随即取下手边长矛,一枪直截了当地刺入了此人的胸口。

他想他不需要背叛自己的兵士,包括给自己惹麻烦的女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刚才屹立不倒的人俨然祭了刀。

这是长姐第二次目睹杀人,一天就杀一个人。

看到这位百夫长的下场,顿时只感觉浑身汗毛直立。

她怕死,所以懦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本能地拼命寻找能让她活命的借口。

“不,不是我殿下……”

眼瞅着长枪对准了她,这下是真的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了。

突然,她眼神瞧见了树后露出一截脖颈的平芜,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似重新又有了生的希望。

“噗通”一声,长姐跪倒在地,伸出手指指向了平芜的位置。

坚定不移。

“我有出去的办法,她,她认得路。”

方才她在营帐门口就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大雪,路障……

猜测他们估计是在为接下来的路线想办法。

若今日她能利用十五妹带她们从这个地方走出去,那自己定能捡回一条命。

如此一来,日后就是回到汤国,她能得太子殿下的嘉善尤未可知?

“你认识路?”

如今他们剩余时间不多,如若再耽搁行程,到时候就会直接破坏回宫计划。

彼时皇宫里的那些臭虫只会聚集在一起,蛇鼠一窝。

比起相信自己,他更在乎所谓的效率。

男人抬脚走向女人的位置,单手将女人拎小鸡仔似地提到眼前问话,幽深的瞳孔映照着女人小巧结痂的面庞。

“我不知道……”

女人淡漠,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给他一个眼神,疏离的表情让在场的人无一不缄默起来。

他们一时竟不分辨不出两个人哪个说的是真话,哪个说的是假话。

就在他们正在失望唯一的希望也要落空之际,此时刚才还胆怯异常的景安却再也沉不住气,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喊破喉咙似地大叫道。

“她知道!殿下!你别信她!羌平芜你别装了!你就算想让我死你也不可以害死所有人不是吗?!”

面对长姐的态度,众人原本不信的心思反倒多信了几分。

可平芜只兀自平静地盯着光秃秃的地面,殊不知接下来的话却会让自己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殿下,她母妃,她母妃是个牧民,就在这附近每日劳作,方向感极好,作为她的女儿,就算是公主,可她并不受宠,常常被打发着跟他们出去干些粗活,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完这一切,景安不禁长舒一口气,为此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祸水东引,实在可恶。

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就那么呆愣的对着景安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似是不甘心被如此利用,而后又一如既往地蜷缩。

可他们不能都困死在这里。

“起来,带路。”

果不其然,男子上前毫不怜惜地用脚踢了踢女人,宽大的靴子在平芜身上留下一串串肮脏的脚印。

为了防止她逃跑,还特意命人在她身上绑上一根颜色鲜艳的绳子,以此来确保他们万无一失。

女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大群行军部队。

冰天雪地。

呼出的气体片刻之后化成水雾,凝聚在盔甲的表面,所有人都认为那个女人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冻死在路上。

男人却不以为然。

他坐在马背上,眼神却紧紧地锁住眼前一抹矮小的背影,她如此瘦弱却又倔强着,一步一脚印地,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深深地烙在这片土地上。

她从没有跌倒,就算会有,也会再次爬起来。

不但如此,她还会悄无声息地带着他们在同样的地方换不同的路线兜圈子,像是遛狗一般逗他们玩。

饶是作为统帅的他,也是仔细观察之后,才后知后觉。

也不知在犟个什么劲儿?

他从没看过像她这样蠢笨又坚毅的女人,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

倒比那些上京墨守成规的贵女们有趣。

但平芜也会见好就收,为此作为遛狗的主人,她会根据记忆里母亲教给她的路线努力去辨识他们来时的路。

为了活命,就这样兜兜转转到天黑,终于他们在辗转了几次之后,看到了前方羌国的边界。

一抹红日自东方腾空而起,只一刹那间,橘红色的光芒笼罩了大地,牛马伫立在草垛旁,细嚼着烈日的余辉。

女人方才停下脚步,就这样呆愣地站着,伴随着身后兵士们久违的欢呼声。

她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就这样眼前一黑,不管不顾地一头栽了下去。

天亮了。 第6章沾染病耗 “殿下!我们到了!”

日夜兼程,一路上风沙砥砺。

边境干冷的天气让小兵本就小麦色的皮肤彻底变成了古铜色,现下一口白牙咧开,看起来活像块腌制肉干。

说话间嘴巴里吐出的粗气让马背上的主子冷眼斜睨了下,随即不苟言笑地翻下马背,将马绳系在了草垛旁。

“殿下。”

当一双靴子表面濡湿,底部和着泥土和沙石。

骑行一天的男人身体依旧如松柏一样挺拔,站立在部队里唯一一个会医术的老者面前吩咐道。

“今夜我们暂停整顿,明日再出发。”

发号完施令,众人当即做鸟兽散。

那名老医者却没有动。

他看见了前方女人瘫倒在地的方向上流淌了一抹殷红的血迹。

“你去给她看看。”

“是。”

医者得了命令,当即拿着简陋的包裹走到了女子的身旁,伸手将昏迷的女人翻了个面。

抹开女人脸上糊面的发丝,本就苍白的脸上现下沾染了鲜血,平整的额角上赫然出现一个大窟窿,正咕噜咕噜地像泉眼一样往外吐着泡。

长期的劳作和缺乏休息,让她唇色苍白,眼下乌青,现下还受了伤,使她看起来越发不人不鬼。

“这……”

面对这样的情景老者第一次犯了难。

他虽是个医者,但却是名兽医,别说先前部队里男人没几个他能治好,现下还是个身体羸弱的女人,他实在无法下手……

可显然眼前的太子殿下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只见其淡淡地看了眼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俘虏,启唇撂下了一句话。

“她死了,你也别活。”

“是,是。”

听懂了男人的言外之意,老者内心实不敢违背,心想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力一试了。

可天公不作美。

晌午的时候晴空万里,到了夜里的温度却陡然直降,风雪夹着雷鸣声吹得军旗哗哗作响,乍一听是还有些嗬人。

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冷风,先是晃悠悠地吹灭了内里的烛火,惹得正在营仗看兵书的男人也不得安生。

“报!”

一小兵就在此时冲进屋内,暗夜里张着唇,对着上位的男人含糊不清。

“说。”

言简意赅。

多年的打仗经验以及还没回来的老者,此刻他内心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可那只是一介俘虏,他觉得有几分意思,却犯不着去非救她不可。

“是,是上午昏倒的俘虏,平芜公主,此刻已然发起了高烧,可行军的帐篷简陋,现下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还没死?”

男子用手指轻轻摩擦着桌角,他倒是小瞧了她,没想到区区一个俘虏能有这么强的求生欲,毕竟她在大雪天里丈量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样的寒冬,就算是身强体健的男人也少不了要吃点苦头……

“没,没死……”

小兵一阵错愕。

暗想那女人虽是个俘虏,但到底对他们并没什么深仇大恨,说起来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

更何况还并不受宠。

“那就别来烦孤。”

剩余的话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抬手重新命人为他点燃了烛火,就着微弱的灯光映照着《孙子兵法》。

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书面,捻住一页纸张的指尖微微泛白。

这里是营地,自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地方。

于他而言,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就算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抓她们的原因,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若是自己命薄,死在了路上,那也怨不得谁。

“是。”

小兵见其头也没抬,知晓此事已然泡汤,自就没有办法,于是只能转头跑出帐外,回去告诉那医者无能为力。

“怎么回来了?殿下呢?”

低矮的帐篷里,光影灼灼。

一老者正在旁边照看着女人。

见其双颊通红,全身滚烫犹如火烧,内心的弦一直紧绷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生他生,她死则死。

因此在听到脚步声的第一时间,就是将头探向了门外,可随即布满皱纹的眼角又耷拉下来。

来的人不是殿下。

“殿下没来,他说人死了再告诉他。”

依小兵看这女人定是撑不过今晚,气若游丝,大抵也是命苦的人,要是实在不行,他倒不建议明日背地里刨个坑将她埋了。

“这……”

老者无奈之下只能摇头,可目光触及一旁的女人,却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

愁容满面,叹息不止。

可一旁的景安却不这么认为,谁都不知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先前她还害怕殿下会因为他们的话来救平芜这个贱人,但好在如今殿下不仅不管,还撂下了狠话。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想到这,她不由得身姿款款地站起来,踱步到平芜一丈远的位置看看她死透没有。

又像是怕被过了病气似得,还用特意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我说老头儿,人死了就死了,你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给谁看呢?”

“你!”

看着身后的女人,老者气急,暗想她们明明都是羌帝的女儿,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眼前这位面黄肌瘦,看起来像发育不全小鸡仔。

可再转头看看身后那位,莹润的面庞红润有余,就是这几日舟车劳顿,也仅仅消瘦了些许。

这也就算了,没想到这女人的嘴巴毒,心更坏!

“治不好就赶紧走,别在这妨碍本公主休息。”

老者的目光带有探究性的深意,像是把人看穿了似的,让人感觉并不自在。

景安当即就要赶人。

“你不是怕她传染你?今日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说罢,老者就像挑衅般,若无旁人地上前揭开了平芜头顶的手帕,复又重新放在水盆里浸湿,叠放在她的额头。

“你!”

这下换到景安语塞,外面冬天雪地,她出去睡一晚明早不得冻成冰雕?

可她又不敢去求殿下,只怕到时候会惹殿下不快,饶是一剑刺死她也不一定。

她只能暗自吃下这个哑巴亏。

这老头自是知道这些才刻意来找她不痛快。

“哼!老匹夫!”

景安气,气得直跺脚。

故意说了几句噎人的话,转身跑到角落里用干枯的稻草铺在地上,用被子蒙住全身,背对着他们假寐。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唉~”

老者没有理会景安,反倒注意力一直在平芜身上,这样下去她就算侥幸不死日后也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傻子,到时候只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丫头,别怪我。”

话毕,只见老者缓缓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袋银针。

他其实不擅针灸,就连唯一一次用过也是在牲畜身上。

只是如今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救治马匹的手段来尝试,希望用银针刺她的耳尖穴能够助她早日苏醒。

且不论成功与否,他只希望这丫头福大命大。

一针刺下,深红的血沿着针孔冒出来,随后滴落,逐渐打湿平芜鬓角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