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 第1章 死而复生 林延从黑暗中悠悠转醒。

全身软绵绵的,如在云中。眼皮子有千斤重,努力了几下,仍然无法睁开。

感受了一下四肢,嗯,好像都还在,还有感觉,但是十分沉重,无法抬起。

林延很熟悉这种状态,心脏不好的他刚睡醒都是这个样子。

按照医生的说法就是他天生心脏动力不足,睡着了手脚供血不足容易麻痹。一般人头脑清醒的瞬间心脏也会随之加速跳动,几瞬间就能把气血输送到四肢,但是他不行,他要等好一会儿才能试着动动手脚,然后慢慢起来,不能着急起身,否则容易出事。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四肢仍然是软绵绵的,眼皮子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又尝试着动了动手脚,有感觉,但是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从四肢传来的沉重疲惫感让林延感觉好累,还想睡。

那就睡吧。

正想随着心意放弃一切知觉进入沉睡,一股刺痛传来,把即将陷入黑暗的思绪扯住了。

卧槽,怎么回事,谁在拿针扎他?

林延很生气,但是身体的疲惫让他想要无视这股疼痛尽快入睡。

他现在只想睡觉。

无视,无视,睡吧,睡吧……又是一股刺痛传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为什么不给他睡觉?他好累,要睡觉!

林延发火了,积攒起浑身的力气往眼睛上使劲,想要睁开那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看看是谁在打扰他不让他睡觉的。

齐老大夫见到延哥儿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动了几下,心中一喜,竟然真的没有死绝,还留有一口气,又捻起一根银针对准印堂穴缓缓刺入。

林延又感受到一股刺痛传来,同时耳边仿佛传来轻轻的啵的一声,就像是气球被刺破的声音,吓得林延一个激灵,一用劲,被黏住的眼皮终于睁开了。

眼前一片模糊,隐约看到两个人头在晃动,有人在抓着他的手。

但不过一会儿林延就感觉积攒的力气好像用完了,眼皮瞬间变得沉重无比,酸软疲惫的感觉再度袭来,好累啊,还想睡,可千万不要再来打扰他了。

再度合上眼皮陷入黑暗中的林延没有听到那一声微弱破碎的尖叫:“延哥儿!”

看到儿子的眼睛再度合上,刚升起希望的林家娘子眼前一黑,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发出了一声破碎低哑的呼喊,无助地紧紧盯着齐老大夫,那睁大的眼眶仿佛在等待一个宣判,儿子的,自己的,生或死的宣判。

齐老大夫一手缓缓捻动银针,另一手伸出三指重新搭上林延苍白细小的手腕,朝林家娘家轻声道:“莫慌。”

垂下眼皮,凝神感受指腹下的动静。

几息过后,本来毫无波澜的脉搏有了动静。

仿佛是一滴水滴入水潭中,使得原本寂静的无声无息的水潭起了一丝丝的涟漪。涟漪不疾不徐的缓缓往外扩散,越扩越大,终于触碰到了岸边。受到阻碍的涟漪轻轻地推动着岸边,却被岸边温柔的,坚定地推了回来。被岸边反推回来的波纹不得已又往回扩撒,和正在往外扩散的涟漪撞在一起,便碰撞出更多的波纹。如此你来我往,反复循环。

齐老大夫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从一潭死水到若有若无,再到波纹渐起。

脉象虽然还是虚弱无力,但到底还是有了,并平稳了下来。

齐老大夫缓慢的呼出一口气,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好了,延哥儿缓过来了,没事了。”

林家娘子仍然紧紧地盯着齐老大夫,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看到老大夫朝她笑着点点头,这才醒悟过来,转身扑到延哥儿身上,望着延哥儿仍然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他的额头,指尖碰到的不再是冰冷一片,有微微的暖意从微凉的皮肤中透出来。手掌小心的覆盖上整个额头,皮肤相贴的瞬间先是冰凉一片,接着温暖了起来。等了一会儿,掌心的额头还是温暖如初,而不是之前的冰冷一片。

心下终于一松,整个身体瘫软下来,喃喃道:“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她的儿,活过来了,没事了。

齐老大夫啧啧称奇:“看来老天爷还是保佑延哥儿的,这死劫跨过去了,就是以后还是要用心养着。”

和之前一样,精心养着,说不定就能养大。

见林家娘子仍然瘫着身子扑在延哥儿身边盯着延哥儿看,也不以为意,自己找张椅子坐下,斟酌起了药方子。除了延哥儿,林家老夫人也要开一张。

刚延哥儿已经厥过去气息全无了,齐老大夫摸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摸到脉搏,又俯下身用双指撑开延哥儿的眼皮看了看,摇头叹息直起腰要告辞走人。

林家老夫人和林家当家娘子却不肯放弃,在齐老大夫“节哀”的话说出口前的一瞬间双双跪了下去,抬起脸声音嘶哑的苦苦哀求:“齐老您再看看,您再给延哥儿看看。”

看着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哀求的两位妇人,齐老大夫也心生悲痛。

虽说他从医几十年了一辈子见惯了生死,但是延哥儿是他从娘胎起就保到现在的,用尽了他一生所学,仍然没有立住,他怎么能不难过呢。但是作为医者,必不能将心绪溢于言表。他弯腰扶起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老夫真的尽力了。”

林家娘子口中发出一声瘆人的哀嚎,扑到炕边,伸手双手紧紧握着儿子一只苍白脆弱的小手,泪如雨下:“延哥儿,娘的延哥儿,睁开眼,看看娘,娘的延哥儿啊。”

林老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她的延哥儿,林家唯一的根儿啊。

“老夫人。”齐老大夫赶紧扶住林老夫人,候在一旁时刻准备的药童也及时上前和老大夫一起把近乎晕厥的林老夫人搀到一旁的椅子上。

齐老大夫站着给林老夫人把了把脉,果然,哀伤过度。

哎,儿子刚死了两个多月,这唯一的孙子又没了,哪个老人能承受得住。

左看右看,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交待之人。

齐老大夫又一声叹,看来只能他去安慰林家当家娘子,让她振作起来了,毕竟她上有婆母要照顾,下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要依靠她。

齐老大夫刚放下林老夫人的手腕,就听到身侧林家当家娘子的悲哭声戛然而止。齐老大夫吓了一跳,不会又厥过去一个吧,赶紧转过身往炕边急走几步。

却见林家当家娘子没有厥过去,而是跪趴在炕边,双手捧着延哥儿的一只小手怔怔地望着炕上毫无气息地延哥儿。

这是,要疯了?

齐老大夫赶紧抽出身上的银针,边轻声唤到:“林家娘子?”

想着不管怎么样万一林家娘子情况不对就先给她扎上几针,把人扎清醒再说。

林家娘子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了一般,浑身一个激灵,扑到延哥儿身上,抚着他苍白的小脸蛋低哑着声音呼唤道:“延哥儿,延哥儿。”

随即又转身扑到齐老大夫身前,双手扯着他的袖子使劲往延哥儿身边拉:“动了动了,刚延哥儿手还动了一下,齐老你去看看,你快去看看呀!”

齐老大夫被扯得一个踉跄,心下一沉,抬眼对上延哥儿置于青色被面上的苍白小手,刚想说话,却见那只瘦弱的小手上的中指和无名指颤动了两下。

齐老大夫迅速俯下身伸出手摸脉,摸了一会儿,脉象依旧毫无起伏。

齐老大夫想要用换另一只手去摸,却发现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银针袋,顿了一下,决定用银针做最后的刺激。

齐老大夫从医三十几年了,死而复生的事情也碰到过一两次,都是病人闭气过去了,但是心口还留着一口气,老天爷保佑用心口那口气续上了命。

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就看老天爷保佑不保佑延哥儿了。

林家娘子紧紧攥着自己的双手,指甲在手掌心留下道道血痕却浑然不觉,屏住呼吸望着齐老大夫手里的银针袋,仿佛望着她全部的希望。

齐老大夫抽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往延哥儿的人中穴刺去,然后紧张地观察着,发现延哥儿的眉头好像真的皱了一下,心下大喜,又抽出一根银针,往百会穴刺入。

看到延哥儿眼皮底下眼珠子转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睁开眼睛。

齐老大夫咬咬牙,又抽出一根银针,刺入印堂穴。

这三个穴道是最能刺激人神志的,如果不管用,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谁知延哥儿最后真的被刺激得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有几息又合上了,但是脉搏确是由无到有慢慢的稳定了下来。

老天爷还是保佑延哥儿的,齐老大夫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林家老夫人晕了一盏茶的时间后悠悠醒来,守在一旁的药童见到林家老夫人睁开了眼睛,连忙凑上去惊喜地说道:“老夫人,你醒了,延哥儿缓过来了,没事了。”

林家老夫人瞪大了双眼,直起身子,望向炕上,见到儿媳妇守着延哥儿的背影,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双腿发软。

正坐在一旁斟酌方子的齐老大夫安慰道:“老夫人,千万莫要着急,延哥儿确实是缓过来了。”

见到齐老大夫含笑地对她点头,林家老夫人这才相信了,心下一松,全身的力气也回来了,迫不及待起身,疾行几步扑到炕边上。她的延哥儿正好好地躺着,如往常一样,脸色已经不复之前的青灰,顿时老泪纵横,转过身朝着齐老大夫感激道:“真的不知如何感谢齐老,又保住了我们林家的根儿。”

“老夫人客气了,这是老天爷舍不得收延哥儿。”

齐老大夫心里很清楚的,这次延哥儿死而复生,可不是他妙手回春,而真的是老天爷保佑。

“老夫也该回去了,给延哥儿抓几副药。他还是需要用心养着的。”

林老夫人连忙起身送齐老大夫出了东厢房,朝西厢房唤道:“康娘,康娘,快跟着齐老回去抓药。”

西厢房出来一个约三十几的妇人,忙过来搀着林老夫人:“老夫人,延哥儿怎么样了?”

林老夫人脸上浮现出笑意:“缓过来了,缓过来了,赶紧跟着齐老回去抓药给延哥儿。”说着将一个粗布做的钱袋子递给康娘。

康娘听了松了一大口气,先是双手合十念了三声老天爷保佑,这才接过钱袋子,对林家老夫人点点头:“那我去了。念姐儿独自在炕上坐着呢,老夫人过去看一眼。”

“哎,去吧。齐老费心了。”

“老夫人客气了。”齐老大夫朝林老夫人颔首,朝大门走去,康娘和药童跟在后面。

林家老夫人目送三人出了大门,康娘从外面把大门合上,这才蹒跚着走进西厢房。

西厢房的炕上坐着一名两三岁的女童,面色嫩白,扎了两个小揪揪,抱着一只半旧不新的布老虎,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见到门帘被掀开,林家老夫人进来了,立刻扔下手中的布老虎,朝林家老夫人伸手,清脆地喊道:“祖母。”

“哎,我的小乖乖。”林家老夫人伸出手将小女童揽在怀中。“走,我们去看你哥哥去。”

女童眼睛一亮:“哥哥病好了吗?可以起来了吗?”

“好了好了,你哥哥好了,以后都会好好的。”

女童闻言高兴起来,爬下炕拉着林家老妇人的手:“那我们快走。”

两人来到东厢房,见林家娘子正痴痴地趴在炕边上望着炕上的延哥儿,女童轻轻地喊了一声:“娘。”

林家老夫人也嗔怪道:“还不快起来,地上凉,要是病了怎么照顾延哥儿。”

林家娘子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两把,撑着炕边站起来,哑着声音道:“娘,您坐。”

又伸手拉过女童:“念姐儿来,你哥哥没事了,没事了。”

扶着林家老夫人上了炕盘腿坐好,林家娘子这才挨着老夫人在炕边坐下。

林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延哥儿放在外面的手,有点凉,急忙把它塞回被窝中,给延哥儿掖了掖被子:“齐老说了,我们延哥儿得了老天爷保佑,会好起来的。”

“嗯。”林家娘子轻声应着。她这会儿只想好好看着她失而复得的儿子。

念姐儿也爬上炕乖乖地挨着母亲坐着,看着躺在炕上的哥哥,抿着嘴巴没有问出声。她虽然疑惑哥哥怎么还躺着没有起来,但是她更知道,哥哥躺着的时候她要安静,她要乖,不能吵,这样娘和祖母才会让她呆在这里。

“咩……咩……”

好吵啊,哪里传来的羊叫声。

病房里哪个无良家属看视频不用耳机的?不知道病房里要保持安静吗?

嗯,病房,他应该是在病房里吧。

林延睁开了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夕。

不一会儿开始有凌乱地记忆碎片从脑海里闪过。

前一秒他还在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上课,下一秒他就变成了一个孩童被一个时不时咳两声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中年人抱在怀中慢悠悠地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

前一秒他由于感冒发烧倒下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围绕着,下一秒又变成那个孩童面色苍白的躺在被窝里瑟缩地望着一个头发花白胡子老长的中医大夫样的老爷爷,绝望地想着又要喝那苦苦的药汁了。

无数的片段闪过,把林延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 第2章 谢谢,对不起 “哥哥,你醒了?娘,祖母,哥哥醒了。”

一个绑着两个小揪揪的小脑袋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帘里。

这小孩谁家的,怎么坐在他的病床上?林延眼珠子转了转,混沌的脑袋仿佛生锈了一般,生不出其他的思绪。

“延哥儿醒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凑了过来,一脸的惊喜,“康娘,去把药端过来。”

林延被一双有力的手撑起上半身,随后被那个女子揽入怀中,半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中药抵到他的唇边。

林延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条件反射般的张开口小口小口咽下。

等咽下那半碗药,被重新放下,盖好被子,林延才感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苦涩药味从口中腹中迸发出来。

呕,想吐,吐不出来。林延只觉得本来就晕乎乎的脑袋被那苦涩的药味冲得更晕了。

林家娘子把空药碗递给康娘,嘱咐她说:“快去请齐老大夫。”

“哎,醒了就好了。”康娘笑着接过药碗走出东厢房,来到西厢房,就听到半躺着的老夫人急切地问:“延哥儿醒了?”

“是啊,刚醒了,还迷糊着呢。我这就去请齐老大夫。”

老夫人从炕边的小柜子里掏出钱袋给她:“快去吧。”

昨天康娘拿药回来,已经告知林家婆媳,齐老大夫嘱咐等延哥儿醒了再请他过来看看。

等康娘拿了钱袋出去,林老夫人挣扎着起身下地,给供奉在房间角落里的药王爷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虔诚祝祷:“信徒愿折寿十年,只求保佑我那乖孙能够好起来。”

尽管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林老太太还是在垫子上跪了两刻钟,听到外面康娘的声音,这才双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到炕上倚着堆起的棉被半躺下,伸直脖子等待着。

她那乖孙身子骨弱,好不容易才好起来,她可不能过去过了病气给他。

林延被肚子里的药味刺激得要呕不呕的,脑袋一片晕沉,顾不上其他,只想安静的躺着。感觉没过多久,被窝里伸进一只手,将他的左手拉了出来。

林延掀开眼皮,看到一位眼熟的中医老爷爷正在给他把脉。

齐老大夫摸着脉沉吟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朝林家娘子道:“延哥儿的脉象平稳下来了,后面就是精心的调养了。我回去给他换个药方,再吃半个月看看。”

林家娘子感激道:“好,好,齐老您尽管开方。”

齐老大夫站起身,看着安静地躺床上的林延,叮嘱道:“虽说脉象平稳了,但是还是很虚弱,一定要仔细照看,可不能再受寒着凉了。”

林家娘子点头:“是。”暗自下决心要对儿子更加精心照顾。

齐老大夫看到炕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女娃娃,不禁露出笑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念姐儿真乖。”

念姐儿抬起头朝齐老大夫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她要乖乖的,不能吵到哥哥,不然就不能呆在娘和哥哥的房间里了。

娘虽然大半时间都在照看哥哥,但是也会时不时地抱抱她,跟她贴贴脸,温柔地喊她念姐儿,她想呆在这里。

康娘送齐老大夫出了东厢房,齐老大夫熟门熟路地朝西厢房走去:“给你家老夫人看看去。”

西厢房里,林老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齐老,我那孙儿怎么样了?”

齐老大夫面带笑意地坐在炕边,给林老夫人诊脉:“老夫人放宽心,老天爷还是疼延哥儿的。这一劫挺过去了,后面精心照顾着,会好起来的。”

林老夫人彻底放下心来,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齐老也知道,我们林家就剩这一条根儿了,要是保不住了,我死后可怎么去面对他爷他爹啊。”

齐老大夫劝慰道:“如今延哥儿死里逃生了一回,必有后福的。”

林老夫人脸上总算有了笑意:“那就承齐老吉言了。”

等齐老大夫诊完脉起身,林老夫人犹豫着开口道:“不知道我还要喝多久的药?”

家里的银钱不多了,要留着给她的乖孙。

齐老大夫心里有数,知道林家最近不宽裕,温声道:“放心,老夫人只需要再喝两天药就可断了,之后只需要安心静养即可。”

林老夫人松了一口气,两天的药钱还是有的,又问起孙儿是否有要忌口的。

齐老大夫顿了一下,斟酌着开口:“我知你们家正在孝期,但是延哥儿身体本就虚弱,这次更是死而复生,伤了根本,若是一点荤腥都不见,恐不利于修养。”

林老夫人连连摆手:“齐老不用担忧这个,他爹生前也说了,只要延哥儿好好的,就是对他最大的孝了。”

齐老大夫松了一口气,“那就再好不过了,其他的都和之前一样,按时喝药,好好静养。老夫告辞了。”

林老夫人让康娘送齐老大夫出去,感激道:“以后还要齐老多多费心。”

齐老大夫点点头:“应当的。”

林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很荒诞的梦。

时而身处于熟悉的孤儿院中,独自一人安静的玩耍,周边是熟悉患有各种残疾的小朋友和照顾他们的阿姨。

时而被一个盘发妇人揽在怀中,喂着各种汤水食物。

他自有记忆起就是自己吃饭了,怎么可能还让人喂。

有点害羞,想要自己起来吃饭,可是身体却不听指挥,只传来一阵阵的疲惫酸软。

嗯,看来他还在梦中。

可是他不是已经大二了吗?

对啊,他上学了,长大了,还考上了大学。

他还清晰地记得入学通知书送到了孤儿院的那天,院长阿姨高兴地抱着他上下打量,一脸的欣慰:“我们小延不仅长大了,还考上大学了。”

已经许久没有被院长阿姨抱过的林延有点贪恋那个温暖的怀抱,依偎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的轻轻挣开。

对啊,他已经长大了,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怎么又经常被人抱在怀中了?

他小时候应该也没有经常被人抱在怀中才对啊。

照顾他们的阿姨很忙,还有其他生活不能自理的孤儿需要更多的照顾,所以能自理的他经常是在一旁自己玩耍,自己照顾自己。

尽管阿姨会时不时的上前摸摸他的头,检查他的情况,给他灿烂的微笑,嘱咐他要小心,也没有像那位盘发的妇人那样经常把他抱在怀里喂饭的。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不对啊,他不是长大了吗?上大学了吗?

他应该是在图书馆里看书出来,回宿舍的路上被夏日一场常见的阵雨劈头盖脸的淋了一下,尽管回去后马上洗澡换了衣服,但是半夜的时候还是发烧了。

他浑身滚烫地醒来,恍惚了一会儿,心里觉得不好,扭头看到漆黑的宿舍里有两个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是宿舍里的两个夜猫子,老大和老三正躺床上玩手机,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把他们脸照得有点惊悚。

他张开嘴巴喊:“老大。”宿舍老大唰的一下抬起头,略带惊恐的问道:“卧槽,谁在喊我?”

另一个沉浸在游戏中的夜猫子老三被他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谁喊你了?我怎么没听见?”

“你没听见?难道是我听错了?”

“该不会是你举着手机睡着了吧?都说了你那修仙文能催眠,你还不信。”

“滚,你才能举着手机睡着,你爸爸我还没那个能耐。”

听到俩人的对话,林延不禁弯起嘴角,又张嘴喊了一声,这俩人才停下互怼,朝林延看过来:“小六?”

林延宿舍六人,他不是年纪最小的,但是硬是把他排在了最小的那个,因为真正年纪最小的那位舍友振振有词:“看他这个头,这身板,这张脸,比我弟还像弟。”

所以全宿舍其余五人一致通过他排最小,是小六。

当然也只有他经常被喊小六,因为小二小三都是一副敢这么喊我就干你丫的凶恶表情,连带着小四小五也拒绝被这么喊,所以一圈下来只有林延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喊小六,其他的人必须要把小字换成老字。

“我发烧了,要麻烦你们送我去一趟医院。”林延觉得自己的情况有点奇怪,为什么身上像起火了似得热得不行,意识却很清醒。

舍友老大放下手机从他的铺上翻下来,一个跨步爬上对面林延的铺子上,伸手摸索着去摸林延的额头,被手上传来的热度吓了一跳:“卧槽,这么烫,能煎鸡蛋了。”

舍友老三也拿着手机下来了,在林延的铺子外探头问:“能自己起来吗?我和老大送你去医院。”

林延试了一下,浑身无力:“起不来。”

舍友老大把林延拉起来:“没事,我能把你弄下去。”

老大把林延拉到铺子边的楼梯口处,指挥另一个舍友:“老三你过来接着。”

老三赶紧和游戏队友说了声有事挂机就把手机塞进裤兜里,不去管屏幕上飘过一行行队友们骂他的文字,一只脚踩在林延铺子的楼梯上,另一只脚一划拉,把旁边舍友铺子下桌子旁的椅子划拉过来踩着,松开攀着楼梯上部的手,伸手去接林延。

老大先是跪在林延身后,支撑林延瘫软的身体,两只手卡着林延的腋下想把林延举起来送到下面举着双手的老三手里,试了一下立刻收回来,怕自己被林延的体重连带着一起摔下去。左右看了看,两腿分开坐在林延身后,两只脚从林延两侧伸出往下勾住楼梯把自己固定好,再次试着将林延举起往下送。这次很顺利地的将林延送到了老三的手中:“老三,接好了,不要把我们小六给摔了。”

老三稳稳地接过林延:“放心吧,就他这小体格,也没比我前女友重多少。”

他可是宿舍里块头最大的,能把前女友抛起来又接住的壮男。

老大见老三接过了林延,林延温顺地伏在老三的肩头一声不吭,心提了起来,直接从林延的铺子上一跃而下,背对着老三:“快给我。”

老三把林延放到老大背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呀,我感觉我肩膀要被小六的脸烫伤了,赶紧去医院。”

两人一人背着林延,一人跟在身边扶着林延的背迅速出了宿舍。

宿舍里的其他三人睡得正香,没有被这动静吵醒。

林延感觉自己越来越热,但是神志也越来越清醒,脑袋伏在老大的肩膀上,能清晰看到老大侧脸上细小的汗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和发沿慢慢渗出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时快时慢,但是慢的时候越来越多。

像是负荷过久的机器,要停摆罢工了。

看来自己是支撑不住了,等不到了。

可能是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开始心里就有所准备的关系,所以林延没有感觉到意外难过,只有歉意,觉得对不起此时送他去医院的舍友,对不起孤儿院里看着他照顾着他长大的院长和阿姨们,虽然她们也一直有心理准备。

“对不起了,老大。”

“什么?”老大一路小跑,呼吸急促,一时没听清。

老三听清了,调侃道:“应该说谢谢吧,说什么对不起。”

林延想转过头去看老三,可是没成功,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喊你们送的。”但是转念一想,死在宿舍里让他们早上起来才发现,好像更不好。

“所以,我不应该来上大学的。”他喃喃道。

他应该乖乖呆在孤儿院里的,好歹孤儿院的阿姨们都有所准备,也有经验了。毕竟留在孤儿院里残疾孩子很少能活过成年的,不然也不会被他们的家长放弃了。

“小六你说什么胡话?”老三着急起来,“老大,快点,小六烧糊涂了。”

二人加快了脚步,就快到校门口了,校门口旁边就是一个附属医院。

“你们知道我有心脏病,在等待移植,但是我等不到了。就是对不起你们了,让你们送我离开。”

老三的声音都变调了,嘶哑着吼道:“瞎说什么,医院就快要到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林延渐渐地感觉不到自己那发烫的身躯,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反而觉得自己越来越轻松,竟然能双手用力的抱了一下身前的老大,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和心跳,嘴角上扬:“真好,能认识你们真好。”

“对不起,不要怕,如果死后有灵魂,我会保佑你们的,所以不要怕我。” 第3章 禁锢 校门口旁的保安室里有一个保安出来朝他们喊道:“大半夜不在宿舍睡觉要去哪里?”

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开门,我们舍友烧糊涂了,要送去医院。”

保安站在小门口旁,等他们过来了看了一眼被背着的林延。门口明亮的灯光照他的侧脸上,那脸色让保安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抬起手刷了一下门禁。

门刚打开一条缝隙老大就挤了过去,把门挤得咯吱响。

背上原本滚烫的身躯不知何时凉了下来,喷在他侧脸上灼热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老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医院,送到医院就好了。

保安也着一起朝着旁边的医院跑去:“真是发烧了?”心砰砰跳起来,这脸色青白的,一点也不像是发烧的啊,心里很慌。

二人只顾着埋头跑,医院就在眼前了。

林延心里开始难过起来,为他们。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老大的侧脸开始模糊。

“谢谢,对不起。”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飘了起来,看到自己被他们背着冲进医院,看到老三大喊大叫着医生,看到自己被放到了病床上抢救,看到努力抢救自己的医生不得不停下来叹气,朝老大老三他们摇摇头,看到老大老三激动地扯着医生喊着什么,最后蹲在他的床边抱头痛哭。

对不起,他还是死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啊,他应该死了才对,怎么感觉现在还在做梦?

还是他的死亡是一场梦?

因为他很早就对他的死亡有心理准备,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抱他喂饭喂药的妇人,头顶上那明显是瓦片的屋顶,垂下眼看到的有点褪色的青色被子,也是自己的梦了?

应该是梦吧。

身体上传来的疲惫仿佛传到了他的脑海中,让他连思考都疲惫起来。

身体动不了,思绪也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只能机械般地张口,吞咽,对妇人时不时的呼喊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齐老,你再给我们延哥儿看看,好几天了,知道张嘴喝药吃饭,就是不说话。”林家娘子对着齐老大夫垂泪道。

齐老大夫仔细地摸着脉,看了看延哥儿的脸色,见延哥儿半合着眼,轻声喊道:“延哥儿。”

见延哥儿毫无反应,又伸出手在延哥儿眼前左右晃了晃,见延哥儿的眼珠子随着他的手也晃了晃,心下纳罕,提高声音喊道:“延哥儿。”

这次延哥儿有反应了,轻微地偏了一下头,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目光扫过他们,像是看到了又像是没看到,又转了回去,半阖着眼睛。

齐老大夫问道:“从那天起就是这样的吗?没有和你说过话?”

“没有,我喊他,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只是看了看我,没有张口回我。”

齐老大夫抚着胡子:“从脉象看,延哥儿虽然虚弱,但是也不至于连张口的力气也没有。”

倒像是不想说话,不想理人似得。

齐老大夫倒是见过几次这种情况,都是受到重大刺激萌生死志的人才会这样,但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张口喝药吃饭啊。

“那为什么延哥儿不张口说话?不回我?”林家娘子心急如焚。

齐老大夫思索半响,安慰道:“依老夫看,延哥儿死里逃生伤了根本,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让他好好养着吧,只要能好好吃饭喝药,总能养回来的,不必急于一时。”

林家娘子这才放下心来。

齐老大夫出门前又望了一眼在炕上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念姐儿,和林家娘子道:“延哥儿睁眼的时候不如让念姐儿多和他说说话,念姐儿身体康健,说不得能带一带延哥儿。”

林家娘子感激地点点头:“哎,我记着了。”

目送康娘将齐老大夫送出门,林家娘子回到东厢房,揽过念姐儿:“念姐儿听到了吗?要是哥哥睁着眼睛,你就多和哥哥说说话。”

念姐儿懵懵懂懂地望着她娘:“和哥哥说话?”

见她娘对她点了点头,念姐儿爬到她哥哥旁边一看,她哥哥正好睁着眼,她小小声地喊道:“哥哥,哥哥。”

等了一会儿,延哥儿的眼珠子只是游移了一下。

念姐儿扁扁嘴看向她娘:“哥哥不理我。”

林家娘子安慰她道:“你哥哥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但是他能听到你说话。”

“真的吗?哥哥能听到吗?”

“真的,齐老大夫都说了。”

念姐儿这才笑起来,重新冲着延哥儿说道:“哥哥,你快好起来吧,好起来了给我念书。”

林家娘子瞬间红了眼睛。她想起了过世才两个多月的丈夫抱着延哥儿教他念书,她则是抱着念姐儿在一旁听的日子,顿时心如刀绞。

这几天的梦有点吵啊。

一个小女孩时不时地在他耳边自说自话,喊他哥哥。

孤儿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个活泼健康的小孩?这样活泼健康的孩子会很快被领养走的。

但是为什么那个妇人抱着他说:“你妹妹在喊你呢。”

他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哪里来的妹妹?

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最多也就梦到自己等到心脏移植了,手术成功了,可以自由奔跑了。

虽然偶尔也梦到过所谓的爸爸妈妈,但是梦中的爸爸妈妈都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更不用说妹妹了。

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个小女孩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头,头顶两个小揪揪。

还有经常抱着他喂饭喂药的妇人,眼睑下的青灰,鬓边的丝丝白发,眼角的细纹,都清晰的映入他的眼帘。

还有她经常在他耳边温柔地喊:“延哥儿,娘的延哥儿。”

这是在喊他?

和他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发音一样,是在喊他吧,但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喊过他,孤儿院的阿姨都喊他小延,同学老师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所以应该不是在喊他。

小女孩又来了,这次开始在他耳边念书了,反反复复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嗯,不教,迁,苟不教,唔……”

小女孩顿了一下,又从头开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唔……”停顿了好一会儿,又继续从头念,一边念一边摇头晃脑的,无比认真。

林延听着这重复的几句话被念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了,他想要告诉这个小女孩,接下来是苟不教,性乃迁。

他试着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了:“苟、不教,性、乃迁。”

念姐儿低下头,她好像听到她哥哥说话了。

果然,她哥哥又说话了:“苟、不教,性、乃迁。”

她听到了,跟着念:“苟不教,性乃迁。”

见到她哥哥的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念姐儿高兴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大了起来,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哥哥,你看,我会背了。”小女孩低下头扬起笑脸。

林延看到小女孩圆圆的脸蛋上的笑容,心情也好起来了。

这个梦还是挺有趣的,梦里的妹妹也挺可爱的,就是梦里说话有点累人。

林延的思绪又开始散漫飘荡。

见到哥哥又半阖着眼睛不理她了,念姐儿也不生气,继续摇头晃脑地背那几句话。

林家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羊奶:“念姐儿,来喝奶了。”

念姐儿高兴地说:“娘,你看我会背书了。”说着把刚才的几句话背了一遍,仰起小脸冲着林家娘子笑。

林家娘子把两碗羊奶放在炕头的小桌子上,伸手摸了摸念姐儿的小脸,柔声道:“念姐儿真棒,都这么久了还记得爹爹教过的书。”

念姐儿歪头在她娘手里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忘记最后一句了,是刚才哥哥教我,我才会背的。”

林家娘子愣了下,迅速坐在炕边低头看延哥儿,见延哥儿依然是眼睛半阖着似睡非睡的样子,轻轻地唤道:“延哥儿,延哥儿。”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的林家娘子带着勉强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问念姐儿:“你说刚才哥哥教你的,哥哥开口说话了?”

念姐儿重重地点头:“嗯,我不会背,哥哥刚才教我了,我就会背了。”

“哥哥说了什么?”

“哥哥说,苟不教,性乃迁,说了两遍呢。”念姐儿边说边点头。

“延哥儿说话了?真的吗?”门口传来林家老夫人惊喜的声音,“我的延哥儿,给祖母看看。”

林家老夫人扶着康娘的手迫不及待地来到炕边,颤巍巍地侧坐在炕沿上,伸手轻拍林延的被子:“延哥儿?延哥儿?”

林家娘子站在一旁忍不住红了眼睛:“娘,延哥儿还是老样子,念姐儿说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在问呢。”

林老夫人忙转过头去问念姐儿:“念姐儿,你哥哥真的开口和你说话了?”

念姐儿犹豫地点点头,抿着嘴唇有点害怕地低下头。

林老夫人声音大了起来:“抬起头来,好好回答祖母的话,你哥哥刚才真的开口说话了?”

念姐儿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祖母一眼,眼眶红了,小小声地说:“哥哥是说话了,教我背书了。”

“那祖母喊他他怎么不回答?”

念姐儿张了张嘴,泪光在眼里闪动,委屈地说:“我喊哥哥,哥哥也没有理我。”

林老夫人皱起眉头:“那你怎么说你哥哥说话了?”

念姐儿扑到了林家娘子的怀里,眼泪簌簌而下,哭着说:“哥哥教我背书了,真的,我没有说谎。”

林家娘子连忙抱着念姐儿安慰道:“好,好,娘知道,不要哭了,吵到你哥哥了。”

念姐儿连忙忍住,发出小声的抽噎,用手胡乱的在自己的脸上擦着:“念姐儿不哭了,念姐儿乖。”

林老夫人收起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摸了摸延哥儿的小脸,见到小桌子上的两碗羊奶,和林家娘子道:“给延哥儿喂下吧。”

林家娘子伸手将一碗羊奶递给康娘,将念姐儿抱到一边:“念姐儿乖,喝奶了。”

康娘过来侧坐在炕沿上揽着念姐儿,小心的举着碗喂给她。

念姐儿一边抽噎着,一边小口的喝,眼睛红红的望着她娘。

林家娘子坐在延哥儿边上,将他上半身抱在怀里,拿过另一碗羊奶抵着延哥儿嘴边,柔声哄道:“延哥儿,喝奶了。”小心的将碗倾斜着,让羊奶漫进延哥儿的唇缝。

接触到羊奶的嘴唇抿了抿,喉头动了动,自发的咽下。

林老夫人欣慰的看着半碗羊奶被咽下大半:“好好,能喝得下就行,等下喝完了药,歇过晌了再喂点肉粥,好好的养着,总能好的。”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林延无知无觉,仅凭身体本能记忆喝些汤水,让林家婆媳越来越心急,齐老大夫又过来看了两三回,也束手无策。无论怎么拍打,呼喊,林延都只是动动眼珠子,甚至连银针刺指尖都使出来了,林延也没有给出更多的反应,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安慰林家婆媳,人好歹还活着,养着看看吧。

林延的思绪则是一片混乱,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昏暗的简陋的房间,依稀可以看到头顶的瓦片,周围青砖样式的墙壁,收回目光看到自己身上盖的是褪色的青色被套,围着自己的那几个人穿得像是古时候的样子。闭眼的时候脑海里闪过记忆碎片,有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孤儿院,照顾过他的阿姨和院长,明亮宽敞的教室,无数面容模糊的老师同学。唯一不变的是无论睁眼闭眼都能感受到的沉重疲惫的身躯和四肢,让他不知道到底哪个是梦,是睁眼看到的是梦还是闭眼看到的是梦?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他是蝴蝶?还是庄周?

想不清楚,就这样吧,无论他是蝴蝶还是庄周,都有一颗不完整的心脏,拖着疲惫的身躯舞动,好累,不想动,不想说话。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不仅禁锢了他的身体,也禁锢了他的灵魂。 第4章 人财两空? “都说了你这法子行不通,白白损你上千年的道行……”

“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不会放弃……”

“你怎么就看不透呢,等她还完恩情自然就回来……”

“回来了就不是原来那个单纯快乐的小草儿了。而且那算什么恩情?那家伙不过是把他喝不完的水顺手浇给她而已,凭什么就要她去历练去还……”

“我知道你和她相伴了几千年不忍心她受苦,但是总归历练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想她改变心性。再用我五百年的道行,勘破你的迷障,还不快醒来……”

“呜呜,哥哥,你起来好不好,哥哥,呜呜……”

谁在他耳边哭?是那个经常在他耳边喊哥哥的小女孩。

“呜呜,哥哥,念姐儿会乖乖的,念姐儿不想去舅舅家……”

去哪儿?有人要领养她了吗?她不想去就拒绝啊,像她这样健康的小孩,多的是有人来讨好领养。

“呜呜,念姐儿会乖乖的,不要送念姐儿去舅舅家,哥哥你快起来啊,不要睡了好不好?”

小女孩哭得好伤心啊,怎么还没有人来哄哄她,娘呢?

嗯,娘,谁的娘?她的娘是谁?林延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素白的面孔。眼角几条皱纹,鬓边有丝丝白发,总是温柔地看着他,喊他延哥儿,给他喂药喂食。这是谁?

“呜呜,念姐儿乖乖的,不会吵到哥哥的,不去舅舅家,呜呜,念姐儿会乖乖的,呜呜……”

伤心的呜咽声虽然小却反反复复地传到林延的耳朵里,让他无法安眠。

林家东厢房。

林老太太躺在炕上,林家娘子和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坐在炕沿上。

妇人拉着林老太太的手,关心的说道:“姑母,您老身体怎么样了?婆母在家一直惦记着您。这不,家里田地拾掇完了就着急忙慌的让我来看一眼。给您带了些家里新下的大酱,不是啥好东西,知道姑母家里不缺,所以没带多少,就给您尝个味,您可千万不要嫌弃。”

林家老太太难得泛起笑意:“有劳嫂子惦记了,还记得我就爱家里下的大酱。家里还好吧,嫂子最近身子骨也还行吧?大郎的差事什么时候退下给威哥儿?武哥儿媳妇快生了吧?家里的几个小子丫头可还好?”

妇人耐心地一一回应:“家里还好,婆母身子骨也还硬朗。我们当家的说了,趁着身子骨还行,干完这一年再退,威哥儿也还需要再磨炼磨炼。武哥儿媳妇还有大半个月就生了,早几天就请钱婆子过来摸过肚子了,说胎位正,不用太担心。家里的几个丫头小子也好着呢。”

林家老太太点点头:“胎位正就行,武哥儿媳妇虽说是头胎,但是胎位正就不用担心。珍姐儿相看了哪家?”

“哎,就是珍姐儿让我愁,儿郎都是好儿郎,但是这家说婆子太强势,嫁进去了要被立规矩,那家说小姑子不好相处,就是没有她说满意的。都是她爹给她惯的。”

林家老太太不赞同地摇头:“咱珍姐儿是个好的,不愁嫁不出去,慢慢挑。”

提到女儿,妇人脸上自豪之色一闪而过,口中谦虚道:“还有几家还在相看呢,怎么着年底也要定下来了。”

林家老太太笑着点头:“到时定了哪家一定要来说一声,我给珍姐儿舔妆。忠哥儿媳妇还没有消息?”

妇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呢,大夫也说了小夫妻都没啥问题,只是缘分没到而已。就是二弟妹,自己着急上火,这不,这几天不知从哪里弄了几副药说是啥啥偏方,硬让忠哥儿媳妇熬来喝,让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林老太太皱眉:“忠哥儿媳妇过门还没有一年呢,二郎媳妇就这么着急抱孙子了?药可不能乱喝。”

“可不是,娘压着不给喝,说忠哥儿和他媳妇身体都康健,子嗣早晚都会来的。二弟妹虽然拉着脸不高兴了好几天,但是好歹没有再天天念叨了。”

“这就好,二郎媳妇还是听劝的,我嫂子有你们这两个孝顺儿媳,享福喽。”

妇人连忙拉过林家娘子的手:“姑母也不用羡慕娘,自己也有一个好媳妇啊。”

林家娘子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微微低下头没有答话。

林老夫人抬手摸了摸林家娘子的头,神情黯淡:“桃花儿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这姑母对不起她,林家对不起她……”

林家娘子连忙抓着林老夫人的手,红着眼睛道:“娘千万别这么说,娘对我再好不过了,表哥也对我好,还有了延哥儿和念姐儿……”想到至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延哥儿,心如刀绞,脸上却强撑起笑容,“念姐儿康健,延哥儿,延哥儿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妇人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延哥儿又生病了?”

林老夫人吁了一口气,疲惫地往后挨在靠枕上,冲两人挥挥手:“带他大舅母去看看延哥儿吧。”

“哎。”林家娘子点点头,替林老夫人掖了掖被子,站起身。

“那姑母您先歇着,我去看了延哥儿再过来陪您唠唠。”

妇人跟在林家娘子后头出了西厢房,来到东厢房。

东厢房和西厢房一样已经开始烧炕了,一掀开帘子,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药味。

妇人进了东厢房,先看到了坐在炕上抬起头冲她们扬起笑脸的念姐儿,疾行几步上前坐在炕沿上将念姐儿搂在怀里稀罕:“念姐儿还记得大舅母吗?”

念姐儿眨巴着眼睛不说话,转头去找她娘:“娘……”

林家娘子强撑起笑容对念姐儿道:“这是你大舅母呀,快喊大舅母。”

念姐儿僵着身子被妇人搂在怀里,怯生生地不说话。

妇人柔声道:“念姐儿不记得了?没事,小孩子忘性大。”说着转头看到炕头上躺着的林延,放开念姐儿凑过去仔细打量,皱着眉头小声说道:“延哥儿怎么回事?快晌午了还睡着?”

林家娘子红了眼睛,小声地将延哥儿的情况一一告知:“嫂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妇人皱着眉头,怜惜的揽着林家娘子的肩头,悄声问道:“这瞧着像是丢了魂,既然大夫不管用,不如……”

林家娘子苦笑道:“娘也去找人来过,魂也喊了,还是没用。”

丢魂的小娃娃几乎都是用喊魂的方式,看着延哥儿只剩一口气的样子,道公道婆也不敢让人喝符水,万一这一口气没了,林家还不把他们撕了?靠着这些本事能混到有名气的哪一个不是心思灵活心里有数之辈。

妇人喃喃道:“那还能怎么办?”

林家娘子勉强挤出一抹笑:“只要延哥儿还有一口气,我这个当娘的就会天天伺候着。”

妇人叹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背:“就是苦了你了。”转眼看到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念姐儿,安慰道:“你还有念姐儿,怎么也要为她想想。”

林家娘子愣了一下,不解道:“念姐儿好好的,只要他哥哥好起来,念姐儿只会更好。”

妇人欲言又止。

林家娘子皱眉,拉着妇人的双手,忐忑问道:“刚在娘那边我也没好问出口,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嫂子可不要瞒着我。”

当家的刚过世两个多月,葬礼上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是帮了大忙出了大力的,如今林家正是守孝的时候,没什么大事亲戚是不好上门拜访的。

妇人脸上露出点难堪:“家里没出什么事,是你二嫂子,哎。”

林家娘子不解道:“二嫂子怎么了?”

妇人一咬牙,苦笑着道:“你二嫂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延哥儿现在的情况,在家里念叨了几句,惹得婆母大发脾气。”

林家娘子心里一咯噔,她刚就觉得奇怪,怎么二嫂子给她自己的儿媳妇吃偏方会让娘发脾气,作为婆母说几句也就是了,“二嫂子念叨了什么气到娘了?”

“刚看姑母身子不爽利,我就没敢直说,怕老人家听了生气伤身。”妇人斟酌着开口道:“你二嫂子,哎,你也知道她,也不是贪财的性子,就是吧,听说现在延哥儿一直没醒来,你家里又卖了二十亩田地给延哥儿买药,就有点担忧。”

林家娘子不解道:“二嫂子是担忧我们没有银钱给延哥儿买药吗?可是我们林家的家底你们也知道,还是有一点的,这次卖了二十亩可以撑一段时间。”

妇人长叹出声,还是说出了口:“你二嫂子是担心你,哎,”看到林家娘子发白的脸,还是狠心道:“就怕你是人财两空。”

林家娘子浑身发抖:“二嫂真这么说?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啊,她怎么可以咒我的延哥儿?”声音凄厉含恨。

妇人连忙将林家娘子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声音干涩:“桃花儿啊,嫂子知道当娘的怎么都不能放弃儿子,嫂子知道,你娘和你二哥也知道,所以都把你二嫂骂了一顿。但是啊,婆母她每天晚上都要念着你哭一场,哭着念叨要是真这样了,你怎么受得住。她心疼你啊,桃花儿。”

林家娘子伏在妇人怀里失声痛哭:“是女儿不孝,累得娘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担心。”

妇人抱着林家娘子也默默落泪。

念姐儿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虎头娃娃,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渐渐地眼睛也红了,小小声地喊:“娘……娘……”

妇人听见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冲着念姐儿摆摆手:“念姐儿乖乖的自己玩,让你娘哭一会儿,哭一会儿就好了。”

念姐儿知道乖乖的自己玩是什么意思,就安静下来,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布老虎,时不时用红眼睛看一眼她娘。

林家娘子哭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让嫂子看笑话了。”

妇人拍了拍她的脊背:“什么笑话不笑话的,还跟嫂子外道。知道你最近心里苦,要支撑着这一家子,哭出来心里会好受点。”

林家娘子最近一段时间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中度过,晚上睡觉都要半睁着眼,时不时地惊醒去摸延哥儿的鼻息。如今收到了来自娘家人的关心,又哭了一场,心里好过一点儿了,依偎在妇人的身边哑着声音道:“嫂子,还要麻烦你多多宽慰我娘。让她担忧本来就已经很不孝了,要是伤心过度伤了身子,那我这个做女儿的就无脸回娘家了。”

妇人拍拍她的手:“嫂子知道,你放心,婆母身子还是挺硬朗的,只是当娘的哪有不念着女儿的。就是你二嫂,你也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好听,但是也是真担忧你的。”

林家娘子心里依然有气:“真是担心我就好了。”

妇人嗔怪道:“那肯定是真的担心你,也是担心念姐儿啊。”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嫂子也能理解她,除了真担心延哥儿,担心你,也是真担心念姐儿,毕竟念姐儿是要回舅家的,这要是人财,”妇人没有忍心出说来,“念姐儿将来回舅家时还能有啥?”

将念姐儿嫁回娘家方家,林家老夫人和林家娘子在念姐儿过了两岁后就有这个意思,不仅是想亲上加亲,也是想着念姐儿以后有亲舅舅亲姥姥疼爱,少受一些苦。

至于人选,目前只有方家二房的小儿子孝哥儿合适,只比念姐儿大了三岁,其他的三个表哥都比她大了十多岁。

林家娘子和娘家大嫂透了口风,方家大嫂心领神会,回去和婆母打趣道:“念姐儿将来要是能长长久久地生活在您眼皮子底下,不就省得您天天惦念了?”又笑着说:“姑母也喜欢咱孝哥儿,恨不能抱回去养呢。”

如此一说,方家就都懂得林家老夫人的意思了,二房思量过后也给了回应,只是因为两人年纪还太小而没有明确说开而已。但是双方家长互相通了气,如无意外,等两个小儿长大了会将对方列为第一选择。

林家家底颇为厚实,比方家好上不少。当下都讲究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念姐儿这算是低嫁了。只是林家老夫人和林家娘子都出身方家,看自家的娘家当然是什么都好,这才主动提出来要将念姐儿嫁回去。

方家二房也是喜不自胜地答应了,除了想亲上加亲,念姐儿将来的丰厚嫁妆也是让人眼热的。

可惜林家的男人祖孙三代都是药罐子,天天拿药当饭吃,没有办法出门做事,只能啃老本,家底自然也在一日日变薄,已经卖了不少地了。如今听说又卖了二十亩地,如果延哥儿好起来也就罢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要是有的救,林家砸锅卖铁也是要救的,林家要是银钱不够,方家作为舅家也是不能干看着的。但是万一这人财两空呢,二房舅母就不由得有些在意了。 第5章 醒来 林家娘子看了一眼坐在炕角落里安静玩着虎头娃娃的念姐儿,心里揪痛:“我自然也想顾着念姐儿,但是延哥儿这样,我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么多,每日就只是巴巴盼望着延哥儿能清醒过来。”

妇人点头:“嫂子知道,你二嫂也是真的担心,才会在家里说出来,”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你二嫂提起,我们都不知道延哥儿病成这样了。婆母也是急得不行,这才让我来看看。”

林家娘子抓着妇人的手紧了紧,歉意道:“劳累嫂子了。”

“有什么劳累不劳累的,还跟嫂子外道。姑母那边你就不要提你二嫂子了,免得她老人家伤心伤身。”

“我省得的。”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银子塞给林家娘子:“这是娘让我带给你的,看看能不能把那二十亩赎回来。”

林家娘子怔怔地接过那一小包银子,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是娘攒了一辈子的体己吧,怎么能都给我……”

“娘攒的,她说给谁就给谁,我们都没有二话,只是那地可不能再卖了。”

林家娘子感动不已,握着妇人的手泣道:“都是哥哥嫂子们体贴大度,本来娘的体己都应该是你们的……”

“你和姑母都是我们方家的姑奶奶,不体贴你们体贴谁。你们好好的,我们才能安心啊。”

门帘突然被掀开,康娘进来低声道:“娘子,午食好了。”

林家娘子忙起身和妇人道:“嫂子,如今天黑得早,早点用午食早点家去。”又对康娘说,“把午食摆在老夫人那。”

妇人点点头,“那就叨扰姑母了。”

“娘还巴不得。”

妇人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念姐儿:“念姐儿要和大舅母一起去吃午食吗?”

林家娘子忙道:“她就不去添乱了,等下康娘自会照顾她。我们先去娘那边吧。”转头朝门口走去。

妇人看到念姐儿乖乖地坐着不哭也不闹,边走边和林家娘子说道:“念姐儿真是乖巧,以后到了舅舅家,我都心疼不过来的。”

林家娘子温声道:“我知道嫂子是真心疼我们念姐儿……”

东厢房里安静了下来,念姐儿静静地呆了一会儿,突然瘪了瘪嘴,爬到林延的身边哭了起来:“念姐儿乖乖的,不去舅舅家,念姐儿不去,呜呜……,哥哥你快起来,念姐儿不去舅舅家,呜呜……”

林延听着实在是心烦气躁,本不想理会的,但是这哭声仿佛牵扯着他的心脏,让心脏不安地跳动了起来。“砰……砰……砰砰……砰砰……”

心脏不安地跳动着,挤压着,推动着血液慢慢地传到四肢百骸,让林延感受到了一丝力量,他用力地撑起眼皮,茫然的视线慢慢的聚焦起来,看清了让他烦躁不安的哭声的来源。

那是个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小女孩,周围没有其他人,所以只能他去安慰了。

“不……哭……不,哭了……”

小女孩抽噎着看向林延,声音抽抽搭搭的:“念姐儿,乖乖的,乖乖的,不去舅舅家好不好,念姐儿乖乖的,呜呜,不去,不去……”

林延没有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先一口答应下来。

“好,不,去,不去,不哭……”

“真的吗?不去了吗?”

“嗯,真的,不去,不哭……”

念姐儿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但仍是打着哭嗝:“哥哥你要起来了吗?你睡了好久好久了,不要睡了,起来给念姐儿念书好不好?”

“我,睡了,很久了?”

“是啊,睡了好久好久了,爹也是,睡了好久好久,然后就去找祖父去了,以后都不能给念姐儿念书了。”念姐儿说到这里,眼泪又大颗大颗的落下,小声的抽噎道,“哥哥你不要去找祖父好不好,不要去,念姐儿想要哥哥给我念书,呜呜……”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思绪,林延脑海里闪过一张苍白的温柔的脸,抱着他慢悠悠地念书给他听,抱着他哄着他喂药,温柔地喊着他延哥儿,躺在炕上气若游丝地叮嘱他:“延哥儿,爹爹要去找你祖父了,你要听你娘你祖母的话,好好的照顾自己,长大了要做念姐儿的依靠,做你娘你祖母的依靠……”

“爹爹,爹爹……”他的爹爹走了,家里没有了当家男人,他是林家唯一的男人了,他是林家唯一的依靠了。

“妹妹,念姐儿……”他的妹妹还小,他不能睡了,他要起来给妹妹念书,就像是以前爹爹给他念书那样。

林延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活跃了起来,手脚也有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抬起手摸了摸念姐儿的小脸,声音嘶哑:“念姐儿,不哭……”

“延哥儿?延哥儿?”一张熟悉的脸闯入自己的眼帘,小心翼翼不敢置信地轻声喊道。

“康、娘……”林延嘴巴动了动,一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

“哎,哎,是康娘,是康娘,延哥儿醒来了是吗?延哥儿醒来了!”康娘喜得语无伦次,大声喊道:“延哥儿醒来了,老夫人,娘子,咱们延哥儿醒来了。”忘了手里端着的碗碟,转身冲着门口跑去,和正掀开门帘的林家娘子撞了个正着,手里的碗碟哗啦啦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但是两人都没有管,康娘一把抓着林家娘子的手,喜极而涕:“娘子,延哥儿醒来了,喊我了,快来看看。”

听到康娘的大声呼喊不管不顾跑过来的林家娘子气都来不及喘,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炕边:“延哥儿,延哥儿……”

林延凝视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喉咙干涩:“娘……”

“哎哎,是娘啊,延哥儿,娘的延哥儿,娘的心肝啊,你可算是醒来了……”林家娘子紧紧攥着林延的被子,哭得不能自已。

“延哥儿,延哥儿……”林家老夫人被妇人扶着也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在林延的被子上。

“祖母……”

“哎,哎,祖母在呢,醒来了就好,康娘,康娘,”林家老夫人又哭又笑地,“去请齐老大夫,快去。”

“哎,我这就去。”康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脚下生风的出去请人了。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老天保佑,延哥儿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好了,就好了。”妇人一脸激动地双手合十连连弯腰。

“延哥儿一定是想你这大舅母了,见你来了就醒来和你打招呼呢。”林家老夫人眼含热泪地大笑道。

“早知道我就早点来咯……”

“可不,嫂子应该早点来的……”林家娘子也眼含热泪笑了。

“怪我,怪我。”妇人佯装打了自己的脸两下。

“可不怪你,你啊是个有大福气的,这不把福带到我们家了,我们延哥儿才能醒过来,我们可要好好感谢你。”林家老夫人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延哥儿,这是你大舅母,你还记得吗?今儿来看你,你就醒来了。”林家娘子温柔地和林延说道。

林延望着似熟悉似陌生的妇人,喃喃道:“大舅母……”

我是谁?我在哪儿?林延脑袋里一片混乱,但是面上却扬起了一个乖巧的微笑。

申时初,太阳已半坠,吴家私塾门口,一名身着褐色长袍下颌一缕美须微翘的年约五六十老者正在门口送别放堂的学子。

“夫子再见。”背着书袋的学子一窝蜂地涌出来,在经过门口的时候都双手作揖弯腰向夫子道别。

“嗯。”吴老夫子双手背在背后,矜持地点点头:“回去不要贪玩,记得先做完课业,去吧”

“是。”学子们应道,转身离开,脸上立刻挂上笑容,放松下来,终于放学了。

年龄尚小的乙班学子背着书袋蹦蹦跳跳起来,哦哦哦的叫喊着往前冲:“快点快点,今天轮到我当大将军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当先锋。”

轮到当鞑子的则是一脸不服地踢踢踏踏地往前走。“哼,今天先让着你们。”

大一点的甲班学子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回去,讨论着今天教授的新课。

“今天学的宪问好难呀。”

“是啊,我们又不当官,又不当君子,为什么要学这个。”

“哈哈,你不当君子,难道要当个小人吗?”

“哼,难道不当君子就一定要当小人吗?怎么,你想当君子吗?”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当君子也太难了,我也不想当君子。”

“哈哈哈,老夫子知道你们这么想,肯定很生气。”

“看那三个蹲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样子,想要做什么。”

“乙班的学生,在蹲人?”

“要是被夫子知道了……”几人挤眉弄眼。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蹲过?哈哈哈”

“哼,当初蹲我的那几个都被我揍了一顿。小爷我可不是好惹的。”

“是是是,知道你力气大,厉害。赶紧走了,明天要检查背诵的。”

“明天我肯定背不出来,太难了。”

随着十几个学子陆陆续续地拐弯离开吴家私塾所在的小巷子,巷子里安静下来。

在巷子口拐弯处,从私塾门口看出来看不到的那一面,三个学子蹲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天一定要吓到他,给他一个教训。”学子之一赵宏两手握拳,小眼冒光。

学子之二孙常胜重重点头,不能再赞同了。“竟然都不肯叫我们一声哥。”

“就是就是,”学子之三李世敬两手扯着书袋的带子,一脸忿忿不平:“天天端着一副乖巧的样子,连夫子都偏着他。”

“快看看他出来了没有。”赵宏率先扒在墙角处,偷摸着望向私塾大门。

孙常胜和李世敬连忙跟着窜过去,也跟着露出半个脑袋,望向私塾大门。

孙常胜叉着腿,脑袋挨在赵宏下边:“肯定没有,每次他都是最晚出来。”

“就是就是。”李世敬则是一只腿跪着,一只腿蹲着,脑袋在最下边。“下学都磨磨蹭蹭的,不跟我们一起走。”

此时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学子出现在私塾门口,正在和老夫子拱手弯腰道别:“夫子再见。”

“嗯。”吴老夫子挺直腰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抚颌下美须,眼中带笑应道:“回去了趁着天光先把课业写完再玩耍,要注意眼睛。”

“是。”学子虽然个头不高,但是脊背挺直,拱手作揖听训。

“听说你背完三字经了?很好。但是切不可骄傲自满,还需要多通读,温故知新,还需要把字练好。回去吧。”

“是,夫子。”学子再一揖后直起身转身离开。

吴老夫子捋了捋胡子,看着离开的学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进门收拾东西。

林延背着书袋,不紧不慢的走着,脑海里想着刚才吴老夫子的话。

吴老夫子不愧教书育人几十年,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他的字还需要多多练习。

外人见他进学三个月就能背诵完私塾需要教一年的三字经,都觉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包括教授他的吴小夫子也有这个想法。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能背诵,字也能全部认识,但也仅限于此了。

至于他写的字,哎,不提也罢,一提就忍不住要骂老天爷。贼老天,这繁体字太难写了啊啊啊。

他前世虽然只活了十九年,但是简体字已经刻印在他的灵魂中了,加上上辈子根本就没有接触过毛笔字,导致他刚开始练习写字那会儿简直是惨不忍睹,和真正的小儿刚提笔练字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六七岁小儿啊。

软趴趴的毛笔太难掌控了。

加上每次提笔写字,脑海中先出现的都是简体字,他要花好一会儿才能强迫自己把脑海中的简体字替换成繁体字,导致他下笔慢,写字更慢。

别人一刻钟就能写好七八九十个字,他需要更久。

吴老夫子的话很有道理,背诵下来不算本事,把毛笔字练好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林延虽然思绪万千,但是眼角依然瞥见了墙角边那三个突然缩回去的有点眼熟的小脑袋,脚下一顿。 第6章 林家 “哈!”三个脑袋的正主突然蹦到他面前。

“哈哈哈,吓一跳吧。”这是赵宏。

吓你娘。林延被迫站定,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自说自话的三个人。

“好像没有吓到他?”这是李世敬。

“该不会吓傻了吧?”这是孙常胜。

“李世敬,你娘来了。”林延看了一眼他们身后,嘴角上挑。

李世敬吓了一跳,转头往后一瞅,果然见他娘满脸怒容的冲着他过来了。他心虚的后退两步喊道:“娘你怎么来了。”

李家娘子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他身前,伸手就扯住他耳朵:“我不来都不知道你竟然在欺负延哥儿。”

“娘疼疼疼,我没有!我们只是想吓吓他而已!”

“你竟然还想吓他,要是把他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你拿什么赔给你方姨娘!”

听到这里,林延赶紧拱手和李家娘子问好:“方伯娘安,伯娘放心,我们只是在闹着玩而已,李世敬没有在欺负我。”

李家娘子放开李世敬,拉着林延上下打量,满脸温柔:“延哥儿真的没事?二狗子如果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我,看我怎么揍他。”

一旁的二狗子李世敬崩溃喊道:“娘,我都说了不许再叫我小名了,要喊我大名!”

林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下了笑意:“我们真的是在闹着玩的,方伯娘今天怎么得空来接李世敬了?”

“这不是刚从他大舅家回来,路过这里,想着你们刚好下学,就过来看一眼。回吧啊,你娘和妹妹在家等着呢。”李家娘子拉着林延的手,转头看看缩在一旁的赵宏和孙常胜,“你们也一起回吧,不许在外面调皮。”

“是。”三个人跟在林延和李家娘子两人身后,听着前方李家娘子温柔的问林延今天午食如何,私塾里有没有人欺负他等等,冲着李世敬挤眉弄眼。这不是你娘吗?怎么像是林延的娘?

李世敬小声的哼哼,冲着林延的背影龇牙咧嘴地做鬼脸,看到他娘的眼风往后扫来,连忙转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一旁。

走过两个巷子,赵宏和孙常胜连忙向李家娘子道别,他们家就在这一条巷子里。

林家和李家则是隔壁巷子中,两家是隔了两户的邻居。

一条巷子也不过是五六户,大都住了几辈子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林家先到了,门口开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正坐在大门口外面的石墩上,看见林延回来了,急忙起身冲着林延跑过来:“哥哥,哥哥。”

林延放开李家娘子的手迎上去,被小女娃扑了满怀。

小女娃仰起笑脸,兴奋地喊道:“哥哥回来了,娘,娘,哥哥回来了。”

林延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娃头顶的小揪揪,提醒她道:“快和方伯娘问好。”

小女娃看向李家娘子和李世敬,脆生生地喊道:“方伯娘安,二狗子哥哥安。”

“哎,我们家念姐儿真乖。”李家娘子笑眯了眼,“在等哥哥下学啊。”

“念姐儿,都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要喊我世敬哥哥,不许喊我二狗子哥哥。哎哟娘,你干嘛又打我。”李世敬摸着被拍了一下的头,一脸委屈的望向他娘。

李家娘子收回手瞪着自己家的傻儿子:“二狗子怎么了,你在外面不许喊,在家里还不许吗?瞎讲究。”转头又一脸温柔地看向正怯生生躲在林延身后的念姐儿,“没事,伯娘替你教训他了,不怕啊。”

从林家门口出来一个面容瞧着才三十几岁,却已两鬓染霜的妇人,看见门口的几人脸上荡起笑容:“延哥儿和敬哥儿下学回来了呀,冬花姐怎么和他们碰到一起了?”

“娘,我回来了。”林延连忙拉着念姐儿迎过去,伸手扶着他娘:“娘你慢点。”

李家娘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家娘子:“我下晌去了他大舅家一趟,回来正好碰见他们下学,就一起回来了。妹子今天看着精神不错,这病是大好了?”

李世敬则在一旁拱手问好:“方姨娘安。”

“哎,安,安。”林家娘子上前几步摸了摸李世敬的脑袋,话语里掩饰不住的羡慕:“敬哥儿上了一年的学真是大有长进啊,这个头也往上窜了一窜,在学里可要帮姨娘多关照一下延哥儿,他身子骨弱,比不上他人,可不要让人欺负了他去。”例行叮嘱完了李世敬才转过头去回李家娘子:“大夫说再喝两天药就可以停了,现在身子松快多了。”

李家娘子一脸的欣慰:“这就好,现在延哥儿的身体也好起来了,又进了学,你呀,享福在后头呢。”

林家娘子口中谦虚道:“什么享福不享福的,只要延哥儿以后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怎么着都行。”

林延不赞同地道:“娘,你也要康健才行。”

李家娘子也正了脸色:“妹妹你看你家延哥儿多孝顺,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林家娘子忙看向儿子:“今天夫子留了课业没有?”

“留了,有背诵和抄写。”林延说着瞟了一眼李世敬,果然见到李世敬立马变成了苦瓜脸。

“哎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我们家二狗子让他写字跟要他命一样。”李家娘子说着又抬手拍了她儿子脑袋一下:“还不赶紧回去写。”

李世敬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踢踢踏踏地往家门口走。

李家娘子也要回去准备一家子的晚食了,摸了一把念姐儿的小嫩脸后也回去了。

“哥哥我们也快回去吧,康娘在炖羊肉,说你写完课业就炖好可以吃了,你赶紧回去写。”念姐儿用力地拉着林延往门口拖。

“念姐儿想吃羊肉了?好,哥哥一定在羊肉炖好之前写完课业。”看着妹妹急切的样子,林延不禁嘴角上扬。

林家娘子望着走在身前一儿一女,脸上笑意不断:“念姐儿慢些,小心摔跤。”

进了大门,念姐儿拉着林延往旁边的书房走去,林家娘子则是回身小心的合上大门上好插销,这才向厨房走去看今晚的晚食准备得如何。

念姐儿一向乖巧,在她哥哥写课业的时候从不捣乱,所以林家娘子很放心念姐儿跟着延哥儿一起进书房。

林延被念姐儿一路拉到书桌前,上面正中央已经铺好白纸,毛笔砚台水杯摆在一旁。

念姐儿殷勤地接过林延的书袋放到一边,就在桌子侧边的椅子上做好,眼巴巴地望着林延。

林延先将砚台拉过来,拿起水杯倒入一点清水,拿起墨条开始缓慢的研墨,同时心里默念等下要写的句子。

墨研好了,把砚台推到白纸的旁边,然后把三字经翻开,放到另一旁,这才拿起毛笔在书桌前端坐好。眼睛注视着三字经上今天教授的那几句话,把它们都记到脑海里,酝酿了一会儿才缓缓下笔:

禮樂射,禦書數。古六藝,今不具。惟書學,人共遵。既識字,講說文。

写完这几句就已经用掉一整张的白纸,因为字大如斗,而且还不齐整。

就这,林延也已经很满意了,大就大吧,好歹结构完整,没有缺笔少划,比刚开始练习写字的时候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字好太多了。

念姐儿则是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看着林延写字。

林延放好毛笔,用手指点着一个个字,教念姐儿念。

念姐儿用她那清脆的小嗓子跟着念了两遍。

林延又简单地和念姐儿解释了这几句话的含义,念姐儿眨巴着眼听得很认真,脑袋一点一点的。

每天林延都会花一点时间来教念姐儿背书,然后给她做简单的讲解。

他知道古代的女子不容易,所以希望念姐儿能懂得更多,思维更开阔,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能不去钻牛角尖,把自己困在一间四方宅中自苦。

当然他更是知道以后念姐儿的生活幸福水平有很大部分也是由他决定的,一个可靠强大的娘家对于时下的妇人来说比什么都强。

给念姐儿讲了一遍后就把刚写完的字给念姐儿自己看。他自己也要发奋图强了。

虽然夫子只要求写两遍,但林延又不是真正的小儿,更是知道这个时代一笔好字对读书人有多重要,所以自会严格要求自己,于是认认真真地写了十遍,把它们都熟记于心,最后挑出最满意的两张打算明天上交。

林延练习写字时一向专心,沉浸其中,等写完抬头才发现念姐儿已经不在书房里了,看来是坐得不耐烦自己出去了。

念姐儿还小,林延不打算严格要求她如何学习认字,只想着先给她熏陶一翻。

此时书房内已经不如开始时明亮,虽然不至于昏暗,但是林延还是在洗了毛笔后拿着三字经走出书房,站在斜照的阳光中,打算在他妹妹喊他吃晚饭前再对着书本反复低声诵读几次,力争将每一个繁体字都深深刻在脑海中。

挨着林家书房一侧的邻居家当家男人姓秦。

秦家大娘此时正和大儿媳妇在院子里择扁豆,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虽然听不清楚,但是还是能听出是在念书。

秦家的大儿媳妇刚嫁到秦家一个月,对左邻右舍还不是很了解,就好奇的问婆母:“这是谁在念书?”

秦家大娘朝着隔壁望了一会儿:“还能有谁,林家呗。林家现在只剩下延哥儿一个男丁了,听说已经进学两三个月了。”

秦家的大儿媳妇惊讶道:“那可是大户人家,家里男人没了还能将儿子送去私塾。”

这个时代,读书可是很费钱的。

如她嫁进来的秦家,她公公在一个小商铺做了十几年的伙计后升了副掌柜,大半辈子才攒下一些钱在镇外置办了十几亩田地。她男人从半大小子起也跟在公公身后跑腿,但是在家里置办了十几亩田地后就去伺候那十几亩田地去了。如今是小叔子跟在公公身后跑腿,每个月也有一些收入。家里又没有分家,可以说是吃穿不愁,但还是供不起一个读书人。家里的男人和小叔子也就是当伙计的时候认得了一些常用字,不算睁眼瞎而已。她自己娘家还不如秦家呢。

秦家的大儿媳低声问道:“这小子,叫延哥儿是吧,才进学两三个月,他父亲按说年龄也不大呀,怎么人就没了?”

秦家大娘也压低了声音:“他家的男人呀,身体都不太好。听你奶说,延哥儿的祖父从搬来这边起就病殃殃的,听话音是在娘胎里就没长好,落下的病根。好不容易快三十了才生了个儿子,就是延哥儿他爹,也是从小就身体弱,三天两头请大夫,好不容易才养大的。”

秦家大娘说着脸上就泛起怀念之色:“虽然延哥儿他爹身子也不好,但是还是能时不时出门走动的。那张脸啊,哪家姑娘看见了都走不动道。”

秦家大儿媳眼光划过她婆婆的脸,心里暗笑:“真的长得那么好?最后娶了谁?”

秦家大娘斜了她大儿媳一眼:“最后娶了他舅家的表妹。”说着叹了一口气,脸色复杂起来:“林家娘子啊,年纪比我还小三四岁,当初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利利落落健健康康的小娘子,但是嫁过来后这一年年的熬,看着竟比我还老气多了。”

秦家大儿媳不解道:“怎么说熬?他家对她不好吗?”

秦家大娘摇摇头,脸色晦暗不明:“自己舅家的表妹,怎么会不好。就是啊,这男人身体差,可不是要她精心照料。照料自家男人也不算什么,就是这子嗣让人愁。”说着脸上的同情之色愈浓。

秦家大儿媳猜测道:“是不是随了上一辈?”

“可不是。”秦家大娘抓起最后一把扁豆:“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我刚好生下你男人没几个月,还随你奶奶去喝了他家的喜酒呢。可是等到你男人都四五岁了,你小叔子都满月了,她才怀了第一个,可惜没保住,三个多月的时候就流了。”

秦家大儿媳听得聚精会神,嘴巴微张。

“过了一年,你小叔子都能跑能跳了,她又怀了第二胎。这济世堂的齐老大夫可是三五不时的上门保胎,她婆婆就差把她供起来了,这不让动那不让动的,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往后靠,好不容易生下来了,还是个儿子,但是就是没养住,没满月呢就没了。” 第7章 李世敬 “我个天老爷哎!”秦家大儿媳此时满脸满眼的同情。

秦家大娘声音也有点哑了:“那段时间碰到林家大娘和林家娘子,我说话都得先思量一遍,就怕戳到人心肝。那几个月啊,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林家大娘这头发啊,就眼见着一天天的白了,林家娘子也越来越憔悴。”说罢放下手里的扁豆,擦了擦眼角:“还好啊,延哥儿他爹是个好的,虽然也难过,但是好歹撑住了。还劝慰她们说,这孩子啊,是老天爷赐予的,有没有都是缘分,说不定他这辈子就是注定无后了,以后老了就靠舅家的侄子侄孙,总不会没有人摔盆打幡披麻戴孝的。”

“他舅家看来人丁兴旺啊。”秦家大儿媳猜测。

“那可不,不仅人丁兴旺,他家大舅子听说还是个百户呢,大小也是个官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个大头兵。所以就算是当家男人没了,林家老太太没半年也跟着去了,就剩孤儿寡母三个,也守住了剩下的家业。”秦家大娘念叨着,“靠的就是娘家有人,那些个泼皮都不敢来我们这一条巷子,都怕他大舅手底下的兵。所以我们这些邻居还沾了人家的光呢……”

“娘,我回来了。”突然门口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挑着担子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洗得发白的无袖短褂,头戴一顶破草帽,抬起的脸和露出的胳膊被晒得黑红。

秦家大儿媳立刻红了脸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端起装扁豆的篮子,口中喃喃道:“啊,回来了,我先去把饭煮上,都这么晚了。”说罢就急忙朝厨房走去。

年轻男子忍不住瞅了几眼自己媳妇的背影,这才朝他娘咧嘴一笑,挑着担子放到仓房去了。

秦家大娘看着这一幕,又想到待会儿就回来的当家男人和小儿子,抿着嘴笑了,她这辈子也算值得了。听到隔壁传来念姐儿脆生生喊着哥哥的声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本来林家都绝望了,放下了,谁知都快三十了又有了延哥儿,两年后又有了念姐儿。虽说延哥儿刚开始也是汤药不断,好几次都快挺不住了,但是老天保佑,最后还是立住了,念姐儿更是健健康康的,林家大娘和延哥儿他爹也能瞑目了。

“哥哥,哥哥,你课业做好了吗?康娘说羊肉好了,可以摆饭了。”念姐儿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林延的诵读。

林延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还没有开始暗淡下来,但是吃完了饭还要洗漱,他可不想摸黑做事。

在这个没有灯光的时代,一旦天黑,真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如今家里也不宽裕,蜡烛能不用就不用吧。

想着,林延转身回到书房,将手中的书本仔细的摆放到简陋的只有七八本书的书架上。

此时念姐儿已经来到了林延的身后,伸手拉着林延的衣袖:“哥哥你好了?去吃饭了。”

“好,走。”对于两辈子唯一的一个亲妹妹,林延心里总是充满了温柔。当然也是因为念姐儿乖巧懂事,让人忍不住心疼。

穿过中堂来到后面的厨房侧间,饭菜已经在炕上的小桌上摆好了。

一小盆夹杂着扁豆和葫芦瓜的炖羊肉,一小碟清水苦菜,十多个灰黄色的灰面蒸馍,就是今天林家的晚餐了。

林家娘子已经在炕上盘腿坐好了,冲他们招招手:“快过来坐下,吃饭了。”

兄妹两上去分别坐在林家娘子的两边。

林家娘子先拿了个蒸馍给林延:“延哥儿课业做完了吧?”

林延双手接过蒸馍,回到:“做完了。”

林家娘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又拿着个蒸馍递给念姐儿。

念姐儿连接双手接过,眼巴巴地望着她。

林家娘子又伸手拿了一个蒸馍给自己,执筷道:“好了,吃吧。”

看到娘亲咬了一口蒸馍,兄妹两人这才低头吃起来。

林家娘子欣慰地望着两兄妹,不禁怀念起了丈夫。

丈夫虽然身子不好,但是也算半个读书人,对她很是温和有礼,去世之前更是将延哥儿教导得孝顺友爱。

延哥儿身体好起来后又经常带着念姐儿玩,教念姐儿读书,使得原本有些胆小怯弱的念姐儿慢慢的也变得懂事大方有礼起来,出门谁不夸一声呢。

林延专心干饭,一口灰面蒸馍一口原汁原味的苦菜,一口灰面蒸馍一口清淡的略带骚味的炖羊肉,就着脑海里闪过的红烧肉炸鸡腿细细咀嚼咽下。

蒸馍,就是现代的馒头,但是和现代的馒头相比,口感差远了。

首先就是古代完全靠人工磨面,想要纯净的白面,就必须把麦麸全部吹掉,同时吹掉的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碎麦。

林家如今的家底还做不到无视那三分之一的碎麦,所以蒸馍总会有点拉嗓子,因为多多少少还有一些麦麸在里面。

贫苦人家平时是不舍得磨面的,直接带壳和豆子一起煮。麦子多过豆子的就叫麦饭,豆子多过麦子的就叫豆饭。

林延家的唯一一个下人,康娘就是吃的麦饭。

林延曾经好奇地吃过一口,根本咽不下去,只能吐了出来。

来自现代的林延自然也问过他娘,“让康娘和我们一起吃蒸馍吧,麦饭太难吃了。”

他娘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爱怜地对他说:“我知道我儿心善,但是康娘在我们家能吃饱穿暖,我们平时也不打骂她,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林延也自己偷偷观察过,发现康娘真的毫无怨言,每天都乐呵呵的,干起活来动力十足,从不偷懒耍滑。

他曾借口吃不完将一个蒸馍递给康娘,康娘很是感动,但是接过来却不吃,而是放了起来,下一顿热了继续端上桌给他们。

她自己平时煮的麦饭,吃的菜也是和他们一起一锅出,只是自己留下的那份菜多肉少而已。康娘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吃也能吃得很满足。

外面的穷苦人家,平时能将肚子填得八分饱都不错了,逢年过节的才会磨个两三斤吃一两顿软乎乎的蒸馍,更不用说三五不时的还有点肉吃了。

也就是林家家境还算殷实,也不苛待下人,所以康娘能吃饱麦饭,还时不时的能吃上几块肉。

但是就算林家这样殷实的家境,平时蒸馍也不能用纯净的麦粉,而是加了两成的豆粉混合而成的灰面。

毕竟豆子产量高,只是不好吃,有股豆腥气,所以只加了两成。

什么,大米饭?

林延穿来两年了,就只有生病的时候喝过那么几次大米汤。

他们家不种大米,镇周边也没有人种大米,因为附近没有河流。

人用水是靠井,农作物用水靠老天爷赏脸。

没有加糖,掺杂着麦麸和豆粉的原汁原味的灰面馒头,谁吃谁知道。

林延又想骂老天爷了。

抬眼看到他娘又在看着他们发呆,习以为常地给她娘夹了一筷子羊肉:“娘,吃羊肉。”

林家娘子回过神来:“好好好,你也吃。”赶紧给两兄妹各夹了一筷子肉。

念姐儿早已经吃得小嘴泛着油光,一手拿着蒸馍,一手执筷,抬起头咽下口中的羊肉:“羊肉真好吃。”

林延给她夹了一筷子苦菜:“那你也不能只吃羊肉呀,也吃点菜,不能挑食。”

念姐儿顺从的点点头:“我知道,哥哥你也吃。”说着也从羊肉盆里夹出一块葫芦给林延,又夹了一片扁豆给娘亲,“娘也吃。”

“哎,哎,好好。”林家娘子笑眯眯地吃掉了。

就在林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享用晚餐的时候,和林家隔着两户的李世敬家却嘈杂起来。

李世敬好不容易写完了两遍,放下毛笔就想窜出门去找小伙伴玩耍,被刚把饭菜煮上的李家娘子逮了个正着,怒吼一声:“就快要吃晚食了,不许出门了。”

李世敬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嘟囔着:“就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不行。”李家娘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个皮猴一样的,出去了哪还记得回家的路,每次都要费人去喊。”

说着在衣襟前擦了两把手,伸手去扯李世敬的耳朵:“老娘还没有跟你算账呢,在你方姨娘面前我都不敢提。说,你为什么要和赵宏他们去吓唬延哥儿,啊,是不是活腻了你。老娘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延哥儿体弱,你在私塾里要多关照他,你倒好,关照我没看见,就看见你吓唬他了。”

“什么,二狗子你吓唬延哥儿了?”身怀六甲的李家大儿媳妇扶着腰站在厨房门口,听到了吓了一跳:“延哥儿没被吓出个好歹吧。”

她刚在厨房帮着婆婆烧火,听到外面小叔子的惨叫声,就出来看看小叔子又闯什么祸了。听到是小叔子吓唬林家的延哥儿,也提起心来。

林家的延哥儿可是个瓷娃娃,金贵着呢。

她嫁过来的这两年,可是亲眼看到林家请了多少次大夫,延哥儿一个小小娃子喝了多少的药。每次看到那苍白憔悴的小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了。

好不容易这半年来才慢慢好起来,竟然还可以去私塾了。但是当初那个小小一团瘦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娃娃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导致她到现在遇到了延哥儿还是会忍不住变得细声细气,比对着她男人都还要柔和几分。

连她这个刚嫁过来两年的外来媳妇都这样,更不用说这一条巷子里的住了几辈子的邻居了。不管男女,就连她家嗓门最大的公公,碰到延哥儿都会不自觉的夹着声音温柔下来。

现在听到自家的小叔子竟然还去吓唬人家,急得不顾自己沉重的身子,赶紧几步来到两人面前。

“疼疼疼,娘你松手。延哥儿自己都说了没事的,就你们偏疼他。”李世敬左耳被扯得通红,两眼泛起泪花,越说越委屈:“他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吓着。上次甲班的一个学长把一条长虫扔到我们教室,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他都没被吓着。”

“什么?有人还拿长虫吓延哥儿?”李家娘子只觉得自己都被吓得心砰砰跳,勃然大怒道:“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夫子就不管吗?”

李家大儿媳更是被吓得连退两步,天啊,长虫。

“娘你先松手,松手。”李世敬忙踮起脚双手攀着他娘扯着他耳朵的手:“就刚开学不久的事情了,夫子也很生气地罚那个学子了。”

罚他扫了半个月的地,每天都被他们嘲笑。

“那延哥儿有没有被咬到?你有没有护着他?这个学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吓延哥儿。”李家娘子心痛地说道:“延哥儿那么乖巧,被吓坏了吧?”

“才没有!”李世敬大声地嚷道:“那长虫是死的,又不是活的,有什么可怕的,他一点也没被吓到。”

李世敬内心无比怨念,他们都被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后退几步才发现长虫是死的,还互相嘲笑刚才的胆小模样。林延竟然只是淡定地瞟了一眼,一点惊吓的表情都没有,害他从此在林延面前再也摆不出大哥的谱了。

李世敬比林延大两岁,也算是听着这个林家弟弟的情况长大的。为什么不说看着,因为林延进学前就没见过几面。一个是恨不得天天在外面和小伙伴玩耍不到饭点不回家的皮猴,一个是经不得风吹日晒的吃药当吃饭的瓷娃娃,是凑不到一起的。

大人偶尔去探望的时候也不会把自家那健康皮实一天恨不得揍八遍的孩子带上,那不是往人心窝子里戳嘛。

原本李世敬对林延那是相当的同情的,不能出门玩,天天待家里吃苦药,啧啧啧,真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

只是如今,这同情林敬就决定给自己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因为私塾快开学了所以最近都在外面疯玩的李世敬回家就看到了偶尔碰到的林家姨娘正在自己家里做客。

他娘一见到他回来了就急忙朝他招手:“二狗子快过来给你方姨娘问好,也不知道又跑哪里皮去了。”

李世敬立刻噔噔噔的跑过去:“方姨娘好。”话音刚落就瞪大了双眼,望着林家姨娘旁边那个刚站起来的比他矮一个头的身影,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谁啊脸怎么能这么白? 第8章 进学 李家娘子见林延站了起来,急忙拉着他坐下:“哎哟,赶紧坐着,坐着说话。”说着瞪了李世敬一眼:“这是你方姨娘的延哥儿,过几天也要和你一起去私塾的,你可要好好关照他,可别让那些小子们欺负他,听见了没?”

林延望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棉春衫套着羊皮小褂,目光划过那油黑油黑的领口和衣袖,脸蛋被寒风吹得皲裂黑红,鼻尖还有鼻涕没擦干净的痕迹,不禁抽了抽嘴角,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李世敬、哥哥”就顺着李家娘子的力道坐下了。

李世敬浑然不觉自己被嫌弃了,只觉得眼前的弟弟白得发光,又听到他喊自己哥哥,裂开嘴冲他乐:“哎,延哥儿是吧,放心,私塾里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林家娘子拉过李世敬的手,温柔地笑道:“那姨娘就把延哥儿拜托给你了。他身子骨弱,没怎么出过门,也没有进过私塾,不知道怎么和那些小子们打交道,你可要带着他玩,不要让人欺负了他。”

李世敬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郑重的拜托过什么事,顿时觉得自己无比高大可靠,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啪啪响:“方姨娘你放心,我肯定会关照好延哥儿的。”又扭头对着延哥儿笑:“你喊我一声哥,哥肯定罩着你。”

林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装作腼腆地点点头,不说话。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实在是对这脏兮兮的小屁孩无话可说。

李家娘子安慰林家娘子道:“妹妹放心,我会仔细叮嘱二狗子的。”

林家娘子感激道:“那就拜托冬花姐了。”

私塾开学第一天,李世敬被李家娘子拉着等在林家门口,和林家娘子一起送林延去私塾。一路上就听着两位母亲你一句我一句的温柔叮咛:“延哥儿你身子弱,如今天还冷得紧,你千万不要吹风着凉了。”

“二狗子说学堂里暖得很,你可不要学他一到学堂了就脱褂子摘帽子的,小心着凉了。”

“要是实在热,帽子可以摘,衣服解开扣子就好了,千万不能脱。”

“热水带了吗?要是冷了千万别喝,让私塾里的厨房给你装点热的,厨下都有备着的。”

“晌午吃饭的时候慢些,如果觉得不好吃,就和夫子说回来吃,娘在家给你留饭。”

“不要和别人吵架,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夫子”

“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和夫子说,可不能硬撑。”

“二狗子你听到了没?千万不能让那些小子们捉弄延哥儿。看到延哥儿脸色不对头,一定要和夫子说。”

李世敬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去年刚上私塾的时候他娘可没有这么啰嗦,就一句,不许和其他小子吵架打架,要听夫子的话,不然回来收拾你。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李世敬只觉得今天的路有点漫长,好不容易走到了私塾所在的巷子口,看到私塾大门口站着的吴老夫子第一次觉得亲切。

两位忧心忡忡的娘亲不得不停下口中的絮叨,改口道:“好了快去吧。”

林家娘子望着儿子那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也依旧显得瘦小的身影跟在敬哥儿的身后朝私塾门口走去,不由得揪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巴巴的望着。看到儿子来到吴老夫子身前拱手问安,吴老夫子不仅笑着回应了,还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家娘子小声笑道:“我男人都说了,两位夫子都很喜欢延哥儿,夸他是个读书的苗子,让妹妹你放心呢。”

林家娘子连忙拉着李家娘子的手,真心实意的感激道:“真是多谢冬花姐了,赶明儿我多做两身小衣服给你的大孙子,你可千万不要嫌弃。”

林家没有当家男人,只能拜托李家大哥出面,带着她备好的礼领着她儿子去拜见夫子,商量进学事宜。

李家娘子也姓方,和林家娘子同是方家村的,都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李家娘子比林家娘子大几岁,从小就认识,也曾带着她玩过,后来嫁到镇上同一条巷子里做了邻居,经常走动,关系越来越好。

李家娘子想到她怀了几个月的大儿媳妇笑眯了眼:“还不知道男女呢,再说了,你李大哥也就走一趟的事,应该的。好了,我们回吧。你呀,要是实在不放心,中午的时候再过来瞅瞅,听听里面的动静。”

也只能这样了。林家娘子压下满腹的担忧和李家娘子回去了。

话说李世敬带着林延进了吴家私塾,站在前院给林延随手一指:“喏,我们教室在那里,那是夫子的休憩室,后面是甲班的教室和吃饭休息的地方。”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林延冲进乙班的教室,给他的兄弟们显摆他白得发光的新弟弟去了。

“延哥儿,这两个是我好兄弟,这是赵宏,这是孙常胜。”李世敬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延哥儿,是不是很白?”

赵宏和孙常胜就在他们隔壁巷子,也是听说过林家的病秧子的,只是没见过而已。此时见到林延帽子下那张雪白的小脸,真的是被镇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一张脸,就连赵宏那个据说为了嫁人养了三四年不怎么出门的姐姐也没那么白的。

林延听着李世敬的介绍,简直想要喷出一口老血,个小破孩,白什么白,还有他们这两个,什么表情,却又不得不拱拱手:“你们叫我延哥儿就好了,以后请多多指教。”决定以后离这几个小破孩远点。

“啧啧啧,真的好白。”赵宏是他们三人中的老大,立刻伸出手想掐一把林延的脸蛋,被林延侧头躲过,也不生气,笑嘻嘻道:“喊一声赵哥哥,哥哥以后罩着你,带你玩。”

孙常胜在一旁连忙道:“还有我,喊我一声孙哥哥,我也罩着你,带你玩。”

他们可听说了,李世敬可是李二哥哥,那他们也要当哥哥。

他们都是家里最小的,平时也没人喊他们哥哥,都是被拍头的那一方。

私塾里的小子年龄也是差不多大的,比他们小的也不会喊他们哥哥,只会喊名字和外号。

现在终于有个白白的看着乖巧的小子要喊他们哥哥,一想心里就美。

林延见眼前两张,不,三张脸殷切的望着他,那声哥哥实在是没法违心喊出来。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所有的学子都穿戴一新,他们也不例外。

但是吧,现在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男孩子又火气旺,所以一般到了学堂里就把外面的羊皮褂子解了帽子摘了玩耍。被那小寒风一吹,这鼻涕就下来了,玩到兴头上的男孩子们都是随手一抹了事。

那被一冬天的寒风吹得皲裂的黑红黑红的脸蛋,配上那隐隐约约的鼻涕印子,让林延那十九岁的灵魂只想敬而远之。

就在林延左右为难的时候,上课的钟声响了,林延松了一口气,“要上课了,你们还不去坐好。”

李世敬三人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本来乱哄哄瞄着这边的小子们也纷纷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还没有安排位置的林延退回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见过一面的吴小夫子从休憩室出来,朝乙班走来。

等吴小夫子几步走到跟前,林延连忙拱手问好:“夫子好,小子林延。”

吴小夫子矜持地点点头,声音温和:“随我进来吧。”

当初林延上门拜访的时候他就和父亲一起考校过林延。

这小子应对他们父子两人时落落大方,举止有度,不卑不亢,一点也没有其他小子初次面对夫子时的局促不安。

听闻林延已逝的父亲也算半个读书人,生前给林延念过几本启蒙书,只是因为当时体弱而没有开始认字练字而已,怕太过耗费小儿的心神,不好好养病。

他和父亲随意从三字经和千字文中抽出一句,让林延接下句。林延大部分都对答如流,一些记不住的也直接答小子不记得了,脸上表情有些羞赧,但是却没有普通小儿的心虚躲闪之意。

他对林延很满意。

林延表示,这得归功于他上辈子遇到的长辈和老师对他释放的善意和关心。

他从小就是孤儿院里最俊秀的那个,每次有人想要来孤儿院里领养看见他都会眼前一亮,但是了解他的身体情况后又不得不忍痛放弃,但是毫不吝啬他们对林延的痛惜和喜爱。

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实在是无法自愈,只能换个心脏才能解决。但是在那之前也得小心的保养,一不留神就会感冒发烧,一旦感冒发烧就会危及生命。先不说能不能等到合适的心脏,就算等到了,这手术费对于一般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巨款,更不用说手术后说不定还有排异反应,手术失败等情况了。

林延小时候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思念怨恨过自己的亲生父母,长大了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后就把思念和怨恨放下了。想来他的亲生父母也是个普通人,无法承受他庞大的医疗费和不知何时到来的离别煎熬,才把他放孤儿院门口的。

相对于孤儿院的其他各有残缺的孤儿,孤儿院的院长和阿姨对他是精心呵护的。虽然无法做到每一时每一刻都陪在他身边,但是每次见到他都会扬起笑脸,让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等到上学的时候班上的老师同学们都被叮嘱过,都会下意识的多分一份注意力在他身上照顾他。虽然也碰到一些带着恶意的熊孩子,但是都被周围的人给挡在了后面。所以林延面对长辈和夫子是真的一点也不带怂的。

吴小夫子带着林延进了乙班教室,环视了一圈。

本来乙班就经常不满员,去年毕业了三个,今年还只有林延一个新学生,所以空着的座位还挺多的。他指了靠窗边的一个位置让林延坐下。

林延连忙过去坐好,把书袋放好,脊背挺直。

学堂里是一人一个座位,每排座位之间的距离足够一人宽松的通过。喜静的林延对此表示很满意。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学堂里四个角和墙边都放着碳盆。

虽然窗户大开,好让学堂里光线明亮,但是窗户外面都有高墙围着,透气却感受不到寒风凛冽。

体弱怕冷的林延并没有感觉到寒冷,因为他身后的墙边就摆着一个炭盆,旁边又是窗户光线明亮,心里的满意更是直线上升。

开讲前,吴小夫子先让林延站起来:“这是林延,你们新来的同窗,年纪比你们小,身体弱,以后可要多关照他。”

林延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小同窗拱手作揖:“小子林延,以后请多多指教。”

吴小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让林延坐下,开始点名抽查背诵去年学过的声律启蒙,把一干小子吓得噤若寒蝉,低垂着头,巴不得夫子看不到自己。

只有林延依旧脊背挺直,目视前方,认真听真正的小朋友的背诵,摸底他们的进度。

他们去年主要学的声律启蒙,进行简单的词句和对仗,但是过了一个年,能记得多少就看个人本事了。

林延所在的乙班是启蒙班,三年为一个周期,主要教授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等三本流传最广的启蒙书。同时夹杂着教百家姓,千家诗等其他简单的启蒙书籍。

三年后不管怎么样愚钝的小子都会通读背诵了认字写字了,可以从启蒙班毕业了。

启蒙班毕业后是要升入甲班,还是离开私塾,看个人选择。

家境好的殷实人家也并不是每家都让自己的儿子继续读书的,而是会和夫子商量,看自己的儿子继续读下去是否有有前途,是否是读书的料子。

虽说启蒙三年也花费了不少银钱,但是和后面继续读书所花费的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八九岁上的启蒙班,三年后毕业也都十一二岁了,半大的小子可以撑起半个家了。不是读书料子的趁早回去帮忙家里,历练个两三年的就可以准备说亲了,而不是在私塾里浪费银钱。

负责乙班的吴小夫子每年都很遗憾地送走了大部分的小子,因为他们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 第9章 吴家私塾 真正的读书料子不是说如何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而是能静得下心来读书,真的能读进去,有自己的感悟和收获,就是所谓的有灵性。

他自己也是读书人,但是是没有什么灵性的那种,二十几岁了只考了一个童生,几次院试都没过,比他父亲还不如,他父亲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过了院试,成为秀才了,是小镇上唯一的一个秀才公。

虽然后来几次折戟于乡试,没有考上举人,自觉无力再战,就回到镇上开了镇上的唯一一所私塾。

本地文风不盛,大部分人都是睁眼瞎,殷实的人家也只求认得几个字而已,开窍的小子实在是不多,更不用说有灵性的小子了。

所以甲班一般都维持在五六人左右。

一堂课半个时辰左右,中间有一刻多钟的休息时间。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要看讲课的内容和夫子的心情。

今天开学第一天,吴小夫子的心情一般般,所以考校完班上的每个学子后就按时下课了。

夫子的背影刚消失,李世敬,赵宏和孙常胜三人就窜到了林延的面前。

正在翻看三字经认繁体字的林延抬头客气的问:“有什么事吗?”

赵宏把双手撑在林延的书桌上,盯着林延:“喊哥。”

李世敬和孙常胜在一旁点点头。

林延无语地望着他们,还以为经过一堂痛苦的背诵课他们已经忘了呢。

但是,不可能!

就算身体年龄没有他们大,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是同窗了,怎么可能还喊哥。

所以林延平静地拒绝了:“夫子说我们现在是同窗了,喊名字就行。”

一边说一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嗯,还是温热的。

“不行,你喊了李世敬,就得喊我们。”孙常胜不服气地嚷着,把脸凑近林延。

林延不由自主地身体往后微仰与孙常胜拉开距离,瞟了一眼凑近的大脸,然后惊恐地发现孙常胜的鼻孔中两行晶亮的鼻涕正缓缓冒出头。

林延被吓得倒吸一口气,然后被还没有咽下的那口水呛到了,一只手紧紧地捂着嘴巴,一只手伸直拒绝孙常胜的靠近,咳了个惊天动地。

三人被吓了一跳。

李世敬先是和他们一样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要给林延拍背。于是一屁股将孙常胜挤开,一手高举着,在用力拍下的最后一秒想起了自家娘亲的殷殷叮嘱,这才收回了力道,轻飘飘地落在林延的背上:“延哥儿你没事吧,怎么喝个水都能被呛到。”

林延连连摆手,边咳边哑着声音道:“咳咳咳,我没事。”

还好李世敬最后关头记起了他娘的嘱咐,收回了大半的力道,不然这不知轻重的少年几掌下去,肯定会让林延伤上加伤。

毕竟他们平时给小伙伴拍背那都是逮到机会啪啪啪恨不能把小伙伴的肺给拍出来那种,多少带着私人恩怨公报私仇在里面。

林延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不仅咳得嗓子都疼了,心脏也一抽一抽的,连忙拿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这才抬起脸看向还围着他的三个人:“我想休息一下。”

三人看到林延脸都咳红了,嗓子也咳哑了,一只手按在胸口,用力的呼吸着,都有点后怕起来。

这可是鼎鼎有名的瓷娃娃,万一咳出什么问题来那还得了。

虽然他们觉得是林延自己喝水呛到了,不管他们的事,但是万一大人说是他们吓的呢?

毕竟大人经常不讲理,说揍就揍。

三个有过不少被冤枉经验的人表示惹不起。当然,这个冤枉也只是他们自己认为而已。

李世敬连忙把两人拉走:“走,去外面玩去,等下又要上课了。”

林延望着三人往外走,总算松了一口气,心脏也慢慢平复下来,然后看到背对着他的孙常胜抬起手貌似擦了一下鼻尖,还隐约听到鼻涕吸溜的声响,顿时一阵恶寒。

老天爷啊,让这群鼻涕娃离他远点吧。

一刻钟多后开始上第二堂课。

吴小夫子从三字经开始讲,讲了两小节后私塾的钟声正好响起。该吃午饭了。

私塾早上只上两节课,然后就在小饭堂吃午饭。

午饭是私塾提供的,主食是不定量的灰面蒸馍和灰面烙饼,每人一份定量的当季青菜和一碗飘着几块羊肉的羊肉汤。

当然也有不定量的羊肉汤,里面没有羊肉的那种。谁想喝就自己打。

当地的牲畜除了鸡羊就是驴骡牛马了。

镇外面十几里远的地方就是陡峭的连绵起伏的高山。高山上没有太多高大的树木,大部分是低矮的灌木,从半山腰往下到山脚都是草甸子,非常适合养能爬高爬低的羊。

所以这边养得最多的就是羊,日常吃的也是羊。

庄户人家人手富余的,都会自家养上几只。

镇上的大户人家则会让自己的佃户养上一群,十几只几十只甚至上百只的。

羊的用处很大,对于穷人来说,除了逢年过节的杀了吃肉,羊皮也是很好的御寒物资。

在这块地界,羊皮比棉袄还要便宜。虽然没有棉袄的柔软贴身,但是好歹能让穷苦人家熬过寒冬。自家吃不了的肉,穿不了的皮还可以卖出去,换成银钱。

鸡比较少,因为鸡除了吃草籽和昆虫,可以和羊一起混养,还必须要吃点麦子豆子啥的,才能好下蛋。人都要吃糠咽菜了,哪里还能分给鸡。所以养鸡的都是殷实的庄户人家,一般都是养来下蛋往外卖的。除了鸡蛋,小公鸡和年龄大了下蛋少了的老母鸡也能偶尔往外卖。但是在林家还是比不上羊肉出现在饭桌上的频率高。

牛很少,基本上是耕牛。因为相比起羊,牛吃得多多了。在冬天大雪纷飞,草都枯死了人也开始猫冬之前还需要备好足够多的草料才能让牛挺过冬天。养一头牛的草料都够养七八只羊了,所以普通人家不会去养牛。

养羊多好啊,需要用钱的时候随时拉来一只就能卖出去。冬天要是草料不够了,那就挑几只来宰了,只用留下一只公羊和几只母羊,春天的时候生几只小羊,又是一群羊了。

要是牛不够吃了,啧啧啧,宰了就啥也不剩了。

虽说一头牛能卖出不少钱,但是置办棉袄啥的更贵啊。

至于猪,在大部分人都连糠一起吃才能吃八分饱的情况下,是没有人养的。那玩意又不像牛羊马那样可以自己啃草就能饱的,是要吃点粮食的,不然不长肉,没有吃草就可以长肉的羊养着划算。

古代的老百姓还是很会算账的。

马就更少了,属于战略物资,普通老百姓都没有资格养,镇上几乎看不到马。

驴和骡则是镇上大户人家出行的最佳选择,吃得比羊多,但是绝对没有牛多,所以镇上的大户人家多多少少都会养有一两头。

稍微过得去的庄户人家也会养上一头毛驴或是骡子,用来拉车拉磨耕地啥的,用处可大了,又比牛好伺候。

所以林延穿过来后就没吃过猪肉,平时吃得最多的荤腥是羊肉和鸡蛋,鸡肉一两个月才能吃一次。牛肉驴肉骡肉也偶尔吃到过,毕竟这人有生老病死,更不用说牲畜了。。

还好林延不是个十分挑嘴的,加上林家也算是殷实的人家,比起那些穷苦人家还是好得太多了。所以除了心里时不时地骂骂老天爷,林延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

吴家私塾的束脩高,提供的饭食也是不错的,和林延在家吃的差不多。

用过午饭,学子们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可以在小饭堂的炕上午睡一下,也可以在教室里自己看书,或是在院子里玩耍,只要不高声喧闹,夫子一般不会管。

林延慢条斯理地吃完午饭,就自己去溜达了一下,熟悉地盘。

至于李世敬他们,则是在大口塞完饭菜,在一旁等林延等得不耐烦,先自己出去玩了。

吴家私塾一共有两进,占地颇广。

从大门口进来首先是一面影壁,影壁上雕刻着几行龙飞凤舞的字句。

故不登高山

不知天之高也

不临深谿

不知地之厚也

不闻先王之遗言

不知学问之大也

林延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是荀子所著的劝学里的几句话。

毕竟这繁体字,这张牙舞爪的草书,实在是太难为现代人了。

转过影壁,是一个空旷的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庭院。庭院两旁一边一棵大树,树身粗壮,有点点新绿挂在枝头。树下围绕着几个小花坛,上面的灌木此时也刚萌出新芽。

庭院过去便是第一进的房子,分了左右两个厢房,左边是两个夫子的休憩室,右边是乙班的教室。

穿过两个厢房中间的过道,便来到了和前院一样宽敞的后院,也是左右两棵粗壮的大树和几个花坛。不同的是其中一棵树下有一口大水缸和一口小水缸。

后一进的房子和第一进一样,也是分了左右两个厢房。左边的厢房又一分为二,较小的是厨房,较大的是饭堂和午休室。右边是甲班的教室。

穿过甲班教室与院墙的夹道,拐角处就是厕所。厕所旁边有道小门,此时是关闭着的。林延猜测这是给帮厨和收拾厕所的人走的小门。

林延揣着双手,慢腾腾地沿着两个院子走了两圈,路上遇到几波凑在一起聚在角落里低声嘻嘻哈哈的小团体,包括那想让他喊哥的三人组,都避开了。

回到小饭堂,发现两边炕上的桌子都收拾干净了,只有两叠青色的被子和褥子摆在那里。每叠被子都有三四条。

林延仔细看了下那些被子,发现竟然都还挺干净,不像是经常使用的。

毕竟私塾里都是些七岁以上十二三岁以下的小子,精力充沛,玩耍的时间都不够,哪里还能分给午睡。

林延挑了一张干净的褥子摆放在角落里,摘下帽子,脱了外套上去躺好,盖好被子,感受到身下的热炕传上来的温度,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午休。

半个时辰足够他闭目养神了。毕竟端坐着上了两节课对于他这个刚开始养好的身体负担也是不小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他感觉到门帘被掀开,有人进来了。

“原来他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睡觉!!”

“算了,不要叫他了,我娘可说了,他身子骨弱,要注意休息。”

“好吧,下学再说。”

“他竟然在这里睡觉,我从没见谁在这里睡觉的。”

“走了走了。”

门帘再度被掀开,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延决定这辈子也要把午睡这个好习惯坚持下去。

未时初,私塾的钟声响了三遍,提醒学子们要准备上课了。

林延睁开眼,目中清明,显然没有睡着,但是精神头却好起来。

他起身穿戴好,把褥子和被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掀开帘子走出小食堂,迎面而来的冷意让他精神一振。

捏着鼻子上了个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指尖被门口水盆里的水冻得一个哆嗦。

回到乙班教室里,发现大部分学子都已经坐好了,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前后嬉笑打闹,看到林延进来,不由得静了静。

毕竟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很白的新同窗,都会不自觉地注目一下。

林延视若无睹地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满意的发现身后的炭盆烧得正旺,显然是新换上的。

书桌一角原本空着的陶瓷笔洗如今也盛有七分满的清水。

端坐了一会儿,有两三个学子急匆匆地窜进来坐好,吴小夫子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下课只有一堂课,但是时间很长。

上午的两堂课主要是夫子讲授,下午则是学生的考校了。

乙班的学生启蒙进度不一,除了进学的时间不同外,个人的资质也很重要。

所以下午夫子会分批对学生进行考校,考校完了的学子就会从夫子手中领到一张白纸,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抄书练字。没轮到的则是在紧张的翻书,力图抱个好佛脚。

轮到林延考校的时候时间有点长。

虽然当初拜访夫子的时候已经考校过了,但是那时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今天则是正式的摸底。

吴小夫子很满意,终于放过了林延,也给了他一张白纸让他下去抄书练字。 第10章 哭了 考核完所有的学子后,吴小夫子背着双手,开始在教室里踱步,监督纠正每个学子的毛笔字了。

等吴小夫子把每个学子都指导了一遍后,下学的钟声也敲响了。

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的林延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原以为靠着自己前世十九年的学生经历,当一个小学生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第一天的课就能让自己紧张起来。

林延再次提醒自己,前世的经历可以作为参考,但是这一辈子的学业还是要认认真真地从头学起,千万不可因为多了前世十九年的经历就对古代学业有所轻视。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林延收起了原本有点俯视的心态。

吴小夫子弹弹衣袖,安排了今天的课后作业后说:“记得把毛笔和笔洗洗干净,不要玩水。”

所有的学子都站起来拱手作揖:“恭送夫子。”

林延端着毛笔和笔洗,跟着众人来到后院树下的一大一小水缸前。

小水缸是专门用来盛放脏水的,大水缸是用来清洗的。

此时两个水缸前都挤满了学子,先把笔洗里的脏水倒入小水缸,然后用笔洗从大水缸里舀出清水,毛笔放笔洗里涮了涮,再把脏水倒入小水缸。

指尖不小心碰到水的都被水冻得发出嘶嘶的声音,更不用说玩水了,全都把手伸得直直的,恨不能离水八尺远。

但是这人挤人的,还是会有一些手抖的学子不小心泼一些出来,溅到其他人身上。

被泼到的学子怒目而视,不小心手抖的学子则是讪讪一笑而过。

被泼到的学子就算生气也不会在此时揪着不放当场发作,因为要是吵闹起来引来了夫子,那是要双双留下来听训的。

所以学子们之间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在私塾里闹开,而是下学后私下解决。

林延不想和人挤,就在一旁等候。

他发现比他们都大的甲班学子没有像乙班那样一窝蜂挤上前去,而是两三个两三个的排着队来。

所以水缸的两面呈现出不一样的景象。

朝向乙班的这一面挤满了学子,时不时还嚷嚷一两句。

朝向甲班的那一面则是宽松平和得多,显得井然有序。

显然多上几年学还是不一样的。

林延看得颇有趣味。

李世敬几个洗完了转身见到林延在后面等着,连忙上去问他:“是不是挤不进去?要不要我帮你挤?”

一副只要你点头我就帮你把人挤开的跃跃欲试。

林延急忙摇头拒绝:“不用了,你们先回去把东西放好吧,我不想和人挤。”

几人只好遗憾地离开。

不一会儿刚看着还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散开了,水缸边也空了出来。

毕竟私塾里的学子还不满二十个,挤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多而已。

林延这才不慌不忙地上前把笔洗和毛笔洗干净。

慢吞吞地回到乙班教室,发现那想强迫他喊哥的三人不见了踪影,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东西,背上书袋,缓步向大门口走去。

吴老夫子照例站在门口,这是他近几年来发展出来的爱好。

只要不是有什么大事,他都会在上学和下学的时候站在私塾大门口,看着这些年幼活泼的学子们经过他的身边乖乖拱手问好,他就觉得很欣慰,还能顺便叮嘱两句。

穿过影壁的林延看到吴老夫子,连忙来到他跟前拱手作揖:“夫子安。”

吴老夫子摸着胡子,眼带笑意地问他:“今天第一天上学,可还适应?”

林延仰起脸笑道:“适应,小夫子讲的课我都听懂了。”

吴老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身子骨弱,今天可累着了?”

林延摇摇头:“没有,午食饱了之后我在小食堂躺了一会儿,没有觉得累。”

“午食饱了之后不能马上躺下,要走一会儿消消食才是养生之道。”

“是,我沿着院子走了两圈才去趟下的。”

“很好,你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把身子养好,要是有人打扰你,就告诉老夫。”

吴老夫子除了喜欢在上学下学的时候站在大门口,还喜欢对学子们进行谆谆教导。

所以学子们在私塾里都表现得很乖巧,毕竟谁也不想站着听训,说不定还要被罚抄书,打手心。

不小心领教过的学子绝对不想再有第二次。围观的学子则是会引以为戒,绝对不想步入小伙伴的后尘。

“小食堂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休息。”

吴老夫子呵呵一笑:“那群皮小子,一个两个的都恨不能多点时间玩耍,从没见他们午休过。你和他们不一样,身子骨不好更要懂得保养自身。”

“小子明白。”

“好了,回去吧,第一天上学,你母亲该担心着急了。”

“是,那小子回去了。”

林延拱手作揖,辞别了吴老夫子。

吴老夫子笑眯着眼,哎呀呀他这礼仪真是不错,他父亲生前将他教的很好呀。

转过巷子口的林延一眼就见到了等在一边的林母和妹妹,欣喜地迎上去:“娘,念姐儿,你们怎么来了?”

已经大半天没有见到林延的念姐儿迫不及待地扑入林延的怀中:“哥哥,我和娘来接你了。”

林延抱了抱怀中穿得圆滚滚地小身子,摸了摸只到他胸口的戴着棉帽子的小脑袋:“冷不冷?”

然后看向含笑望着他的母亲,无奈道:“娘,私塾又不远,走一会儿就到家了,下次不用来接我了。”

看着精神依旧的儿子,林母连忙点头:“好好,就这一次,下次不来了。”

母子三人往家走去。

“哥哥,私塾里好玩吗?你今天有好好听课吗?”

“哥哥当然有好好听课了。私塾是学习的地方,不能说好不好玩。”

念姐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他的一只手脚步轻快。

林母则是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嘘寒问暖:“晌午怎么没有回来用饭?私塾的饭菜如何?”

“娘,私塾的饭菜和家里的一样,以后晌午就不用给我留饭了。”

“那用完了午食可有地方休息?”

“娘你放心,午食和休息都在小食堂的炕上,暖和得很。其他同窗吃完了都出去玩了,就我一个人在炕上休息,很安静。教室里也有好几个火盆,也很暖和,小夫子也很随和。”

林延知道他娘的担心,细细地跟他娘解释。

“同窗也好相处,没有人欺负我。”

“李世敬也很照顾我。”要是能不强迫他喊哥就更好了。

“二狗子哥哥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去告诉方伯娘。”

“哈哈,他不敢的。还有,以后要叫世敬哥哥,不然他听到了要生气了。”

“哼,才不喊,他揪我头发。”

“这都好几个月了吧,你还记得啊,方伯娘不是教训过他了?”

去年夏天,林延的身体开始好转,一直围着林延转的林家母女这才偶尔出门走动。因为林家娘子和李家娘子的关系好,所以去了李家几次。

梳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嫩嫩的念姐儿每次碰到李世敬都会清脆的喊二狗子哥哥,因为方伯娘是这么让她喊的呀。

心生不满的李世敬不敢反抗他娘,主要是反抗了他娘也不听,于是只能曲线救国,趁着两个娘聊着开心没有注意这里,来到念姐儿边上教她:“喊我世敬哥哥。”

念姐儿很少接触比她哥哥大的男孩子,所以怯怯看着他不说话。

李世敬顿时手痒,情不自禁地伸出罪恶之手,扯住面前的小揪揪:“听到了没?”

从来只受到过温柔抚摸的念姐儿懵了一下,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拉扯感,有点疼,再听到耳边传来的有点凶的声音,吓坏了,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娘,娘!”

两位坐在炕上聊家常的娘亲吓了一跳,连忙看过来:“怎么了?”

看到李世敬扯着念姐儿小揪揪的手,李家娘子一下子炸了:“二狗子你给我放手!胆儿肥了是不是,竟然敢欺负妹妹。”

李世敬也被念姐儿的哭声吓了一跳,又看到他娘下了炕趿拉着鞋子朝他冲过来,连忙松开手往门口跑去:“我没有,她自己哭的。”

“你给我站住,皮痒了是不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李家娘子追着李世敬跑出屋外。

林家娘子也赶紧下炕来到念姐儿身边搂着她,着急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被揪疼了吗?”一边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顶。

她家念姐儿很少哭的。

感受到娘亲怀抱的温暖,念姐儿一下子就停止了哭泣,自己也摸了摸头顶:“他扯我揪揪。”

“很疼吗?”

“……好像不是很疼。”念姐儿小小声道。

林家娘子哭笑不得:“那你哭得那么大声。”

念姐儿嘟了嘟嘴,没有说话,却好奇地看向门口,那里传来了自己家里从来没有过的吵闹声。

林家娘子见到自己的女儿没有事,点了点她的额头,拉着她出门来到院子里。

李世敬到底还是没能逃出他娘的手掌心,正在被他娘教训:“我让你欺负妹妹,让你欺负妹妹。”他娘一手扯着他,一手毫不留情地拍向他的屁股。

“娘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就只是轻轻地扯了一下而已,她自己哭的。”李世敬一边嚎着一边扭动着身子想要避开他娘的巴掌。

“你那叫轻轻的?妹妹都被疼哭了。”李家娘子打得毫不留情,啪啪作响。

林家娘子这时出来了,赶紧上去拦着:“好了,好了,我问念姐儿了,敬哥儿的力道真的没有很重,是念姐儿吓了一跳才哭的。”

“真的?”李家娘子犹豫着停了手。

“我都说了我没有欺负妹妹,我就是轻轻地扯了一下而已。”李世敬立刻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了起来。

李家娘子柳眉倒竖:“扯也不行,把你妹妹弄哭就是不行。”

赶紧放开自己那个不省心的臭小子,过去蹲下身把念姐儿抱怀里柔声安慰道:“伯娘替你教训二狗子哥哥了,不哭了哦。”

李家娘子在小儿子前还生过两个姑娘,可惜一个七八个月的时候出疹子没了,一个一岁多的时候得了一场风寒没了,所以她特别喜欢念姐儿。

念姐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看着二狗子哥哥还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嘟囔囔着什么,觉得方伯娘家挺好玩的。

可惜李世敬正是七八岁猫嫌狗憎的时候,根本不记打。每次看到念姐儿头顶那两个小揪揪,都会忍不住手贱去扯一下,每次都不知轻重地把念姐儿给扯疼。

虽然也没多疼,但是念姐儿都会向方伯娘告状,然后看着二狗子哥哥被打得鬼哭狼嚎的。哼,她的小揪揪可是她娘给她扎的,她娘说不能扯,扯坏了就不好看了。

就这样一直到天气变冷了,她戴上了娘给她做的虎头帽,李世敬才没有机会再去扯她的揪揪。加上天气变冷了,她和她娘也基本不出门了,两人也碰不到了。

林延没想到他妹妹小小年纪还挺记仇的,都一个冬天过去了还记得这件事。

他那时因为身体还比较虚弱,齐老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他最好不要出门,不然感冒着凉了就会前功尽弃,所以没有去过李家,但是他娘每次回来都会和他唠叨几句,他自然也知道了。

私塾确实离家不远,娘三个说着话就到了巷子口,抬眼就看到李家娘子正站在自家的家门口和康娘唠嗑。

李家娘子看到母子三人走来,高声说道:“我就说怎么没人在家,原来都去接延哥儿去了。”

“我这不是不放心嘛,冬花姐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康娘怎么不请冬花姐去炕上坐着?”林家娘子嗔怪道。

“可别,我也是不放心才想着来看一眼。”李家娘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延:“延哥儿精神看着还不错,今儿第一天上学可还适应?累着没有?”

林延拱手道:“让伯娘担心了,私塾里很好。”顿了顿,又挤出一句:“李二哥哥也很照顾我。”

“那就好。”李家娘子欣慰地点点头,“你们以后是同窗了,喊名字就行。” 第11章 不明白 儿子上了一年学,李家娘子可太清楚这些小子的心思了。平时玩闹着喊外号都行,正正经经地让喊哥哥啥的那就是一点就炸,都是同窗,凭啥喊他哥。

李家能送小儿子去私塾,也算是镇上有名有姓的那一挂,互相都认识,只是交好程度不一样而已。李世敬在上私塾前也被家里带去拜访了交情较好的程家,想让程家已经上了两年乙班的二小子照顾一下,压着李世敬喊了人家一声哥。

私塾开学没多久,再提起程家二小子,李世敬就直呼人家大名了,被他爹娘揍了几次都不改,说什么在私塾里都喊大名,夫子让的,喊哥哥会被其他人嘲笑啥啥的,反正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了几次,就是不改,他们也就放弃了。

延哥儿乖巧知礼,可不能因为自家的二狗子被其他小子们嘲笑了。

林延此时是万分感激方伯娘的体贴,笑得眉眼弯弯:“好的伯娘。”

李家娘子看到林延白净的脸上难得绽放的笑容,就知道自己做对了,捂着嘴笑道:“你们这些小子,喊人哥哥就像是吃了大亏一样,还是我们念姐儿好。”每次见到二狗子都会乖巧软糯地喊二狗子哥哥。

林延腼腆一笑,没有作答。

林家娘子不由得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喊哥哥怎么了?敬哥儿本来就比延哥儿大两岁,喊哥哥不是应该的吗?”

李家娘子笑着摇头,“你不懂,二狗子也不在私塾里喊人哥哥,打了几次都不听。他们都是这样的,我们就不要操心这个了。行了我也回了,见到延哥儿精神还好我就放心了。”

林家娘子挽留道:“冬花姐进去炕上坐坐吧。”

李家娘子摇头拒绝:“不了,要回去准备晚食了。这二狗子也不知道哪里野去了,等下还要费人喊他。天还冷着,你们赶紧进去吧,不要冻着孩子了。”说完挥挥手转头回去了。

康娘这时才插话道:“我刚出来站了一会儿李家娘子也来了,说是不放心延哥儿,让她进去炕上坐着等也不去,我俩就站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你们就回来了。”

林家娘子点点头,也没有去责怪康娘让客人站门口。毕竟冬花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又是相熟的人家,不会去计较这一些。而且知道康娘肯定也会担心延哥儿,所以才出来等。

几人进了门,将门合上,林延带着念姐儿去了书房,林家娘子带着康娘去了厨下准备晚食。

如今天冷,延哥儿又上了一天学,晚食要早点吃,早点休息。

林延开始了他正式的求学之路。

唯一让林延感到困扰的就是李世敬那三人,依然锲而不舍的想让他喊哥。再又被拒绝了三四次后,感觉他们有点恼羞成怒了。

不过管他们呢,他们也只是敢在语言上进行骚扰而已,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李世敬三人,真的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不仅仅是李世敬三人,连其他小子们回去向父母提及林延这个新同窗后,也得到了耳提面命,千万不要去招惹他。

这可是林家千辛万苦才保下来的一根独苗苗。

能上得起私塾的都是镇上的殷实人家,也就在那两三条巷子里,也就那二三十户,林家算是其中之一。

镇上只有一家药堂济世堂,里头只有两位坐堂大夫,医术最高明的就是齐老大夫了。从学徒开始就在济世堂里,出师后就一直在济世堂里当坐堂大夫,几十年了,熟悉得很,殷实人家看病最喜欢找他,看病的时候唠两句也是正常的。

所以镇上的殷实人家多多少少都听齐老大夫念叨过,可怜的小娃娃,身子骨弱得很,能好起来真是老天爷开眼,但是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要好好养着,不能劳神伤情什么的,否则一个不小心老天爷就收回去了。

通俗地说就是身体不能累到,情绪上也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伤心啊惊吓啊什么的一不小心就连带损伤身体。

整个一个瓷娃娃,得小心护着捧着。

所以都嘱咐自家的孩子可别去招惹他,别说动手打架啥的,嘴上秃噜几句让他生气的话都不行。要是让他受到刺激出了什么事,那可是绝人香火的大仇。

得到自家爹娘殷殷嘱咐说不定还被扯了耳朵加重印象的乙班小子们都和林延保持了距离。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瓷娃娃相处。

他们平时和小伙伴嬉笑打闹的,一不小心吵起来了那可是能抡拳头在地上滚两圈的。

很明显林延不能这么对待。那就只能保持距离了。

就算看不惯林延那张小白脸的熊孩子也没有找到机会去招惹一下。

毕竟林延对他们的保持距离那是求之不得,吃饭和洗毛笔笔洗等等容易拥挤产生矛盾的时候也是退后一步等待,平时在院子里走动看到他们聚在一起也会避开,下学了林延也几乎是最后一个走的,所以双方几乎没有接触的可能。

除了李世敬三人。

李世敬很郁闷,很委屈。

延哥儿明明喊过他二哥哥,怎么就不能也叫他的朋友一声哥哥。

在被拒绝了无数次后,言语威胁无果的情况下,他们也不能把林延怎么样。

然后赵宏和孙长胜开始怀疑李世敬骗他们的,林延根本就没有喊过他哥哥。

就算李世敬当着他们的面和林延对质,林延也勉强地点了点头,他们还是不相信。

如果林延喊了李世敬哥哥,那为什么不喊他们哥哥?

所以林延没有喊过李世敬哥哥。

小孩子的逻辑就是这么的奇怪并且固执。

受到小伙伴怀疑的李世敬在和他们辩解的时候一言不合打了几架,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气呼呼的各自回家了。

不过小孩子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碰面好像都忘了昨天打的那场架了,又互相勾肩搭背起来。

然后在这两三个月观察下来,再加上那一场长虫事件,三人发现,林延好像也没有父母口中那么脆弱,一碰就碎啊,凭什么还要他们让着捧着?

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蹲点吓唬。

李世敬被扯得耳朵生疼,心里那是又委屈又伤心,觉得他娘心眼子都偏到胳肢窝了,嚷嚷道:“林延好不好你看不到吗?我还是不是你儿子了?”

此时李家大门被推开,李家大儿子赶着驴车进来了,见到幼弟又被娘教训着,不禁笑道:“二狗子你又惹什么祸了?”

李家经营镇上的一家杂货店,店里是李家当家男人坐镇,还雇了一个小伙计。

家里在镇外还有二三十亩的土地,以每年五层的租子佃给两户佃户,还让他们养了二三十头羊,给佃户分三层。

土地一大半种了冬小麦,如今正是挂穗的时候,估摸着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割了。所以李家大儿子每天都要赶着驴车去自家小麦地里逛一圈,看有没有被偷被糟蹋啥的。

李家娘子见到大儿子回来,手上的力气不由得松了下来。

李世敬趁机挣开他娘的魔掌,跑向驴车就往上爬。

李家娘子瞪了小儿子一眼,想到这几个月延哥儿确实好好的,大夫都没怎么叫了,所以暂时放过小儿子一码,朝大儿子抱怨道:“二狗子哪天不气我的,累了吧,赶紧去把驴车放好松快松开。”

大儿子回来了,天也晚了,当家的应该一会儿也回了,得赶紧把晚食弄好。

李家大儿子没有得到具体的回复也不以为意,反正他这弟弟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对挺着大肚子朝他笑的媳妇抿嘴一笑,抽出手给了他弟弟一个不轻不重地脑瓜崩,拉着驴车穿过夹道来到后院,解开驴子安置好。

李世敬连忙从驴车滑下,给驴子抱来草料。

这头驴子在李家呆了十多年了,比李世敬的年纪还大,如今正是壮年的时候,很是得李家人的爱惜。

李家大哥则是甩着手往前院去了,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提醒李世敬:“水槽加满水。”

很放心的把李世敬留下来照料驴子。

“好勒。”李世敬很是殷勤地照顾着驴子,加水之后就摸着它的头念叨:“好好吃,等我学赶车的时候可要听我的话,不能尥蹶子,我指东就往东,我指西就往西,我让停就停……”

已经累了一天正在专心干饭的毛驴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嗯昂了一声,还让不让驴消消停停地吃个草了?

林延就着菜吃了四个蒸馍后放下筷子:“娘,我吃饱了,您慢用。”

虽然每一口都有细嚼慢咽,但是自从林延身子好起来后都是第一个吃完的。

“真吃饱了?要不再吃点?”虽然儿子的胃口越来越好,但是当娘的总是担心孩子没有吃饱。

“不了。念姐儿你慢点。”

念姐儿点点头,嘴巴里的咀嚼速度加快。

哥哥说了,嘴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要咽下去了才能说。

林延从厨房侧间出来,来到前院找了张凳子坐下,吹风消食。

如今已是春末,虽然白天已经开始炎热起来,但是在太阳下山天黑下来后仍有一丝寒意慢慢从泥土里沁出来,飘散在风中。只有在夕阳将坠未坠之时吹过的风是最舒服的。

林延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四周,这就是他的家了。

林家是方方正正的一进院。

进门就是一个小前院,角落栽着几棵爬藤的瓜豆,院墙两边是菜畦,平时都是康娘在打理。

左右两个大厢房,分别是西厢房和东厢房。两个厢房中间是待客的中堂,摆着一套整齐的桌椅。

两边的两个大厢房又分成了四个小厢房,成两个并排的田字型。

挨着前院的四个小厢房从右到左分别是书房,林延的房间,林母和念姐儿的房间,康娘的房间。

后面的四个小厢房对应的则是平时吃饭的侧间,厨房,一个客房,一个杂物间。

一个小后院,平时晾晒衣服什么的,角落里是厕所,旁边开着小门。家里的佃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门,从小门那里把厕所里堆积的粪肥拉走。

林延一开始很不习惯,每次进入厕所看到堆在角落里的粪肥都想吐,但是他更不想一直在房间里用夜壶,勉强自己一段时间后就习惯了。

人总不能让屎尿给憋死。

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让自己穿越了,就因为是同名同姓?

既然都穿越了,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健康的身体?要知道这是一个正常人着凉了都会不小心嗝屁的古代,他那不健全的小心脏岂不是危机四伏?

不知道西子活了多久?

林延想起了西子捧心这个典故。西子也是有点心脏病的吧,不然也不会因为心疼而皱眉了。

林延突然一阵恶寒,因为他脑海里出现了他自己因为心疼而皱眉,然后别人笑他西子捧心的样子。

该死的老天爷,都让他穿越了,为什么不干脆把福利多送一点。让他有个健康的身体很难吗?比穿越还难吗?

林延开始例行在心里问候老天爷。

上辈子有心脏病,好运穿越了还是有心脏病,所以穿越的目的是什么?人家穿越就算是地狱开局也是有金手指能走向人生巅峰的,他穿来快两年了也没有发现金手指。总不能是老天爷觉得他上辈子死得太早了这辈子补偿给他,让他体验一个有着心脏病的完整人生?

老天爷你还能再狗一点吗?

林延想起他刚穿来的那几个月,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过得浑浑噩噩的。好不容易接受了穿越,就从家人和白胡子中医老爷爷口中,还有自己身体的反应中拼凑出了这么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什么天生身子骨弱,那是先天心疾啊啊啊,还是遗传的!!估计还是传男不传女的那种!!否则怎么解释念姐儿这么健康?不知道遗传的概率是多少,已经开始担心念姐儿以后生了男孩会不会遗传上了。

“哥,哥……”念姐儿一边喊着一边朝他跑来。

林延回过神,冲着念姐儿抬了抬头,收起了发散的思绪。

“慢点儿。”林家娘子带着笑意跟在念姐儿身后。

这是他的家人,需要依靠他的娘亲和妹妹。他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她们过得好。 第12章 赏风 一家三口坐着吹风消食。

“娘,小夫子说后天带我们去镇外,嗯,赏风。”

其实小夫子的原话是,本来该在春天的时候带你们去踏青的,但是我们这春天的时候还有倒春寒,怕给你们冻病了。这个时候天气正好,就去赏风吧,看你们一个个屁股底下好像长刺了的样子,给你们放放风。

“去镇外?你也要去吗?能不能不去?”林家娘子有点担忧。

“娘你放心吧,就去半天,下晌午就回来了。”

“哥哥,镇外是哪里?”念姐儿基本没有出过这条巷子。

“额,我也没去过,等我去过了回来再和你说。”

“你也没去过吗?那你知道怎么去吗?”

“不知道,但是小夫子知道,他会带我们去的……”

林家娘子含笑看着一双儿女,压下心里的担忧,决定明天请齐老大夫上门给延哥儿看看。

于是满心期待明天的林延下学了回家就看见了坐在中堂里的眼熟的白胡子中医老爷爷。

林延顿了一下,上前拱手作揖问好:“见过齐老,小齐哥。”

齐老大夫旁边站着的药童回了他一个标准的微笑。

“延哥儿这精神头看着不错,来我把把脉。”齐老大夫伸出手。

林延赶紧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把手放在脉枕上。

林家娘子在一旁紧张的看着。

齐老大夫换了只手把脉,沉吟了一会儿,用松快的语气和林家娘子说道:“延哥儿脉象又比之前强健了一点,注意好好保养就行。”

“延哥儿他小夫子明天要带他们去镇外赏风,不知道延哥儿能不能去,会不会太累了。”

“娘……”林延皱起眉头,“累了我会休息的,您不用担心。”

“哈哈,林娘子你就放心吧,都说久病成医,延哥儿可是一个懂事的,怎么会累到自己呢。”齐老大夫对着延哥儿满意的点点头。这可是一个听话的病患,年纪虽小,却气度沉稳,懂得遵医嘱,还和自己打听了很多养生的方法,可不是那些个要压着喝药的皮猴能比的。

“延哥儿上学怎么样?累不累?”齐老大夫和蔼地问道,“喜不喜欢上学?”

“不累,喜欢,同窗都很好相处,夫子都很随和。”

“夫子教的都能懂吗?”

“都能听懂。”

“能听懂就好。都说进学不易,想要学好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才有学海无涯苦作舟。但是你该明白你的身体,不可思虑过度,否则耗神耗身呐。”

“小子明白,小子进学是为了以后能出息,如果因为进学耗神耗身就是本末倒置了。”

“对咯,说得好。林娘子你可以放心了,延哥儿是个懂事明理的。老夫告辞了。”齐老大夫站起来就要走人。

林家娘子急忙说道:“齐老,我们延哥儿真的不用喝药了吗?”

齐老大夫沉吟了一下,“我这有一个温和补气的方子,可喝可不喝,喝的话三天给延哥儿喝一次就好。不喝也行。”

林家娘子大喜,“还是劳烦齐老开方了。康娘,送齐老大夫回去,顺便把药抓了。让齐老费心了。”

“听说甲班今天去爬横山。”

“爬山?横山好玩吗?”

“横山在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在镇子的北边。”

“我们今天也是去爬横山吗?”

“为什么不和甲班的一起去?”

“我们去年都没有去赏风,为什么今年有?”

“这个要问夫子了,你去问问?”

“我不去!”

……

林延竖起耳朵听同窗们叽叽喳喳。穿来的大半时间几乎都是躺床上修养,门都没怎么出过。母亲也只知道自己住的镇叫山南镇,属于横山县,娘家是木家村的,坐驴车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到。更远的地方她也没去过,所以林延对这次的赏风还是很期待的。

“嗯哼!”吴小夫子在门口清了清喉咙。

凑在一起的小子们立刻窜回座位坐好。

吴小夫子走进来,面带笑意:“还记得我昨天和你们说的吗?出门在外要注意什么?”

“要结伴玩耍。”

“不能落单。”

“不能离开夫子划定的范围。”

小子们争先恐后的回答。

“嗯,很好,林延,昌继祖,赵宏,你们三个和我坐第一辆骡车,其他的人坐第二辆。车上不可吵闹。骡车就在门口了。”

小子们一阵欢呼,跟在吴小夫子身后呼啦啦的往外冲。

林延脚步轻快的跟在吴小夫子身后来到门口,看见门口俩辆骡车一字排开。一辆车上装了七八个大木盒子,车尾有四张小凳子,另一辆车上只有八九个小凳子。

吴小夫子让林延三人上车,自己坐在车尾。其余小子们乱哄哄地爬上另一辆。私塾里负责打钟和打扫的吴大爷和他们一辆,背对着骡子往中间一坐,腿一伸,将他们隔成两边。

车夫见人都坐好了,打了一个响鞭,出发。

骡车出了巷子,顺着横贯镇子的主路往镇外走。经过五六条巷子后,青砖瓦房渐渐的变成了泥墙草顶,路边的行人衣服上的补丁越来越多,脸也越来越黢黑干瘦。

泥墙草顶的房子逐渐稀疏,夹杂着的菜地也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一大块正在挂穗的麦田,或是长势正旺正在开着花开始挂果的豆秧。

路也由原本平坦的泥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木头车轮碾过一个小坑,又一个小坑,车身弹起,落下,弹起,落下。林延的屁股也被迫从小凳子上弹起,落下,弹起,落下。

坐在对面的赵宏和昌继祖的身子虽然也是一晃一晃的,但是不妨碍他们使劲憋着笑。

坐在林延旁边的吴小夫子观察了一会儿,晃着身子带着笑意道:“林延是第一次坐骡车?”

“是的夫子。”林延努力的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放松身子,不要绷直了,跟着车子的力道晃动,就能坐稳了。”吴小夫子一只手搭在林延的肩膀上指点他。

“我娘说这叫拿屁股去拍凳子,有车不会坐,有福不会享。”昌继祖忍不住笑得嘎嘎的。

赵宏也乐得不行,问昌继祖:“你娘说的谁?”

“我一个表姐,上次来我家,和我们一起坐车去二姑奶奶家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哈哈。”

吴小夫子咳了一声,瞪了对面的两个学生一眼:“不可以嘲笑别人。”

两人立刻憋住笑,脸都憋红了。

林延此刻顾不上这两人的嘲笑,正在按照夫子的指点放松身子,让上身顺着车子传来的力道晃动,而不是绷直身子去抵抗那股力道。

吴小夫子见林延渐渐的坐稳了,又转头望了一会儿后面骡车上的学生,见他们虽然闹哄哄的,但是也在各自的凳子上坐着,满意的点点头。少了两个带头的刺头,又有于大爷压阵,应该不会将骡车吵翻。

林延终于不再用屁股拍凳子了,摇摇晃晃的车子也影响不了他此时的好心情。

“夫子,我们今天去哪里赏风?”

吴小夫子拿着扇子指了指远处清晰可见的山岭:“那里,横山。”

“夫子,我们今天也要去爬山吗?”

“甲班的人今天也是去爬横山,为什么不一起去?”

甲班的学子们早早就出发了,不像他们乙班,竟然还要上一节课,真是让人抓心挠肝。

吴小夫子用扇子点了点对面的两个学生:“我们不去爬山,只在横山脚下玩耍赏风。”

“为什么?”

“我们也很能爬山的。”

“你们这么多个,山上林密草深的,夫子我可看不过来,所以我们只能在山脚下。谁要是不听话敢去爬山,就罚抄书。”

两人一缩脖子,连忙向夫子保证道,“我们一定不会去爬山的。”“就是,谁敢爬山我就来告诉夫子你。”

夫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把两个刺头提出来和他一辆车的用意。林延身子弱需要他多看顾,这两个刺头需要多敲打,其余学生还算是比较听话的。

林延身子一晃一晃的,眯着眼睛欣赏周围的风景。初夏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微风拂面,绿色的田野翻起一道道绿色的波浪,鼻尖传来麦子特有的清香。林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唔,除了麦子等植物的青草味,还夹杂着几缕羊屎特有的腥臊味。

这条路是镇上通往横山的主路,一路上都稀稀拉拉地铺着一小颗一小颗的羊屎。至于大坨一点的骡粪驴粪之类的牲畜粪便倒是没有,因为都被主人或是路过的农人铲走了。这些可是珍贵的粪肥啊。只有羊屎,实在是太小颗了,不值得花那个时间去捡。当然要是傍晚放羊回来了路上拉的羊屎多了也是有农人来铲走的。

羊屎也没有影响到林延的好心情。在摇摇晃晃了半个多时辰后,骡车终于停了下来。

吴小夫子先一步跨下骡车,伸手去扶林延:“能自己下来吗?”

林延抓着吴小夫子的双手,顺着力道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眨巴着双眼:“夫子,腿麻了,站不起来。”

看着小脸有点苍白的林延,吴小夫子温声道:“那你先休息一下。”

转身冲着已经爬下骡车正闹哄哄乱作一团的小子们高声道:“看到那边的那几棵树了吗?把东西搬到它们下面。小心点,不要给洒了。”

林延转头望向那几棵树,长在横山山脚延伸出来的缓坡上,坡上有些半人高的灌木,倒是一个野餐的好地方。

七八个大木盒,两人抬一个,剩下的吴大爷拿了,一个车夫将所有的小凳子堆叠在一起,朝林延露出憨厚的笑容。

林延试着站了起来,发现腿已经不麻了,就赶紧爬下骡车,冲等在一旁的吴小夫子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夫子,我腿好了。”

吴小夫子点点头,带着林延朝坡上走去。车夫将最后一个小凳子堆在最上面,将它们抱起跟在两人身后。

山坡顶上,小子们已经将木盒子放下,正四散开来玩耍。

吴小夫子高声把他们喊回来,让他们每人拿一个小凳子坐好,开始今天的课外讲坛。

“知道前面那座山叫什么?”

“横山!”小子们争先恐后地高声回答。

“那你们知道它为什么叫做横山吗?”

一众小子这下傻眼了,每人吭声。

“顺着横山往西看,看到那边的山脉了吗?”

“看到了。”

“那边的山脉叫什么,你们谁知道?”

“我,我知道,那边的大山脉叫西山。”

“很好,横山之所以叫横山,是因为它是横着和西山连接在一起的,山脉笔直没有弯曲,就像是西山凸出来的一横,所以叫横山,明白了吗?”

众学子似懂非懂。

吴小夫子低头捡了一根树枝,折下一小段,举起长的那一段,“比如这是西山山脉,”将折下的一小段横放在长树枝靠下的位置一侧,“这一小段就是横山,明白了吗?”

众学子恍然大悟,这样一看,横得很明显呀,怪不得叫横山。

“我们镇位于横山的哪里?”

众人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叽叽喳喳的发言。

“我们镇叫山南镇……”

“在横山的南边,我问过我爹……”

“我也问过我爹,不过我问的是为什么我们镇叫山南镇……”

“还有个山北镇,我有个堂姐嫁就是嫁去了山北镇,是不是就是横山的北边……”

“那不就是横山另一边了吗?……”

……

吴小夫子含笑由着他们讨论了一会儿,才咳了一声打断他们,“你们说对了,我们镇之所以叫山南镇,就是因为我们镇在横山的南边,在横山的北边就有一个对应的山北镇。当然了,横山边上也不是只有这两个镇而已,还有靠着横山东边的衡东镇,这三个镇还有夹在其中的十几个村都是归横山县管辖,横山县位于太原府治下……”

听到这里的林延开了下小差,太原,很熟悉的名字,好像是在后世山西的范围内。西山,反过来不就是山西?这西山是不是就是后世的太行山?山西得名就是因为在太行山西边。所以他这是穿到了古代的山西?也不知道如今是哪个朝代,哪个皇帝即位。 第13章 姥姥要过寿 但是不管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皇帝,和如今身在偏僻小镇还是个小学生的他关系不大。林延把发散的思维拉了回来。

“……西山之所以叫西山是因为它在太原府的西边,但是它可不全在太原府境内。西山起源于我们太原府上边的大同府,经过我们太原府,往下延伸到我们太原府下面的平阳府……”

吴小夫子给他们上了一节地理课,一众学子听得津津有味。

“好了,自己玩去吧,只能这山坡范围内玩耍,不能跑去横山上,两刻钟后回来用午食。”

小子们欢呼起来,三三两两地四散开去。

林延也站起身,朝横山的方向走去,想去仔细观察他来到古代的第一座山。

走了半刻钟,来到了缓坡的尽头,抬头仰望。

横山不是很高,山上的树木也不是很多,大多数是高高的茅草和灌木,几条小路若隐若现。

“延哥儿,你要爬山吗?”

赵宏李世敬孙长胜三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也望着横山,脸上跃跃欲试。

“我不爬,你们也不许爬。”

“夫子不是说山上什么林密草深吗?哪里是?”

“看,那边还有一群羊……”

“那边也有,还有好几个人……”

“我好像看到野果子了,就在半山腰那里,我们爬上去看看,跑快点夫子看不到的……”

林延在一旁无奈地说道:“也不看看我们的个头,草都比我们高,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林密草深了。什么野果子也被羊或是放羊的给吃了吧,哪里还轮到你们。还有,午食时间快到了,我们应该往回走了。”说完了转身往回走,听到三人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讨论等下去哪里拔最长的茅草,嘴角不禁往上扬。

一路左顾右盼,等回到坡顶,午食已经摆好。木盒子拼成长条形的饭桌中央堆着两大摞蒸馍,十几个小碗上冒着热气,十几张小凳子围在长桌四周。

吴小夫子气沉丹田,高声喊道:“都回来,用午食了——”声音传出去很远,隐约还有回声。

四下里传来学子们稀稀拉拉回应的声音,不一会儿就都跑回来了。

吴小夫子等所有的学子们都到齐后才让他们坐下:“坐好了,记住用饭时要端坐,安静,细嚼慢咽。”说完自己也在首位坐好,拿起一个蒸馍,咬了一口。

所有的学子们等吴小夫子咬了一口后才伸手去拿蒸馍,一口蒸馍一口热乎乎的羊肉炖菜。

林延嚼着蒸馍,目光扫过不远处新搭的灶台,上面罐子里装的应该是开水。吴大爷和两个车夫围在灶台周围也在吃蒸馍。古代的赏风还是很轻松惬意的。林延觉得就连蒸馍也更香甜了几分。

用过午食,吴小夫子指挥学生们将碗筷叠回木盒子内,带着他们在周围逛,给他们说了说横山上主要的植物和动物,最常见的茅草,野兔,野羊,羊喜欢吃的几种草料,小麦再过半个月就要黄了,见到什么就讲什么。就这样带着他们在横山脚下溜了一圈,消食得差不多了,再次强调了不能爬上横山,不能跑出这个山坡的范围,半个时辰后就要回来,就挥手解散了。

吴小夫子扇子搭在额头上张望了一会儿,见学子们都听话地在四周玩耍,没有往横山上跑的,微微颔首,对站在一边的林延道:“走,和夫子去小睡一会儿。”

林延跟着夫子来到山坡侧边的一丛茅草边上,草丛东边已经铺好了两张小席子,席子底下垫着刚割下来的茅草,席子上叠着两块干净的粗布。

吴小夫子带着林延头朝茅草方向躺下,茅草正好替眼睛遮住了已经偏西的阳光,身子则是沐浴在阳光底下。

“觉得冷拿布盖盖。”

“好的,夫子。”林延听话的将粗布展开一半盖在腰间。身子底下是柔软的茅草,身上洒满阳光,鼻尖传来新割的青草香味,映入眼帘的是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地茅草,蓝天白云,耳边隐约传来同窗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身侧躺着的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师长,稳重随和。林延不知不觉睡着了。

吴小夫子轻轻地坐起看了一会儿林延,见林延睡得安稳,便放心的重新躺下闭上眼。

“我的茅草最长……”

“我的最粗……”

“看招,哈哈……”

“我劈,我劈……”

“哈哈,断了断了,我的茅草才是最厉害的……”

“我还有呢,再来……”

“戳我脸上了,好痒……”

林延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皱着眉头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摇曳的茅草愣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醒了?睡得可好?”

林延不好意思地冲着吴小夫子笑了笑,“夫子,我睡很久了吗?”

吴小夫子看着眼前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少年,刚开始蓄发的头顶扎了两个包包,凌乱的碎发支棱着,说不出的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把林延的头顶:“也就半个时辰吧,刚刚好。”

林延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力度和温度,忍不住眯了眯眼。

“夫子,刚我看到一只野鸡飞到横山上去了,我们能去抓它吗?”

“不能!”夫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警告地望着面露失望的几个学子。

“口渴的自己去找吴大爷喝水,半刻钟后我要考考你们昨天学的三字经。”

林延从席子上爬起来去喝水,找了个隐蔽的草丛解决生理问题。

吴小夫子将学子们集合起来讲了一刻钟的课,又让他们玩了半个多时辰,在太阳落到横山顶上的时候结束了这一天的外出赏风。

“哎呀,看看我们延哥儿,这读了书就是不一样了啊。”

这日林延下学回到家就听到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看到娘和念姐儿陪着一位眼熟的鬓边几缕银丝的大娘在中堂坐着,李家娘子也在,赶紧几步上前去作揖:“大舅母,方伯娘,娘……”

“看看,看看,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来来,让大舅母好好瞧瞧。”方家大舅母一把拉过林延上下打量,口里啧啧称赞:“比他爹还要长得好,看这小脸长得,真是爱死舅母了。”把林延抱在怀里一顿搓揉。

林延没有反抗,抬起脸冲大舅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大舅母安,姥姥身体可好?大舅舅二舅舅二舅母还有表哥表姐们可好?”

“好好,都好着呢。你姥姥听说你现在身体大好了,还读了书,不知道有多开心。”

“都是我不好,让姥姥舅舅舅母们担忧了。”

“哎哟哟,我的小乖乖,怎么这么会说话呢,要是说给你姥姥听,还不知道得稀罕成啥样。”大舅母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家娘子坐在一旁,抿着嘴唇笑着不说话,脸上不由得带出骄傲之色。

李家娘子也在一旁凑趣道:“要亲自说给你姥姥听,好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哥哥,我们要去给姥姥过寿啦,要去姥姥家啦。”一旁的念姐儿兴奋地说道。

“姥姥要过寿吗?什么时候?”林延诧异地问。

“在下个月十七,你姥姥要过六十大寿了。”林家娘子柔声道,“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你和夫子请三天假,在你姥姥家呆几天。”

“你们满月的时候你们姥姥都来看过你们呢,这回回去让你们姥姥稀罕稀罕你们。”大舅母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好,我明天就和夫子说。”现在已经是月底,离下个月十七也就还有二十多天了。

“嗯,你去做课业吧,做完了再来陪你大舅母。”

“延哥儿还有课业啊,那赶紧去,读书要紧。”大舅母连忙轻轻地推了推林延,看着林延还彬彬有礼地冲她们作了一个揖才身姿挺拔地退出去,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断过。

“延哥儿读书如何?”

“他说夫子让他明年上甲班。”林家娘子不由得带上了自豪的语气。

“甲班是个什么班?”

“他们私塾分乙班和甲班,在乙班上了三年的学子,读书读得好的,才能升上甲班。”

“哎哟,那我们延哥儿才读了两年学,夫子就让他上甲班了?那岂不是说我们延哥儿比其他学子聪明?”大舅母激动得拍大腿。

“延哥儿随了他爹,是个能安静下来读书的,不像其他的小子们那样坐不住。”

“可不是,像我家二狗子,坐下来写几个字就这抓抓那挠挠。我在一旁恨不能把他那爪子给剁咯。哪里像是延哥儿,等下你悄声地去瞧瞧,安安静静地写字读书,可专心了。”李家娘子一通夸。“二狗子回来说,夫子可稀罕延哥儿了,一天要夸他好几次,还总是让他们和延哥儿多学学。”

“真的?”方家大舅母听得脸上放光。

“真真的,我们二狗子学了三年,勉强认识了几本书而已,上甲班是不用想了,明年不读书了就和他爹先管两年铺子。延哥儿上了甲班,说不定能去考个秀才回来,到时桃花儿妹妹你就享福咯。”李家娘子心里有点酸,但是面上丝毫不漏。

林家娘子急忙谦虚道:“秀才哪里有那么好考的,我也不指着延哥儿考什么秀才,他能读书家里就供着,只要他身体健健康康的,别的我也不求了。我还羡慕你呢冬花姐,你家敬哥儿过两年就可以相看媳妇了,如今大儿媳妇又怀上了,又要给你们家添丁进口了。”

李家娘子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我就希望这一胎是个孙女,我可是受够皮小子了。”

“看把你能的,多少人想求多几个皮小子还求不来呢。”方家大舅母对李家娘子也挺熟稔的。她嫁进方家的时候也和李家娘子接触过几次,家里也是和李家娘子娘家交好的,也有着让李家娘子多看顾自家的姑奶奶的考量。

“你家的皮小子多,姑娘也多,我才要羡慕你呢。好了,我也该回了,明儿吃了早食我再来和嫂子你唠唠。”

“哎,我可等着你。”

“坐着坐着,几步路的事,送什么送。”李家娘子将两人按住。

“哎,我是正好顺道去瞧瞧延哥儿。”方家大舅母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延哥儿读书,不碍事吧。”

“悄声地不惊动他就行。”李家娘子说道。

“嫂子想看就看,你可是他亲舅母,怎么看不成。”林家娘子嗔怪道。

“这不是怕耽误他读书吗,读书可是大事。”方家没有人上过私塾,也不认识几个字,和其他普通百姓一样,天然的就对读书人有说不出的敬畏。

正在低头认真写字的林延没有觉察到门口放轻脚步的三人。明年就要上乙班了,他的字还是需要多练练。

当晚方家大舅母和林家娘子,念姐儿一个炕。

“延哥儿什么时候自己睡一个屋的?”

林家娘子想了想:“娘过世两个月后,延哥儿就自己说他长大了,要单独自己睡一个屋。”

“那怎么让他睡姑母住过的屋子?”毕竟姑母是在那里过世的,怎么也得忌讳一两年吧,再说了林家也不缺空房子。

“我说不过他呀。”林家娘子苦笑道,“他说那是他祖母,最疼爱他的祖母,他不怕。说他身子已经好了,又长大了,不能再和娘亲妹妹一张炕了。我让他睡旁边现在康娘睡的小屋,他也不肯,说他是家里的唯一的男子,要睡主屋,还要挨着书房睡。也不知道他小小个人怎么这么会讲,我不同意都不行。”

“是个有主意的,以后肯定能顶门立户,你呀,可以安心了。”方家大舅母安慰道。

“是啊,终于可以安心了。”想起前些年担惊受怕日夜煎熬的苦楚,林家娘子红了眼睛。

“好了好了,等你领着延哥儿念姐儿往娘身前这么一站呀,我们都得靠边咯。”方家大舅母连忙转移话题。

林家娘子抿嘴笑了起来,轻轻地推了一下方家大舅母:“嫂子还打趣我。”

第二日吃早食的时候方家大舅母和林延道:“你大表哥当差不得空,也只请了三天假,不得空,十五那天不是你二表哥就是你三表哥来接你们回姥姥家。大舅母在家里等着你们。”

“大表哥当的什么差?”林延好奇地问道。

“嗨,你大表哥接了你大舅的差,是平县大营里的一个百户,离家可远了,骑马要一天呢。” 第14章 读书人心眼子多 “我大表哥还是百户,这么威风?”林延惊讶了。百户顾名思义就是管着百人的官儿,相当于连长了。

“什么威风不威风的,现在手底下也没有管几个人,每月的俸禄还经常不按时发呢,就一个当兵的。”大舅母不以为意地说道。

林延想了想,穿来的这几年都没有听到什么打仗之类的消息,看来边关还是挺安稳的。安稳好啊,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可能是现在没有战事,所以缺额就没有补满。”林延猜测道。

“真不愧是读书人,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些了。”方家大舅母露出笑容,“你大舅也是这么说的,还说什么宁愿俸禄少一点,管的人少一点,太太平平地过完这一辈子。”

“不打仗还不好啊。”林家娘子插话道:“延哥儿该去上学了。”

林延急忙和方家大舅母告别,心里对去姥姥家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十五那日下学回家,林延进门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爽朗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真不用这么多寿礼,来的时候老人家特地嘱咐了,真不用这么些,留着给表弟读书用……”

林延来到中堂,见亲娘和一位陌生的青年男子站在桌子面前,桌子上是这些天收拾出来的给姥姥的寿礼。念姐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巴望着看着门外,见到林延出现立马跳下椅子:“哥哥你回来啦,娘,哥哥回来啦。”

林延拍了拍念姐儿的肩膀:“娘,我回来了,这是二表哥还是三表哥?”

“这是你三表哥,方致忠。”林家娘子满脸的笑容,“这就是你表弟,延哥儿。”

“三表哥好。”林延拱手作揖。

青年男子刚开始还有点手足无措,脸上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这就是延哥儿啊,真不愧是读书人,看着就和我们不一样。”

林家娘子笑道:“再怎么不一样也是你们表弟,你当表哥的可不能和他外道。”

“姑母,表弟看着就白净文弱的,和我们这些大老粗怕是合不来。”青年男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嘴里却这么说道。

“三表哥你这就说错了,表弟堂堂男儿也不想生成这样白净文弱啊,像是三表哥这个头这体格才是表弟羡慕的。”林延说完像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青年男子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果然见姑母脸上神色黯淡了下来,急忙开口说道,“爹说我们都是只长个头不长脑子的,哪里像是表弟,看着就像是聪明的,现在身子又好了,说不定能给姑母挣一个秀才回来,到时姑母就是秀才娘了。”

林延也有点后悔,连忙哄他娘道:“娘,你放心,儿子以后就算比不上表哥的个头,也不会差多少的。”

林家娘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先是用手指了指方致忠:“忠哥儿也是个会哄人的。”又爱怜的看着林延,“肯定会的。”

林延和方致忠对视一眼:“刚表哥说什么多了?”

林家娘子嗔怪道:“你表哥说你姥姥让我少送一点寿礼,怕我破费太多。”

林延正色道:“表哥你这就外道了,姥姥大寿,娘作为儿女自然是要精心准备的。更何况这些年因为小子的身体,不仅没有去拜见过姥姥,还让姥姥跟着担惊受怕,自然要多备一些礼才是我们的心意。”

林家娘子在一旁点头赞同,脸含骄傲地看着林延。

方致忠也听得目中生辉,裂开嘴笑道:“表弟这话说得,你姥姥听了肯定得高兴。”

林延也笑了:“表哥一路过来辛苦了,小子先去完成课业,再回来陪表哥。”

方致忠点点头:“去吧。”

林延自去完成课业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

方致忠看到念姐儿跟在林延身后去了书房,皱眉问道:“姑母,念姐儿会不会吵到延哥儿念书。”

“不会的,念姐儿可乖了,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延哥儿念书,现在也认识好多个字了。”

“看来表弟表妹都随了姑父,不仅长得好,脑子也聪明。”

“就会哄你姑母开心。过来看看这是姑母给几个小的见面礼,我这做姑奶奶的都还没有见过他们呢……”

晚上方致忠和林延一个炕。

如今已是秋末,林延早就穿上了薄棉袄,晚上也只需要净脸刷牙烫脚。康娘端了两盆热水给他们。

只穿了两件粗布衣裳一件羊皮小褂的方致忠烫着脚,眼睛一瞟一瞟地打量和他排排坐一起烫脚的林延。

“表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林延直接转过头问道。

方致忠有点心虚地别开脸:“没什么,只是觉得表弟和姑父真像。”

“儿肖父不是很正常?”

“姑父虽然身子骨不好,但是脑袋很聪明,我们兄弟几个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真的?”林延第一次听说。

“是啊,听你姥姥说,你姥爷和你大舅都想先给我们取几个小名的,是姑父问了姥爷的意思,直接把我们几个的大名给定下来了,什么威武忠孝啥啥的。”还好有姑父,不然他们也要像村子里的其他小伙伴那样,什么狗剩石头栓子啥的,说出来都不好意思,不像他们,能挺起胸膛和别人介绍自己的大名。

林延抿唇笑了笑:“这几个名字取得好。”脸上略过一丝怀念和惘然之色。记忆中抱着他念书的男子面容已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少被他想起了。

“是啊,我小时候姑父还经常和姑母回来,也教过我们念书,可惜我们哥几个都是笨脑子,头天教了第二天就忘了,把你大舅二舅气得不行,但是姑父却从来不会和我们生气。”

“我爹的性子是很好。我还依稀记得他喜欢抱着我给我念书。”林延的声音低了下去。

方致忠赶紧把脚拿出来直接踩在布鞋上:“我泡好了,表弟你好了没?我一起拿出去倒了。”说着一边伸手去拉林延的脚盆子。

林延急忙把脚拿出来踩在炕边上:“不用,等下康娘会过来端走。”

“嗨,顺手的事。”大拇指扣着脚盆子里面,四只手指头卡在外面往上一托,一手一个脚盆子趿拉着布鞋往外走。

林延默默地看着方致忠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线条,实名羡慕。

表兄弟俩安静地躺炕上。

林延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躺一张炕上了,听着耳边传来的陌生的呼吸声有点不习惯,好一会儿才酝酿了一点儿睡意。

“表弟啊……”耳边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

林延有点无奈地开口:“表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方致忠吭哧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我知道你们读书人脑子聪明,容易多想……”

“表哥,那不叫多想,那叫闻一而知十。”林延纠正道。

“啥一啥十?”

“……闻一而知十,意思是……”林延思考了好一会儿,“……读书多脑子活的人听到了一句话,会下意识地思考这句话是表面的意思,还是想借着这句话说其他的意思。”林延顿了一会儿,见方致忠没有反应,以为他听不懂,又换了个角度解释道:“比如说一些事情不好直接说的,就会旁敲侧击,先提起别的事情,然后一般头脑灵活一点的人就会心领神会了,也不是说只有读书人才能闻一知十的,只要头脑灵活接触了很多人情世故的人也可以的。”

方致忠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换来林延这么一大段让他似懂非懂的话,嘀咕着:“这不就是多想了吗?”

林延无语了,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表哥你还是直说吧,你这么犹犹豫豫地更让我多想。”

“那我就直说了哈,表弟你真的不要多想,你二舅母不会说话,她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可不要放心上,她就是嘴巴没把门的,啥都能秃噜两句,其实她心里真的没啥恶意,你就担待一下,别放心上,别跟你二舅母生气。”方致忠一下秃噜出来了,松了一口气。

“二舅母是长辈,不管说话好听不好听作为晚辈的自有恭敬听着的份,怎么会和二舅母生气?”

“嗨,一听这话就很假,不管是谁说话不好听还能不让人生气?”

“二舅母为什么会对小子说不好听的话?”

“你小子是不知道自己这身体花了林家多少银子,啊呸,我这嘴啊,”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和方致忠懊恼的声音,“延哥儿你听我说,表哥绝不是嫌弃你的身体,林家是你的,你花了多少银子养身体都是应该的,你看,现在不就好了吗,哈哈……”越说越小声。

“表哥不嫌弃,那就是二舅母嫌弃了?但是如表哥所说的,林家是我的,我花林家的银子碍着二舅母什么事了?”林延不解道。

“我就说读书人心眼子多……”方致忠喃喃道。

“三表哥你的心眼子也不少啊,刚见面你就试探表弟,为什么。”林延好奇道。

方致忠一抖身子,心虚地说道:“哈哈,这都让表弟看出来了,想不到表弟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姑父地下肯定很高兴,哈哈……”

“还请表哥据实以告,免得表弟对表哥有什么误会。”林延加重了语气。

“那啥,也没啥,就是想看表弟性子好不好……”方致忠小小声说道。

“看出来了吗?”

“哈哈,表弟不仅聪明,性子也好,直爽,是个男人该有的样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能光耀林家的门楣……”

“所以表哥可以说为什么二舅母会说不好的话了吗?”林延打断方致忠的马屁。

“那个哈,姑母应该不会和你说这些……”

“今天晚上的事情,你知我知。”

“痛快。那我就直说了。”方致忠放松身子,望着模糊的屋顶,“在你之前,姑母还怀有两胎,但是没有保住,这你肯定不知道,姑母也不会和你说这些吧。”

“嗯,我确实不知道。”林延轻声道,心里有点沉重。

“那时姑母伤心得不得了,她年纪也大了,觉得以后没有办法给林家延续香火了。姑父就安慰她,说以后老了就从方家选一个外甥给他们摔盆打幡,话里话外地好像觉得我很合适。表弟,你应该知道摔盆打幡意味着什么吧。”

林延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地问:“谁摔盆打幡谁就是死者的继承人?”

“对头,”方致忠在黑暗中一拍大腿,“那时我娘就给我念叨了一些林家多少多少家产的话。后来不是有了你和念姐儿嘛,自然就不需要我了。当然了,我娘,你二舅母虽然也叨叨了几句,但是还是真心替姑母姑父高兴的,真真的。”方致忠强调道。

“我相信二舅母不是那种人。”林延语气平静,“大舅母也说过二舅母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是人没有坏心眼。”

“我回去得感谢我大伯娘。”方致忠笑了一下,“说到哪儿了?哦,有了你和念姐儿,我们方家都替姑母姑父高兴,后来姑母说要把念姐儿嫁给孝哥儿,我娘更高兴了,说你们林家的家产不少,给念姐儿的陪嫁肯定丰厚,当然,我们家也不是指着媳妇嫁妆过日子的人,念姐儿本来就是我们表妹,亲上加亲的我们肯定会对她更好……”

林延突然坐起来扭头瞪着旁边的方致忠:“你刚说什么?念姐儿要嫁给谁?”

方致忠吓了一跳,呐呐道:“我刚说,姑母想把念姐儿嫁给孝哥儿,我小弟,你四表哥,比你大了好像一岁多吧……”

林延深呼吸了几口气,将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放屁”吞了回去,咬牙切齿地问:“我娘啥时候定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感觉到林延语气中的不善,方致忠有点尴尬地开口道:“好像是姑父去世前几个月提了一下……”

“只是提了一下?没有交换信物和庚帖?”

“唔,好像还没有,只是口头提了一下而已……”方致忠尬笑:“哈哈,表弟你好像不同意?”

林延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口头提了而已。他想了想,用郑重的语气和方致忠道:“表哥,虽说念姐儿的婚事由父母定下天经地义,但是长兄为父,我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那是,表弟你说。”方致忠感觉不妙,但是又不能不听。 第15章 棒打鸳鸯 “念姐儿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自然希望她以后嫁得如意郎君,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你发放心,要是以后孝哥儿敢欺负念姐儿,我绝对饶不了他。”方致忠赶紧替弟弟表忠心。

“以后念姐儿的夫婿要是敢欺负念姐儿,我也肯定饶不了他。”林延幽幽说道。

“哈哈,那肯定的,表弟你真是疼念姐儿。”方致忠笑不出来了。

“表哥,方家是我亲亲的外家,以后表弟有出息了,肯定不会忘了方家,毕竟我只有一个外家。你说是不是?”

“表弟你以后肯定有出息,以后表哥还要靠表弟多提携了。”

“但是,我也只有念姐儿一个亲妹妹,断不会委屈她。要是她将来和她夫婿闹了什么矛盾,我肯定会站在她这边。表哥你说这是不是才是当人哥哥该有的样子?”

“当然,念姐儿有你这么一个疼她的哥哥,是她的福气。”

“所以如果念姐儿嫁回外家,万一和四表哥有了矛盾,会让表弟很为难的,表哥你明白吗?”

“这个你放心,我们绝对会站在念姐儿一边。”

“可是和念姐儿过日子的是四表哥啊,你们站在念姐儿一边,岂不是站在四表哥的对立面?四表哥会更加生气吧。这样夫妻两个以后岂不是更不和?”

“嗨,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的,而且你没有见过你四表哥,念姐儿也没有,说不定他们两个能处得很好呢?”方致忠语气有点不以为然,“要是你表弟犯浑,你大舅二舅打也会把他打和。”

林延皱眉,古代的儿子面对老子是没有人权的。

“表弟你放心啊,表哥跟你保证,要是以后你四表哥敢跟表妹大小声,我绝不会放过他。”

“……四表哥先不说,那二舅母呢?”

“我娘可不是会磋磨儿媳妇的人,不信你问你嫂子,我娘能不能算得上一个好婆母。”

“嫂子能过门肯定也是二舅母点头了的,二舅母不满意能点头?但是现在因为我身体不好花费了林家不少家财,二舅母已经心有怨怼……”

“你二舅母就只会口头咧咧几句而已,真的。”方致忠连忙打断林延的话,

“表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念姐儿在我们家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弱,听了二舅母的话岂不伤心?”

“这,几句话而已……不是啥大事……”方致忠喃喃说道。

“念姐儿伤心,我肯定要为念姐儿出头。方家又是我外家,到时候起了冲突岂不是伤害了两家情分?”

“这,这……也没有这么严重吧……”方致忠听得目瞪口呆。

“就是这么严重,我就念姐儿一个妹妹,绝对不会让人给她委屈受的。所以为了两家的情分,念姐儿还是不会嫁回方家的好。”林延平静地说道,“我不会在姥姥过寿的时候提起这件事,免得打扰到了老人家的兴致。我也暂时不会直接和我娘说我不想念姐儿嫁回方家的话,但是我会提醒娘,让她不要和二舅母在姥姥寿宴上提起这件事,因为念姐儿还小,对她名声也不好。”

“表弟啊……”方致忠不甘心道,“你也说了念姐儿还小,说不定就和你四表哥看对眼了呢?到时你也不能棒打鸳鸯吧?”

“我能!”林延斩钉截铁地回答。

“方家那边就要靠表哥了,等姥姥寿宴过了之后,表哥就找个机会含糊地说我不想让念姐儿嫁回方家,就说,唔,既然二舅母对念姐儿没有十分满意,嫁过去后肯定会有一些争吵,我不想以后伤了两家情分。”林延思考了一下,“还有就是我以后要出门求学考秀才,要留着念姐儿照顾娘,不会让她早嫁。四表哥比念姐儿大了三岁,耽搁不得。”林延想给自己点个赞,“等我考上秀才再考虑将念姐儿嫁出去。”

方致忠悲伤地问:“那表弟你啥时候能考上秀才?”

林延一摊手:“不知道。”

“那万一,啊,万一,你也知道这秀才很难考的,咱山南镇这么多年了也就你夫子一个秀才,你这万一迟迟考不上,岂不是把念姐儿拖成老姑娘了?”

“只要我考上秀才,老姑娘也是秀才妹妹,也不愁嫁!”林延顿了一会儿,笑道:“表哥你放心,我没有这么不近人情,不会真把念姐儿拖成老姑娘的,十八九岁嫁出去正好。”

“十八九岁,也差不多是个老姑娘了……那时孝哥儿都二十好几了吧,肯定不会等这么久……”方致忠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我娘……”方致忠只觉得如在梦中。他在做梦吧,为什么他只是想提醒一下表弟不要在意他娘可能会说的话而已,就丢了他小弟的婚事?本来他娘对和她擦肩而过的林家家产就暗中扼腕不甘,更对延哥儿生病花去的林家大半家财心痛不已,因为这意味着她未来儿媳妇的嫁妆也跟着减少。现在好了,连说好的儿媳妇都没了,他回去该怎么和他娘交待?

“财帛动人心,二舅母不是圣人,对于林家家产有自己的私心也很正常。不管她说什么表弟都只会恭敬听着,不会放心上的。”更不用说这私心还是他们林家主动给她开的口子,“你让二舅母放心,等以后表弟有了出息,一定会提携外家,提携表哥。只是念姐儿婚事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林延想了想,觉得对二舅母有点心虚,毕竟是他们林家给了她希望,现在又收回去,好像戏耍人一样。但是想到念姐儿以后的幸福,林延毫不犹豫地抛掉了这点心虚。表哥表妹什么的,近亲结婚什么的,想都不要想,最多以后补偿二舅母一翻。

“好了,表哥睡吧,很晚了。”林延穿来四年多了,很少讲这么多话,有点累了,加上时间也很晚了,头一歪很快睡着了。

只留下方致忠瞪着眼睛,内心煎熬了许久才睡去。

第二天等方致忠醒来,林延已经洗漱好了,见方致忠坐起来,就冲方致忠露出乖巧的微笑:“表哥起来了,过来洗漱吧,热水在这里,我先去厨房看早食备好了没?”

方致忠瞪着林延掀开帘子出去的背影,不满十岁的少年身子还很单薄,个头也没有他肩膀高,毛还没长全吧,为什么昨天晚上能说出让他无法拒绝的话?读书人,特别是聪明的读书人,真可怕。

用过早食,收拾好寿礼和行礼,留下康娘看家,林家三口和方致忠坐上方家的骡车刚要出发,就见李家娘子一手拎个布包一手拉着个一两岁的小娃娃急冲冲地赶来:“还好赶上了,有我一个座吧?”

林家娘子愣了一下,不解问道:“怎么,你也要回方家村?”一边说一边让林延往后坐一点,把前面靠着骡子的位置让出来。

李家娘子先把小娃娃抱上车,自己利利索索地跨上去坐好,把小娃娃揽在自己怀里,笑眯眯地对林延说:“伯娘坐这帮你挡着风。”

林延回了一个乖巧的微笑:“那就要多谢伯娘了。”

“娘,您慢点。”李家大儿子追了过来,对着一车人憨笑道:“本该我送我娘回去的,但是骡车不得空……”

“得了,你回吧,帮你爹把货补了,我带壮回方家村吃席去了,”李家娘子转头问林家娘子,“你们啥时候回来?”

“我们十八回,延哥儿请了三天的假,还要回来上学呢。”

“那我也十八回来,到时你们坐我家的骡车回来,省得你们家的人还要人送了。”李家娘子对林家娘子说完就对她大儿子挥了挥手,“听到了吗?我们十八回,你自己看着是十七晚还是十八早来接我们。”

“哎,娘,壮,要听你奶奶的话,知道了吗?”李家大儿子对窝在李家娘子怀里的小娃娃叮嘱了一句,冲着一车人笑了笑,和方致忠说:“方兄弟,我娘就拜托你了。”

方致忠裂开嘴笑了:“你放心。”

“行了,你回吧。”李家娘子对她儿子点点头,拍了拍方致忠的后背:“好了忠哥儿,走吧。”

“好咧,坐稳了。”方致忠坐在车辕上,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扯了扯缰绳,安静等着的骡子收到指令,温顺地迈步出发。

李家娘子这才抱怨般的和林家娘子说道:“我这两天本来就打算带我家大壮回娘家一趟,顺便给二伯娘祝寿的。谁知就昨天一大早的,铺子里的架子突然倒了。”

“哎哟,倒了?那东西岂不是都撒地上了?”林家娘子惋惜道。

“可不是嘛,那些框啊萝啊针头线脑的是摔不坏,但是,嘿,我那当家的不知道咋想的,两罐子香油放哪儿不好,非得放架子上。还有那三罐子好酒,也是放架子上了。这一倒下来,得,摔不坏也没用了,都沾上了。”

“那赶紧洗洗呀,洗了干净不就没事了?”

“我昨天一天都在洗这些东西,这水啊是提了一桶又一桶,废了老腰了。但是还是有一小半废了。那些布的过了几次水哪里还能卖哟,只能半卖半送了。”李家娘子一脸的心疼。

“本来这两天打算让我家大儿子送我回去的,但是这架子要补吧,那香油那酒也是别人定好的,这下洒了,也得去补货。客人今天要过来拿,嘿,没有,今天通知人家补货明天才能到,得给客人赔礼道歉吧,要不是看着当家的自己也急赤白脸的,看我怎么说他……”

“……这架子怎么就突然倒了?……”

“……一只脚被虫子蛀空了,架子上又多摆了几罐子,……”

林延坐在骡车上,身子一晃一晃的,一边听着家长里短的唠嗑声,一边神游天外。

得找个时间和娘提一下念姐儿的婚事以后由他决定,不知道二舅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他明年就要上甲班了,是不是要更加努力一点学习呢?他现在身体已经趋于稳定,心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受,加强一下学习力度应该能撑得住……

终于在林延不停地变换屁股的重心以减少屁股的疼痛的时候,方致忠一指出现在前面的村子:“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方家村,我娘肯定在门口坐着等了。”

“那是,二伯娘可是多少年没见延哥儿念姐儿了吧。”李家娘子笑眯眯地说道。

尽管方家村离山南镇坐骡车只有两个多时辰,半天的路程,但是因为林家接连守孝,加上林延的身子骨让林家娘子如临大敌,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天天守着,分身乏术。方家姥姥年纪也大了,两个时辰的骡车怕把老人家颠出个好歹,所以母女俩认真算来已经有五六年没见了。

林家娘子泛红的眼眶也挡不住眼底的喜悦,怀念地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

骡车驶入方家村,此时午时已过,村里很安静,村民们大多下地干活去了,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带着一两岁的小娃娃坐在门口晒太阳玩耍。村子里土房子居多,夹杂着几间青砖瓦房。

“哎哟,忠哥儿回来了,这不是冬花儿吗?这是?”有相熟的老人眯着眼睛伸着脖子仔细打量车上的几人。

林家娘子抿着嘴唇笑着回到:“羊阿婆,我是桃花儿啊,几年没见,您老还是这么精神。”

羊阿婆一拍大腿:“桃花儿啊,看我这眼神,老咯不行了。”

“是我的不是,这几年没得空回来,羊阿婆都认不出我咯。”

“哈哈,桃花儿还是这么会说。赶紧回去吧,你娘可得乐坏咯。”

拐进一个小路口,林家娘子直起了身子,看着熟悉的家门口,还有家门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的熟悉的身影,忍不住挥手激动地高声喊道:“娘!娘!”

第一次见到母亲高声大喊的念姐儿瞪大了眼睛。

林延嘴角泛起微笑。

老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抖着手回应道:“哎,哎,桃花儿。”

骡车来到方家门前,林家娘子不等骡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下车扑向老人:“娘,娘。”

老人伸出颤抖的手将林家娘子搂在怀里上下打量她,老泪纵横:“哎,娘的桃花儿啊。” 第16章 方家 林延慢吞吞地挪着有点僵硬的腿脚下了车,哎,他现在连他娘也比不上。看他娘刚才下车的腿脚,多利落。

方致忠停好了骡车,将缰绳甩到骡背上,伸手将念姐儿和李家娘子的大孙子抱下来。

林延伸手牵过念姐儿,打量了这个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怎么闹腾的小娃娃一眼。

李家娘子自己利利索索地下了车,拎起布包拉着她大孙子上前冲抱在一起的母女俩高声笑道:“二伯娘,这女儿稀罕够了,是不是该稀罕稀罕大外孙了?”

老人胡乱地用手擦了一把脸,这才放开女儿朝女儿身后看:“我外孙呢,延哥儿,念姐儿?”

林延拉着念姐儿上前冲老人露出乖巧的微笑:“姥姥。”

念姐儿也跟着甜甜地喊道:“姥姥。”

“哎哟,姥的乖孙哟,快过来让姥姥瞧瞧,坐车累了吧?饿了没?姥给你们下面条吃。”

方家姥姥笑出一脸褶子,一手拉着一个往家里走。林家娘子跟在身后。

“得了,二伯娘眼里只有外孙,没有别人了。”李家娘子调侃了一句,“连你这个孙子都没看见。”

方致忠配合地露出一个苦笑:“可不是,面条肯定没有我的份。”

“哈哈,那就等明天吃席面了。我回了,明天早上过来帮忙。”

“哪里用得着您冬花姑呀,明天您过来吃席就行,早上帮忙的人够够的了。”

“那行,那我就等着吃席了。”

方家姥姥拉着两人来到房间,让他们去炕上坐着,“你们先坐着,我让你们嫂子给你们下面条,一会儿就好。”

林延没有上去,温声道:“姥姥,我们刚坐了好久的骡车,腿都麻了,不想坐了。”

念姐儿也连忙道:“姥姥,我也不想坐了,屁股都坐疼了。”

“娘,怎么就你在家?”

“你大哥二哥去于大爷家挑羊去了,他家羊养得好,又正是上膘的时候,家里小的都跟着去看热闹了。”方家姥姥屁股坐在炕边上,笑眯眯地拉着林延和念姐儿打量,怎么都看不够,“你嫂子和侄媳妇都去村里亲戚家了,借碗筷桌子凳子啥的。”

“威哥儿啥时候能回来?”

“他得天擦黑了才能到了,他那远着呢,骑着大马都要跑一天。”

“姥姥,大表哥今天也是骑大马回来吗?”林延好奇地问道。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马呢。

“延哥儿也喜欢大马?明天,明天吃饭了就让你表哥带着你骑大马,啊。”

“真的吗姥姥,谢谢姥姥。”

“娘,那大马这么高,摔下来可不得了……”

“嗨,威哥儿牵着呢,家里几个小的,哪次看到大马回来不骑一骑的?就连还不会走路的三郎都骑过。我们延哥儿骑骑怎么了,他大表哥敢把他摔咯。没事,到时姥姥也在一旁看着,摔不到我们延哥儿。”方家姥姥赶紧哄着林延,生怕他不高兴。

林延冲姥姥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我还没有见过大马呢,大马是不是很威风?大表哥骑在大马身上肯定也很威风。”

“你大表哥骑马上是威风,比他老子好多咯。”方家姥姥稀罕地揽着林延,想到自己的大孙子,笑出一脸褶子,“你大表哥当初学骑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你大舅还骂他笨手笨脚,哼,他当初学骑马还不如威哥儿呢……”

林家娘子无奈地看着她娘只顾搂着延哥儿说话,哼哼了一声道:“娘,我去厨下看看有啥吃的。念姐儿,走,娘带你去厨房。”

林延冲他亲娘和念姐儿笑了一下,目送她们出了房门,一边和方家姥姥唠嗑:“我也想学骑马,不知道大表哥乐不乐意教教我。”

“他敢不乐意。等明天吃好了,让你大表哥教,姥姥就在一旁看着……”

林家娘子很快就端了两碗面进来,念姐儿跟在后面拿着一把筷子,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手里也端着两碗面,一进门就热情地说道:“这就是表弟吧,哎哟,真是长得俊俏,长大了多少姑娘见了都要走不动道咯。”

方家姥姥乐呵呵说道:“这是随了你姑父,我们方家可长不出这样白净的。”

方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眉目周正之人,走出去还是能得一声夸的,不然林家也不会娶方家的姑娘,皮相还是很重要的。

不过和林家比起来,林家多了一份精致和白净,能把人看得走不动道。

“娘,我们方家姑娘也不差啊,娶的外甥媳妇也都是长得好,几个小的以后肯定也差不了。”林家娘子笑眯眯地夸自己的娘家人。

“姑母,表弟表妹快来吃吧,赶了半天车累了吧?”年轻的妇人被夸得脸上泛红。

“这是你二嫂子,做面条可有一手,家里就她揉的面最劲道,最好吃。”方家姥姥推着林延上炕吃面。

“二嫂子。”林延冲年轻的妇人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哎,快去吃吧。”方家二嫂子将一碗面放在炕桌上,“奶,我把这碗拿去给忠哥儿。”

“去吧。你们吃,忠哥儿在那边院子自己吃,不用管他。”方家姥姥慈爱地望着他们。

“姥姥您不吃吗?”

“姥姥吃过了,这是专门留给你们的。这面啊早就揉好切好了,你们一回来就烧水下锅,吃热乎的正好。”

“延哥儿快吃吧,吃完了你还要躺一会儿。”林家娘子心疼地看着延哥儿。

“怎么,延哥儿累了?”方家姥姥关心地问道。

“是有点累了,姥姥,我等下躺一会儿,休息个两三刻钟就好,休息好了还得练字。我请假的这三天夫子也给我布置课业了。”

“好好,那你等下就在姥姥这屋睡,你们娘仨今晚就和姥姥一个炕。”

“好的,姥姥。”

林延吃完了一碗面,觉得有点撑:“姥姥,二嫂子做的面真好吃,我都吃撑了,得溜达溜达消消食。”

“是吧,那明天早上咱还吃你二嫂子做的面。”

念姐儿也吸溜完最后一口汤:“姥姥,我也吃撑了,好好吃。”

方家姥姥闻言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好好,咱明早还吃,来了姥姥家,就要吃饱吃好,可不许跟姥姥外道。”

小老太太腿脚利索地下了炕:“姥姥带你们溜达溜达消消食。”

“去吧。搀着点你们姥姥。”林家娘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的笑意。

“那我们去了。”林延和念姐儿一人一边搀着方家姥姥的手往外走。

方家人多,院子比林家大了两倍。

“这儿是你大舅一家的,是老院子啦。”方家姥姥絮叨道:“那边那个院子是后来新起的,你二舅一家子住着。”

“姥姥家人丁兴旺啊,但就这个院子就比林家的大多了。”林延夸赞道。

“嗨,乡下人家,地皮不值几个钱,上头起的房子才值钱。当初为了起那边的房子,家里掏空了也只起了一半,最后靠你爹贴补了不少。”

“爹是方家的女婿,有余力帮扶岳家是理所应当的。”林延温声道。

“哎哟,真不愧是你爹的儿子,你爹当初也说了这样的话。咱们延哥儿是个孝顺的。”方家姥姥一脸欣慰。

林延抿唇一笑。

三人走过两个院子中间的小门,来到二舅家的院子里,看到方致忠正蹲在屋檐下吸溜面条。

“三表哥。”

方致忠连忙站起来摸了一把嘴巴:“你们吃完了?”

方家姥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吃完了就去把你姑母的东西拿到我房里,你姑母她们今晚和我睡。”

“我自己去拿吧……”

“让你表哥去,你再陪着姥姥溜溜。”方家姥姥拉着林延的手不让他走。

“我去就行,表弟你多陪陪你姥。”方致忠几口喝完剩下的面条,将碗放在一旁,就去院子里的骡车上搬东西。

三人在两个院子里溜了两圈,陪着姥姥说了不少话,这才转回。

炕上早已铺好了褥子,林延躺好闭着眼睛休息,伴着隐隐约约传来的聊天声睡了三刻钟就醒了。

走出房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唠嗑的几人都看了过来。

“姥姥,大舅母,娘……”林延冲几人露出乖巧的微笑。

“延哥儿起了,来姥姥这里。”方家姥姥将林延也揽在怀里,一同被揽在怀里的念姐儿冲林延笑眯了眼。

“这就是延哥儿呀,哎哟哟,真真是……”唯一一个眼生的妇人啧啧说道,最后一拍大腿,“把你几个表哥捆一起也比不上啊。”

众人哄堂大笑,林延连忙说道:“我虽然没有见过大表哥二表哥,但是三表哥也是端端正正的堂堂男子,表弟现在还比不了呢。”

“这是你大嫂子,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你可不要介意。”大舅母笑道。

“难道我说的有错吗?”大嫂子不服气地道,“表弟看着就是和咱不一样。”

“你表弟是读书人,肯定和咱们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人不一样。”方家姥姥眯着眼睛笑道。

“行了,你表弟面皮薄,禁不起你们这样夸。”林家娘子笑道,“延哥儿去写课业吧。”

“哥哥我带你去,放桌子的地方是我选的。”念姐儿连忙拉着林延的手。

“对对,让念姐儿带你去,念姐儿可厉害咯,知道在哪儿写字不伤眼睛呢。”方家姥姥一顿夸。

“那小子先去写课业了。”

“赶紧去吧,可不敢耽搁课业。”

“哥哥,我已经把你书包放桌子上了,毛笔,砚台,水都摆好了,你过去就能磨墨写字。”念姐儿得意地说道。

“念姐儿想得真周到,多谢念姐儿了。”

念姐儿乐得一蹦一蹦地拉着林延来到二舅家的院子角落里。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靠墙放着,桌子前面摆着两张椅子。林延站在桌子前面,背对着西斜的太阳,风刚好被面前的墙壁挡住了。

“这个位置写字再好不过了,风吹不到,背对着日光就不怕被日光闪了眼睛。”林延满意地点点头。

“我跑了两圈院子才找到的。”念姐儿笑得一脸骄傲。

“那真是辛苦念姐儿了。”

“咯咯,不辛苦。”念姐儿笑出了声。

林延从书包里拿出书本和纸张,照例认认真真念了三遍,然后才开始抄书写字。

念姐儿在一旁小声地跟读,然后坐在一旁看着林延写字,看了一会儿就跑去找娘亲了。

林延写字很认真,虽然听到了身边传来一些响动,但是只要对他没有太大影响,他就能专心继续写下去,直至写完。

放下笔,将自己写几张纸看了一遍,这才起身准备去洗笔。一转头就看到一位头发斑白面色黧黑的老汉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脸欣慰地看着他。

林延急忙放下笔,拱手作揖道:“小子见过……”

“哈哈,我是你大舅,几年没见,不认识了吧。”方家大舅发出爽朗的笑声。

“小子见过大舅。因为小子身体缘故,最近几年都没有来外家走动,实在是小子的不是。”林延诚恳地说道。

“哎哟娘呀,这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啊,文绉绉的不说,还怪好听的。”

林延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在几个人,连忙转过身去再度拱手作揖。

说话的年轻男子被一旁的老汉拍了一下头,和林延笑道:“这是你二表哥。”

“二表哥,二舅。”

“哎,”方家二舅露出憨厚的笑容,又拉了一下身旁的少年,“这是你四表哥。”

“四表哥。”林延露出乖巧的微笑,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摸着自己的头冲着自己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少年。比自己高一个头,身子壮实,看着也是个憨厚老实的。

“你去年才上的私塾吧,你这字写得比行伍里的文书还要齐整。以后准有大出息。”方家大舅正拿着林延写的几张纸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满脸的赞赏。

“爹你能认得几个字?”方家二表哥凑过来一起看。

“你爹我是不认识几个字,但是字齐不齐整还是能认得出的。当初你们姑父教你们几个读书,结果呢,头天读的第二天就忘了,气死老子了。”方家大舅一脸嫌弃地侧过身子,“小心碰坏了。延哥儿过来收拾好。” 第17章 大马 林延过去将几张纸收拾进书包,解释道:“这是夫子布置的课业,收假了回去要交给夫子检查的。”

方家大舅点点头:“那就放好了。桌子就不动了,放这儿,你明天早上过来就能用。你娘说你每天都有课业?”

“是。”

“那你明早起了就要先把课业写了,不然下午你姥姥过寿,家里早上要开始准备了,乱糟糟着呢。”

“小子明白。小子写完课业了能骑一下大表哥的大马吗?姥姥说大表哥会骑大马回来。”

“哈哈,”方家大舅大笑,黢黑的脸上几条皱纹舒展开来,“明儿先紧着你骑,谁都不许和你抢。”

“那小子就先谢过大舅了。”林延笑得眉眼弯弯,“小子还没见过大马呢……”

“你们几个还聊到什么时候?你们不饿也不能饿到我们延哥儿啊。”方家大舅母气冲冲地过来,“晚食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来到延哥儿面前嗓音温柔了下来:“延哥儿饿了吧,走,饭摆在你姥姥房间呢。”

“我们舅甥聊几句怎么了。”方家大舅站了起来,手搭在延哥儿肩上,“男娃哪里有不喜欢大马的,等明天大舅亲自给你牵马。”

“哪里用劳烦到大舅,”林延感受着肩上传来的重量,眼角扫过方家大舅有点一瘸一拐地步子,“姥姥说让大表哥明天带我呢。”

“跟你大舅外道什么,你大表哥哪里有我牵得稳……”

来到外婆的房间,林延赶紧掀开帘子侧身让长辈们先进去。此时房间里挤满了男女老少,方家两房人几乎都到齐了。

坐在炕上的方家姥姥伸出手招呼林延:“延哥儿,到姥姥这里来,挨着姥姥坐。”

“娘,延哥儿大了,要跟我们一桌,是吧延哥儿。”方家大舅在炕上的另一桌上盘腿坐好,冲林延摆手:“来,和大舅二舅一桌,陪我们喝几杯。”

林延被方家大舅母拉了进来,推到大舅那边:“延哥儿现在可是林家当家的了,是该跟当家的坐一桌。娘,您呀就别和您儿子抢了。”

方家姥姥一脸无奈地瞪了她儿子一眼,转头又笑眯眯地冲林延点点头:“是是,咱延哥儿都大了,能当家了,是该和你大舅二舅一桌。”

林延脸上一直挂着乖巧的微笑,听到这里连忙和姥姥说道:“姥姥,我去给舅舅表哥们倒酒。”

“哎哟听听,说得真好听,只去倒酒不喝几杯?”一个陌生的妇人插话进来。

“他小孩家家的,还喝不了呢二嫂子。”林家娘子连忙说道。

林延连忙拱手作揖,恭敬地喊道:“二舅母。”

“哎,哎,哎呀呀,总算给我等到了,”方家二舅母笑得露出一口大牙,满脸的得偿所愿:“当初你爹来我们家,给你姥姥姥爷行礼,啧啧啧,那动作好看得不行,现在终于也有读书人和我行礼了……”

屋子里顿时一阵哄笑。

林延笑容腼腆,诚恳说道:“其实小子第一次来外家,见到各位长辈,理应行跪地磕头大礼的……”

“嗨,啥啥大礼啊,咱们乡下人家哪里有那么讲究的,你能来喊几句姥姥姥姥就高兴得不行了。可千万别和姥姥外道。”方家姥姥笑道。

“明儿你姥姥过寿,确实是要给她老人家磕几个头的。”方家二舅母自顾自地说到,“这都这么大了才第一次来外家,两家又离得不远……”

“行了,延哥儿身子不好你又不是又不知道。”方家二舅不耐烦地说道,冲林延摆摆手:“别把你二舅母的话放心上,上来咱们喝几杯。”

林延一脸惭愧地对二舅母说道:“都是小子身体的缘故,不怪二舅母怪罪。”

方家二舅母感受到周围望过来的不满目光,连忙说道:“有啥怪罪不怪罪的,这身子骨不好也不是你想的……”

方家大舅母打断了她的话:“你二舅母怎么会怪罪你呢,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是吧。”瞪了方家二舅母一眼。

林延这才重新露出乖巧的微笑:“二舅母不怪罪就好。”

“大菜来咯,都让让。”一位陌生的年轻妇人带着两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端着菜进来了。

“好了,上去坐吧,尝尝你姥姥家的菜香不香。”方家大舅母热情地说道。

“这是……”林延犹豫地看向那位陌生的年轻妇人。

“这是你大嫂子,这是你珠表姐,这是你宝表姐。”方家大舅母连忙和林延介绍道。

“大嫂子,珠表姐,宝表姐。”林延拱手作揖一一唤道。

“这是做啥呢,和嫂子客气啥,快上去坐吧。”方家大嫂子爽朗笑道。身后的两位表姐红着脸冲林延点点头,抿着嘴笑着没说话。

“咱们延哥儿就是客气,就等着和你们行完礼才上桌呢。”方家大舅母总算看出来,心里满意的不得了。

“咱延哥儿是个好的,就是礼多了点。”方家姥姥笑成一朵菊花。

拜见完所有长辈平辈的林延翘起嘴角:“姥姥,礼多人不怪。我这就去给舅舅表哥们倒酒。”

林延上炕来到舅舅们那一桌,乖巧地拿起一边的酒坛子给摆好的碗里倒了七分满,自己面前的碗只倒了一小半。

另一桌和方家姥姥挨着坐的林家娘子有些担忧地看着,被旁边的方家大舅母安慰道:“放心吧,延哥儿是个懂事的。”

听到这话的延哥儿看过来,给了林家娘子一个安抚的微笑,朗声道:“娘,您好好陪陪姥姥和舅母们就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延哥儿是个有主意的,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围坐在林延旁边的方致忠夸道。

“来来,跟大舅碰一个,头一次来舅舅家,千万不要外道。”方家大舅拿起酒碗。

林延急忙双手捧起酒碗轻轻地和方家大舅碰了一下:“大舅,小子身子不好只能浅尝一口,望大舅海涵。”率先低头喝了一小口酒,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还是被入口的涩味刺激得眯起了眼睛。

“哈哈,好,是个爽快的。”方家大舅乐出了声,低头几口喝完。

“二舅,小子敬你,也只能浅尝一口,也望二舅海涵。”林延恭敬地捧着酒碗也和方家二舅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看到二舅喝完,眼角扫到几个表哥拿着碗跃跃欲试地样子,连忙再次举起碗,“二表哥三表哥四表哥,小子身子不好就不一一敬酒了,先干为敬。”一口将碗里剩余的酒喝完。

几个表哥只得一起干了。

见男人们都敬了一轮酒了,一直关注这边的方家大舅母嗔怪道:“好了,让延哥儿吃点菜。想喝个够啊得等明天。”

方家大舅拿了一个蒸馍递给林延:“吃菜吃菜。”

屋里顿时喧闹起来,炕上两桌,地上一桌,都挤得满满当当地,热情的招呼声,孩子的吵闹声,让整个屋里充满了烟火气。

一顿饭吃到天擦黑。

“大表哥该回来了吧。”林延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问道。

旁边的姥姥搂着念姐儿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晚了路上不好走。”

二舅指着院子里正在喊着驾,驾,玩骑马游戏的几个小娃娃笑道:“这几个皮猴这几天也一直在惦记着,今天看不到大马是不会回去睡觉的。”

大舅侧耳听了听:“说到就到了,威哥儿回来了。”

林延急忙认真听,果然听到了类似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不一会儿就听到一声“吁……”。

几个小娃娃齐刷刷地朝大门跑去,有的嘴里喊着爹,有的嘴里喊着大马大马,一窝蜂地冲向大门。

林延也站了起来,期待地望着大门口。

虚掩着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了,高声喊道:“奶,爹,娘,我回来了。”一边指着那几个小娃,“离远点,大马跑了一天累着呢,当心给你一脚。”

一匹高头大马随着那个人的身后进来了,正不耐烦地甩着头。

方家大舅已经迎了上去,从那人手上接过马匹,拉着马匹脸上的绳子安慰道:“老伙计累了吧,水和草料都备好了,走。”一边牵着大马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马棚,一边冲着几个小娃摆手,“离远点哈,别挤过来。”

借着夕阳的余晖,林延看见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马鬃浓密,肌肉紧实流畅,忍不住跟了上去。

方家姥姥裂开嘴笑了,推了推怀里的念姐儿:“念姐儿要不要也去看大马。”

念姐儿反而挨紧了姥姥:“那就是大马吗?好高啊,比骡子还要大,大好多。”

“怕啥咧,你大舅牵着呢。”方家姥姥拍了拍念姐儿的手。

“奶,叔。”方家大表哥走过来拉过一边的小马扎挨着方家姥姥坐下。

“嗯。回了就好。”方家二舅点点头。

方家姥姥摸了摸大孙子的脸:“冻着了没?饿了没?快去厨房吃饭吧,给你留着菜呢。”

“我等下就去,这是……”方家大表哥眯着眼打量念姐儿。

“这是你姑母家的念姐儿,念姐儿,这是你大表哥。”

“大表哥。”念姐儿乖巧地问好。

“嗯。”方家大表哥冲念姐儿笑了一下,看向那一堆正围着大马咋咋呼呼的小娃,“孝哥儿旁边那个就是延哥儿了吧。”

“可不是,都只顾着看大马了。”方家姥姥笑道。

“男娃哪有不稀罕大马的,刚下响见面没聊几句就问大表哥是不是骑大马回来,他能不能骑一骑。”方家二舅也笑了起来。

正在和一群小娃挤在一起看大马的林延觉得他好像忘了什么,但是大马太吸引人了,让两辈子都没有真正见过战马的他看得目不转睛,一边听着孝哥儿和他吹他可以骑着大马跑一小段,一边敷衍地点点头。

方家大舅栓好马,将马鞍解了下来放好,站在大马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大马吃草料的样子,这才挥手赶人:“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天黑了,该去洗洗睡了。”

林延这才回过神来,暗道不好,竟然忘记和大表哥打招呼了,急忙转身朝方家姥姥那里走去。

“姥姥,大表哥呢?”

方家姥姥笑道:“这不在这儿坐着呢嘛。”

林延望向方家姥姥身边坐着的高大身影,连忙拱手作揖道:“见过大表哥,刚才见了大马就忘乎所以了,没有和大表哥打招呼,真是失礼了。”

方家大表哥站了起来,拍了拍林延的肩膀,爽朗地笑道:“稀罕大马吧,明儿大表哥牵着给你骑。”

“那就先谢过大表哥了。”

“嗨,外道了哈。奶,叔,我先吃饭去了。”

“去吧,在灶上给你热着呢。”方家大舅母过来打量了一下大儿子,心疼地催着他赶紧去吃饭。

林延目送大表哥去了厨房,心想还好大表哥貌似是姥姥家里个儿最高的那个,明天看身形应该就不会认错人了。

“娘,延哥儿念姐儿,屋里都打扫好了,热水也端进去了,快去洗漱吧。”方家大舅母笑盈盈地说道。

“辛苦大舅母了。”林延连忙和大舅母道谢,和念姐儿一起搀着方家姥姥回屋。

“延哥儿,这盆热水是你的,你大舅母特地给你找了个新盆。”林家娘子笑眯眯道,“念姐儿和娘用一盆。”

“姥姥,给。”林延帮姥姥把布巾拧好递过去。

“哎,好好。”方家姥姥乐呵呵地接过去擦脸。

“娘,给。”念姐儿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拧了布巾递给娘亲。

“哎,念姐儿和你哥哥一样孝顺。”方家姥姥见状,更乐了。

林家娘子笑眯了眼,接过布巾擦了把脸,将布巾放水里搓几下就拧干给念姐儿擦脸。

林延给方家姥姥脱下布鞋:“姥姥,我给您洗脚。”

“哎哟,今儿可算是享到了我大外孙的孝顺咯。”方家姥姥笑呵呵道,“姥姥今天早上才大洗过,泡泡脚就好。你也去擦洗吧。姥姥知道咱延哥儿孝顺。”

林延这才去给自己擦了把脸,祖孙三代一起排排坐泡脚脚。

方家二表哥像是掐了时间般在四人抬起脚擦干的时候进来了:“奶,姑母,洗好了吧。”说着弯腰一手抄起一个脚盆子拿出去。

林延趿拉着布鞋双手端着他自己的脚盆子跟在他后面,将水倒进废水缸,留着明天浇菜园子。

方家大舅给这屋里的炕烧了一把材火。 第18章 磕头拜寿 林延躺着热乎乎地炕上,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听方家姥姥和娘亲聊天,突然插话道:“姥姥,大舅的腿怎么了?”

“你大舅的腿啊,不行咯。”方家姥姥念叨道:“在军营里呆了半辈子了,磕磕碰碰这伤那痛的。就说这站岗吧,一站就是大半天,还有巡营啥的,天冷了也得去吧,这就把人冻坏了。”

“大哥就应该早点退了差事让威哥儿顶上,早点回来修养修养。”林家娘子嘀咕道。

“嗨,自己的儿子自己心疼。他就想着多呆几年让威哥儿立得更稳点儿。延哥儿啊,这两年你大舅没亲自去看你,就是他刚退回来,这身子就垮了,时不时的这腿就痛得动不了,最近才养好些,你可千万别怪你大舅啊。”方家姥姥小心翼翼地说道。

林延唬了一跳,急忙分辩道:“姥姥,这怎么说的,是我没有来看您和舅舅舅母们,你们没有怪罪我我就很感激了,怎么会去怪大舅不来看我?”

“你身子骨不好,姥姥知道,该是你大舅去看你们的。”方家姥姥絮叨道,“要不是他的腿脚没好利索,怎么也得上门看妹妹外甥。”

“姥姥,大舅母每年都有来看我们。大舅母来也是一样的。”

“就是,嫂子每年都来两趟,这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还有娘家撑腰?这些年我们娘仨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佃出去的地该得的收成也一点儿也不少的收回来了,还不是因为我大哥是个百户,手底下管着百多个兵?什么怪不怪的,可不许说了。”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方家姥姥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外孙孝顺又亲近舅家,女儿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二日林延睁开眼睛的时候方家姥姥和林家娘子已经不在炕上了,窗外传来隐约的响动。

林延小心的起身将衣服穿好,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念姐儿,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天刚破晓,林延缓缓吸了一口带着初冬冷冽寒意的新鲜空气,将积了一整夜的浊气徐徐吐出,立刻精神一振。

“延哥儿醒了?饿了没?面正在揉着,一会儿就能下锅了,先喝口水。”林家娘子从厨房回来了,手里端着两半碗热水。

林延冲林家娘子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娘,正好我口渴了。”从林家娘子手里接过一碗。

“娘还不知道你。”林家娘子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我去喊念姐儿起床,你喝完了水就先去厨房呆着,那儿暖和,吃了面就先去写课业,等下亲戚们来了就没空了。”

“好。”林延点头,看林家娘子进了门就低头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漱口。没有牙刷,只能用舌头当作牙刷舔几遍牙齿,用力地呼噜几下后将水吐到角落里。

是的,林延穿来后就没有刷过牙了,只能用漱口代替。还好这里也没有什么糖果点心之类的吃,不怕蛀牙。林延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每天吃饭过后漱口,早晚漱口,尽量保持牙齿干净,换牙之后还是一口小白牙。

漱了两次口,剩余的温水则是小口小口慢慢咽下。

喝完了水,林延端着空碗摸到了厨房。掀开厨房帘子才发现里面已经是热气腾腾地了,大舅母二舅母正在里面忙着洗菜切菜,三嫂子正在擀面条,姥姥正坐在灶前烧火,一口大锅已经沸腾,锅上面热气弥漫。

林延看了一圈,高声问道:“大舅母,这碗放哪儿?”

“放那边桌上就行。延哥儿饿了吧,面条等下就好,先去和你姥姥坐着烤烤火。”大舅母笑眯眯地回道。

方家姥姥朝延哥儿挥手:“延哥儿过来挨着姥姥坐,这儿暖和。”

“好的姥姥。”林延将碗放在桌子上,和看过来的二舅母三嫂子咧嘴打招呼,“二舅母,三嫂子。”

三嫂子抿嘴一笑做回应,又低下头去擀面条。

二舅母则是高声回道:“读书人也起这么早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乡下人才要早起做活呢。”

林延走到方家姥姥身边坐下,也高声回应道:“二舅母,读书人也需要早起读书啊,和农人们要早起做活是一样的。”

“哎哟,这哪能一样呢?读书人哪里能和我们这乡下人一样呢?”

“一样的,大舅母二舅母嫂子你们这么早就在厨房忙活了,多勤快,我起这么早读书,也是因为我勤快。”林延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们是勤快的农人,我是勤快的读书人,大家都是勤快的人,所以是一样的。”

二舅母笑得咯咯的:“这么说好像真是一样的。”

大舅母也笑出了声:“延哥儿是夸了我们又夸了自己,看把你二舅母乐的。”

方家姥姥也裂开嘴笑了:“我延哥儿哪里说错了,都是勤快的,都是好的。”

一边擀面条的三嫂子脸上也盛满了笑意,余光不断地打量林延。

“说什么呢乐成这样?”林家娘子牵着念姐儿走进厨房。

“还不是你那好儿子,真是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哎哟不行了,还真没有人把我和读书人放一起夸过,给我臊得慌。”二舅母笑得脸都红了。

“嘿你怎么还单论你自己了把我们俩给撂下了。”大舅母佯装不满。

“刚延哥儿夸我们呢。”三嫂子满脸笑意的和林家娘子解释。

念姐儿早就在看见林延的时候就松开娘亲的手跑过去了。“姥姥,哥哥。”念姐儿脆生生地喊道。

“哎,来挨着姥姥坐。”方家姥姥一脸慈祥地拉过一个小凳子给念姐儿。

林延端正了脸色冲念姐儿点点头后道:“还有呢。”

念姐儿眨了眨眼睛,嘟着嘴望向正热闹地聊天的几人,小声地说道:“我只记得大舅母了。”

“那边那个是二舅母,那是三嫂子。”林延小声回道。

“可是她们都在说话啊。”别人在说话的时候插话进去是不礼貌的,这个念姐儿是明白的。

“在刚进来的时候就应该问好了,认识的就喊人,不认识的就对人笑笑,这才是守礼之道。”林延温声道,“这次就算了,下次要记得。”

“嗯。”念姐儿用力地点点头,高兴地在小凳子上坐好。

方家姥姥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一手揽着念姐儿,嗔怪道:“我们念姐儿还小呢,什么礼不礼的,在姥姥家还这么外道。”

“这不是外道,姥姥。”林延嘴甜回道,“礼多人不怪,想让姥姥舅舅舅母们多疼疼我们就更应该礼多才是。”

“礼不多姥姥也疼你们,你们舅舅舅母也疼,敢不疼你们,姥姥都不应。”方家姥姥一手揽着一个外孙笑得心满意足。

“我们当然知道姥姥舅舅舅母们都疼我们,我们才更不应该失礼。”

“哼,你是读书人,姥姥说不过你。”

“我是读书人也是姥姥的外孙。”

方家姥姥脸上笑成一朵菊花。

“这么热闹?”方家大舅二舅进来了,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小屁孩。

方家三嫂子急忙抓了一大把面条下到大锅里,二舅母洒了一大把切好的菜。

大锅里奶白色的汤水正滚着,里面炖着昨天留好的羊骨头和羊肉,一会儿面条就浮了上来,三嫂子和二舅母手脚麻利地捞面条,一会儿就捞了十几碗。

方家大舅母招呼道:“娘,延哥儿念姐儿快来吃面条了。”

林延和念姐儿搀着姥姥在桌子边上坐好,端来一碗面条:“姥姥,吃面条。”

大舅二舅也围过来坐好,小屁孩们也自己找好凳子坐好,正吸溜着口水等着。

“来来,我们先吃,忙着一早上了,真饿了。”

二舅母一边招呼一边分面条。

“表哥他们呢?”林延问道。

“不用等他们,他们等下自己过来下面条吃。延哥儿我们先吃,你吃完了还要做课业呢。”方家大舅说着端起碗吃起来。

林延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吃起来。面条爽滑劲道,羊肉软烂,吃完了面再喝热汤,整个身子都热乎了起来。

吃完了面条,天光已经大亮。林延问了茅房的位置确定里面没人后快速地解决了生理问题。

不快不行,怕有人突然进来,也怕再慢一步刚吃完的面条就要被熏吐出来了。再也不用担心蹲厕时间过长导致痔疮了,林延苦中作乐的想。

写完课业回过神的林延放下毛笔,将一张张纸吹干叠好,这才发现身后不远处或站着或坐着七八个陌生的大爷大妈,正一边看着他一边小声地说着什么。旁边大舅家的院子已经传来了热闹的嘈杂声。

林延转过身冲着几个大爷大妈笑着做了个揖才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

身后传来零零散散的议论声。

“……真俊那……”

“……懂礼……”

“……比他爹长得好……”

“……方家又要抖起来咯……”

“……我要是有这么个外孙我也抖啊……”

“……人怎么就看上了方家的闺女……”

林延将笔墨纸砚收拾好放进一个茅草杆编织的藤箱中,抱起藤箱又冲着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才迈步离开。

大舅的院子里已经热闹非凡,人来人往。靠着院墙摆了五六张桌子,上面摆着四五只已经开膛破肚的羊,二表哥三表哥正在剁羊肉的,三嫂子和几个陌生的嫂子们正在揉面的。院子中央摆着几大筐蔬菜,三四个陌生的嫂子们围着择菜。院门口大开着,不断地有人进出,扛着各式的桌子椅子锅碗瓢盆。

林延好奇地看着,对每个看过来的人都点头微笑,就算那些人看见了林延上下打量几眼就转头过去和旁边的人嘀嘀咕咕,没有给林延任何回应,林延也保持住了脸上的微笑。

掀开姥姥房间的帘子,林延被里面的人的数量吓了一跳,微笑差点就挂不住了。

姥姥穿戴一新地坐在炕上,炕上围满了人,地上也坐着站着一堆人,见林延进来都静了下来,齐刷刷的看着他。

“延哥儿还不快给你姥姥磕头拜寿。”坐在炕边上的林家娘子连忙站起来拿过一个垫子放在炕前的地上。

林延急忙将手里的藤箱递给林家娘子,将衣摆一扯,端正跪下,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外孙林延祝姥姥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好好好,快起来,好孩子。”方家姥姥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朝林延伸出手,“来姥姥这儿。”

“这就是你那外孙吧,长得可真好。”

“可不是,外孙女长得好,外孙也长得好,还是个读书人呐。”

“听听刚这话,只有读书人才能说得出来。”

“就是,连我听了都心里得意……”

房间里就像炸开了锅,你一句我一句,将方家姥姥夸得红光满面,林家娘子也爽朗地笑道:“他小小个人可禁不起你们这么夸……”

“这是你大姥姥,这是你四姥姥,这是你四姥姥家的栓嫂子,这是你二姨姥姥……”方家姥姥一一介绍。

“大姥姥好,四姥姥好,栓嫂子好,二姨姥姥好……”林延团团转地挨个行礼,额上冒汗。

“哎哎哎,好好好……”

“哎呀,这读书人就是礼多……”

“行礼的样子怪好看的……”

“延哥儿你在这啊,课业写完了吗?”门口帘子被掀开,孝哥儿探头进来。

林延听见了连忙回道:“四表哥,写完了的。”

“写完了就去骑大马去。”孝哥儿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林延听了眼睛一亮,望向方家姥姥。

方家姥姥挥挥手:“去吧去吧,当心点儿啊。”

林家娘子殷殷嘱咐道:“这马可高了,你可一定要当心,不要摔下来了,别被马给踢了……”

“姑母你放心吧,大哥牵着嘞,家里几个小的都骑过一圈了,就等着延哥儿了。”孝哥儿催促道。

“娘,我会当心的,姥姥,那我去了。”林延脸上是掩饰不住地兴奋。

“奶,我们走了。”

“去吧去吧。”方家姥姥笑呵呵地。

“男娃子都稀罕大马……”

“可不是,我家那几个皮小子也在那里等着呢,能让威哥儿抱上去骑一会儿,能念叨好几天……” 第19章 骑马 林延跟着孝哥儿出了院门:“我们不需要帮忙吗?”

孝哥儿不解道:“帮什么?”

林延语塞,他也不知道他能帮上什么忙,待客吧,他又不是主人家,干活吧,他更不会了,只能打哈哈笑了几声,“我见二表哥三表哥都在那里砍羊肉。”

“他们两个就可以了,用不上我们。”

“大表哥在哪儿?”

“东边的田地里,那边收割完了正在养地,没有种东西,宽敞又平坦,可以跑马。”

说话间,穿过村里的小路,拐了几个弯,面前出现一片收割过后的田地。田地边上几个大人抱着手一边看着前面一边说着什么,一群少年小孩在田地里虚虚围着一匹高头大马欢呼尖叫。大马正被大舅在手里慢慢走着,马背上坐着一个小娃娃,大表哥站在一旁护着。

两人加快了脚步。

“延哥儿来了。”方家大舅第一个看见了他们。

“大舅,大表哥。”林延眼睛发亮地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骏马。

大表哥将那个小孩抱了下来,“好了,该轮到你延表哥了。”

被抱下来的小娃笑得裂开了嘴,脸上红扑扑的,也不哭不闹,和其他小孩站在一起,受到了其他小孩羡慕的眼神,得意地挺了挺小胸堂。

林延来到大马边上,发现自己还没有马背高,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大表哥。

“左手拉着马鞍,左脚踩上马镫……”

林延一一照做,就是左脚抬得高了点,使不上力气。

大表哥双手握着林延的腰将他往上一举,林延顺势爬了上去,挪动了下屁股让自己坐好。

“好,第一次上马吧,不错。”方家大舅夸道。

尽管林延不知道大舅到底在夸他什么,还是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双手抓着身前马鞍翘起的地方挺直了腰背,目光一扫,一览众山小,顿觉得神清气爽,豪情顿生。

“坐稳咯。”方家大舅牵着马开始缓慢朝前走。

林延身子一歪,急忙双手用力抓紧马鞍将自己的身子掰直。感受到屁股底下传来的晃动,努力保持住坐姿的林延豪情顿减,开始战战兢兢起来。

“放松身子,用双腿夹着马借力,屁股坐稳了……”方家大表哥在一旁护着,耐心教导。

林延感受了一会儿,慢慢地放松下来,兴奋地扭头和大表哥说道:“有点像是坐骡车,坐在小凳子上的样子。”

“是吧。”方家大表哥笑眯眯地应着。

“比那个要好点,骡车更颠簸一点。”林延很满意地发现自己很快地适应了马上的颠簸和节奏。

“延哥儿就是聪明,这么快就能坐稳了,可你比大表哥那会儿强多咯。”方家大舅大声笑道。

林延忍不住嘿嘿一笑,认真地感受着身下的战马的肌肉起伏。战马脖子高高扬起,强壮的脖子上鬓毛浓密,顺着风摇摆飘荡。林延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把,柔韧滑顺,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大马突然晃了下脑袋,林延吓得缩回手。

“哈哈,你想摸就用力一点,轻的话它只会觉得痒。”大表哥笑道。

林延立刻伸出手用力地摸上去,感受着手掌下皮毛的滑顺,肌肉的紧实,蓬勃地热度,眼睛亮晶晶的。

大舅牵着马走了两圈,将缰绳递给林延:“来,拿着缰绳。”

林延瞪大了眼睛,不敢伸手去接。

“放心,大舅拉着马脸上的绳子呢。”方家大舅安抚道。

林延这才松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缰绳,看到方家大舅伸手抓着马脸上的绳子,这才放下心来。

“想要马儿往前走,就用马镫轻轻地踢它的身体……”方家大表哥看了眼林延踩不到马镫的脚,“或是轻轻抖一下绳子,喊走或是驾。”说着鼓励地望着林延。

方家大舅也含笑鼓励地望着林延。

林延定了定神,双手抖了抖缰绳,颤抖着声音喊道:“走。”驾什么的还是不要喊了。

大马没有动,在林延怀疑自己喊的声音太小马没有听到的时候才突然慢吞吞地朝前迈开步子。

林延脸上笑成一朵花。

走了一会儿,林延无师自通地拉了一下缰绳,嘴里喊着:“吁……”

马停了下来。

林延兴奋地看向大表哥和大舅。

“不错,不用教就会了。”方家大舅和大表哥自然是满嘴地称赞。

“往前坐坐,大表哥带你跑一跑。”大表哥拍了拍林延的腰。

林延急忙往前挪了挪。

大表哥翻身上马,将缰绳接过来。

“把嘴巴闭上,不要张嘴吃了冷风闹肚子。”大舅嘱咐道。

林延急忙闭紧嘴巴点点头,往后靠在大表哥的身上。

“当心点,去吧。”大舅拍了拍马脖子,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大表哥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紧林延的腰,一抖缰绳,喊了一声“驾”。

大马迈开大步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在田野里自由驰骋。

林延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心脏砰砰跳,兴奋得脸都红了。

大马跑了两圈慢了下来,停在田野边上。一群人围了过来。

大表哥翻身下马,将林延抱了下来。

林延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哈哈,腿软了吧。”孝哥儿大声笑道。

“没事,第一次骑马都这样。”大表哥温声安慰道,将林延放在田坎上坐好。

“累了没?休息一下就好了。”大舅过来一起坐下安慰他。

林延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红扑扑的,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平稳下来。

舅甥俩并肩坐在田坎上,望着大表哥护着其他少年小娃骑马。

“大舅,大马叫什么?”

“它叫小红。”

林延唰的扭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大舅。

“哈哈,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够威风?”大舅被林延的表情逗笑了。

“唔,有点。”林延不解地问道:“大表哥怎么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它是大枣的女儿,大枣跟了大舅二十多年,老死了。”方家大舅叹了一口气,“能老死的战马算是有福气了。你大舅也是个有福气的,年轻的时候还打过几次仗,现在边关安稳了,鞑子也打不到我们太原来了。”

“鞑子?哪里的鞑子?”林延好奇地问道。

“北边的呗,都是些不种地的鞑子,冬天太冷了他们的牛羊被冻死了就会骑马下来抢劫,还杀人呢。”方家大舅吐了一口吐沫,脸色阴沉下来。

“北边是个什么国?就是那些鞑子,叫什么?”

“那可多了,什么那帖儿部,乌木木部,有十好几个呢。”

“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首领吗?”

“嘿,可不能让他们统一。”方家大舅一拍大腿,“军里的文书说过,他们要是有一个统一的首领就坏菜咯,就要攻打我们,到时我们都得上战场。”

“为什么?”林延佯装无知地问道。

“那谁知道,反正就你姥爷那会儿,打了十多年啊,大同都被攻破咯,被屠城,那个惨啊。”方家大舅摇摇头,“那会儿我还小呢,你姥爷就是一个大头兵,你姥姥整天整夜地睡不着,既担心你姥爷回不来,又担心我们太原也被攻破。家里的东西都一直收拾着,一有不对就要逃命去呢。你曾祖母就是从大同逃难到我们这儿的。”

林延听得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我曾祖母原来是大同来的?”

“可不是。”方家大舅脸上露出回忆之色:“你曾祖母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女人,内里却是个厉害的,听话音还是将门之女呢。”

“那怎么……”

“嗨,肯定是守城的兵将都战死了才会被破城啊。一个城好几万人呐,逃出来的没多少。”方家大舅唏嘘道:“你曾祖母在那个时候肚子里还揣着你祖父呢,一路上和逃亡的人一起跑了大半个月,跑到这里实在是跑不动了,才安顿下来。”

林延听了肃然起敬。

“那个时候,边境到处乱糟糟的,到处是逃亡的人。”方家大舅回忆道:“那会儿西边的瓦剌也参了一脚,和鞑子一起打大同,打榆林,还好有两个贾将军,将他们都打跑了,打残了,你姥爷才能回来守着太原。”

“两个贾将军?”

“可不是,兄弟俩啊,上阵亲兄弟,啧啧。听说都封了大官儿,不过这也是他们该得的。要是榆林也和大同一样破了,我们太原也逃不过啊。”

“大同和榆林在哪儿?”

“唔,”方家大舅想了一会儿,伸手一指:“榆林在咱太原的左边,大同在咱太原的上边呢。”

林延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是说咱太原被榆林和大同护在了他们后边?”

“可不是。也就是咱生在了太原,当了太原的兵,这才能安安稳稳了几十年。听说榆林和大同的兵就惨咯,年年都会有一些鞑子来打秋风,遇上了就是你死我活的。”

“他们都是守卫边疆的英雄。”林延轻声道。

方家大舅惊讶地看着林延,欣慰地笑了:“听文书说很多读书人都看不起咱当兵的,觉得咱们就是大老粗。朝廷里的大官儿还经常拖欠我们粮饷呢,把我们将军气得经常骂娘。没想到延哥儿觉得他们是英雄。”

林延认真地说道:“当兵的守卫边疆保家卫国,就是英雄,大舅你也是英雄,大表哥也是,有你们守着边境,农人才能安心种地,我们读书人也才能安心读书。”

大舅的黢黑的脸涨红了,嘴巴嗫嚅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侧过头用手擦了擦眼睛,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子。

“姥爷是怎么当上百户的?”林延体贴地转移话题。

“嘿,你姥爷也是运气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混成了老油条子。”

“肯定不能全靠运气吧,姥爷肯定是作战英勇,有勇有谋才能活着从战场上下来。”

“你姥爷要是听到你这话,不知道有多乐。”方家大舅喃喃道,眼睛望着远方,“可惜你姥爷当兵打仗十几年,落下了一身伤痛,早早就去了。”

林延屏住呼吸,有点不知所措。

方家大舅见状摸了摸林延的头:“你姥爷告诉我说,上了战场就不能惜命,要拼命才能活下来,当然也要一点运气的。你姥爷够拼命,运气也好,这才活了下来,成了老油条子。你祖父就问你姥爷,是想混到干不动了就回来养老,还是想往上爬一爬。”

这里面还有他祖父的事?林延瞪大了眼睛。

“你祖父说边境会平稳个几十年,往上爬一爬当上个百户啥的,既能改换门庭,也不怕打仗丢命。不然等你姥爷老了退下来,一家子还是贱民,靠地吃饭。当了百户就不一样了,有个人在军里吃朝廷俸禄,那十里八乡都要高看一眼,等闲也不会有人来欺负。你祖父就出钱出力,指点你姥爷该怎么去打点。那时打仗死了多少人呐,空缺不少,否则怎么也轮不上你姥爷的。就这样,我们家就再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贱民了。”方家大舅扬了扬头,脸上带出一点得意之色。他们方家在村里也是受人尊敬的,村老里正哪一个不是笑脸相迎。

“这还要多亏你祖父呐。你祖父虽说身子不好,但是心有成算,帮着你姥爷当上了百户。你爹也好,帮了家里不少。我们方家能有今日,都是靠的你们林家。”

“大舅,自古以来结亲都是结的两姓之好,姻亲本就该互帮互助。姥爷也是先自己有本事从战场上活下来了才会有后面的百户当,我祖父只是做了姻亲该做的事,担不得你这样说。”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林延还是懂的,急忙劝说道:“以后靠我们林家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就算要说,也是我们林家说。现在我们林家孤儿寡母的就三个人,能安安稳稳地在山南镇住着,还不是靠的舅家。”林延露出腼腆的笑容,略带撒娇地说道:“小子现在还年幼担不了大事,以后说不定要外出读书求学,家里就要依靠舅舅舅妈表哥嫂子们多看顾了。”

方家大舅听了浑身舒坦,拍着胸膛保证道:“这有啥说的,一定的。”随即皱眉关心地问道:“你要外出求学?啥时候去?去哪儿?一定要去吗?” 第20章 外头走走 林延温声解释道:“我明年就要上甲班了,上完甲班就可以试着去考童生,要去县里考。要是童生考上了,留在县里继续读书考秀才是最好的。这是夫子和我说的。还有两三年呢,不着急。”

方家大舅听了眼睛发亮,搓着双手:“嘿嘿,要是考上了秀才,那你们林家就改换门庭了。”

“哪里有这么容易。”林延急忙摆手。虽然他觉得自己作为穿越人员考个秀才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还是不敢抱有太大希望。“只是读书人都要去考一考,过不过另说。”

“你们林家人都聪明,肯定能考得上。”方家大舅鼓励地望着林延。

“小子只能说会尽力而为。”林延转移话题,“大舅,姥爷当初当了百户,您也是百户退下来的,大表哥现在也是百户,”林延好奇地问道,“这百户是能继承的吗?当老子的不当了就传给儿子?”

“可以这么说。”

“那万一儿子身体不好,也可以去当?”那岂不是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林延皱眉。

“那肯定不行的,这军里苦着呢,要演练,要站岗,要巡营啥的,身体不好那是找死。”方家大舅细细和林延解释道,“我当初接你姥爷的百户前可是先去当了七八年的小兵,就这样,我当百户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不服气,给我使绊子,找我干仗。等到你表哥,十五六岁就去当兵,当了十多年了,这样他当百户的时候才能服人,手底下的兵才能听你的。”

“如果家里的儿子身子真的不好,或是真不想当兵了呢?”林延追问道。

“百户虽然只是个小官儿,但是也有不少人盯着呢,特别是家里小辈多的。”方家大舅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要真是家里没儿子能顶上的,就只能让出来,推荐其他人的小辈顶上了。”

“推荐?空出来了不是谁有能力谁上吗?”

“嘿,当兵的谁身体不是棒棒的,现在又没有仗可以打,可以看军功啥的。”方家大舅小声说道:“你要是空出来了,你举荐谁,那人能力又不差的,基本都能成,你之前手底下跟了你十几年的兵也能服他。”

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林延恍然大悟,也小声地问:“那要是很多人要你举荐呢?”

“这要看你自己了,可以举荐和你关系好的,或是……”方家大舅冲林延挤挤眼睛,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四指并拢弯了弯。

林延眨巴眨巴眼睛,明白了,露出意味深长地微笑。

“就说你们读书人聪明……”方家大舅乐了。

舅甥俩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大舅母的声音远远传来:“快开席了,还不回来。”

舅甥俩起来拍拍屁股,招呼还围着小红的一干人等回去开席了。

大表哥牵着大马往回走,马背上稳稳的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小屁孩双手放在面前马鞍翘起的部位上,抬起小下巴,一脸的得意。

林延认出这是大表哥的大儿子大郎,笑着和旁边的大舅夸道:“大郎现在都能坐稳不用人护着了,以后也是个虎子。”

提到大孙子,方家大舅一脸的骄傲:“那可不是,这娃从小皮实得很,学骑马也快,比他爹厉害……”

林延对老是被拉踩的大表哥表示深切的同情。

方家两个院子此时已经摆满了桌椅,挤满了来拜寿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穿着粗布麻衣羊皮褂子脸色黢黑农人,也有小部分是穿着细棉布的。两拨人虽然没有说泾渭分明的分开呆着,但是也是有着明显的分界线。前者大部分或是站或是蹲,后者基本都坐着。

方家大舅拉了一下林延:“走,大舅带你去拜见一些贵客。”

林延端起乖巧的微笑跟着大舅来到穿细棉布的那拨人面前,听着大舅爽朗地和他们打招呼:“这是你七姥爷,也是管着这附近几个村的里正。”

“七姥爷……”

“这是你大舅的同袍,你喊他一声齐大伯就行。这是你小孙子吧,是个好小子。”

“齐大伯……”

……

好不容易行完礼喊完人,林延额上已经冒汗了,但是也只能用袖子一擦,继续端着乖巧的微笑听着大舅和贵客们的寒暄,时不时应付几句贵客们的问话和夸赞。

好不容易等到菜上齐了,贵客们都入席就坐了林延才得以脱身,去和表哥们坐一桌。

林延照例给姥姥家的表哥们,还有坐在一起的姥爷兄弟家的堂表哥们倒了一圈酒,然后以人小不胜酒力为由自罚了小半碗酒,让他们海涵。随后不管他们怎么起哄,都不接话茬,只露出乖巧的微笑。还好他们也不敢硬逼着林延喝酒,林延年纪确实还小,也不是敬酒的好对象,所以林延得以安心地吃饭。

寿宴的菜色也就是几大盆羊肉炖各种菜,主食有点了红色的蒸馍,每人还有一小碗羊汤面。基本上每一桌的菜和蒸馍都能被吃干净,面条更是让很多来客赞叹。

林延穿来的这几年几乎没有吃过面条,因为做面条必须要用纯麦面,所以林延也吃得很香。

宴席从午时吃到太阳西斜才慢慢散去。

林延松了一口气。今天打招呼的人太多了,让他有点紧张,怕喊错人,实在是不认得的就只能回以微笑。今天微笑和拱手作揖行礼的次数比他穿来的这几年都多。

“嘿嘿,是不是累到了?”方家大表哥方致威冲他挤挤眼,“大家都很好奇姑父的儿子是不是和他一样俊。”

林延有点尴尬:“子肖父不是很正常吗?有这么好奇的吗?”几乎每一个年龄在二十几三十岁往上的人,无论男女,都要来看他一眼。

方致威咧嘴笑道:“当初姑父来家里的时候,墙头可是趴满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啧啧。”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方致威还是忍不住乐出声。那时他可是难得的吃了好几块糖和点心,都是村里那些想要从他嘴里打听姑父的大姑娘们和大姑娘的父母们偷偷塞给他的。

“哥哥,哥哥……”念姐儿跑过来,“娘问你今儿还午睡吗?姥姥房里现在好多亲戚在聊天,只有二舅母那边有空房间可以躺一下。”

“今天我不午睡了,晚上早点睡就好了。”林延冲方致威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示意念姐儿喊人。

“大表哥。”念姐儿大声喊道。

方致威笑着点点头。

“你去和娘说我不午睡了,晚上早点睡,我现在再和大表哥聊天,让她不用担心我。”

“好。”念姐儿应下,期待地问林延:“我告诉了娘在过来找你?”看到林延点点头,念姐儿高兴地扬起笑脸跑走了。

“爹,爹,可以去骑大马吗?”“大伯……”四五个小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不行。”方致威干脆地拒绝,“明儿它还要跑一天呢,今儿得让它好好休息。”

小娃娃们一脸的失望,但是也没有继续吵闹,而是留在两人附近玩耍。

“大表哥,你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小红?”林延好奇地问。

“你大舅告诉你的?”方致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刚出生半年呢,还小着,就随口喊它小红。”

“军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大马吗?”

“想啥美事呢。”方致威摇摇头,“百户和百户以上才能有自己的战马。”

“军里有骑兵营吗?”

“咱太原可没有骁骑营。文书说这骁骑营可费银了,咱太原可养不起。”

“文书是……”

“文书就是文书啊,也算半个读书人,管的事儿可多了。”方致威掰起手指头,“领粮饷,签字,给人写信读信,任命书啥啥的。”

林延估摸着就是后勤人员了。

“军里有多少个百户?”

大表哥犯了难,“这表哥可不清楚,我就知道我们秦小将军有两千人马,百户有二三十个吧,其他将军的表哥就不知道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聊天,林延从大表哥的口中大概了解了太原边防驻军的一些情况。

大表哥是属于秦小将军的人马,大概两千人。还有其他四五位将军,每位将军麾下至少两千人马,多的有四五千。这些将军都是归秦大将军管的,秦大将军是太原的都护,太原的兵马都归他管。

“听说秦大将军最多的时候管着十几万人马呢。”方致威一脸的憧憬。

“那是战时吧,现在秦大将军多大年纪了?”

“这我可不知道,我就远远见过几次,比你大舅老上不少。听文书说秦大将军这一两年就要退下来了,到时候是秦小将军的父亲做都护。”

怎么又是家传,林延有点担忧的问:“秦小将军的父亲,嗯,厉害吗?”

“那肯定的啊,看秦小将军就知道了。虎父无犬子,秦老将军厉害,秦小将军厉害,秦将军肯定也厉害。”

“秦小将军有多厉害?”

……

“就你们躲清闲。”路过的方家二表哥方致武一屁股坐了下来,羡慕地看着两人,“哪像我和三弟,剁了一早上的羊肉,现在还要把各家的桌椅还回去。”

林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二表哥,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你安心坐着。你可是头一次上姥姥家来,哪里用得着你。别说你了,姑母都不用伸手做事。嫁出去的姑奶奶回家都是贵客。”方致威嫌弃地瞪了方致武一眼,“怎么,这就累到你了。刚酒没喝够?”

“嘿嘿,饭桌上哪里能喝够。”武哥儿压低声音冲着二人挤眉弄眼,“我屋里偷偷留了一坛子,晚上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

“我可以给表哥们倒酒。”林延率先表示道。

“行,有眼力劲儿,比孝哥儿强多了。”方致武拍拍林延的肩膀夸道。

“四表哥哪儿去了?吃完饭就没见他了。”林延左右张望。

“他早不知道去哪儿野去了,不用管他,饿了就知道回来了。”方致武不在意地挥挥手。

林延皱眉:“刚席上四表哥也喝了不少酒,我看他有点脸红了。”

即使是劣质的粮食酿的酒度数不高,但也是酒。按理来说未成年人不应该饮酒的,但在古代十四五岁就默认长成说亲成亲的情况下,这种理由根本说不出口。所以林延拒酒还是以体弱为主要借口。

“一年到头难得喝上几回,没事。”方家两位表哥不以为然。

“哥哥。”念姐儿跑过来,“大表哥,二表哥。”

“怎么了?”林延察觉到念姐儿的不高兴。

念姐儿挨着林延坐下,嘟着嘴不说话。

林延看了下天色,和两位表哥说道:“我第一次来姥姥家,想去外头走走看看。”

大表哥喊来了他大儿子:“大郎,带你延表叔去外头走走。”

林延急忙拒绝:“不用了,大表哥你难得回来,让大郎他们多陪陪你。”

“你又不认识路。”

“所以我才出去走走啊,走过一遍不就认识了?总不会丢了的。”林延说着站了起来。

念姐儿也跟着站了起来,抓着林延的手。

二表哥也站了起来:“等等,我去喊宝丫头和珠丫头,让她们陪着你。”说着不容林延拒绝地立刻去喊人了。

大表哥也在一旁说道:“哪里有让你自己去出去玩的,家里多的是人。”

林延只好等着,过了一会儿就见二表哥带着两位表姐过来了。

“表弟表妹想去哪里?”方宝儿好奇地问道。她在村里长大,实在不知道这村里有啥好玩的。

“宝表姐,珠表姐,”林延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随便看看,劳烦两位表姐了。”

方珠儿抿唇一笑不说话,方宝儿明显要活泼一些:“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表弟不要总是说这么文绉绉的话,我们乡下人可听不惯。”

林延噎了一下,无奈道:“好吧,那我就不和表姐客气了,表姐带我们出去走走。”

方宝儿笑得咯咯的:“好好,走走。”

四人出了大门,方宝儿问:“表弟你想去哪儿走?”

林延左右望了望,选择了今天早上去骑大马的那条路。四人来到留有许多马蹄印的田野上,林延问:“表姐,这一块是谁家的地?”

方宝儿双手划拉着:“这一块从这里,到那边,都是我们家。”

“这块地这么大,今年不种小麦了?” 第21章 不舍 此时已是深秋,这里的人都是在秋天把麦种种下,在地里捂一个冬天,春天雪化的时候出苗。后世的一句俚语“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就是形容像太原这种缺水少河流的地方的小麦,靠的是春天化雪为水才能出苗长大。雪越厚,春天雪化变成的水也就越多,麦苗也就会越粗壮。

“不种了。我爹说这块地种了两年小麦了,今年冬天让它歇一冬,明年种豆子肥肥地。”

“那明年你们就没有小麦了?”

“我们还有好几块地呢,那边,还有那边那块,都种了麦子。”

林延望着四周光秃秃的田地,田地里零星几个人正低头忙活着什么。光秃秃地田地间夹杂着几块泛黄的苜蓿草地。极目远眺,尽头是高高的山脉,天高云淡,心情开阔了起来。

“那里,好多养。”眼尖的念姐儿突然指着远处喊道。

“那是于太爷家的羊,村里就他家养的羊最多,也是最好的,我们昨天就是去他家挑的羊。”

“于太爷?姓于吗?方家村应该大部分都是姓方的吧?”

“好像是吧,村里好多都是亲戚。”方宝儿有点茫然。

“他们在做什么?”林延好奇地看向正在远处忙活的农人。

“敲土块吧,土块敲细一点麦子好长……”

四人边走边聊,一路上都是方宝儿在接话。

“我们带表弟出来走走就不用洗碗了。”方宝儿一脸的庆幸。

方珠儿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表弟,你想去哪里吗?”

“没有,就是想出来走走。”

“可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啊。”方珠儿不解的问。方宝儿也一脸的好奇。

林延笑了笑:“我们生活在镇上,每天抬头看到的都是四方天,难得看到这么空旷的田野,自然觉得好。”

拉着林延的手一蹦一跳的念姐儿也重重地点点头:“嗯,这里好玩。”

“要是春天来还有野花可以摘,现在啥都没有了,有啥好玩的。”方宝儿撇了撇嘴。

“野花是什么花?好看吗?”念姐不解问道。

“表妹你连野花也不知道吗?”方宝儿惊奇道。

念姐儿懵懂地摇头。

林延愧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都是他之过。

方宝儿可怜地望着念姐儿:“等春天来了,你让姑母带你回来玩,表姐带你去摘野花,有好几种野花,可好看了。”

念姐儿转头期待地看着林延。

林延思索了一会儿,温声道:“明年春天的时候哥哥看情况,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就来姥姥玩两天。”

“好。”念姐儿兴奋地笑了起来,“表姐,到时一定要带我去摘野花。”

“好,一定。”方宝儿点头应诺。

“我也带你去。”方珠儿也抿唇笑道。

“谢谢表姐。”念姐儿大声说道。

四人围着方家村走了一圈,一路上说说笑笑,累了就坐在田坎上休息一会儿,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到方家。

进了大门,就看见一圈人坐着唠嗑,姥姥,娘亲,大舅二舅,大表哥等,小屁孩们在院子里玩耍。

“姥姥,娘,大舅,二舅,大表哥……”林延一一招呼,“我们回来了。”

念姐儿也甜甜地跟着念了一遍。

方家姥姥和林家娘子都向几人招手:“回来了,走了这么久,累吧,快过来坐着歇会儿。”

几人过去找凳子坐下。

方家姥姥慈爱地问林延:“去哪儿了?”

“就围着村子走了一圈。”

“第一次上姥姥家,是得认认路。”方家大舅点点头。

“延哥儿身体好了,以后要多来看看姥姥。”方家姥姥念叨着,“姥姥老啦,看一回少一回咯。”

“娘,说啥咧,”林家娘子嗔怪地说道,“今儿可是您六十大寿,不兴说这些。”

“好,好,不说不说。”想到今儿过寿的热闹,方家姥姥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没想到我还有这个福气过六十大寿,多少人盼不来啊。”

“那是。”方家大舅也一脸的骄傲,能给老娘过六十,证明了他这个儿子的能耐。“今儿村老里长都来了,我同僚也来了好几个,谁不夸俺娘有福气。”这村里可有一二十年没有给老人办过六十大寿的了。

“姥姥,舅舅舅母表哥嫂子们都孝顺,您啊,还要过六十五大寿呢。”林延笑着说道。

“就是……”周围一片附和之声,把方家姥姥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众人一片和乐的时候二舅母过来了:“说啥呢乐成这样,摆饭了,你们两个还不快去端菜去。”

方珠儿方宝儿连忙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走,吃饭去了,延哥儿走了这么久的路,饿了吧……”

众人簇拥着方家姥姥向房间走去。

用过晚饭洗漱后天就黑了,方家姥姥想到明天仨人就回去了,心里很不舍,躺在炕上左手拉着林延,右手拉着念姐儿念叨:“如今延哥儿身体好了,可要多来看看姥姥。”

“好的姥姥,明年春天我们找时间过来住两天。”林延握着方家姥姥粗糙的手,感受到老人的惦念,心里有点酸涩。

后世六十岁正是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们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这个时候却已经是难得的长寿了。

“那可一定要来。”

“姥姥,表姐说要带我去摘野花。”念姐儿快乐地说道。

“好好,到时让你表姐带你去。”

“春天这儿的野花有好几种,要是走半天路去山上面,那里的花儿更多。”林家娘子怀念地说道。

“不许去,那么远的路可不得把我念姐儿累坏了,村子边上就有好多,让你表姐就在村子边上摘。”方家姥姥急忙说道,“别听你娘的,山那边可远可远了。”

“娘你去过吗?”林延好奇地问道。

“可不是,天黑了还不着家,把我急得呀,”方家姥姥想起来就生气,“你姥爷那会儿呆军里也不在家,我又忙着地里的事,你大舅二舅就带着你娘去了,三个小人腿又短,走得天黑了还走不到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你姥爷回来了我就让你姥爷把你大舅二舅打了,该。”

林延和念姐儿听得津津有味。

林家娘子脸上挂不住,连忙拉长声音喊道:“娘……”

“这会儿长大了吧知道臊了吧,”方家姥姥姥姥毫不留情地数落道,“你哥说都是你撺掇的,说山上野花野果多,你们仨儿胆子咋就那么肥呢,那么远的山你们就迈着小短腿去了,你们咋不知道山上还有狼呢,有老虎呢……”

林家娘子急忙打断了方家姥姥:“娘,又不止我们三个,还有那三堂哥四堂哥,大堂姐二堂姐,还有其他好几个呢,这么多人一起去的,而且我们也没有进山里,就去了山边边上,狼和老虎在深山里也不会出来……”

“这么多家小孩天黑了没着家,村里都惊动了,扎着火把就去找人,”方家姥姥气得伸手越过念姐儿拍了林家娘子一把,“要不是你们人多,我们得更着急。”毕竟拐子不会同时拐走那么多个小孩,也不会有啥野兽能同时吃掉这么多个小孩而不惊动大人。

“还好你堂哥堂姐他们没有和家里说是你撺掇的,不然你娘的脸皮都保不住咯。”方家姥姥絮叨道,“你个遭瘟妮子,胆儿咋就这么大呢,现在还想撺掇我念姐儿去,你咋想的……”

“娘,我就随口提了一句,也没真想让念姐儿去呀。”林家娘子悲愤地想,我的脸皮看来是保不住了。

林延听得可乐,又有点心酸。在家里娘亲一直都是细声细气,温柔可亲,恨不能把林延捧在手心里的,怕他冷了,怕他累了,怕他病了,操劳家里,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母亲。回姥姥家的这两天让他看到了娘亲的另一面,心里很是愧疚,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补偿娘亲。

“你提都不该提。”方家姥姥哼了一声,“从小就你主意多,胆子大,你指哪儿你哥就往哪儿,还撺掇你哥打架……”

方家姥姥根本不给女儿留情面,说了很多林家娘子小时候干的事,让两个小的十分捧场,“真的吗……?”“娘小时候的胆子也太大了……”

林家娘子无奈地听着,嘴角却高高翘起。

第二日一早,林延和方家众人站在村口送走了方致威。看着骏马飞驰,马背上身姿矫健的背影,林延决定以后也要有自己的一匹马。

回去吃过面条,方家姥姥和方家大舅母收拾了不少东西出来给母子三人带回来。

林家娘子很无奈:“娘,女儿真的成贼了,回一趟娘家还往回搬这么多东西。”

方家姥姥瞪了女儿一眼,“又不是给你的。”转头又慈祥地和林延念姐儿说道:“这些点心,路上饿了就拆开来垫吧垫吧。这包红枣,每天吃上几颗。还有这几身布料,让你们娘给裁了做衣裳,啊,姥姥家也没别的好东西……”

“姥姥,这些就够了,多谢姥姥。”不想推来推去的林延急忙扬起乖巧的微笑。

“还是咱延哥儿爽快。”方家大舅点点头,“回去了好好读书,最好啊考个童生秀才什么的光耀林家的门楣,我们方家也能沾点儿光。”

“您呐就等着吧,肯定能等得到。”一个声音插话道。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李家娘子。

李家娘子笑吟吟地进来冲方家姥姥道,“二伯娘,您可要好好地活着,以后啊可要享外孙的大福。”

“哎哎,那我肯定要好好活着。”方家姥姥乐呵呵的。

“方伯娘过誉了。”林延有点不好意思地连连拱手。

“还谦虚上了,”李家娘子对众人夸道,“我家二狗子可说了,小夫子可就只夸过延哥儿一人,也就延哥儿一人读了两年乙班就要升到甲班的,原来甲班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读满了三年的乙班?”

众人听了都纷纷把目光投向林延。

“延哥儿是个聪明的,像他爹……”

“是个读书种子……”

“延哥儿可要可劲儿读书啊……”

“你娘苦了这么些年,以后可有盼头了,你可不要让你娘失望……”

林延只能点头应是。

林家娘子望着林延一脸的骄傲。

“好了,这天不早了,你们早点儿回去,要不还是让忠哥儿跟着送你们?”方家姥姥还是有点不放心。

“娘,真用不着。”

“二伯娘,您放心吧,我家大狗子也是个赶车好手,定会把你女儿外孙安安生生地送回去。”李家娘子保证道。

方家二舅憨厚笑道:“东西我都给拎车上了,看看还有啥落下的没?”

“那我们就走了,娘,我们明儿春再来看您。”林家娘子不舍地拉着林家姥姥的手。

“哎,去吧,路上当心啊。”林家姥姥带着林家众人将人送出大门口。

“姥姥,大舅,二舅,大舅母,二舅母,表哥嫂子们……”林延拱手作揖道,“我们这就回了,明年春天再来看你们。”

念姐儿也跟着用甜甜的声音一起喊道:“明年春天我们再来,表姐要带我去摘野花的。”

“哎,好好,明年再来,姥姥等着你们。”方家姥姥裂开嘴笑了。

几人上车坐好,响鞭起,骡车动。

“路上当心,明年再来。”方家姥姥弓着腰身目送骡车拐弯远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林延和念姐儿担忧地望着眼眶发红的林家娘子,“娘……”

林家娘子抬手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娘没事……”

林延安慰道:“我们明年春天再来看姥姥。”

“嗯,明年春天再来,摘野花。”念姐儿重重地点头。

“那就明年端午再来,正好你们私塾也会休沐两天,再和夫子请两天假,来姥姥家好好过个端午,那时野花可多了。”李家娘子笑眯眯的摸了摸念姐儿的脑袋。

“真的?”念姐儿双眼发亮地望着众人。

“当然。念姐儿喜欢姥姥家吗?”

“喜欢。”

“喜欢姥姥家的什么?”

“喜欢姥姥,喜欢表姐……”念姐儿想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姥姥家的面好好吃。”

众人都乐了。 第22章 要出门 林家娘子也眉开眼笑的点点了念姐儿的额头,轻声嗔怪道:“小馋嘴儿。”

念姐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旁边:“小羊,小羊,好小,那儿还有,那儿也有……”

李家娘子高声道:“于太爷,放羊去呀。”

“是咧,趁着天儿还没冷透,让羊再跑跑,等落霜了就只能关棚里咯……”穿着发黄的羊皮褂子的于太爷抬起黢黑的满是皱纹的脸,眼神明亮地打量骡车上的众人几眼,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

林延在车上只能朝着于大爷拱拱手打招呼:“于太爷,您养的羊可真多呀。”

“哈哈,是吧。”于太爷一脸的骄傲,朝骡车摆摆手,赶他的羊去了。

骡车远去,念姐儿还在激动地朝众人比划:“这么小的羊,好白好白,和雪一样白……”

李家娘子怀里的小娃娃也跟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叨:“白,雪,白……”

引来了众人的夸赞。

即使是在大雪飘飞,人只能窝在炕上房间里活动的寒冬,林延依旧很自律,每天上午下午读书写字。

第二年开春,林延正式升上了甲班,授课夫子也从吴小夫子变成了吴老夫子。

作为甲班年纪最小的学生,林延受到了两位夫子和所有同窗的最大的关注。

特别是吴小夫子,虽然已经不再给他授课,但是却会在林延下课的时候和吴老夫子一起给他开小灶,将家里所有的藏书都毫无保留地对他开放。

两位夫子私底下一致认为按照这个学习进度,和林延一直以来虚心诚恳的学习态度,考童生那是十拿九稳的,考秀才也可以去想一想。当然了明面上两人不露丝毫,就怕林延知道了会自傲。

三年甲班学习结束后,两位夫子点头说可以去试一试明年的童生试了。

林家娘子自从知道后又喜又忧,喜的自然是自家儿子出息了,忧的是儿子要出远门了,谁陪着去?

李世敬倒是毛遂自荐,想跟着延哥儿一起去,拍着胸脯说一定会把延哥儿照顾好,被李家娘子一巴掌拍了回去。

李家娘子提议道:“你娘家人多,你回娘家商量看看,毕竟延哥儿要是考上了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李世敬不服气地在一旁嚷着:“娘,你不是说我长大了可以说亲了吗?怎么现在又说我不顶事?我都能自己赶车去给铺里送货了。”

“你可给我把嘴巴闭上吧,还不够你方姨娘着急的。”李家娘子指了指李世敬,“这又不是去玩的,你知道县里衙门朝哪儿开?”

“嘿,这我可真知道。”这几年李世敬除了帮忙看铺子,就是跟着父兄各处跑着补货送货,横山县也去过几次,忙凑到林家娘子身边讨好地笑道:“姨娘,横山县我去过几次,哪儿可以有住的吃的我也知道,我保证会帮延哥儿给安排得好好儿的,让他专心考试,给你考个童生回来。”

林家娘子望着眼前的半大少年笑道:“那可不行,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拿什么赔给你娘。”

“不用赔。”李世敬哀怨地看了他娘和他娘怀里的小侄子一眼,“现在我娘有两个孙子了,我这个小儿子不值钱咯。”

“滚你的。”李家娘子气得脱下鞋朝李世敬扔过去。

“我这就滚。”李世敬嬉皮笑脸地避开,捡起鞋给他娘扔回去,“我是说真的方姨娘,我是真的愿意陪延哥儿去,您帮我说说我娘。我去铺里了,娘,您好好陪我姨娘唠唠。”

林家娘子眼热地望着李世敬的背影,赞不绝口:“敬哥儿真是越发可靠了,这看着就有大人样了。”

“跟在他父兄屁股后面三年了,做事倒是有模有样的。”李家娘子揽着怀里的小孙子,朝林家娘子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让二狗子跟去,实在是延哥儿去考试是大事啊,他再怎么说也还没成亲,还是半个人,这万一误了延哥儿的事可怎么好。要是你娘家出个大人跟着,我绝对让二狗子跟去给延哥儿打下手。”

林家娘子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吧,我想我娘家的忠哥儿是个合适的,就是念姐儿那回事,哎,怕我二嫂子心里不乐意。”

“咋了?有念姐儿什么事?”李家娘子不解地问道。

林家娘子压低声音和李家娘子解释道:“冬花姐,我和当家的当年想着把念姐儿,”林家娘子怒了努嘴,“回娘家,想着有舅舅舅母疼爱……”

“哎哟喂桃花妹子,这么想没错,但是咱念姐儿多俊的一个女娃啊,啊,这延哥儿要是考上了童生那就更不得了了,可以挑的人家多了去了。咱方家村是好,但是我把话撂这了啊,配不上咱念姐儿啊。”李家娘子一拍大腿。她还眼馋念姐儿当儿媳妇呢,但是想想二狗子,又不敢提,配不上人家啊,更不用说方家村了。

“嗨,当年哪里有想这么多,那时延哥儿的身子又不好,天天担惊受怕的,就想着将念姐儿先安顿好了。”

“那当时说好了?现在又怎么回事?”

“当时是和娘家提了这么一嘴,看着孝哥儿是个好的。”林家娘子苦笑道,“后来给延哥儿请医用药,家里又卖了不少地,我那二嫂子话里话外就有说头,怕将来念姐儿出门没啥……了。”

“啥,她还敢嫌弃咱念姐儿。”李家娘子气得拍了一下炕,她怀里的小孙子乖乖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延哥儿知道了,就说哈也不同意,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和忠哥儿说的,反正吧,这事就这么算了。总之也是我们对不起二嫂子,所以这不就为难咯。”

“这有啥好为难的,你娘还在呐,哪里轮得到她做主。”

“毕竟是人家的儿子……”

“你要是不好说,我就抽空回方家村一趟,跟你娘提一提?”

“别别,延哥儿说了,过几天就回去一趟亲自拜托他舅舅,多谢冬花姐这份心了。”林家娘子感激地握着李家娘子的手。

“那有啥,延哥儿要是考上了,我不也得跟着沾沾光?”李家娘子笑了起来,“咱延哥儿是个有主意的,人又俊又聪明孝顺,这要是考上了童生,这门槛可得被媒人踩平咯……”

“哪里,敬哥儿也好啊,姐姐相看了哪家姑娘了没?”

“哪里比得上咱延哥儿……”

林延觉得很无奈,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的,而且镇上也有两位同窗也要去考童生,虽然不会一起上路,也不住一起。要是县试过了就和县里的其他考过的人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但是他娘不允许,一提到他可以一个人去就涕泪连连,翻来覆去地问:“这路上万一病了怎么办?万一银钱被偷了怎么办?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万一吃的东西不干净怎么办,万一住的地方不好睡不好觉怎么办?你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怎么办?要是有个万一回不来了只剩她们娘俩儿还活不活了?……”好像他一个人出行就是要独自面对千难万险似的。林延只好妥协,为了不让他娘在他出门后日夜担忧睡不着觉,他只好同意回舅家商量看哪个表哥有空陪着走一趟。

这次林延是独自去舅家,花钱请了镇上相熟的赶车人,早上去,商量好了就下午回。毕竟不管林延回不回,赶车人是要回的,车资一样的付。

这几年林家回方家村都是请的他,所以林家娘子还是愿意让林延独自去一趟的。

赶车人是个脸色黢黑的大爷,因为只有林延一个乘客,膘肥体壮的骡子拉得很轻快,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方家村。

赶车大爷熟门熟路地将车赶到方家大门口,林延赶紧下车将虚掩的大门推开,一边高声喊着“姥姥,大舅”一边让大爷将骡车拉进来。

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小娃娃玩闹的方家姥姥立刻站起来回道:“是延哥儿吧,啊。”

“祖,是表叔……”

大一点的小娃娃对长得俊俏的表叔还是很有印象的,立刻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表叔。”

“哎,二郎又长高了一点。”林延秃噜了下鼻涕娃的脑袋,见姥姥也弓着背背着双手走过来,急忙过去搀扶:“姥,您慢点。”

见方家姥姥伸着脖子往门外看,林延笑道:“姥姥,这次就我一个人来,找姥姥和舅舅帮忙来了。”

“咋了?出啥事了吗?要帮什么忙?”方家姥姥着急地问。

“姥姥,不是出事了,是我要去县里和府城考童生,我娘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我就想找姥姥舅舅借一个表哥陪我去。”林延笑着解释道。

“去哪里?考童生?”

“是咧老太太,您家外孙啊要去考童生咯,说不定还能给您考个秀才回来咧。”一旁将骡车放好自个找了个小凳子坐的赶车大爷笑着插话道。

方家姥姥笑眯了眼,喊二郎去喊他爷爷和二叔爷回来。

“姥,我大舅和二舅去哪儿了?”

“去看麦苗去了,今年的麦苗出得不错,也该回来了。”方家姥姥一脸骄傲地望着自己的大外孙,小声地问道:“延哥儿,你真的要去考那啥童生?考秀才?”

“姥姥,夫子说我可以去考了,所以我就想着去试一试。”林延温声道。对着方家姥姥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怕老人家期望太大,到时有个万一,老人家承受不住失望。

“你刚说要去县里,还有府城?你这身子骨能受得起吗?”方家姥姥担忧地问道。

“姥姥您放心,这几年我都没怎么生过病了,齐老大夫也说我只要平时好好保养,就没啥事。”

“可这县城远着呢,府城更远。”方家姥姥眯着眼睛想了想,“我们这去府城得七八天吧。”

“用不了那么久,坐骡车的话也就四五天,快马一两天就到了。其实我一个人去也行的,就是我娘不放心。”

“你自己可去不了,听话啊,可不能自己一个人去。”方家姥姥连忙说道:“你娘说得对,可不能一个人出门,让武哥儿或是忠哥儿陪你去。”

“延哥儿来了?姑母和念姐儿呢?”三嫂子端着一篮子青菜从门外进来。

“三嫂子。”林延急忙站起来行礼道,“今儿就我一个人来了,找舅舅和表哥们商量点事。”

“快晌午了,你舅舅表哥他们也该回来了,你陪你姥姥坐着,嫂子做饭去了。”三嫂子抿着嘴唇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泛起潮红。这表弟每次来都和她行礼,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方家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用完午食后林延表明了来意,方家大舅想了下就爽快地挥手:“让忠哥儿陪着去。”

方家二舅母皱眉道:“这一来一去就要一两个月,家里还要伺候麦子,开地点豆子……”

方家二舅瞪了二舅母一眼:“家里少忠哥儿一个就做不成了?这么多人每人多干几锄头咋啦。延哥儿考童生可是大事。”

“把家里的骡车带上,去县城,去府城,花钱雇车可不老少,出门在外需要花钱的地儿还多着呢。”方家姥姥心疼地说道。

“对,带上,忠哥儿会赶车,自己的骡车说动身就动身,这万一一时雇不到车可不耽搁了延哥儿考试。”方家大舅舅赞同地点点头。

“这没有骡子咋开地?”二舅母嘟嚷着。

“借呗,村里养骡子的不少,一家借一天也差不多了。我去借。”方家二舅连忙说道。

“这路上吃的用的住的得花不老少吧。”二舅母点着手指头心疼地说道。

“二舅母,这些花用我来出,怎么还能让你们破费。”林延急忙表示。

方家姥姥不悦地看了二舅母一眼,转脸对着林延又是一脸的慈爱:“到时让你二嫂子多做点干粮带着,这天还冷着,放不坏。出门在外你们可要提着点心,忠哥儿你可要将延哥儿照顾好了,让他安安心心的考试……”

一旁的忠哥儿连连点头,对羡慕地看着他的武哥儿和孝哥儿得意地扬眉。

“对,好好照顾延哥儿,让延哥儿考个秀才回来。”二舅母在一旁附和道,这样才不费她儿子跑这一趟。 第23章 出发 林延连连摆手:“我只能说尽力而为。但是夫子说今年我们县考童生的就有四五十人个,只取前一半。府试参考的往年有三四百人,只取前五十人左右。这县试和府试两场考试都被取上了才能称为童生。想要考秀才还需要参加院试,也是在府城举行的。参加院试的人就更多了,往年的老童生,今年的新童生,少说也有四五百往上,而秀才十人中只取一人。”看着方家人一脸懵懂的表情,林延细细解释道:“就是如果参考的人是四百人,那就只取前四十名,如果参考的是五百人,只取前五十名。”林延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县试是三月初十进行,上午下午各考一场,一天就能考完,第三天就能出结果。如果我过了县试,就会直接从县里去府城参加府试。府试定在了三月二十五,也是考一天,上午下午各一场,第三天能出结果。过了府试四月初一就是院试,考两天,初二考完,初六就能出结果了。我只能说尽力而为,实在是无法保证每场都能取上。”说着一脸的惭愧。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取不上咱就早点回家。”方家姥姥急忙心疼地安慰他。

“就是,听你这么一说,好家伙,这几百号人就只取四五十个的,怪不得咱镇里就你夫子一个秀才。”

“可不是,听说那山北镇倒是有好几个……”

“县里的秀才是不是多一点……”

“那肯定的,青天大老爷都住县里,秀才肯定也喜欢住县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方家二舅母也趁机小声地嘀咕道:“这花了多少银钱读书,要是连童生都取不上岂不是亏大了,这次考不上是不是还要接着考?这得花费多少银钱?怪不得都说穷秀才,穷秀才的,原来是这么穷的……”

二舅母也知道自己说的这话不好听,但是不说出来她又不舒服,只能小声地嘀咕。反正他们男的一桌女的一桌,方家姥姥辈分高和男的一桌。她小声嘀咕最多也就被她婆母和男人瞪几眼而已。

众人当作没听到,依旧在七嘴八舌地安慰林延:“延哥儿你尽力就行,取不上就当是去长长见识了。”

“就是,你身子骨是最重要的……”

“忠哥儿偷着乐呢,能不干活还能去县城瞧热闹,说不定还能去府城呢……”

“就是,要是忠哥儿你不乐意,换我去,我乐意……”武哥儿笑道。

“我,我也乐意……”孝哥儿急忙接话。

“谁说我不乐意了,我乐意得很,我肯定能把延哥儿照顾好的,奶你放心……”忠哥儿连忙表示。

“你要是照顾不好延哥儿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众人说笑一阵,见太阳西斜,林延急忙告辞。

借着方家一大碗青菜汤就着自带的干粮吃饱喝足的赶车大爷也将骡车套好了,在院门口等着。

众人簇拥着林延来到院门口,看他上了车,在方家姥姥和舅舅舅母们的殷殷嘱咐中辞别。

骡车出了村口,被两位表姐喊住了。

方宝儿和方珠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方宝儿将一簇野花递给林延:“拿回去给念姐儿玩吧。”

林延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感激地说道:“多谢两位表姐还惦记着念姐儿。”

两位表姐挥了挥手,跑回了小伙伴中间。

“可惜你们都比他大几岁,都已经说亲了,不然……”

“胡说什么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少女们红着脸笑闹成一团。

听不到她们说些什么的林延望着她们的打闹弯起了嘴角。

三月初六方家三表哥方致忠就赶着骡车来了,得到了林家娘子的热情招待。

第二天三人带着林家娘子和李家娘子的担忧出发了。

李世敬一脸的意气风发,终于得偿所愿了。

一路上紧赶慢赶的,连午食都是在骡车上吃的,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横山县城。

“那边那边。”李世敬指挥着方向,“我爹前几天来进货的时候和横山客栈的掌柜打过招呼了,让他给我们留一间上房,我们三人挤挤。”

“真是多谢李伯伯了。”林延再一次感激道,收到了李世敬的白眼一枚,忍不住抿唇一笑,“好,不说了,我都记在心中。”

李世敬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三人来到客栈,李世敬跳下骡车,让迎上来的小伙计把骡车拉进后院放好,骡子安顿好,这才带着两人进了客栈大门。

客栈大堂的上座率竟然有八九层,几乎是坐满了人。

李世敬碎碎念到:“这到了每年考童生的时候都热闹得很,县里就这么一家客栈,没亲戚投宿的就只能住这里,所以我爹就提早和掌柜的打招呼了……”

“李伯伯和客栈掌柜熟识?”林延好奇地问。

“也不算太熟,但是他们家的酒好,是从府城进的,我们家也会偶尔买上一坛子摆在铺子里散卖出去……”

李世敬带着两人径直来到柜台前,对看到他们就扬起热情笑容的掌柜拱拱手:“钱掌柜,山南镇的李家铺子前几日和你定了一间上房可有给我们留着?”

钱掌柜一叠声地应道:“有留着,有留着,你就是李老哥的小儿子吧,这位就是要考童生的公子了?”

林延朝钱掌柜拱手示好。

钱掌柜眼睛发亮地上下打量着林延:“这位公子俊得很呀,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掌柜,还真没见过比他更俊的了,真真是少年英才呀。”

林延浅笑道:“掌柜的过誉了。”

“那是,我也没见过比我兄弟更俊的。”李世敬一脸的赞同和得色。

周围坐着吃饭的人也不由地跟着点头,几乎都盯着林延看。

方致忠有些局促不安地抓紧了包裹,看到表弟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也慢慢地放松下来。

钱掌柜亲自带着三人来到了二楼的上房:“这就是给你们留的上房了,要不是李老哥给了定钱,还未必能留下来。”

几人进了房间,林延看着整洁干净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房间左边一张床,中间摆放着一张小桌子和几张椅子,右边是一张小塌。

钱掌柜笑着说道:“你们俩身量还小,刚好两人睡这一张床,他就睡塌上,我等下会吩咐伙计拿一条被子上来。”

“多谢掌柜了。”

“现在楼下真是人多的时候,你们趁着天光先安顿好,洗漱好,再下去吃饭,那会儿就清净一些了。我这就让伙计提热水上来。”掌柜热情地说完就出去了。

见到掌柜的出去了,方致忠松了一口气,四处看看摸摸:“我还是头一次住这么好的房子,看这床,这桌子,是啥木料呀,可真好看。”

林延随意地看了几眼,耸了耸肩:“我也不认识。”他用力地伸着腰活动了下四肢,坐了一天的骡车,可把他颠坏了。

李世敬则是将床上的被子枕头抖了抖检查了一下:“嗯,这被子褥子看着还算干净。”

门口传来敲门声,离门最近的林延去开门,门口一个小伙计提了两个木桶进来,每个桶里都有半桶热水,殷勤地笑道:“客人,热水来了,洗漱完后将水重新倒回桶里放在门口就行,稍后我再送一床被子过来。”

方致忠连忙放下手里一直拎着的两个包裹,在屋子角落架子上找到两个木盆拿过来:“你们俩用这个,我用这个。”

三人用自带的布巾洗了脸,又泡了脚。方致忠将脏水又倒回木桶里把两个水桶都提出去放在门外。

此时屋里已经暗了下来,三人出门发现客栈大堂内已经挂了好几盏灯笼,比屋内要明亮许多。

钱掌柜看到三人下来,急忙扬起笑脸问道:“三位想吃些什么?我们小店有羊肉,有蒸馍。”

林延略微失望,还以为能听到一长串菜名呢,结果就俩,不,一个菜?

李世敬和方致忠都看着林延,林延笑道:“就上羊肉和蒸馍吧。”

“好嘞,客人稍候……”钱掌柜拖长了声音笑着应下。

三人随意找了个空桌坐下,环顾四周,见大堂里人少了很多,只剩两三桌在那里喝酒闲聊。

小伙计很快就一盆羊肉端了上来,盆上还叠着一小筐蒸馍。“客人慢用。”小伙计将蒸馍拿下放好。

林延伸手拿了一个蒸饼,向二人点头示意:“三表哥,世敬,快吃吧。”

林延尝了下,蒸馍比家里康娘做的有嚼劲儿,羊肉里估计加了一些大料,没啥膻味,也比家里的美味一些。

另外两人则是赞不绝口:“真不愧是客栈里的,就是比家里的好吃多了。”

两人一个劲儿的夹羊肉吃,对羊肉里的野菜视而不见。

林延无奈地夹了几筷子野菜,对两人说道:“如今正是野菜鲜嫩的时候,野菜又可清火利肝,可多用些。”

两人不听,反而劝林延多吃羊肉:“野菜有啥好吃的,家里都吃够够的了,这羊肉真好吃啊,比家里做的香多了。”

再怎么好吃也是炖的,怎么也比不上洒了孜然的烤羊肉串,烤羊排,烤羊腿……

就着脑海里的烤全羊菜单,林延控制着自己吃了个七八分饱,剩下的被俩人包圆儿了。

林延望着俩人打了好几个饱嗝儿的样子表示羡慕,这才是真男人真汉子啊,痛快吃肉,可惜他这小身板儿受不起。

“几位吃好了吧?”时刻关注着大堂里剩下的几桌人状态的钱掌柜举着一个燃着的烛台笑眯眯地过来,“我送几位回房。”

“钱掌柜客气了。”林延示意方致忠接过烛台,“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那几位小心脚下,小伍,棉被送上去了吗?”

“已经送了,掌柜的,炉子也已经生好送上去了。”小伙计高声答道。

钱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微笑道:“不知几位可需要茶叶?”

“晚上不适宜饮茶,清水即可。”林延温声回绝。

“若是需要茶叶,可随时来这里取用,我们这可有不少好茶。”

“好的,多谢掌柜。”林延笑道。

方致忠小心翼翼地举着烛台在前面照亮,三人上了楼梯回到屋内,方致忠将烛台放在桌子上送了一口气,仔细地看了下烛台:“这蜡烛还要放在这么个玩意儿上,还怪好看的咧,也不怕蜡水滴下来烫到手了。”

林延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窗户打开透气,望着窗外漆黑的街道,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万籁俱寂。

“这天还冷着呢,延哥儿你小心吹了冷风着凉。”方致忠连忙过来朝外望了几眼将窗户合上。

李世敬刚进来又转身出去了,这时又回来了:“你们要去茅房吗?”

“要的。”

“不用拿那个了,路上都有灯笼。”李世敬见方致忠伸手去拿烛台,连忙出声制止。

俩人跟着李世敬来到茅房,不仅一路上挂着红色的灯笼,连茅房里也有一盏。

林延憋着气尿完就赶紧出来了,方致忠浑不在意难闻地气味,好奇地问道:“这灯笼要挂一夜吗?那不是要费很多蜡烛?”

“我也不知道,客栈嘛,银子多,怎么会在意这几根蜡烛……”

林延在外头听着俩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聊天,不由得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受得了那味道。

三人回到屋内,方致忠小心的插好房门。

林延将炉子上的茶壶提起来倒了几杯开水晾着。

“这床就是比炕要软和。”方致忠迫不及待地躺在了榻上,发出舒服的喟叹。

“被子够暖和吗?”林延关心地问道。

“够了够了,这天儿也不冷了。”

“延哥儿你睡里面吧,我睡外面。”李世敬整理床铺去了。他娘可是嘱咐了好几遍,要把延哥儿照顾好了,吃好睡好,才能考好。

“我都行。你们来喝口水吧。”

“我不喝,刚那羊汤都喝饱了。”方致忠拒绝了。

“给我留一小杯就行。”

林延小口小口喝完两小杯热水,就褪去外衣躺在床上。 第24章 横山县城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延哥儿一起睡。”李世敬碰了碰林延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

林延也笑了笑:“还要麻烦你好一些日子呢。”

“这有啥,延哥儿你可一定要考过县试,然后咱们去府城。”李世敬眼睛亮晶晶地,声音带着期待:“听说府城可热闹了,人也多……”

“我大哥说府城还能看不少胡人来卖皮毛的呢,说不定还能看到长得和我们不一样的毛野人,有些绿眼珠子的,红眼珠子的,头发也和我们不一样,全身毛茸茸的……”

“三表哥,那是来做生意的外邦人,只是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而已。”林延哭笑不得地纠正道。

“延哥儿你见过?”李世敬好奇地问。

上辈子几乎能天天在手机里见。林延笑了下:“夫子有本书里讲过,说是我朝疆域之外还有好多个国家,有大国有小国。那里的人头发有棕色红色金色的各种颜色,当然也有和我们一样的黑色的。眼珠子也是,除了黑色还有其他颜色,肤色有比我们白的,也有比我们黑的。他们和我们只是人种不同而已,但是都是一样的人,可不能说他们是啥毛野人。”

两人都听懵了,不理解地问道:“人种不同是啥意思?人不就是人吗?还有人种?”

“竟然还有这些颜色的头发和眼睛,好可怕,怪不得叫他们毛鬼子……”

“可不是,人种都和我们不一样了,那是啥东西,也能叫人?”

“这要是晚上见到都能吓死人……”

林延听着俩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只能无奈的闭上眼睛。算了,认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疲惫是现在能感受到的。坐了一天的车,中午又没午休,林延能感受得到他脆弱的小心脏已经在砰砰地抗议了。不管他们了,先睡了。

第二日林延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被近在咫尺的两张大饼脸给吓了一跳。

林延捂着怦怦跳的小心脏瞪着俩人。

“延哥儿你醒了?吓到你了?”方致忠有点不好意思。

“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我们就看了一会儿……”李世敬心虚地扯开笑容,“来喝口水。”李世敬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林延。

林延瞪了俩人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哼了一声接过温水小口喝下。

李世敬殷勤地等林延喝完水给他拿杯子:“热水也提上来了,我们已经擦好脸了,就等你了。”

方致忠左右看看,将林延的外衣拿起递过去:“延哥儿来穿衣服,小心着凉了。”

“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知道吗?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吗?”林延一边数落他们一边把杯子递给李世敬,把外衣穿好,将昨晚放在枕头底下油纸包着的籍书和吴老夫子给的信件拿起来塞进胸口放好,这才下床穿鞋洗漱。

两人心虚地给林延倒热水递布巾,不敢回话。

林延自己挽了头发,将自己的钱袋踹袖口:“把你们的钱袋也带上,我们等下吃完了早饭要去拜访吴志涵。”

李世敬好奇地问道:“他也是要考童生的吧?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知道,吴夫子给了我地址。”吴志涵不仅也是甲班的同窗,还是吴夫子的亲戚。本来吴夫子极力邀请林延和吴志涵一起上路一起借住在县城里的亲戚家互相有个照应,但是林延拒绝了。

三人用过早饭,便出门拜访吴志涵。

横山县是一个下县,经济不发达,就算是考童生这种大事,影响的也只是少数人。所以三人一路走来,除了县城的主干道干净整洁一些之外,其余的小路都是有些破烂的。县城的人大多穿着还算整洁干净的棉衣麻服,时不时会有一些穿着鲜亮的绸衣人走过。路边的门店倒是有一些,还有直接铺一块破布摆在路边的小摊子,挑着担子买卖的挑担人,哪里都少不了的糖葫芦,麦芽糖点心,形状好看的蒸馍之类的。

方致忠看得是目不转睛:“县城里就是热闹,比山北镇热闹多了。”方家村离山北镇更近一点,赶集都是去的山北镇,而不是来林家在的山南镇。

“那是。”李世敬看着糖葫芦咽了口口水。就算他家里在镇上有一个铺面,糖葫芦也不是想吃就能吃的,一年都吃不上一回。现在有了两个小侄子,糖葫芦之类的吃食就更轮不到他了。

林延目光则是扫过路边时不时出现的乞丐皱眉,没有说话。

三人按着地址找到一户青砖大瓦房的人家,李世敬抢先上前去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被从里打开,一个头顶毛茸茸短发的小男孩儿探出头来:“谁呀?”

李世敬扬起笑脸:“我们找吴志涵,他是住这儿的吧?”

小男孩儿转身噔噔噔地跑进去了,一边跑一边喊,“涵表叔,涵表叔,有人来找你。”

“跑什么你?怎么不先把客人请进来?”一位老妇人骂道,随后来到门前打开大门,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李世敬,目光就黏在林延身上不动了,慈祥地问道:“你们是来找涵哥儿的吧,快进来。”

林延拱手行了一礼:“这位老人家,我是吴志涵的同窗,有事来找他,之前已经和他说好了的。”

“这娃真俊啊。”老妇人笑呵呵地拉着林延往里走,“你叫啥名字?家里是哪里的?”

“小子叫林延,是山南镇人。”林延反手搀扶着老妇人。

被遗忘的两人耸耸肩跟在后面进去,还不忘帮人把门关好。

吴志涵已经笑着迎了上来,“林延来了,快请进来坐。这是我二姑母。二姑母,这是我同窗林延,也是和一样过两天要去考童生的。”

老妇人稀罕地看着林延,嘴里夸个不停:“这小小年纪就可以去考童生了?人还长得这么俊,真是了不得啊,说亲了没有啊?”

林延无奈地笑道:“小子身子骨弱,年纪还小,所以不着急。”赶紧给吴志涵使眼色。

老妇人不赞同地说道:“都可以考童生了,可以说亲了,不然就说不到好女儿了。我家里有两个孙女,又乖又孝顺……”

“二姑母,我们有事要出门一趟,要去找另一个同窗拿保书,中午就不回来了。”吴志涵当机立断地打断他二姑母的话头。

老妇人瞪了吴志涵一眼:“你同窗上门你都不好好招待吗?还要去哪里?”

“涵哥儿你去吧,别误了大事。把保书拿回来就带同窗来家里好好招待。”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走了出来。

“好的二姑父。”

林延连忙朝着两位老人拱手:“小子告辞了。”

大爷冲着几人点点头。

老妇人也只能不舍地拉着林延的手嘱咐道:“你们拿了啥保书的就回来吃饭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延连连拱手道:“实在是不敢辜负老人家的好意,只是后天就考童生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来拜访,只能等考了童生之后得空拜访了。”

“那就考了童生再来啊。”老妇人笑眯眯地说道。

“二姑母您回去吧。”吴志涵带着几人拱手后转身离开。

转过巷子后林延和吴志涵都舒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笑开来。

吴志涵率先开口道:“不要将我二姑母的话放心上,我两个外甥女还小着呢,而且也跟你差着辈分儿啊。”

说着暧昧地朝林延眨眨眼:“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

“不要,不考虑,谢谢。”林延当机立断的拒绝。

吴志涵面露惋惜,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你是乙班的李世敬吧,这位大哥是?”

“这是我三表哥,家里不放心我,让他陪出门。李世敬是我好兄弟,想顺便出来见见世面。”林延急忙介绍道。

吴志涵对两人点点头,和林延抱怨道:“都说了让你和我一起上路,就不用麻烦你表哥了。”

方致忠连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

林延浅笑道:“多谢好意了,只是家里实在是不放心。”

“跟着我有啥不放心的?”

林延但笑不语。

吴志涵瞟了他一眼,只能遗憾地叹气。看来林延是成不了他妹夫了。

几人跟着吴志涵来到另一个同窗贺智诚借住的地方,找到人后又一起来到吴夫子的一个秀才朋友家,林延递上吴夫子的信件。

考童生需要至少五个童生相互作保。今年吴夫子这里有三个考生,就找了他平时关系较好的赵秀才一起出保书。赵秀才也是开私塾的,不过是在县里开,每年都有几个考童生的。今年恰好也有三个,六人相互作保,正好。

赵秀才见了三人和颜悦色,考校了三人的水准,其中着重考校了林延,对林延赞不绝口:“怪不得吴兄在信里对你多加赞誉,确实是少年英才呀。只要你考试的时候不着慌,尽力去考,大有可能被取中。”

林延谦虚地道谢。

赵秀才留他们用了午食,喊来他自己的三个学生互相写了保书签字,让他们小心保管:“这籍书和保书是一定要保管好的,少了一样是进不了考场的。”

六人应诺。

赵秀才温和地看向林延:“你要不住我家里来?客栈人多杂乱的,影响读书休息。”

林延赶紧拱手道:“多谢赵夫子好意,只是学生还有两位家人陪同,实在不好上门打搅。”

赵秀才只能遗憾地放人离开。

贺智诚撞了撞林延的肩膀:“我好像看到一位姑娘在窗外盯着你看了好几眼,赵夫子还留你住下,啧啧……”

“林延这张脸哪家姑娘看了不喜欢?”吴志涵有点酸溜溜地开口道。

林延无奈地说道:“我身子骨不好,齐老大夫说了我要晚成亲,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晚成亲也不耽误你早定亲啊。”

“是啊,你要是定亲了就没这多事了。”

听着俩人的一答一和,林延忍不住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他才十三岁啊,搁前世小学刚毕业,刚上初中好不好?怎么这么多人想给他说亲?他真的对同样小学刚毕业甚至没毕业的小姑娘们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用说他这破身子,生下来的娃也有很大可能继承了他的心脏病,在这古代很恐怖的好不好?所以林延对成亲生子是敬谢不敏。一辈子单身不好吗?

奈何就算是搬出齐老大夫的话来大家也听而不闻。主要是林延读书的这几年除了隔几日喝喝药外,也没生啥大病了,看着就是挺健康的一个少年郎。又白,又俊,性格温和,人又聪明,读书又好,家里有适龄女儿的都恨不能直接将林延抢了去做女婿。

林延为什么拒绝了吴夫子的邀请不想和吴志涵一路?就是因为吴志涵也有一个妹妹,天天在林延耳边念叨着想让林延当他的妹夫。

俩人看到林延的白眼都乐不可支。

林延干脆地和他们告辞:“我回客栈了,你们也都回去吧。我就不请你们去客栈吃饭了,万一吃坏了肚子我可赔不起。明儿我打算去考童生的地方看一看,你们要去吗?”

“我去过了,我晚上和明天打算再把书本看一遍。”吴志涵摆摆手。

贺智诚关心地问道:“我也是。林延你拿来了几本书?缺哪本我借给你。”

林延耸耸肩:“我一本书也没拿来,这两天也不打算再看了,多谢好意。那我明天就自己去了。后天考场见,祝你们得偿所愿。”

俩人对着林延拱手表示佩服:“知道你记性好,但是不知道你如此自信。后天考场见,也祝你得偿所愿。”

见俩人走远,林延问李世敬:“县城的济世堂往哪儿走?”

“那儿那条街上。”李世敬不解地问:“去济世堂做什么?”

“抓点药,明儿早上喝一碗,后儿早上喝一碗。”

方致忠紧致地问:“延哥儿你哪儿不舒服?”

李世敬也关心地看着林延。

“现在没有那儿不舒服,只是提前喝药预防而已。”

俩人都不解地看着他:“药还能提前喝?这万一药喝了没生病呢?岂不是浪费了那药?”

“这正好证明了这药有效果啊,所以才没有生病。”

林延看着两人满脸问号的样子只能耸耸肩,抬脚进了济世堂。 第25章 考院 县城的济世堂比镇上的济世堂要大多了,坐堂的大夫就有两个。只是这会儿天晚了,只有一个病人坐在其中一个大夫的前面。

林延直接走到了药柜前,冲正在打算盘的掌柜点点头:“掌柜的,我抓一副药。”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下林延,笑着问道:“小公子要抓什么药?可有药方?”

“药方没有带,但是我背下来了,是山南镇济世堂的齐老大夫给我开的温补方子。”

“小公子请说。”

听着林延流畅地报出药名和剂量,掌柜的点点了头,都是温补的药材,但是,“小公子要不还是请我们大夫摸一下脉?虽说这方子是好,但是就怕万一公子的脉象有什么变化,我们大夫也好酌情增减。”

林延冲掌柜的一抱拳:“说的也是。”转身来到空闲的大夫面前,伸出手让大夫把脉。

大夫听了好一会儿林延的脉,才温和地说道:“小公子的身子骨弱,平时要多注意保养,不可忧思劳神。刚小公子报的方子我也听到了,是个好方子,小公子可以每三日喝一次。”

“多谢大夫。”林延顿了一下,问道:“小子后日要去考童生,不知道这方子是否要增减?”

“原来小公子还是读书人呀,真是少年英才。”大夫赞了一声,思索了半响:“这样,黄芪和党参的量我加重一钱,单独包出来,小公子可以在考试的时候用来泡水喝。至于这药,小公子可以考试当天早上喝一次,第二日喝一次,然后停个十天再继续喝。”

林延拱手道:“多谢大夫了,那就劳烦大夫给我开药吧。”

大夫一边写一边嘱咐道:“你先拿两副药,喝完了再来开。平时万万不可过于耗神。”

方致忠拎着手里轻飘飘的药,不可置信道:“就这么一点儿药,就是两副药了?就花了小半两银子了?”

林延笑道:“这里面都是补神补气的好药材,自然要贵一些。”

方致忠举起一只手数着:“这药三天要喝一次,六天喝两次,两次就要小半两银子,一个月得要多少来着?”

方致忠算不明白,但是一个月一两银子是打不住的,忍不住咋舌。

林家的家产再多也禁不起这么吃啊。

李世敬没有想这么多,而是摸着肚子:“肚子饿了,刚在赵夫子家我都没敢放开吃。”

“那就回客栈吃饭吧,吃完了早点休息。”方致忠不去想了,现在照顾好延哥儿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回了客栈,用过晚食,天光还亮着,几人又在客栈周围走了一圈才回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用完早食,三人去考院周围转了一圈,回来了林延让方致忠把小桌子搬到窗边,开着窗就着外面传来的喧闹声开始磨墨写字。

方致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延哥儿,真的不用再看看书?”

“三表哥你放心吧,延哥儿心里有数,我们俩出去走走,不要打扰他。”李世敬对林延很有信心。

“可这外面声音这么闹……”

“哎呀你放心,延哥儿绝对不会受影响的,咱们走……”李世敬把方致忠推出去了,贴心的关好房门。

李世敬一脸的兴奋:“明儿就考童生了,今天肯定很热闹,咱们去走走。”

方致忠一脸的担忧:“要不你自己去?我在大堂里坐着,万一延哥儿有事找不到人……”

李世敬犹豫了下,方致忠连忙说道:“敬哥儿你自己去吧,不过千万要当心啊。”

“你放心,县城我也来过好几回。”李世敬把钱袋子拿出来打开抓了十多个铜板出来放袖子里,剩余的银钱连着钱袋一起递给方致忠:“那三表哥你帮我拿着,我怕我一个人被人摸了。”

方致忠拿过钱袋放好,赞道:“好小子,想得周到,放我这里放心,我就在大堂坐着,哪儿也不去。”

李世敬咧着嘴笑着出门了。嗷,他想了好久的糖葫芦,他来了。

方致忠环视了大堂一圈,找到目标凑了上去:“这位大兄弟,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都看到你陪着一位小兄弟吃饭,看你那小兄弟的样子也是个读书人吧?是不是也是来考童生的?”

那人立刻接话道:“可不是,我也看到你们了,哎哟你那小兄弟俊的呀,年龄又这么小,是第一次来考吧?”

方致忠憨厚一笑:“那是我表弟,第一次来考,这你都看出来了?”

“我都陪我五堂弟来考两年了,他今年要是还考不上,以后就不来考了,来县城找个活计讨生活咯。”

“我也陪我小弟来考两年了,也是打算今年考不上就不考了,家里供不起了,只能供我二侄子一人了……”另一人凑过来说道。

“这童生有这么难考吗?”方致忠小心翼翼地问。

两人摆手,一脸的苦笑:“每年都好几十人近百人啊,都只取排名的前一半,每次都差那么几名十几名……”

方致忠听他们互吐苦水,谈家里供读书人的辛苦,听得一惊一乍的。

考试当日,方致忠早早起来,去厨房借了个小炉子和小罐子找了个空地给林延煎药。

小伙计看到了,关切地问道:“小公子生病了?”

“呸呸呸,才不是。”方致忠连忙道:“是补气的药,我表弟体弱,今儿要上考场了,得提前喝一碗,不然怕身子撑不住。”

小伙计赶紧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也跟着呸了两声:“瞧我这嘴,小公子气度不凡,肯定能考上。”

“对,肯定能考上。”方致忠喃喃道,专心地看炉子。

昏暗的房间里,李世敬忙得团团转:“籍书带了没?保书带了没?笔墨不用带是吧,还有啥没带?”

林延不慌不忙地收拾好自己,将籍书和保书展开借着烛光看了一下再细细地揣怀里,提醒李世敬:“我要泡茶的药材呢?”

李世敬找了一下没找到:“好像是三表哥拿走了给你煎药去了。”

林延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算了,反正上午考完了就可以出来了。”

两人来到大堂,此时天还黑着,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周围挂着的灯笼比往日的都多,将大堂照得比白天都亮堂两分。

小伙计来回穿梭额上冒汗,时不时喊一句:“客人别着急,还早着呢,童生试要辰时才开始排队进入,从我们客栈到考院也才一刻钟,不会耽搁的。”

李世敬啧啧道:“都起得这么早啊,真热闹。”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好,小伙计眼观八方地立刻送来了一小筐蒸馍和一壶茶水,笑道:“今儿就多用一些蒸馍,少喝一点水,听说考院里可不方便如厕。”

“多谢小哥提醒了。”林延笑着朝小伙计点点头。

俩人吃饱后天也亮了,正要去找方致忠,就看到方致忠小心翼翼地端了一个碗过来:“延哥儿,药好了。”

林延赶紧起身接过:“麻烦三表哥了。”

方致忠坐下来松了一口气,这药材贵着呢,可不能洒了,药渣子他都还没倒,想着晚上再熬一熬给林延喝。

“那拿来泡水的几片药我也放进去一起熬了。”方致忠边吃边解释道:“昨儿我打听到说考试的时候最好不要喝茶水,万一洒出来污了卷子就完了,而且水喝多了要如厕的,嘿,几十上百号人就共用那么几个恭桶,听说往年都有好几个如厕出来就吐了的,考试都没考好。”

林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冲方致忠感激地笑道:“我都不知道,还好表哥去打听了,不然……”想到私塾里才十几个学生,厕所还每天都有人清理都臭得不行的样子,不敢想象几十号上百人会是什么地狱场面。

李世敬好奇地问:“三表哥你去哪儿打听的?”

“就昨儿坐在大堂里,和好几个陪着家里兄弟来考童生的大兄弟们唠的时候他们说的。”

李世敬一脸的羞愧:“还得靠表哥,不然延哥儿考试说不定就要受影响了。”

“对对,三表哥果然可靠,怪不得姥姥和舅舅都让你来陪我考试。”

方致忠脸上不由得露出得色,喜滋滋地狠狠咬了一口蒸馍。

林延等药不那么烫了就一饮而尽,然后回房用恭桶方便。没办法,看着大堂那么多人,客栈的厕所估计也被使用过无数次了。

天光已大亮,三人随着人流来到考院。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读书人。”“我也是。”李世敬和方致忠东张西望。

“林延,这里。”吴志涵和贺智诚在一边喊道。旁边还站着赵夫子和他的三个学生。

林延三人急忙过去行礼:“赵夫子。”

赵夫子点点头,和颜悦色地说道:“不要着急忙慌的,遇到不会的就先放一放,字迹一定要工整……”

几人听着点头应是。

一声锣响,考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人群一阵骚动。

“好了,去排队入场吧。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谢谢夫子。”

众考生上前在考院门口互相谦让着排好队。

方致忠看着排成好几排的队伍,和李世敬嘀咕:“看那边,有好几个年龄都老大了,还来考童生吗?”

“考童生好像没有说年龄大了就不能考的。看他们的衣服料子,看来是家里不缺银子吧。”

“那个呢,衣服还打了补丁呢,怎么年龄老大了还来考?”虽然延哥儿的衣服也是半新不旧的,但是可没有打补丁的。

“那个据说除了读书啥都不会,家里靠老娘媳妇养着。”一个陌生地声音加入进来。

“按我说啊,成亲了就应该找个活计养家了,怎么还能让老娘媳妇养着呢?又不是家财万贯。”又一个陌生的声音。

“就是啊,男人成家了就应该要撑起一个家才是……”

都是刚才一起送几个考生的家属,赵秀才已经走了,家属们立刻凑一起闲话,一边等候考生们考完出来。

俩人立刻加入进去。

林延和同窗们站在一起听一个嗓门嘹亮的文书唱名。喊到名字的考生立刻出队伍进入考院大门。林延听了一会儿,发现都是一个镇一个镇来的。横山县也不知道有多少个镇,看来有得等了,怪不得都这么早来排队。

等了好一会儿林延才听到他的名字,赶紧和吴志涵贺智诚点点头:“我先进去了。”

林延进了大门就看到左右两张桌子,每张桌子后坐着两位文书,正在检查籍书和保书。林延在左边的文书那里排队等着。

轮到林延了,他将包着籍书和保书的油纸包拿出来打开,连带油纸一起递过去。

其中一位文书接过去,将籍书递给另一位文书。两位文书拿着籍书和保书对着报名单细细地查看了起来,还不时地抬头打量林延:“山南镇林延,父林承祖,祖林晏,师从山南镇吴家私塾吴璿,年十三……保人吴志涵,贺智诚……”

林延脸上露出乖巧的微笑。

两位文书一一核对后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对他轻声道:“好了,去吧,考完了出来时找我们拿回籍书和保书。”其中一位文书在油纸上写了林延两字,将籍书和保书包好放入一个铁皮箱子里。

“是。”林延也轻声答道,去了两位文书身后的小隔间前站好。看到隔间前的衙役朝他示意,才掀开帘子进去。

小隔间里有两位衙役站着,看到林延进来,本来板着的脸柔和了下来,见林延不解地望着他们,就和林延说道:“把衣服都脱了,放桌子上。”

林延瞪大了眼睛,尽管有了心里准备,还是深呼吸了两下,迅速地解开衣服褪下裤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打了抖,有点冷。

一个衙役拿过衣服裤子细细地摸索着。另一个则是上下打量了下林延几眼就让林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凑近林延解开他的头发将他束头发的布带甩了甩,摸了摸,检查了一翻后又去翻看林延的头发,把林延的两条胳膊抬起来看了看腋下,接着蹲下身,掰开林延的屁股看了看。

林延僵直了身体,风中凌乱,屁股有什么好看的?随即林延想到了前世看过的电视剧里好像有一个看守银库的太监守卫们把银子塞进屁股带出银库的奇葩银库失窃案,是哪个朝代来着,不会还要用手指插进去检查吧。 第26章 取上 正当林延惊恐万分的时候,屁股上的手松开了,左小腿被握住,听到衙役说“抬起来”的时候迅速地抬起左脚,任由衙役褪下他的鞋袜检查。

林延松了好大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等两位衙役都检查完了,林延动作迅速地穿上衣服,冲两位衙役大叔露出一个僵硬地笑容,拿着发带掀开另一个帘子出来。

旁边的隔间也正好出来一个十四五岁同样披头散发的考生,两人抬头对上眼,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立刻低头整理起来。

束好头发,整理好衣服,扎紧腰带,林延轻吁一口气,和旁边的难兄难弟相视一笑,互相谦让着走进一个小门。

小门里面就是真正的考场了。

考场很大,摆了很多单独的桌椅,桌子上都摆好了笔墨砚,前面已经坐满了一半多的人。一个衙役守在门口提醒他们:“往前坐。”

两人急忙上前找了个空位坐下。

林延抬头不动声色地观望了一下,发现角落里有个小门,那里时不时有考生出来在前面坐好。林延思量再三,还是走了过去,发现果然是厕所。咬牙憋气清空库存后立刻出来,决定考试期间绝对不再去。

坐了两刻钟后,有三位考官模样的人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衙役提着一个铁箱子。三人分别拿出三把钥匙开了铁箱把试卷拿出来一一下发,一边发一边慢悠悠地说道:“考场内不可喧哗,有事必须先向考官示意,不可侧头侧目,不可作弊,违者直接拖出考场,三年内都不许再来考。”身边跟着的衙役发每人一张白纸。

林延看着分到手里的一张卷子,一张白纸,深呼吸了一口气,静下心来,开始进行县试。

考试内容没有林延想象中的简单,除了纯考记忆力的填空题,还有两首诗,三道释义题。填空题包括写了上句让你填下句,还有写了下句让你填上句的,这是最简单的。比较困难的就是一句话中随机出现几个空格让你填,然后你就会发现,好像有好几个字或词都可以填上去,一不小心就会填错。要知道古代的文字本来就比较简练,一个句子五六个字就能囊括很多意思,有些句子就会很类似,只是其中几个字不同而已,现在这几个不同的字几乎都被空了出来,让人心里一懵。对这个句子不熟悉的,或是心里承受能力不行的,就会越想越着急,后面的发挥自然也会受影响。更不用说还有主观的诗和释义题了,很容易就能拉开分数。

林延的记忆力很好,比前世那会儿好多了。当然,也不排除前世的娱乐方式太多,分散了他读书的精力。而在娱乐生活匮乏的古代,林延的精力就只能放在书本上。他能接触到的每本书都反复读过好几次,抄写过至少两次,记得很牢固,所以填空题没有难倒他。诗也是他自己作的,两位吴夫子点评虽说少了几分灵气,但是尚可。至于释义题,林延记得上辈子写论述题的时候老师反复说过,多写几个论点,写满最好。所以林延把每道释义题都写满了。

放下毛笔的林延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僵硬,手腕也累到有点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把双手撑到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才微微抬头,发现前面已经空了好几个座位。

考官已经再次提醒:“还有一刻钟收笔。”

知道自己写字慢的林延松了一口气,小心地翻动着卷子检查,从籍贯名字检查到最后一个字,才放好准备交卷。

时间到,衙役敲钟示意,所有人放下笔,双手放在卷子两边等待考官收卷。

考官收完所有的试卷后放入铁箱子,重新把三把锁锁上,像来时那样离开了。

考场里立刻响起了窸窣的喧哗声,考生们起身一一离开考场,去文书那里拿回自己的籍书和保书。

从考院大门出来,等了一早上的亲属们立刻一拥而上,将自家的考生带走。林延和两位同窗之间也只是点头微笑示意,并没有说话,毕竟下午还有一场。

林延没有理会李世敬和方致忠脸上欲言又止地表情,直接让小伙计把午食送到房中。

两人也没有多加追问,见林延一脸的疲色,用过午食就让林延好好休息,两人去大堂里坐着,表示到了时辰会上来喊林延。

林延也没有客气,端坐了一个半时辰的身体确实需要躺下休息。

李世敬和方致忠在大堂里和其他的陪同家属闲聊,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时辰的时候客栈的小伙计还在大堂里喊着:“考童生的老爷公子们该起来去考场啦。”

李世敬和方致忠连连赞叹:“这客栈还真别说,哪哪儿都好,连时辰都帮忙惦记着。”看到小伙计竟然还上去一一拍门,连忙奔上去道:“我们这儿就不用拍了,我们自己来喊。”

推开门见林延已经坐起来收拾好了,连忙拿来恭桶让林延在屋里上,然后俩人关门在门外等着。

第二次进场依旧要交出籍书和保书一一核对,然后脱衣检查,依然是熟悉的面孔。林延已经很淡定了,两相配合下速度很快的过了,和上午遇到的那位兄台依旧是对视一眼颔首微笑示意,也没有了上午的尴尬和手忙脚乱。

第二场依旧有填空题,作诗和释义题,还多了一些杂题,如算数题和问答题。但是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比上午考的少了半个时辰。林延聚精会神地答题,不敢分心丝毫,就怕自己写字慢写不完,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考官已经来回巡视两三趟了,每次都在他身边站好一会儿看他答题,把他周围的考生们都吓得更紧张了两分。

出了考院,家属们又是一拥而上。此时的考院门口已经没有了中午时的安静,只有一声声焦急地询问和对答:“如何,考得如何?”“这次能考上吗?”“题目难不难?”“王兄,温故而知新的释义你是答的孔子问政还是中庸?”“我答了孔子问政里的释义,你呢?”“我以为不会是考孔子问政那么简单,就答了中庸里的……”“我是两个都答了……”“我竟然没想到还可以两个都答,还是卫兄你大才……”“我没有写完……”“算数题我没有算出来……”

考院门口闹哄哄地,就连李世敬和方致忠也连连追问:“延哥儿考得怎么样?都会写吗?”吴志涵和贺智诚也想和林延对答案。林延对着俩人摆手:“都考完了,过两天名单就会公布出来,考得好的卷子也会贴出来。你们要对就你们俩对吧,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儿我休息一天,后儿我请你们吃午饭,如何?”

俩人看到林延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只好放过他。

公布名单那日,三人早早就来考院大门口外等着。毕竟是第一场考试,林延还是很焦急的,这是他作为读书人考官的第一步,尽管心里有七八成把握,还是忍不住心急,随大溜早早来等着。

吴志涵和贺智诚也来了,几人凑在一起闲聊。

贺智诚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我估计还是考不上了,两个问答题没做好,三个句子没写出来。”

吴志涵一脸的紧张:“我有个释义没写好,作诗也不行,也不知道能不能取上。”

“林延你肯定能上。”俩人对林延倒是有信心。

林延也略带紧张:“不知道,我是答完了,但是还要看考官喜好。”

一声锣响,考院大门打开,五六个手拿棍棒的衙役簇拥着两位文书走出来。众人立刻骚动起来,无数激动的眼神死死盯着文书手里卷起来的纸张。

两位文书一脸肃穆地站在大门旁边的围墙前,一个衙役拿着刷子沾着浆糊熟练地在围墙上来回刷了几下后退下,让两位文书展开纸张贴上。

众人一拥而上,早有准备的五六个衙役立刻拿起棍棒举在胸前挡在围墙前,不让众人离围墙太近。

眼尖的人一眼看到了纸张上的最显眼的头名,不由得大声念了出来:“第一名,张玉德,第二名郑茂信,第三名,林延……”

“延哥儿你是第三,你是第三!”李世敬早在第一时间就冲上前去,此时被挤得鞋子都快掉了,看到排到第三的林延兴奋得脸上涨红地挤出来报信。

不敢挤进去的方致忠护着林延在人群之外,见李世敬来报喜,顿时两眼放光,腰都挺直了两分:“真的?第三,这是取上了是吧?哈哈,延哥儿你取上了!”

林延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周围的人听到了李世敬的报喜声,顺着声音看清林延的样子,都纷纷恭喜:“恭喜这位小公子了,少年英才啊,第三名,准准的童生老爷了。”

林延急忙拱手谦虚道:“哪里哪里,谬赞了。”

“不知道这位小公子定亲了没?……”

林延转过头当没听到,问李世敬:“吴志涵和贺智诚呢?取上了没?”

李世敬尴尬地笑了笑:“我看到你名字了就赶紧出来了,没往下看,我这就回去看。”

林延赶紧拉住李世敬:“这会儿人正多的时候,他们都挤进去了,你就不要去了,等着吧。”

三人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人群里有失望难过失声痛哭的,有放声大笑的,有遗憾皱眉甩袖而去的,几家欢乐几家愁。

吴志涵和贺智诚头发凌乱地挤了出来,一人脸上带笑,一人脸色阴沉。

贺智诚搓了把脸,苦笑道:“虽想过可能不过,但是真的不过的时候还是不好受。”

林延安慰道:“明年再来。”

“不了,这书我是读得够够的了,等我成亲有了儿子,让他来考。”

林延无语。

“我先回去了,你们呢?”贺智诚不想在这呆着了,想回去躲房里哭两声。

“我想看下别人的卷子。”林延道。

“我也想看。”吴志涵道。

“行,那我走了,恭喜你们了。到时我成亲记得来吃席。”

“有时间一定来。”两人目送贺智诚走远。

一刻钟后众人散了大半,两人走上前去。

林延数了下人数,惊讶地说道:“只取了二十人,不到一半之数。”

吴志涵不在意地说道:“也没说一定就是一半之数,但是不超过一半之数是肯定的。”

吴志涵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五位,有点难过:“我名次太靠后了,也不知道府试能不能过。”

旁边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拉下笑脸,瞪了吴志涵一眼,扭身走了。

吴志涵莫名其妙地望着那人,小声问林延:“这是谁?”为什么瞪他?

林延奇怪道:“你也不认识?”

旁边一位眼熟的少年小声笑道:“这是榜单的最后一名,人本来是很高兴的,听了你的话……”

两人尴尬地冲着少年笑了一笑,拱手道:“恭喜韦兄和严兄了,不仅榜上有名,还都入了前十。”

少年和身边的同伴一起拱手回礼:“也恭喜林兄和吴兄了。”这两人都是赵夫子的学生,也是和他们互保的考生之二,韦承业和严彦文。

“林兄的这道问答题答得极好啊,被评为了甲等。”

“侥幸入了考官的眼。”林延谦虚道。

几人一起欣赏了被评为甲等和榜单贴在一起的问答题和释义题,还有四首诗。

几人一一点评,林延也不得不服气,这四首诗作得是比他好,多了两分灵气。

“今晚赵夫子设宴,两位一定来,还有没考上的贺兄,也一起来。”

“一定一定,赵夫子对我们照顾良多,一定要亲自上门道谢一翻。”

几人分开,吴志涵带着林延去买了要送给赵夫子的谢礼。

宴席上,坐在首位的赵夫子对林延和颜悦色地说道:“三位教谕对你的字很是赞赏,如果不是你的诗稍微差点灵气,也不会只得第三名。”

林延急忙谦虚道:“学生确实是不善于作诗,头名和第二名的诗学生也欣赏过了,确实比学生的好。”

看到林延面上依然一片从容,不骄不躁,赵夫子暗想,吴兄这次确实是得了一个好苗子啊,脸上的笑容更胜三分:“你能如此想就好了。张玉德和郑茂信都出自官宦之家,平时除了在县里上学外,家里还有长辈精心指导。”不像他们寒门,大多数只能靠自己从书本上汲取知识。“修整两日我会和你们一起上府城,如果有幸你们都能取上童生,那我会替你们再找两位秀才作保。”

报考秀才需要三位秀才作保。

在座的各位连忙站起来拱手感谢赵秀才。

林延是真心感激他的两位夫子,感激赵秀才,不然他上哪里去找这么多童生和秀才作保? 第27章 商队 离开横山客栈前结算的时候,花费让方致忠直了眼:“我们一共才住了五个晚上,就花了三两多银子?三千多钱?”

钱掌柜笑着解释道:“平时是没有这般多的。”这不是一年一度的考试旺季嘛。“小公子少年英才,高居第三名,童生老爷不在话下,秀才老爷也是早晚的,在下恭贺小公子一切顺利,得偿所愿了。”

“多谢钱掌柜。”林延客气地笑了笑。

赶着骡车立刻客栈的时候方致忠后悔不迭:“早知道我就不在大堂里吃了,二嫂烙的囊还剩好些呢。”能省一些是一些不是。“这县里的客栈就费了这么多银钱,府城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呢?要是在家里带来两袋子面,和客栈借个罐子煮个面糊糊也好啊,早知道应该听奶的,多带些干粮……”

听着方致忠的碎碎念,李世敬和林延面面相觑。李世敬小声地问林延:“延哥儿,你带的银子够吗?我这儿还有。”

林延点头:“够是够的,就是,好像我们真的可以省一些,一路上去府城还要五六天呢,不知道住哪里?有没有吃的。”

前世出门从没有担忧过衣食住行,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的林延也有点后悔自己对古代出门的困难程度没有考虑周全,拒绝了林娘家子准备的锅碗瓢盆被褥干粮,总觉得只要有银子啥买不到?确实是可以买到,就是比想象中贵。林延算着钱袋里还剩下的银钱,内心有点忧伤,这要是出了点万一,银钱就不凑手了啊,总不能让李世敬和三表哥贴补吧。

“时间还够,我们去买点木炭,一个小炉子一个小罐子,李世敬你知道去哪里买吗?”

“知道,和我家相熟的铺子里就有。”

“那你和三表哥去买,看看有没有油纸和蓑衣,也一齐买了,万一路上下雨可没地方躲。”林延思索着,“去当铺买一条大一些的被褥,万一路上没有住的地方要住外面,有一条在身下垫着就可以了,所以不用买太好的。你们先把我放下来,我去前面的济世堂把路上这几天的药抓了。你们买好了东西再去济世堂接我。”

俩人犹豫地看着林延:“当铺?那不是当东西的吗?也可以买东西?”

“那别人把东西当给当铺,当铺不把东西给卖掉,难道就放库房里存着?”林延反问。

俩人一脸的恍然大悟:“是啊,不把东西卖了他们的银子哪里来。以前竟然从没有想过这个。那我们就先去当铺看看,说不得其他东西也可以在那里买呢?”

林延掏出两块银子给李世敬,嘱咐道:“要干净点儿能用的就行。”

林延去了济世堂:“掌柜的,我们要去府城,路上五六天呢,有没有一些预防风寒的药丸子?”

济世堂的掌柜还记得林延,立刻热情地笑道:“有有,我们这儿有不少专为走商客人做的成药。这瓶里面是预防风寒的药丸子,要是路上着了风,头晕打喷嚏就立刻服上两丸,一日三次。当然也不是能保证治好的,毕竟这丸药里面的剂量不是专门给谁的,只能保证不会让情况过于恶化,能让你撑个三四日的找到大夫诊脉开方;这瓶是药粉,路上不小心伤了流血的可以洒伤口上;这瓶是药膏,扭到撞到烫到哪里肿痛敷哪里;这是驱虫的药包,你们要是露宿野外,只需要拿一小包往火里一扔,就会散发出药味驱赶蚊虫……”

林延思考再三,觉得有赵秀才带队,赵秀才也没有特别说明,那应该不至于露宿野外;他们几人身强力壮的,一时得了风寒靠自己也能撑过几日,所以只买了一瓶药粉一瓶药膏。至于他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去排队诊脉后拿了两副药,大夫皱眉嘱咐道:“赶路奔波,小公子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如有不适一定要停下休息,可不能强撑着身子赶路。虽说可以强撑一时,但却会对寿数有碍。小公子天生体弱,能养成如今这样子殊为不易。”其实老老实实在家修养最好。“这两副药其中一副可以每日捡几片煮水喝,另一幅药则是小公子感觉疲惫的时候熬了喝,能让小公子撑到府城。到了府城去找济世堂的齐老大夫,他于调理身子自成一派。”

林延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我们山南镇也有济世堂和齐老大夫,我从娘胎起就是齐老大夫保的,他和府城的齐老大夫是不是亲戚?”

“哈哈,济世堂里的坐堂大夫就这么几家,都沾点亲戚。”大夫笑道。古代大夫几乎都是家传,子孙有天赋的就传给子孙,子孙没有天赋的就看旁支小辈,再不然收个能改成自己姓的徒弟,总之肥水不流外姓田。

拎着药在济世堂门口等了一会儿的林延瞪着骡车上多出来的东西:“那两块银子能买这么多?”

方致忠拍了拍李世敬的肩膀:“都是靠敬哥儿。”

李世敬挺了挺胸膛,拉林延上来坐好后嘚瑟道:“当铺的东西可多了,还便宜,看这两条褥子,还算干净吧,花了一条褥子的钱,还搭送一个小木盘。这罐子和炉子也比铺子里的便宜了三四层,还搭了小半框木炭,最主要的是这个,”李世敬翻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件天青色的崭新的外褂子。“延哥儿你的衣服都是半新不旧的,我一看见这见外褂,拿起来在我身上比划了下,正好合适你穿。你可是要当童生老爷的,说不定还能一举成为秀才老爷呢,怎么能没有一件新衣裳去赴宴。”他们可是打听到了,要是考上了秀才,要去参加好几个宴席,宴席上说不定还有好几个官儿。延哥儿长这么好,必须要有一件新衣裳穿着,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从没有在意过身上穿着的林延感动到了。

得到林延感激眼神的李世敬裂开嘴笑了:“他们还想卖贵了,也不看看我家里是做啥的。”家里是开铺子的,对各种商品底价心里有数。

“是啊,这么些东西都是敬哥儿和他们磨嘴皮子买下来的。”进了当铺后感觉低人一头的方致忠压根就不敢压价,不像李世敬,直接把价格腰斩,再慢慢磨。要不是惦记着林延,说不定银子还有剩下的。

几人又去粮店买了半袋灰面,一小罐盐,才去和赵秀才汇合。

到了汇合的城门口,尽管离规定的时间还差半刻钟,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林延是最后一个。

林延拱手歉意道:“第一次出远门,临行前才发现少了一些东西,又去添置,让大家久等了。”

赵秀才笑道:“这是正常的,而且你也来得正好,那我们就出发了。”

吴志涵招呼林延:“林延快来和我一起坐马车,一路上灰尘可大了。”

林延看了两眼打头的骡车行驶中扬起的灰尘,犹豫地看向李世敬和方致忠。

李世敬和方致忠连忙让林延自己去坐马车,他们俩坐骡车就行。

林延见两人脸上毫无芥蒂,就起身去了吴志涵的马车上。

吴志涵朝他抱怨:“早说让你和我一起住我姑母家了,姑母啥都帮我准备好了,不让我操一分心。”

林延无语地望着他,不信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

吴志涵有些羞恼地说道:“不就是想让你做我妹夫吗?我妹妹眉清目秀知书识礼的,哪里配不上你了?”说着撞了撞林延的肩膀,“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先定亲也行啊,你说啥时候成亲就啥时候成亲,我们家等得起。”也就林延了,不然就算是县令家的公子想要求娶他妹妹他也没这么低姿态的。

林延头疼地说道:“我都说了,及冠之前不考虑亲事。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林家男人天生有疾,不利子嗣。若不是考虑到我母亲,我本意是不想成亲的。你若真的为你妹妹好,就不应该考虑我。”林延苦笑了一下,“我娘经历了两次丧子之痛,我也是差点夭折的。”其实真正的林延已经夭折了,如果不是他穿来的话,他娘亲现在不知道该如何痛苦。“我不敢赌你知道吗?”

吴志涵瞪大眼睛听着,喃喃道:“我竟不知你说的体弱竟然这么严重,还不利子嗣……”一脸歉意地看着林延。

“所以以后这种话就不要提了,如果有人和你提及此事,你就据实以告就好。”

“这,不太好吧……”不利子嗣什么的,哪个男的能承受?

林延摆摆手,一脸的淡定从容:“无事,几年前我就和齐老大夫谈过此事。”

“几年前?”吴志涵受到了惊吓,“你这么早就开始想这些事了?”

“不能跑不能跳的,只能安静地读书写字,躺着休息,自然会想很多东西。”

“节哀……”吴志涵心疼地拍了拍林延的肩膀,无法感同身受,但是能想象得到这样的日子该多无聊。

林延摆了摆手,扯开话头:“给你赶车的是?”

“是我的一个族叔,七堂叔。”

“韦兄严兄和赵夫子一辆车?”

“可不是,还好赵夫子没有喊我们一起过去。”吴志涵一脸的庆幸。他可不想和师长坐同一辆马车赶路。

“我们到了府城住哪儿?”

“听说是租一个小院住,我们这么多人和车,租个小院比住客栈好多了。”

赶路的速度不算很快,中午的时候停下来休息一个时辰,晚上也总能找到地方借住,或是客店,或是借住在路边村庄的农户家。

路上赵夫子也会时不时地喊林延过去和他一起坐,考察他的背诵情况。

每当这时韦承业和严彦文两人都会一脸开心地过来和林延交换。

“赵夫子在面对林延的时候总是特别温和。”俩人和吴志涵嘀咕。

“我们私塾里的两位夫子也是一样的。”吴志涵表示他已经习惯了。

“长得好,读书好,年龄也是我们之中最小的,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吴志涵点头附和,心里却有些为林延难过。这些都比不过有一个康健的身躯啊。

车队汇入一条大道。大道上灰尘弥漫,一辆辆骡车马车排队行驶,车上堆满了货物,车旁跟着一个个体型彪悍地壮汉,有步行的,也有骑马的。

林延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好几个壮汉都察觉到了,目光如炬地望过来,打量了他们几眼才转过头去。

“快放下,好大的灰。”吴志涵缩到了马车角落里。

林延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好奇地问吴志涵:“他们是走商的商队吗?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吴志涵无语地望着他:“我哪儿知道。”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问了赵夫子,赵夫子笑道:“这条路是连通大同到京城的官道,来往关外和京城的走商都是走的这条路。”

“他们的车上都有哪些货物?”

“这可多了,关外的皮毛,药材,宝石,在京城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关外的人也喜欢我们的布料和茶叶。”

“关外是哪里?有哪些人?”

赵夫子看着林延好奇地眼神犯了难,摇头失笑道:“这我真不太清楚。”见林延把好奇地眼神投向不远处一个也停下来修整的商队上,犹豫道:“你倒是可以过去问问他们,只是他们走商之人警惕性很高,脾气不太好。”身上也很脏,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林延到底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见方致忠在煮面糊糊,和赵夫子打了个招呼,就想朝那边走。

赵夫子无奈地喊住他:“你不能一个人过去。”

林延只好把看火的李世敬喊上:“我想去和他们聊聊,你要一起去吗?”

李世敬双眼发亮地点点头:“我以前也想过去走商,可是我爹娘总是不同意。”

林延拎着小凳子带着李世敬走过去,来到一个坐在小凳子上的管事模样的人面前拱手作揖道:“这位大叔,小子林延,打扰了。”

“小子李世敬。”

管事大概三十上下,一身尘土,在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他们,见他们率先行礼,他们身后一直看着他们的读书人也在朝他颔首,立刻扬起笑容:“小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林延立刻坐下来,李世敬盘腿坐在了地上。 第28章 府城 管事的上下打量了林延:“小公子好相貌。”

林延略带羞赧地一笑:“不知道管事的如何称呼?”

“在下姓秦。”

“秦管事,你这商队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

秦管事客气地问:“不知小公子问来作甚?”

“小子来自横山县,第一次来府城,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商队。刚我们夫子说你们商队都是来往关外和京城,小子心中实在是好奇,不知关外是哪里?有哪些国家哪些人?我们夫子说他也不清楚。小子就斗胆来问几句,望管事的不要见怪。”

看到林延脸上是一脸的好奇,秦管事哈哈一笑道:“这种事问我们这些走商的算是问对人了。”随即和林延解释道:“我们走商走的关外就是雁翎关之外。这出了雁翎关,往北走就是大草原,往西走经过的小国可就多了。”

“大草原上有什么国家?”

“草原上都叫啥啥部落,一般只有几百上千人聚在一起牧马放羊,这边草吃完了就迁徙到另一个地方,逐草而居。”秦管事慢悠悠说道:“只有最大的一两个部落才有固定的地盘。”

“那往西走经过的都是小国吗?为什么没有大国?”

“往西越过去那河流就越少啊,水越少,还有好多个大沙漠呢。那些小国都是占着一个绿洲就自封为国的,其实还没有我们一个上县大呢。”

“往西走的尽头是哪里?”

“这我可不知道,我呀,最远就走到了布隆城,从雁翎关出发,整整走了两月呢。布隆城的人都是从更远的西边来的,红头发黄头发的,红眼睛黄眼睛的,皮肤惨白惨白的。不过他们的宝石香料倒是便宜得很。”

林延暗想,这听着像是丝绸之路的盛况啊。从夫子口中他早就得知他们所处的朝代叫盛朝,盛朝之前的几个朝代夫子也略有提及,均是林延从没有听过的朝代。林延初得知的时候就在夫子的书房里翻找相关的书籍来看,想和他上辈子学到的历史知识相互印证,结果看的越多越迷糊。历史进程和文化内容差不多的,大部分林延所熟知的历史人物和诗词歌赋都有,只是朝代全部对不上。所以他这是不是穿到了中国的古代?不是的话为什么文化内容几乎差不多?是的话为什么朝代都对不上?林延纠结了好几天,晚上睡觉也翻来覆去地想,最后竟晕沉沉起来,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然后齐老大夫来了,给躺在床上一脸神游天外灵魂出窍的林延扎了几针,开了几副药。林家娘子和念姐儿的眼泪让林延如从梦中惊醒,不管他是身处于哪个历史哪个朝代,甚至还是不是在地球上,他来都来了,当下如何生活下去,生活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李世敬一脸的羡慕:“我要是也能像秦管事那样带着商队走那么远就好了。”

秦管事摇摇头:“走商可危险了,在关内还好,出了关外,一走好几天都遇不到人,这也没啥,但是要是遇到了马贼,丢货物是轻,全交待在马贼手里也是有的。除了马贼,还会遇到沙尘暴,风暴,迷路了找不到水。每年走商都有把性命丢在关外的商队。”

李世敬长大了嘴巴打了抖:“是吗?”

“在草原上还好点,要是去了大漠,喝的水都不够,更不用说擦洗了。”秦管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脖子上来回搓了几下,搓下一小撮黑泥给他们看:“一两个月不擦洗,小公子怕是受不了啊。”看到林延身子往后一仰,双眼睁大受到惊吓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李世敬也乐了,和秦管事说道:“延哥儿从小就爱干净,他肯定受不了,我不一样,我能受得了。”

林延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走商确实是辛苦。不知道秦管事这商队是哪家的?”

“小的东家姓陈,陈氏商行。”秦管事双手在脸侧边抱拳道,“在京城开了几个铺子,小公子将来若是去京城,看在招牌上有这样的陈记徽记,就是小的东家的。”秦管事指了指身旁马车上的陈记徽记。

此时火堆旁一名彪悍地壮汉喊道:“秦管事,午食得了。”

林延和李世敬立刻站起来道:“不耽误秦管事用饭了。”

秦管事客气地相请道:“小公子不嫌弃地话一起用个饭如何?”

俩人连连摆手:“我们的午食也准备好了,多谢秦管事美意。”客气地拱手作别。

林延转过身,目光也跟着转了一圈,对正盯着他们看的彪悍壮汉一一回视过去并奉上乖巧微笑点头示意。

秦管事看他们走回到自己的地方后才走去火堆旁坐下,拿起烤好的馕饼就着火堆上煮的青菜汤吃了起来。

“这小公子人不大,胆子还挺大的。”一般人被他们这么盯着都会不自觉地躲闪,这位小公子不但一丝一毫躲闪地意味也没有,还能冲他们笑。一名壮汉好奇地问秦管事,“来找您什么事?”

“好奇问两句而已。”

“脸真白,长得比风华楼里的头牌小倌儿还要俊俏。”

“净吹牛,就你,还见过头牌小倌儿?”

“嘿,没本事睡过,见还是见过的。”

“真的?风华楼里的小倌儿和女人有啥区别?”

“你可不知道……”

一堆男人压低声音开起了荤段子。

秦管事吃着馕饼并没有理会。毕竟一堆男人在一起,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开开荤段子还能提提神。反正他们也只敢和自己人开,遇到外人还是能一脸正经的。

赵夫子问林延:“问到了什么?”

林延一一告知。

吴志涵不解地问:“林延你问这些做什么?”

“出于好奇而已。”

赵夫子提醒道:“商人逐利,和他们打交道要小心,不可沾染上他们的铜臭气。”

林延无奈应下:“是的夫子。”果然不管是哪里的古代,读书人都最是清高。

在他们还在慢悠悠用午食的时候,秦管事一行人快速用完午食就离开了。还想和秦管事多聊聊的林延只能望着他们的背影叹气。

一同叹气的还有李世敬。

方致忠不解地看向俩人。

林延道:“还想问问他们都带了些什么货物,一路上具体经过哪些小国呢。”

李世敬道:“他们来回走这么远,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俩人相视而笑。

方致忠则是催促道:“延哥儿赶紧吃,吃完了还要写字,躺一会儿呢。”

一路上他们又碰到了不少的商队,可惜商队们都忙着赶路,再没有碰到一起。晚上下塌的客栈虽说也有商队,但是越靠近府城,人越多,客栈乱糟糟地都是南来北往地人,赵夫子不允许他们在大堂里用饭,都是在各自的房间吃好后就休息。等到第二日他们起身下楼的时候商队早已离开。两日后的下午他们到达了府城,排队进城。

第一次来府城的考生和家属们都抬头仰望府城城墙的高大巍峨,震撼不已。林延和吴志涵半边身子探出马车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哎哟娘呀,这墙得多高?”赶车的吴志涵的七堂叔长大了嘴。

“起码三四丈吧。”吴志涵估计。

“怪不得攻打城墙都要攻城梯……”林延也是一脸的土包子开了眼。一丈有3点33米,这城墙得有十多米高。

除了正城门,左右还有两个侧门,林延他们此时正在正城门排队进城。

林延将目光收回,左右打量了下几个城门,每个城门都有人在排队入城。林延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左侧门都是一些背着包裹挑着担子的人进进出出,守门的士兵并没有一一查验他们的路引。右侧门则是一些赶着轻便的马车骡车的人进出,守门的士兵也没有一一盘查,只是时不时挑一个拦下来问几句。城门正门则是分两边排队,一边是他现在正在排的队伍,看着大部分都是读书人。一边则是商队,队伍排出去老长。

林延刚想着这城门进出很有规矩的时候,四五匹高头大马踢踢踏踏地从两排队伍中间畅通无阻地径直通过,扬起漫天的灰尘。

看来这是个守门士兵很熟悉的达官显贵了。林延面无表情地想。

不一会儿又有几匹高头大马护卫俩辆马车三四俩骡车从城门中间出来。

“我娘咧个乖乖,府城的大官儿就是多,县令家也没有这么多匹马。”吴志涵地七堂叔啧啧称奇。

林延好奇地看向这个给他们赶了六七天马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路上寡言少语的,没想到还知道县令家有几匹马:“吴七叔和县令熟悉?”

吴七叔连忙摆手:“我就一闲人,哪里入得了县令大人的眼,只是跟着你们夫子去拜访过县令几次而已。”

吴志涵解释道:“七堂叔也曾被我三叔祖送到二叔祖,也就是吴家私塾里读书,但是,咳咳。”吴志涵笑而不语。

吴七叔咧嘴一笑:“我可坐不住,老想往外跑,不知被我爹打了多少回。后来二叔祖见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看我还算机灵,就时不时地让我赶车送他去拜访亲友和县令。”

林延抿嘴笑道:“看来七堂叔很喜欢赶车。”

吴志涵嗤笑道:“他那是喜欢往外跑,二叔祖就想着多带带他出去见识见识,以后好接家里的铺子。”

吴家背靠吴老夫子,家里不仅在镇上有铺子,县里也有两个,镇上的羊皮大半也是由他们家收取后卖给大商人。

林延好奇地问了两句后就识趣地不再深问下去了,只是感叹道:“我们山南镇还是偏僻了点。”远离商路的范围就算了,竟然连外面的商人都不屑于亲自来收羊皮。

“可不是咋地。”吴七叔一脸的赞同,“看看这会儿府城的大门都进出多少大马,多少马车了?这马车的用料还都是极好的,要是我们家也能在府城有一间铺子就好了。”

“这可不容易。”吴志涵摇摇头:“我们家在府城可没有一个可靠的亲友能帮忙的。”外来人想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立足,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可惜他们吴家两个都够不上。家里最大的靠山就是二叔祖吴老夫子了。

吴七叔小声地嘟囔道:“要是你也能考上秀才就好了,考上了秀才考上举人,听说举人就能做官了……”

吴志涵扶额:“够了不要在说这个了,我能考上秀才已经是不敢想的了,还举人。你知道一省几万个秀才一起考举人,才取二十个左右吗?那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还是在一万个秀才里挑一个,二叔祖当初考了好几回都没取上,我要是能考上秀才已经是老天开眼了,我这次县试排名这么低,说不定连童生试都取不上,更不用说秀才了……”越说越沮丧。

吴七叔尴尬地瞟着林延,帮我劝劝?

林延温声劝道:“好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考了才知道。想多了影响心境反而考不好。我们要进城了,不知道赵夫子租的小院子在哪里?”

守门的士兵查验速度还是挺快的,看了下路引,对了下人数,目光如炬地扫视了几眼,以以往地经验判断出这一行人无任何违和感,就一挥手让他们通过了。

“这城墙还真厚,起码有四五尺了。”吴志涵顺着林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不是,我刚看到城墙上好像还有不少士兵站着。”没有个一两米怎么站在城墙上守卫。

入了城,喧闹声扑面而来。

入城后是一条大道,可以并行四辆马车,道路上铺着的均是大块平整的石板。道路两旁先是一排小摊贩,小摊贩后是一条行人行走的小路,小路后才是铺面。此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不已。

几个乡下土包子都看得目不转睛,赞叹不已。

马车跟着前车拐进了一个小巷子,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一路上均是青砖瓦房,不见土墙棚顶。

拐了几个弯后来到一户门前,大门此时已经打开,有俩个二十多岁地读书人正候在门前。

见赵夫子几人下了马车,林延和吴志涵也急忙下车上前。 第29章 洗澡 两位读书人搀扶着赵夫子下了马车就后退一步拱手作揖道:“夫子一路辛苦了。”

赵夫子眯着眼睛笑道:“好好。这是你们两位师兄,何通和张钧,均已过了府试。这次来报院试。”

几人团团见礼,林延和吴志涵也跟着韦承业严彦文喊何师兄张师兄。

年龄最大的何师兄扶着赵夫子和几人温声道:“知道今日夫子和师弟们到来,热水是一早就开始备着了,夫子和师弟们先去洗漱吧,房间也备好了。”

几人跟着进了大门。这是个两进的院子,房间不少,院子也很大,能把他们带来的马车和骡车全都装下,还余不少空间。

何师兄笑吟吟地说道:“这一路风尘,夫子和师弟们肯定要大洗,我让他们把热水提到净房。”

赵夫子赞同地点点头,让他们先自己去分配好房间,然后拿着换洗衣服去净房。

林延和吴志涵见房间确实是富余,就选了相邻的两间。每间房都有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一张一米的长塌,足够睡三人。

方致忠瞪大眼睛四下打量:“怎么没有炕?这冬天该怎么睡?”

李世敬猜测:“是不是城里人都不喜欢睡炕?”

“为啥?不睡炕冬天不得冻死个人?”

“三表哥你想啊,城里人钱多,肯定不缺棉被,说不定还能身子底下铺两层,身上盖两层呢。”

“肯定是这样,嘿,真是长见识了,看看这桌子,这床,啧啧,比客栈的还好……”

坐了大半天马车腰肢酸痛正在扭腰的林延无语地看着俩人一边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边一起嘀咕。

“林延,衣服找出来没?去洗漱了。”吴志涵站在门口问道,身边站着地吴七叔拿着俩人换洗的衣裤。

林延不解地问道:“这净房有好几个吗?”

“不是呀,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那我等你洗好了再去,不过,”林延犹豫地看向吴志涵,“应该等赵夫子和严兄他们洗完了才轮到我们吧?”毕竟他们是主家。

吴志涵眨眨眼:“轮着?为什么不一起洗。”上下打量林延,“都是男的,你害羞什么?”

“一起洗?”林延懵了,“不是,一起?全部?和赵夫子?”

“对呀,我们还可以伺候赵夫子给他搓搓背。”

望着面前吴志涵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林延脑海里电闪雷鸣,想起前世南方大学一个宿舍一个卫生间,单独洗漱,而北方澡堂子盛行,大学生们十几个人坦诚相见一起洗澡。他从一个南方人穿成了北方人,北方人,一群人坦诚相见一起洗澡……

吴志涵望着林延目光发直一脸苍白地样子,伸手拍了拍林延的肩膀:“怎么了?想什么呢?赶紧的,不要让赵夫子他们等太久。”

林延气若游丝:“赵夫子,再等我们?一起洗?”

“是啊,不然他们把热水都用完了怎么办,怎么,你不想去了?你不是最爱干净的吗?”吴志涵一脸怀疑地望着他。

李世敬突然笑起来:“哈哈,我明白了,延哥儿你是不是没有和人一起洗过澡?也是,你家里就你一个男的。没事的,走走,我给你搓背。”

李世敬一脸兴奋地拿起衣服推着林延往外走。

方致忠想了一下也笑道:“还真是,延哥儿每次回姥姥家都是把热水端到房里擦洗的,还真是没有和我们一起在净房里洗过。”

吴志涵调侃道:“别害羞,都是男的,怕啥?”

几人簇拥着林延来到净房,打开房门是一扇屏风,转过屏风,房间正中央是两个大大地浴桶里,已经装满热水,上面飘着几个葫芦瓢子。桶边放着几张小凳子,几个小桶,赵夫子几人正在屏风后宽衣解带,把脱下的衣服扔在屏风后的桌子下面,桌子上放着干净的衣服。

林延忍不住双手揪紧衣领,目光游移。

赵夫子一边脱一边招呼他们:“来了,快来洗漱。”

在一帮人都在忙着脱衣服地情况下,双手揪着衣领一动不动的林延就很突出了。

李世敬一脸坏笑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要不要我帮你脱?”说着朝林延伸出双手。

林延一脸抗拒地退后了两步。

方致忠心疼又不解地看着林延:“延哥儿,都是男的,你怕啥?”

林延气短:“我,就是,没看过,那个……”

“那个啥?”

“看我,延哥儿,看多了就习惯了。”李世敬三两下把自己脱光。

林延眼睛扫过李世敬白花花地身体,闭了闭眼。

“怎么了?”赵夫子几人也察觉了林延的异常。

吴志涵憋笑道:“林延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他没有和其他男人一起,咳,过。”

林延听到赵夫子的声音睁开眼,入目又是三四具白花花的身体,眼神不敢游移了,死死定在赵夫子头顶上:“赵夫子,要不你们先洗,我最后再洗。”说着就要往后退,却被李世敬拉住。

赵夫子温和地说道:“没事,看不习惯你就先盯着我们的脸看。我们都不看你。”说着转头威严地看着众人:“不许盯着林延看。”

他自己率先走到浴桶边坐下。他的两个学生立刻说道:“先生我给您舀水。”“我给您擦背。”

吴志涵也和吴七叔一起走过去坐好互相搓背。

李世敬也收起坏笑,一本正经道:“好了,赶紧的吧,等下水凉了小心风寒。”

见林延依旧揪着衣领目视前方一脸不为所动地样子,憋着笑去扯林延揪着衣领的手,见林延顺着他的力道放开了手,干脆就帮林延脱衣服。方致忠也憋着笑过来帮忙。

林延心里不断地给自己鼓气:“你现在是在北方,要习惯,不要一副好像要被那啥地样子,都是男的,怕啥,北方就这样,你要习惯……”可惜不管他在心里怎么给自己鼓气,手脚依旧是抬不起来,还要按耐住想要把正在给自己脱衣服的俩人给一把推开的欲望。

春天的衣服只穿了两层,所以林延很快就被剥光了。李世敬拿了双木屐给他穿上,拉着他来到浴桶前,按着他坐下:“坐好,我给你舀水洗头。”

林延坐下来,抬头看到的是站在他前面的方致忠的胯间,一脸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噗嗤……”周围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嗤笑。

方致忠无奈地转到林延的背后:“好了,你可以睁开眼了。”

一旁的赵夫子伸手摸了摸林延的头温和地说道:“府城有好几个浴堂,闲暇时和好友一起去浴堂沐浴可是一件美事。里面除了可以沐浴,还有专门的人洗头搓背。”见林延终于睁开了双眼,眼睛湿漉漉的,脸颊通红一副羞赧地样子,不由得心中一软。

“先生去过浴堂吗?”韦承业好奇地问道。

“当然去过。”赵夫子用澡豆子搓了头发,仰头让严彦文给他冲干净,和众人说起了澡堂里的事。

林延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手了,也拿着澡豆子洗头。反正都光着了,害羞也没用了。

慢慢地林延总算放松了下来,冲赵夫子感激地笑了笑。目光还是控制在人脖子以上。

赵夫子洗好了头发就让严彦文坐在他前面给他搓背。严彦文毫不忸怩地地坐在赵夫子前面,一边自己用澡豆子搓头发,一边让自己的夫子给自己搓背。

李世敬给林延搓好了背,也不让林延帮他搓了,让方致忠帮他。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林延会拒绝。李世敬心里哼哼,等着吧,总有让林延帮他搓背的一天。

七八个人很快就把两大桶热水用完了,也都洗好了,都披着头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此时日头西斜无风,正适合晾头发。

李世敬担心林延湿着头发会着凉,在他身后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帮他一缕缕擦头发。

何师兄也拿着布巾帮赵夫子擦头发。赵夫子的发量可比他们这些少年人多多了,不擦的话太阳下山了都晾不干。

赵夫子眯着眼睛享受学生的服侍。

其余人都懒洋洋地坐着让太阳晒。

“这春日的太阳就是舒坦……”

“就是,不冷不热的……”

两刻钟后全部人的头发都晾干束好了,已经来看过两回的张师兄拱手道:“夫子,晚食已经备好。”

众人移步客厅,里面已经摆了俩张桌子。赵夫子坐在首位,左边是年龄最大的何师兄,接着是张师兄,严彦文和韦承业,右边是吴志涵和林延。众人陪同的家属坐另一桌。桌面上不仅有一盆常见的羊肉炖菜,还有一盘粉蒸肉,各色菜蔬。

林延用极大地意志力控制自己吞咽口水的冲动。猪肉,多少年没吃过了?

赵夫子率先拿起一个蒸馍,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蒸肉:“吃吧。”

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粉蒸肉入口的瞬间林延想流泪。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口感。林延低头认真干饭,唔,没有饭,是干蒸馍,夹了两次粉蒸肉,没了。看来粉蒸肉最受欢迎,不用强迫自己少吃点了。毕竟太久没有吃猪肉,林延怕吃多了自己的肠胃适应不来。

吃完饭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日清晨林延从茅厕出来,一脸的神清气爽。觉得自己嗯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儿,猪肉果然是富含脂肪润泽肌肤肠道的首选肉类啊。

距离府试只有四天了,林延除了第一天和吴志涵出门逛了一圈,找到济世堂拿了两副药外,其余时间都是在院子里看往年的童生考题,听赵夫子分析考题,和雷打不动地练字。

赵夫子倒是挺忙地,除了时不时给他们讲题外,几乎每天都外出访友,给他们提前联系好作保的秀才。

第四天还没到卯时,考生们都被喊醒了。洗漱完毕,赵夫子一一检查他们的籍书和保书后出发去府试的考院了。

何师兄和赵师兄也起来了,送他们出门:“祝各位师弟们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此时街道上还一片黑暗,只能看见几尺开外朦胧的影子。四下里静悄悄的,吴七叔和方致忠坐在车辕上紧跟着前面赵夫子的车,巷子里响起车辙碾过石板的声音。

林延打了个呵欠,李世敬连忙挪动身子让出一些空间,把褥子铺开,“延哥儿你还是先躺着吧。”

林延想到今天还有两场考试等着,不客气地躺了下来,虽然马车一晃一晃地很不舒服,也好过坐着。

吴志涵也紧挨着林延躺下了:“好紧张。”

林延闭着眼:“紧张一点儿也好,能让你精力更集中。”

“可我不是紧张一点儿,而是紧张很多啊。”

“放松,就算这次考不上,下次再来就好了。”

“也是……”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了半个时辰后才停了下来。

车上的几人精神一振,掀开车帘才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周围熙熙攘攘地很是热闹,还有不少小贩的叫卖声:“蒸馍咧,个大顶饱的蒸馍咧……”“羊肉汤,熬了一宿的羊肉汤,公子老爷们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咧……”比县试热闹多了。

几人下了车,和赵夫子汇合。

赵夫子带几人来到后面跟着的骡车边,骡车上是跟来照顾严彦文和韦承业的族兄。两人将骡车上的两个大盒子打开,里面是院子厨房半夜起来做好的蒸馍和羊汤。

几人站着吃了早食。

吃了早食,周围的人更多了。赵夫子叮嘱他们:“我们就在外面等着,你们考完了就直接出来,中午我们就直接在马车上休息,不回去了。”考院离他们住的小院有点距离,不值当来回跑。好在他们有两辆马车,可以躺下休息一下。

由于府试的人比县试的人多多了,所以林延他们排了半个多时辰的队伍才听到他们横山县的唱名。

林延扫了一眼听到横山县三个字出来排队的人,几乎是县试所有被取上的人都来了。一个县取二十人,一个府城至少有十个县往上吧,还有往年县试过了府试没过的,也来考,怪不得要排这么久。还好不管是府试还是县试,院试,都规定只能考三次,三次都不过后就不能报考了,不然所有的读书人考不过的年年来,一茬儿一茬儿的累积到一起,考场支撑不住。

通过一样的流程后林延进入考院。

府试的考院可比县试的大多了,看守的衙役也更多,个个儿都一脸严肃,目不斜视。

林延还是先去上了厕所。

考完出来,林延脸色苍白。府试的题目不仅比县试的时候多,内容也更丰富,几乎所有林延在吴家私塾里看的书都有涉及。府试都这样了,院试不知道怎么样,如果有超纲的题,他秀才就险了。 第30章 考上 下午还有一场,林延强压下心里的担忧,围坐在骡车边吃了李世敬他们早上回小院拿来的午食后,在考院门口走了几圈消消食就爬到马车上躺着休息了。

赵夫子也没有问他们情况如何,见吴志涵一脸的沮丧也只是安慰了两句。

吴志涵也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想让自己影响其他人。

下午考试出来,所有的考生如刚被放出笼的鸡鸭,互相询问对答案的,家属关心询问的,哭的笑得,考院门口顿时沸反盈天。

林延他们奋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赵夫子没有多问,让他们上车先回去。

林延看吴志涵脸上强忍着的失落和难过,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回到小院,两位师兄已经等在门口了,见马车回来立即上前搀扶赵夫子下车。

众人来到书房坐好,赵夫子让林延坐着把今天的考试内容复述一遍。

林延目光扫过两位已经提笔准备好记下的师兄,回想了一下,就缓慢地把题目从头到尾讲了出来,包括他自己给出的答案。

两位师兄一边诧异林延的记忆力,一边奋笔疾书,不仅要记下林延给出的答案,还要记下其他师弟给出的不同答案。等放下笔,天已经暗了下来。

赵夫子拿起两张纸看了下,温声道:“林延被取上的可能性最大,严彦文和韦承业次之,吴志涵,”赵夫子摇了摇头,安慰道:“就当是来长见识的。”

吴志涵眼眶泛红,虽然早有预料,还是不免难过。

众人这才去用了晚食,各自去休息。

第二日林延和吴志涵去了据说是府城里最大的书铺。站在门口就能看见一排排地书柜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书籍,书铺里的人反而不是很多。

方致忠咽了口口水,有点胆怯地说道:“我还是回马车上和吴老弟一起等你们吧。”这么多书,看着就很贵的样子。

林延点点头,没有勉强方致忠。

几人迈进书铺,一个早就注意他们的小伙计迎了上来,满脸笑容:“诸位是想买书还是笔墨纸砚?”

“我们先随便看看。”林延开口道。

“好咧,如果诸位想买书,就拎着这篮子,到时选了哪本就把书放篮子里,笔墨纸砚在那边。诸位慢慢看。”小伙计示意了下柜台旁边的篮子,就笑着退下了。

“这书铺的小伙计倒是热情,但是再热情我也不买……”李世敬小声嘀咕道,看着这一排排的书觉得头晕眼花。

吴志涵和林延随意地走在其中,时不时拿起一本书来看。除了正经的四书五经,还有很多有名的读书人对四书五经的注释和释义,加上自己的看法,还有很多诗集,游记。

林延不仅看到了很多在吴家私塾里已经看过的书,但是更多的是吴家私塾里没有的。他随手拿起一本游记类,发现是一本关于苏扬美景的游记,其中夹着好几首不错的诗句。他不禁看入迷了,看到书中出现的西湖,杨柳堤,那些他虽然没有去过但是听过的熟悉的地方和景色,思绪又开始漫游。他到底穿越到了哪里?

吴志涵见林延翻看了好一会儿书就一脸的魂飞天外,不禁好奇地探头看了下他手上拿的书:“这写的是什么?”见林延毫无反应,就伸手自己翻了几页,“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美景醉春烟……”他念了几句,不禁一脸的向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景象,我们山南镇连条小河都没有,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去一次看看这景象……”

李世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用力咳了两声:“要是这书好,就买回去仔细看呗……”

林延回过神,摇了摇头:“这游记看过一次就差不多了,除非有多余的银钱。”他手上的银钱没有富余的。

吴志涵也没有买书。对他来说,吴家私塾里的书他都看不完。

最后林延只买了几刀纸,惊讶地发现府城里的纸竟然比镇上的便宜三层。

听到林延的话,给他们算账的掌柜笑道:“这镇上的纸是和县里拿的,县里是和我们拿的,地方越小的纸张就越贵。”

林延恍然大悟,又问了毛笔和墨条的价格,果然比镇里的便宜一些,便咬牙买了两支笔和两条墨。

吴志涵也跟着买了三支笔和一条墨。

掌柜一边帮他们拿油纸包好一边笑道:“公子们放心,你们买的虽然比你们在镇上买的便宜,但是绝对比在镇上买的好用。”

等回到院子俩人就迫不及待地试了一下,发现果然如此。

两日后府试结果出来了。此次共取四十五名,林延排名第九,严彦文第二十一,韦承业三十二,吴志涵榜上无名。

林延总算松了一口气,第九名,能取上秀才的可能还是很大的。几人照例在众人散去后欣赏贴在榜单旁的优秀答题。

“林延你的一题释义题也在上面了。”

“可惜你的诗文弱了点,不然排名还可以靠前一点儿。”

“哼,你都比不上他,还大言不惭说他弱?”

“我又不是和自己比,而是和排林延前面的人比。”

“我的诗文确实比不上他们。”

几人一边看一边低语。周围也有好些和他们一样的读书人在观看议论。

四月初一院试开始,连考两天,考完后林延感觉自己被掏空。是的,题目之多,涉及内容之广,真真是将林延这几年所学都掏空了,甚至还有两题是林延连题目也看不懂的,只能望文生义,谨慎地乱写一气。

林延苦笑,现代很多人都觉得秀才相当于高中毕业生,林延也曾这么认为。但是现在他总算明白了,秀才是相当于高中毕业生,但是那是能考上国家985、211的高中毕业生,才能被称为秀才,而不是从高中毕业了的毕业生就能被称为秀才的,甚至连考上一本都还不能称之为秀才,最多算童生。国家刚恢复高考那几年的有一句话,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古代考秀才也不遑多让啊。

考举人就更难了,相当于985、211的优秀毕业生,甚至还要更难,因为优秀毕业生年年有,而举人三年才一考,三年才出一批。毕竟举人身份就能直接候官儿了,虽然是从基层做起,但是对于寒门庶族来说这就算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了。

所以尽管赵夫子觉得他取上的可能性很大,林延也没有多兴奋。毕竟他想要过得好,想要走出去,单单是秀才的身份还是不够的。

初六院试结果张榜公布,林延取上了,在第十三名,还有何师兄,第三十六名,其余人榜上无名。

李世敬和方致忠围着林延大笑,李世敬更是将林延抱起来哇哇大叫道:“天啊,秀才老爷,延哥儿你是秀才老爷了,你真的考上了,哈哈……”

看着俩人兴奋到通红的面孔,林延也不禁裂开嘴神采飞扬起来。

何师兄也是发出一阵阵的爽朗的笑声,眼睛却慢慢红了,笑了两声就忍不住抽噎一下,又忍不住笑两声。他已经二十三了,儿子都四岁了,今年是最后一次考了,没想到竟然能考上了。

赵夫子则是忙着安慰没有考上的三个学生。

等众人的情绪都平稳了,赵夫子让两名新鲜出炉的秀才赶紧回去收拾自己,好参加晚上提督学政主持的宴会,知府和其他官员一般也会出面给各位新鲜出炉的秀才道喜。

“嘿嘿,我给延哥儿准备的新衣裳派上用场了。”李世敬喜滋滋地,一脸的与有荣焉。

“还挺合身的。”方致忠左右上下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自从考完的第二天赵夫子觉得林延能取上秀才的可能性很大后,方致忠和李世敬就开始给林延准备秀才穿的衣服。除了衣服是用在当铺买的新衣裳改的,其他都是俩人私底下备的。

头戴方巾、身穿襕衫,腰间系绦,脚蹬皂靴,衬得林延唇红齿白身姿挺拔,一副偏偏佳公子的样子。

吴志涵总觉得有点别扭,好像少了点什么。直到赵夫子过来看了一圈又出去回来,给林延拿来了一把扇子,一枚玉佩挂在腰间,吴志涵这才连连点头:“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佳公子林延拿起悬挂在腰间的玉佩看了下:“赵夫子,这玉佩贵吗?”

“不贵,放心戴着,就当是我恭贺你考上秀才的贺礼。”赵夫子笑眯眯地说道。

林延一脸的不安:“我们这一路上受赵夫子照顾良多,还没有好好感谢赵夫子呢……”

“等回去了再感谢我也不迟。”赵夫子乐道,“你如今也是秀才,不用称呼我为夫子了,可以称呼我一声赵兄。”毕竟林延不是赵夫子的学生。

林延一脸的囧囧有神,使劲儿摆手:“不敢不敢。”

看到林延一脸惊恐地样子,赵夫子大笑道:“你去参加宴席的时候,不管比你大多少,凡是和你一样是秀才的,都要以平辈称呼,明白了吗?”就算是四五十的老秀才,十几岁的林延也得和人家称兄道弟。

还没有遇到过四五十老秀才的林延连忙点头。

赵夫子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提点了一下他们见到知府和提督学政的礼仪和应对,熟门熟路地将新鲜出炉的两个秀才送到了举行宴席的秋园门口,嘱咐何师兄好好照顾林延,目送他们俩进去了。

秋园门口站了两排引路的小厮,俱是穿戴一新笑容满面。见何师兄和林延趋步走近,排在前头的一个小厮立刻过来点头哈腰热情地询问:“两位是参加宴会的秀才老爷吧?”得到两人的点头后立刻一揖到底:“先恭贺两位秀才老爷榜上有名,得偿所愿了。两位请跟我来。”殷勤的在前面带路。

这恭敬的态度连林延都一阵恍惚,更不用说何师兄了,挺直腰背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啊。

进了秋园门口迎面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有流水飞瀑,叮咚宛然。穿来后就没有见过河流溪水的林延目光流连忘返,脚步慢了下来。

何师兄也是瞅了好几眼,但是不肯在小厮面前露怯,低咳了一声提醒林延。

极懂得察言观色的小厮立刻停下脚步笑道:“现在天色还早,秀才老爷可以慢慢看。”

何师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林延却不以为意,干脆拉着何师兄上前:“何兄,看,上面还有小亭子,还有小人坐在凳子上喝茶赏景。”在现代已经司空见惯的东西,隔了七八年再见到,恍如隔世。林延盯着假山故作欣赏,实则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底突然涌上的苦涩和思念。

何师兄第一次来秋园,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东西,不肯在人前失态,面上虽一片淡然,但是双眼却仔细打量,心里一片惊叹,所以没有发现林延的异常。

“这假山可是从太湖运过来,咱太原也就秋园里有了。”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一路的花费都比这假山贵了吧。”另一人啧啧称奇。

“可不是,一路的花费都够买好几十亩地了。不愧是太原陈家。”另一道声音略带恭维。

“如今陈兄又考上了秀才,前程可期啊。”

“陈兄可不要忘了提携我等啊……”

林延平复好心情了才转过身,见四五个同样是秀才打扮的人正在他身侧围着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人恭维着。

青年人正盯着林延的侧脸看,见林延转过头看他,立刻两眼放光地冲林延作揖道:“在下陈德明。”

林延笑着还礼:“在下林延。”

陈德明凑过去一脸热情:“林贤弟如此年少,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道林贤弟是哪里人?”

“林延和何师兄俱是横山县人。”

陈德明直接忽略了何师兄三个字,伸手揽过林延的肩膀,热情地笑道:“林贤弟是第一次来秋园吧,这秋园可是我们陈家花了数千两银子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建好的,可以说是太原第一大园。这假山是专门从太湖运来的,闻名天下的太湖石。洞庭山下湖波碧,波中万古生幽石。铁索千寻取得来,奇形怪状谁能识。”

林延点头附和:“确实是鬼斧神工,奇形怪状,趣味十足。” 第31章 陈德明 林延转身,想要装作不经意般挣脱揽在肩膀上的手。他可不想一直抬头和陈德明说话。身高是林延心中的痛。他一向不喜欢离人太近,不止是因为有洁癖,也是因为他一般都比同龄人矮半个头,更不用说二十岁左右已经发育完全的陈德明了,直接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还没有到他肩膀高的林延和他离得太近了只有抬头才能直视他的双眼。

谁知陈德明虽然也顺势放下了揽着林延肩膀的那只手,却又一脸热情地抓过林延的手臂:“走,我领林贤弟好好欣赏一下我们陈家的秋园。”

林延不得不顺着陈德明的力道和他并排走在前面,只来得及给后面的何师兄一个笑脸点头示意他跟上。

何师兄和其余人跟在后面,听着他们低声隐晦的讨论,时不时扫过来的或同情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不禁抿紧了嘴角。

林延一边听着陈德明热情地介绍,一边扬起笑脸回应。陈德明的手时不时亲热地拉着他的手掌搓揉几下,或是抬起来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又下滑到他的腰间手掌贴着他腰揽着他,仿佛不经意般在他的腰间轻捏几下,一脸亲昵地摘下一朵大红色的据说是洛阳运来的价值不菲的牡丹花要给他簪上……

他严词拒绝了簪花,表示不敢逾矩。毕竟他只在榜上第十三名而已,排在前面的都没簪花,哪里轮得到他。其余的小动作,作为现代人的林延还真没放在心上,依旧是一脸淡然的微笑。

陈德明只能一脸遗憾地将那朵花拢在衣袖里,热情地邀请林延:“明日我在秋楼设宴,庆贺这次院试榜上有名,林贤弟一定要来。”

“陈兄设宴还亲自邀请本不该拒绝,但是这几日夫子要带我们拜访故交好友,只能辜负陈兄的美意了。”林延睁眼说瞎话。

“那贤弟何时有空?这是我家的帖子,贤弟若闲了可派人上门告知,兄定在家恭候贤弟。”

“延也希望能拜访陈兄,和陈兄畅谈诗文。可是我们离家日久,夫子已经定好行程,实在是挤不出时间,可惜了。”

“贤弟可晚几日回去,让兄能尽尽地主之谊,到时兄可派人送贤弟回去,奉上路资土仪略表心意。”

“陈兄好意延心领了。只是离家日久,家人不知如何焦心担忧,延也是归心似箭啊。”

“那贤弟是否要进府学读书?”

“这个要和夫子商议过后才知。延对府学不甚了解。”

“贤弟一定要来府学呀,府学里不仅有好几名大儒,授课的博士也都是举人……”

林延含笑听着陈德明的介绍,时不时一声赞叹或是懵懂地询问,让陈德明谈兴更浓。

不远不近跟着的众人一路上冷眼旁观,最后小声嘀咕:“倒是不卑不亢……”“不像小地方出身的……”“小小年纪考上秀才却无迂腐之气,应对还算得体……”

何师兄放下一颗心,下巴微抬,一脸肃然。

林延觉得陈德明一定是带着他绕了远路,在其他人出声提醒“宴席快开始了”后才绕回来。

“这就是文园了,往年的秀才宴都是在这里举行。”陈德明一脸不舍地将林延送到他的坐席上。

林延摸了下矮桌上的茶水,见是温的,立刻提起倒了一杯茶水双手递给他,一脸感激地笑道:“今日真是多谢陈兄了,秋园不愧是太原第一园。一杯清茶,聊表谢意。”

陈德明接过茶水的时候手顺势在林延的手上摸了一把,一口喝完,入口犹如琼浆玉露,乐淘淘道:“贤弟有空一定要来找我,让为兄尽地主之谊。”

“若有空闲一定上门拜访。陈兄,请。”

陈德明一脸不舍地往后走了,跟着引座的小厮找到他的座位时坐下时还冲着林延拱手作揖。

一直目送他的林延也立刻回礼,做足了礼数。

何师兄这才逮到空闲和林延小声地说了一句:“你要小心他。”

林延脸上笑容不变:“我知道,何师兄也赶紧去坐吧。”

见何师兄也跟着小厮去找座位了,林延这才得空和上下两边以及对面已经坐好的秀才一一拱手作揖。

文园中央是一个大敞厅,十几根粗大的柱子支撑着几乎有五六米高的顶棚。此时厅里已经摆好了两排座位,隔着两三米相对而坐,除了上首的几个座位外几乎都坐满了人。

坐在林延右边的第十一名秀才上下打量了林延几眼:“小兄弟好生年少啊。”

林延一脸腼腆的微笑:“我生来体弱,比不上同龄人康健,其实已经快满十四了。”

“十三的秀才也少见了,兄台榜上排名也是十三,真是巧啊。”林延左手边的第十五名秀才打趣到。

林延一脸的恍然大悟:“听兄台这么一说,确实是巧,看来我和十三有缘啊。”

俩人都笑了起来。

林延好奇地问道:“不知道排名第一的王世杰是何人?”

顺利的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

第一名都是举世瞩目的。

什么出身世家,家里好几个当官的,少时就有才名传出,县试府试院试俱是头名,读书人都眼红的小三元,林延听得一脸赞叹。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座次靠近的秀才们都是一起窃窃私语,互相认识,同时对坐席前面的几人投去各种目光。

坐在林延这排座位第一位的王世杰也在和他左手边的秀才轻声说话,对投在他身上的各种目光习以为常。

两刻钟后一名衙役进来咳了一声,提醒众人:“知府大人和提督大人到。”说完了立刻闪一边儿去垂手站立。

众秀才急忙起身,也恭敬的垂手站立等待。

不一会儿,身着深蓝色绣有云雁补子蟒袍补服的知府大人和提督学政相携而来。身后跟着四五位官员,俱是龙行虎步,气度不凡。

林延偷眼看着,和众秀才一起躬身行礼:“学生恭迎府尊大人和学政大人。”

其他小厮跪了一地。

林延眼角余光看到,不禁庆幸自己考上了秀才,可以见官不跪。

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领着一众官员穿过躬身行礼的秀才们来到上首坐好后才温和地说道:“免礼。”

众秀才直起身子坐下,将身子侧向首位安静聆听知府大人和提督学政大人的训诲。

年过五旬颌下一缕长须的知府举起酒杯:“这杯贺各位学有所成,得偿所愿。”

提督学政也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

众秀才也赶紧举起酒杯:“多谢大人。”

然后一饮而尽。

林延再次庆幸这酒杯很小,里面的酒也不难喝,但是也不敢一饮而尽,而是不露声色地含在嘴里慢慢咽下。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如今你们考上秀才,证明你们读书勤勉,没有浪费一寸光阴。”年过五十的提督学政再次举起酒杯。

“多谢大人。”众秀才再次举起被小厮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望各位秀才继续勤勉读书,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到时谢师宴上再相见。”知府再次举起酒杯。

众秀才只觉得内心滚烫,豪气万千,满面红光,齐声喝道:“多谢大人。”

一饮而尽,厅内气氛顿时高涨起来。

林延也是目光闪亮,心跳加快。

真不愧是领导,先是祝贺在场的读书人考上秀才,接着对能考上秀才的他们的能力给予肯定,最后祝他们还能考上举人,得到候官资格,参加知府举办的谢师宴,将众人的情绪一步步推向高潮。

头一次直面领导话术的林延觉得台上的领导都在闪着金光。

酒过三巡,开始上菜,宴席正式开始。

众秀才一边优雅地吃菜喝酒,一边竖着耳朵听知府和学政和前三名的对话。

何为凤头?因为万众瞩目,鸡尾向来无人关注。林延的第十三名虽然也靠前,但还是入不了领导的眼。

前三名对答落落大方,还当场挥笔题诗,引来一片赞叹之声,风光无比。

林延只有佩服,没有羡慕嫉妒。他还是喜欢在人群里看热闹,而不是被人群看热闹。

提督学政的目光扫过台下众秀才,定在了林延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看来这位就是这次院试最年少的英才了。”

林延急忙起身来到矮桌前面朝着台上弯腰拱手作揖:“学生林延,见过府尊大人,学政大人。”

“今年多大了?”府尊也是面露温和。

“学生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四了。”

“不仅是今年,也是这几年最年少的秀才了吧。”提督学政笑道。他身后的几位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林延……”一位官员沉吟了一下,和旁边的一个官员低语道,“你最欣赏的字是不是就是他的卷子?让你看了眼清目明的那份卷子?”

“是叫林延的,看他的字迹,自然舒缓,收放有度,没想到这么年少……”

几位都是阅卷的官员,名次也是他们排定的,所以对于前十几名的卷子名字都还有印象。阅卷时看的是文员誊抄的名字被糊上的卷子,但是批改完后排名之前还是要拿原卷子看字迹的,字迹也是一项重要的加分项。字迹潦草的不管之前的评分多高都会被直接黜落。阅卷官看到字迹非常好很得他心的卷子就会拿出来和其他同僚一起欣赏评分。

提督学政听到身后俩人的低语,也唤醒了他对那份卷子的印象,目露赞赏:“你的字写得不错,赵博士可是很欣赏你的字。”

赵博士对着林延点头微笑:“勤加努力。”

林延刹时感受到投在身上的各种目光,面上一片腼腆,拱手作揖道:“多谢大人称赞和厚爱。学生一定勤加努力,不会懈怠。”

知府大人也点点头,目光朝后看:“听说陈家今年也出了一个秀才?”

几乎排在最后的陈德明立刻起身站在矮桌前弯腰作揖:“学生陈德明,见过府尊大人,学政大人。”

知府大人面上一片欣慰之色:“好,你祖父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陈德明一脸谦虚:“学生还差得远啊,需要各位博士继续鞭策。”

知府大人哈哈一笑:“我肯定是要嘱咐府学里的各位博士好好鞭策你,不让你堕了你祖父的威名。”

林延在陈德明站起来的时候就安静退下去坐好了,好奇地瞅着这一幕。这太原陈家不知道是因为势力庞大到知府都要凑上去亲近还是因为两家有什么渊源所以知府才会如此亲切,或者是两者都有?

两位大人坐了半个时辰,挑着一些人谈话后就退场了,让各位英才随意。

此时天色已暗,但是大厅内外烛火通明,映得人脸上一片通红。领导不在了,众秀才立刻呼朋唤友,推杯换盏起来。情正热,酒正酣。

林延随大流地给前三敬了酒,酒杯里的酒只倒了一个底儿。领导不在,可以明目张胆的让小厮少倒点。

头名身边围绕的人最多,接着是大厅后面的陈德明身边,中间段的人反而最少。

林延想到赵夫子还在外面等着他们,就想着要回去了。而且他对恭维也不感兴趣,不管是他要去恭维别人,还是别人来恭维他。还有几个直接问他是否定亲成亲了的,费了不少口水才不得罪人地拒绝了。

林延找到何师兄,何师兄也正和两三个秀才闲谈拉关系,见林延过来,免不了又是一阵相互介绍见礼。

何师兄见林延双颊嫣红,笑着问他是否喝多了?

林延顺势一脸羞赧地回答说不胜酒力,想回去了。

本来何师兄还想再留下来和别人聊一会儿的,但眼角撇见陈德明直直地冲他们走过来,急忙和刚认识的秀才们告辞:“林延是我夫子好友的学生,人又年少,不胜酒力,我就先带他回去了。明天下午我会准时参加丁兄的文会。”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很小,就只有围在周围的几人听见了。

陈德明见他们要转身离开,立刻呼喊:“林贤弟请留步。”

何师兄咬了咬后槽牙,却不得不笑着转身拱手道:“陈兄。”

陈德明只是敷衍地朝他拱了拱手,上前就要去拉林延的手,目光黏在林延嫣红的脸上:“贤弟这是喝多了?我带你去旁边隔间里去醒醒酒?” 第32章 醉酒 林延连忙作揖避开陈德明伸过来的手,扯开嘴角笑了笑,看到陈德明目光更加闪亮了,只好装作一副腼腆的样子低下头摆脱陈德明的目光:“还好,只是略有些头晕,想到夫子还在门外等我们,心中不安,就先告辞了。”

“让你夫子先回去,我自会送你回去。”陈德明赶紧伸手扶住了林延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

周围的人全都看着这一幕,认识陈德明的人眼神意味不明。

“多谢陈兄对我师弟的关心。”何师兄恨不能把陈德明的双手砍了,却只能挤出一个微笑,“我师弟还不满十四岁,”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晰,“夫子等在外面就是不放心他,我们先告辞了,不好让夫子久等。”

“既如此,那你们就快去吧,怎可让夫子久等,这可不是尊师重教之理。”一位二十几岁的秀才慢悠悠地说道。

林延缓慢却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顺势朝着周围的人弯腰一揖:“今晚是庆贺各位兄长的宴席,请各位兄长一定要尽兴。小弟不胜酒力,只能先失陪了。各位兄长见谅。”

众人纷纷笑着让林延自便。

何师兄带着林延一路抱拳离开。

“还以为这个小秀才逃不过陈三少的魔掌了呢。”头名王世杰的身边一位秀才嗤笑了一声。

王世杰淡淡回道:“这年纪能考上秀才,心智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我说刚才的情形怎么这么奇怪,原来这陈德明有这种癖好。”一名平时被关在家里埋头苦读的秀才恍然大悟,摇了摇头,“按理说这癖好也没啥,你情我愿即可,强迫他人就落了下乘了。”

“人家好歹也是秀才,怎么好强迫?听说是刚进秋园门口就碰见了,一路拉着人家那个热乎劲儿,话里可没少显摆他们陈家,还再三邀请人家上门做客,帖子都塞人家手里了,恨不能塞人怀里,”一名秀才略带猥琐地笑了笑,见周围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连头名王世杰都在看着他等待下文,让他想卖个关子却又不敢,毕竟这一圈都是府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宦子弟,只能笑了笑继续说:“可人小秀才硬是不接话茬,推说夫子定了行程,没有空闲上门,只能辜负好意。态度不卑不亢的,没有堕了读书人的脊骨。”

毕竟他要是屈服于陈家的势力之下,或是和陈德明一样是同道中人,俩人你情我愿的,他们也不能说啥,还可以赞一声少年风流。可妙就妙在他不仅没有屈服,还能在不得罪陈德明的情况下拒绝了,就很难能可贵了。毕竟有些读书迂腐了的人对这种事是深恶痛绝,引以为耻的。

“这小秀才确实长得好,特别是喝了酒之后,艳比董贤了吧。”一位秀才低声嘀咕。

“怎么,你也动心了?”他的朋友撞了撞他的肩膀。

“他要是愿意和我秉烛夜谈,我自是求之不得,”他坦然说道,“可惜他连陈德明都拒绝了,更看不上我了。”

“如果是王兄相邀,说不得那小秀才就会愿意?”有人朝头名王世杰挤了挤眼。小三元啊,又是世家子弟出身,谁不想结识?

“他要是有自荐之心,刚就不会只和我们敬了几杯酒而已。”敬了酒就转身离开的,在一群敬酒完了还恨不能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之中还是很显眼的。能让府尊大人和提督学政大人特地点出来问话的,除了同是府城的本就熟识的世家官宦子弟外就只有林延一个陌生面孔了。就连王世杰也不由得对他有几分关注,更不用说这一群世家官宦子弟了,所以他们才会在陈德明找上林延后才会立刻注意到俩人的动静。

几乎所有大厅里的人都在议论俩人,见陈德明一脸失落地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秀才喝酒去了,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一脸鄙夷,也有人酸溜溜地和旁边的朋友嘀咕林延不识好歹。

这些林延都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只是有点对不住何师兄:“都是我之过,没能让何师兄尽兴。”

何师兄不在意地摆手:“无事,反正已经和他们约好了参加文会。”

他们找到马车掀开帘子,就见赵夫子正坐在昏暗的车内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奇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林延一边上车一边道歉:“让赵夫子久等了。”

何师兄则是略带抱怨和撒娇:“夫子要等我们也该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啊,不然我和林延喝到三更才出来怎么办。”

赵夫子包容地笑道:“就是想让你们喝尽兴才没提前说的。怎么这就出来了?”

林延叹了一口气,难得一脸烦恼地双手托着下巴不想说话。

何师兄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可以走了,见林延这个样子,忍不住想笑,但是一想,又正了脸色问赵夫子:“夫子,你听说过陈德明吗?”

“陈德明?他是不是也在榜上?好像名次靠后。”赵夫子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就是这个陈德明,他好像是陈家的人,这秋园就是他们陈家的。”

“太原陈家,算得上是世家了,他祖父在朝为官,官居正四品员外郎,还有两个外放的叔伯。怎么了?”赵夫子皱眉,“你们和他起了冲突?陈家子弟没听说过有什么劣迹……”

“不是冲突,”何师兄叹了一口气,“就是这个陈德明貌似有断袖之癖,对林延很是热情亲近,我和林延站在一块,都入不了他的眼。”

赵夫子瞪大了双眼,看了看林延。见昏暗的车内林延嘟着嘴一脸哀怨地回望他,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个,他没有强迫你什么吧。”

“这个倒没有。”回答他的还是何师兄,“就是几次三番相邀,都被林延推了,说是赵夫子你要带着我们拜访故交,回去的时间也定下了,没有时间应邀。”

“这样应对就很好。”赵夫子松了一口气,皱眉道:“你如今又不是白身,他不敢太过分。”

林延叹了口气,只觉得有点头疼:“赵夫子,他邀我我是可以推拒,但是他是府学的学生,如果我也去府学,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难搞啊。”

“你已经打算去府学了吗?”赵夫子关心地问道。

“何师兄今后是什么打算?”林延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去问何师兄。

“我不打算去府学。”何师兄坦然道,“我儿子都四岁了,家里也不算太宽裕,能考上秀才已经穷尽我的心力。家里父母年纪也大了,不想让他们继续操劳。”

“书还是要读的。”赵夫子叮嘱道。

“是,夫子。”何师兄应了下来,转头问林延,“你还想继续考举人?”

林延觉得头更疼了:“我家里也就那几十亩地,不继续读书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怎么了?”赵夫子眯着眼凑近林延仔细看他脸色,刚才还嫣红的脸色现在一片惨白,“不舒服?”

林延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发软,心脏跳动似乎有些不正常,张了张嘴,吐出的话却虚软无力:“去济世堂。”

何师兄连忙掀开车帘让车夫拐弯去济世堂。

车夫对府城还算是熟悉,打量了下周围就发现济世堂离他们不远,立刻调转车头往济世堂赶。还好今晚月色不错,明亮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白天熙熙攘攘的大街此时四下无人,车夫打着响鞭让马小跑起来,很快就来到了济世堂门口。

不同于大街上其他门面紧闭,济世堂还留有一扇木板没有关上,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车夫直接将车停在了门口,一边下车稳住马匹一边冲店里面压着声音喊道:“里面有大夫吗?”

赵夫子率先下了马车,何师兄扶着林延后面下来:“小心点。”

“还有大夫坐堂的,病人在哪儿?”一位小伙计听到声音立刻跑出来。大一点儿的药铺晚间一般都会有一个大夫值守,方便碰上急症的病人。

林延软着身子被何师兄搀扶着下了马车,刚开始心里慌得不行,想到家里的母亲和念姐儿,强迫自己从绝望的情绪中抽出来,安慰自己:“不会这么倒霉的,该死的老天爷都让我穿越了,就不会让我和前世那样死了。”想到这里林延对自己多了一些信心。

赵夫子和何师兄一人一边扶着林延往里走:“在这里,他就只是喝了几杯酒而已。”

坐堂大夫见几人进来,就挥了挥手:“来这里我看看。”

赵夫子和何师兄将林延放在坐堂大夫桌子面前的椅子上,紧张地看着大夫把脉。

大夫把了一会儿脉,眉头皱了起来,“气虚脉促……他喝了几杯酒?”

“没多少,就这么一个小杯,喝了大概四五杯五六杯?”何师兄比划着。

“他本来就有心疾,平日里该好好保养才是,喝什么酒?”说着吩咐小伙计,“去拿催吐的丸子过来。”

“我没喝多少,除了敬府尊大人和学政大人的三杯之外,我敬头名和其他人都只是让小厮倒了一个底儿。”缓过劲儿来的林延虚弱地说道。

“原来是新晋的秀才老爷,恭喜恭喜。”大夫听到这话就知道林延参加的是什么宴席了。“只是你身子骨比不得别人,即使是一时无碍,也会影响寿数,这酒能不喝就不喝。像今天这种不能不喝的,提前吃颗解酒丸会好一点。当然最好还是不喝。”现在就林延一个病患,大夫就不免啰嗦了些。

小伙计拿着催吐丸和一个小木桶过来了,让林延直接嚼碎咽下后立刻将木桶递给林延。

林延抱着木桶立刻吐得稀里哗啦,一股酒臭味弥漫开来。

赵夫子和何师兄一脸心疼地给林延拍背。

林延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心脏突突直跳,但是很快嘴里又被塞了一颗清凉醒脑的薄荷丸。

小伙计很有经验地提前准备了薄荷丸,见林延吐得脸色发白就赶紧塞他嘴里,并把木桶拿走处理。

大夫继续皱着眉头给林延把脉:“你这心疾,嘶,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的,平时看的是哪个大夫?”

林延有气无力地回道:“横山县山南镇济世堂的齐老大夫。”

大夫想了想,“原来是山南镇的齐三叔啊,是听他说过他有个天生患有心疾的小病人,从娘胎起就千辛万苦地开始保了,好几次都很凶险,靠老天爷开眼才没被老天爷收了去,想必就是你了。”

林延苦笑道:“正是小子。”他有点头晕眼花了。

大夫提笔开了一张药方:“先取一副药吧,今晚喝一次,明儿早喝一次,然后再来一趟。明儿齐伯坐堂,让他帮你好好调理一下。他的调理可是自成一派的。”把药方给小伙计抓药,对着几人调侃笑道,“哥哥还是比弟弟厉害那么一点儿的。”

林延只能够挤出一丝笑容了,赵夫子和何师兄连忙对大夫道谢,扶着林延回到了马车上,铺开垫子让他躺着。何师兄又返回去付钱拿药。

三人回到了小院门口,影影绰绰地看到几个人影正站在那里等着,见他们停下马车就立刻上来笑着问道:“宴席如何?见到知府大人了吗?”原来是李世敬几人。

“快来帮忙把林延背回去休息。”赵夫子和何师兄两人将林延搀扶出来。

“延哥儿怎么了?”方致忠和李世敬忙问道。

“我来背。”李世敬抢先把延哥儿背在背后。

何师兄拿出一包药:“这是大夫给林延开的药,今晚要煎来喝一次,明早再喝一次。”

“给我吧,我去煎药。延哥儿这是怎么了?”看到林延脸色苍白地伏在李世敬肩头,方致忠担忧不已。

“无甚大事,只是多喝了几杯酒身体受不住。”赵夫子温声道。

“林延没有喝过酒吗?”何师兄不解地问道。

“喝过啊,延哥儿在我们家喝过好几次呢,只是喝得不多,也就半碗左右,但是没什么事啊?”方致忠一脸不解,“这是喝了多少杯才醉成这样?”说着抽着鼻子闻了闻,“这也没多少酒味啊。”

“都吐出来了。”何师兄耸耸肩。

几人跟着李世敬来到房间把林延放床上。赵夫子叮嘱李世敬和方致忠:“晚上睡觉要警醒一点儿,小心他半夜吐了呛到自己。” 第33章 烦恼 听到动静过来看的吴志涵等人都关切地询问怎么回事,得知只是喝多了就又回去了。

林延迷迷糊糊中被灌了半碗药,又继续昏睡。第二日睁开眼迷瞪了一会儿,听到动静转头看到方致忠正端着药过来。

方致忠小心翼翼地端着药过来,抬头和林延对上眼,笑道:“嘿,我们的秀才老爷醒了,快把药喝了。”

林延依旧觉得全身无力,由着方致忠将自己扶起来喝药。苦涩的药味直冲天灵盖,让他精神了点儿,身上有了点力气:“没想到这宴席上的酒度数比你们买的酒高多了。”

“什么数?”方致忠没听明白。

“就是比你们买的酒要纯很多,我才喝了最多五小杯,就这么小的杯子,”林延比划了一下,“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半碗,竟然就被放倒了。”林延一脸的生无可恋。虽没有想过千杯不醉啥的,但是就这么点酒量很伤男人自尊啊。

“宴席上的肯定都是好酒啊,”过来探望病人的吴志涵打趣道,“就是林延你没有口福咯,消受不了好酒。”

林延有气无力地瞟了吴志涵一眼,没有说话。

“见到知府大人了吗?提督学政大人也去了吗?是不是长得特别威风?”吴志涵一屁股坐到床边,好奇地问林延。

“见到了,是很威风,气度不凡。”林延点头道。见吴志涵一脸的向往,便安慰他道:“我见众多秀才都是二十岁左右,三十左右的也有好几个,你才十六,以后勤学不辍,肯定也能考上的。”

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吴志涵一脸轻松:“反正夫子说我这次来就是积累经验的,能考上童生最好,考不上就下次来。现在我考上了童生,过几年再来考秀才,把握肯定会更大。”

“一定的。”林延点头。

“你考上了秀才,夫子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小夫子说不定会喜极而泣。”吴志涵挑挑眉。虽说甲班是吴老夫子负责的,但是对于林延这棵好苗子,教过他两年的吴小夫子也是时刻关注的,经常给他开小灶,对林延倾囊相授,希望没有考上秀才的他能教出一个秀才学生。

对吴小夫子感情最深的林延想了下吴小夫子喜极而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能让小夫子喜极而泣是我的荣幸。”

吴志涵噗嗤笑了出来:“不知道小夫子听到你这么说是会高兴还是会敲你脑袋。”

“你要当他面这样说他肯定会敲你脑袋的。”赵夫子笑眯眯地进来,见林延气色尚可就放下心来,“不知你身体差成这样,不然就会提前嘱咐你几句。”

“是我的不是。”林延直起身子抱拳以示歉意,“没想到这宴席上的酒比我之前喝到的酒纯多了,让赵夫子和何师兄担忧了。”

赵夫子温声安慰了林延几句,提醒他:“吃完早食还要去一趟济世堂,用我陪着吗?”

“不用麻烦夫子了,李世敬和我三表哥陪着就行。”

“我也陪着,坐我的马车去,顺便看一看府城。”吴志涵急忙道。

“那样最好了。”赵夫子看了一旁的吴志涵和方致忠,隐晦地说道:“如果碰到了不想结交的人,就全推在我身上。我们只留五日,五日后启程回去。”

“多谢夫子。”林延朝赵夫子感激地笑道。

用过早食,几人坐在吴志涵的马车上,吴志涵问林延:“今早赵夫子说什么不想结交的人,你碰上了什么人吗?”

林延本来想含糊过去的,但是怕陈德明找到院子里来,思索再三,觉得还是说清楚为好:“哎,怪小爷长得太好了,有个叫陈德明的,也是今科的秀才,家里出了几个当官的,有钱有权,”林延不自在地挠了挠脸蛋,“还有点断袖之癖。”

马车内的吴志涵瞪大了眼睛,李世敬一脸的不解:“啥癖?”

林延叹了一口气,头一次觉得和文化高的人说话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不会让你做这么尴尬的解释:“就是喜欢男的。”想了想,“不对,是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的,像我这样好看的。”

“那不就是兔儿爷?”李世敬脱口而出。

坐在车辕上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方致忠唰的拉开了车帘,惊叫道:“延哥儿你被兔儿爷看上了?”

林延无语地看着俩人:“那不叫兔儿爷,那叫断袖之癖,别那么大惊小怪的。”给两个人解释了下什么叫断袖之癖,只是主人公含糊成某个皇帝,某个大官之子。

方致忠一脸的紧张和严肃:“延哥儿你可不能去当兔儿爷,和兔儿爷扯上关系也不行,会让你祖宗抬不起头的。”

林延懒得去纠正了,只是保证道:“放心,我没这个心思,他想邀请我我都拒绝了。我是怕他找到小院里来你们不知情会应下什么让我为难的事情。比如说他要是问你们我有没有空去赴宴之类的,你们绝对要说没有空。”林延顿了下,“只是你们不要露出什么鄙夷看不起的神情来,人家不仅考上了秀才,家里也有好几个人当官,你们对着人要恭敬一些,不然人家要是恼羞成怒找借口为难我们,我们很难脱身,明白了吗?”

方致忠一脸的不可思议:“不是,他家里有好几人当官?那他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为什么喜欢当……”最后三个字在林延的瞪视下没有说出来。

“人家喜欢是人家的事,而且这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过是私底下的一段风流韵事罢了,又不影响他们娶妻生子考学当官。”林延眼含不屑,“别人也只敢在私底下议论几句而已,可不会摆在明面上来得罪人家。”

吴志涵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赵夫子也知道?”

“是的,我拿赵夫子当借口,说要跟着赵夫子拜访故交,行程都已经定好了,没有时间赴他的邀约,当然要和赵夫子通气了。”不然被揭穿了人家恼羞成怒下霸王硬上弓怎么办。这样表面客客气气地最好了,毕竟他也不是白身了。

吴志涵放松身体靠在车壁上,不在意地说道:“断袖之癖哪里都有,只要不摆在明面上就行。你现在是秀才了,他也不敢逼迫你。”

李世敬望着俩人都是一副轻松淡定的神情,收起了他张大的嘴巴,犹豫地说道:“那个叫啥的,家里是当官儿的吧,真的不会把延哥儿抢走吗?”说书里经常有的情节之一,当街强抢民女啥的。

吴志涵大笑道:“如果是白身还有可能,秀才绝无可能。”吴志涵收起笑脸,一脸正色地嘱咐几人,包括赶车的七叔:“这种事情你们不要往外说,林延还小呢,对他影响不好。”

几人连忙点头应下。

林延冲吴志涵感激地笑了笑。

到了济世堂,李世敬见里面挺多人排队的,就让林延在马车上躺着,他去替林延排队。

“记得排齐老大夫的队。”林延嘱咐道。

李世敬不认识府城济世堂的齐老大夫,但是他会问,拉着小伙计确认了哪个是齐老大夫才去排队。

齐老大夫仔细地给林延把了脉,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给他开了一个方子,让他这几天先休息好,回去之前再来看一次。

林延还想陪吴志涵转一转,被吴志涵拒绝了:“你先把身子养好吧。”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延都老老实实地躺床上休息,方致忠在家陪着他,给他熬药,偶尔也会和李世敬吴志涵严彦文韦承业几人结伴出去走一圈。落榜的几人在伤心了一个晚上后就想开了,毕竟来之前都有了心理准备,府城的繁华热闹也驱散了几人的郁郁之气。张钧作为来了好几次府城的师兄,自然当仁不让地给几位师弟当向导,带着他们好好玩了几天。何师兄每天都出门参加各种文会,结识各路秀才,当然也时不时就会碰到陈德明。见陈德明双眼发亮地问起林延,何师兄都客气地回林延被赵夫子带在身边走亲访友去了,问了两次后陈德明也暂时按捺住了想直接上门找林延的冲动。这几日都是秀才们举办参加各种文会互相结识的好日子,陈德明从没有在任何一个文会上见过林延,便觉得林延确实是没有空闲应邀,他也拉不下面子直接上门堵人,更何况人身边还跟着夫子。陈德明心中暗自思量,他要是想考举人必定会来府学,到时可以把他弄到和自己一个舍间,到时他天天缠着人,给他置办衣裳吃食,送他各色礼物,以他的才华和身份,总能得偿所愿,到时他就让林延天天冲他笑,在床上喊他哥哥……

林延不知道陈德明想得这样美,但是他这几日确实在思考他是否要上府学,准确地说,是是否上得了府学。

府学束脩一年三十两,是吴家私塾的十倍!这还只是束脩而已。进了府学头一年是肯定要住舍间的,吃住在府学也是一笔花费,一年大概要十两。还有府学需要准备的书籍,除了最主要的四书五经,还有左传,史记,庄子,老子,以及一些大佬对这些经史子集的独家见解。林延庆幸自己坚持抄书练字,把四书都抄了一遍,可以不用买,但是其他的书肯定要买,毕竟他没有这么多时间去一本本抄,更不用说一些书是吴家私塾也没有的。林延让李世敬去书楼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些书比府学一年的束脩还要贵好几倍。想要上府学,怎么都得准备一百两银子。

林延知道林家是拿不出一百两的。他这么多年读书吃药,家里一直在节衣缩食,姥姥家还支援了好几次。这次来府城已经把家里的存银全都带上了。这会儿林延不禁想到他要是能考上第一名就好了,第一名奖励里就包含五十两白银。要不能考进前三也是很好的啊,前三名的秀才叫廪生,第一等秀才,府学免束脩,免住宿费,每月府衙还发有钱粮。第四名到第十名叫增生,第二等秀才,后面的都叫附生,都比不过吃皇粮的廪生。但是秀才可以免两人的徭役,还有三百亩的土地免税。他自己还没有成丁,姥姥家也还没有分家,所以也用不上,如今劳役不重,估计卖不出去。当今圣上还算圣明之君,他们山南镇又是偏僻之地,离横山县城也不近,平时的劳役也就是一年一家抽一成年男丁出来修十多天的官道,有时候县令想不起修官道也就没有劳役了。林家目前没有成年男丁,所以得以免除。至于三百亩的土地免税,林家如今只有二十三亩地了,加上姥姥家的四十几亩,剩下的可以收点钱替别人挂名,这样多多少少也会有点收入,只是一时也凑不齐一百两啊。

林延第一次为银钱烦恼。

上辈子福利院里包吃住,衣服鞋袜福利院的阿姨都会上心给他备齐。上学时所有费用全免了不说,每月还发有生活费,足够物欲不高的他花费了,每个月还能存下不少,买些小零食回去给其他小伙伴。这辈子林家虽然陆陆续续地卖了不少地,铺子也全卖出去了,但是剩下的二十三亩缴了各种税粮后还是能够让家里几人吃饱的,两家佃户养的羊卖出去的银钱也够林延读书吃药,还能剩余一点儿攒起来给林延考学。所以林延此前从没有为银钱烦恼过,此时烦恼,好像来不及了啊。

林延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在短时间内凑齐一百两,除非等上两年,但是要等两年才上府学林延又心有不甘。要不找人借,但是能找谁呢?唔,夫子那里倒是可以,就是借了之后啥时候才能还?家里每年的收入估计刚够他在府学读书。考上举人之后吗?但是考上举人之后要继续考的话还要去京城,不想继续考了想要候官也要去京城的吏部报道,等待空缺,还是需要一大笔钱。这样何时才能还钱给夫子?所以林延否决了这个想法。做生意?就山南镇那个小地方,能往外卖的就只有羊皮了,总不可能和夫子亲戚抢生意吧,这不就是变相地和夫子抢生意吗?

林延虽然心里烦恼,但是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暗自思量,等返程的日子到来。 第34章 秀才老爷 和来府城时的慢悠悠不同,回去时众人都归心似箭。落榜的几人有点怕见到家里人得知他们没有考上时露出的失望,但是又想起离家时家里人的殷殷叮嘱牵挂,见到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必定开心的样子,就一时担忧一时兴奋的。

考上的俩人则全是意气风发了,就连赵夫子都很满意这一次府学之行的成果。自己的学生一个考上秀才了,两个考上童生了,好友也终于有一个学生考上秀才了。

来到横山县,婉拒了赵秀才的邀请,几人直接回山南镇。

吴志涵马车也不坐了,和林延坐在骡车上,兴奋地看着一路上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和林延道:“我还要继续和夫子读书,你呢?”

“不知道,我正头疼呢。”林延叹了一口气,“除了上府学,我还能去哪儿?”

“那就去呗。不过去之前,你家的门槛肯定要被媒人给踏破了。”吴志涵调侃道。

李世敬和方致忠都笑着附和,问林延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林延很干脆地说:“我还小,这几年都不会考虑成亲。”

“那你可把镇上的媒婆都给得罪咯。”几人说说笑笑的,终于在日落前赶回了山南镇。

吴志涵在巷子口和他们分开。

方致忠赶着骡车驶进小巷。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各家各户都门户紧闭吃完晚食准备睡觉了。

李世敬抢先从骡车上下来敲门:“方姨娘,我们回来了,快来给秀才老爷开门了。”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扬开来。

林延猝不及防一阵脸热,急忙让李世敬小声点。

可惜已经晚了,左邻右舍顿时喧闹起来。“谁在喊?”“喊什么?秀才老爷?”“是不是延哥儿回来了?”“肯定是的,我听得真真的,说是秀才老爷。”“走,我们去看看秀才老爷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康娘从里头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李世敬,喜道:“敬哥儿回来了?那我们延哥儿呢?”

“秀才老爷在这里呢。”李世敬抬头挺胸地把林延扶下骡车。

坐得腿麻的林延慢吞吞地上前笑道:“康娘,我回来了。”

康娘立刻回头大声喊:“娘子,是延哥儿回来了,我们家延哥儿回来了。”

康娘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话过。自从县令派衙役敲锣打鼓地送来延哥儿考上秀才的消息和贺礼,镇上的各位乡绅也陆续登门送礼恭贺后,康娘的腰杆子一下子就挺起来了。谁说他们林家男人病殃殃地要绝后了?他们延哥儿,考上秀才了,镇上第二位秀才!

刚吃完晚食正准备休息的林家娘子和念姐儿胡乱把衣服披上就急步走出来,念姐儿更是兴奋地喊着“哥哥,哥哥……”一路小跑出来直接扑到林延怀里。

林延被念姐儿扑了个满怀,摸了摸念姐儿的头发叮嘱了她一句:“你已经长大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

“延哥儿,我的延哥儿……”林家娘子紧随其后一把将林延搂在怀里上下摸索打量,“总算回来了,瘦了,是不是累到了?有没有生病?”

“娘,我没事。”林延温声道。

“我们的秀才老爷回来了……”“看着就是不一样了……”林家的温馨团聚被陆陆续续到来的左邻右舍打断。“二狗子跟着出去了两个月也变样了啊……”“那是,能跟着秀才老爷出去见世面可不了得……”“那是我们家二狗子的福气……”赶到的李家众人拉着李世敬很满意地上下打量着。李世敬龇龇牙,算了,二狗子就二狗子吧。

林家娘子赶忙拉过李家娘子的手感激道:“辛苦敬哥儿陪着了。”

“都说了能陪秀才老爷去见世面是他的福气了,妹妹可不要在跟我客气了。来看看我们秀才老爷。”李家娘子拉着林延上下打量,“怎么看怎么好啊。”

林延一一行礼喊人:“方伯娘,李伯父,秦大娘,秦大哥……”

见林延还是这么客气有礼,众人的好话那是使劲儿地往外蹦。“从小就看着延哥儿聪明……”“就没见过比延哥儿更知礼的……”“我家那个皮小子能有延哥儿三分那都是祖宗保佑了……”“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秀才,可了不得……”“林家要起来了……”

放好骡车嘱咐康娘去烧水的方致忠见天都已经黑透了,急忙挤进来对着众人客气地笑道:“我们延哥儿坐了一天的车了,晚食还没吃呢,等明儿休息好了,我们林家摆几桌酒席好好地请大家来热闹热闹。”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李家走在最后,李世敬去骡车上抱了一堆东西过来:“爹,娘,这是我给家里买的。”

李家娘子张着嘴,忙拉着李世敬到一边低声问道:“我才给你一两多银钱,你路上都没花?都吃延哥儿的喝延哥儿的?”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他的脑袋。

“我也不想啊,但是延哥儿说了一路上费用都他包了,我争不过他。”李世敬嘟嚷着,“最后钱都拿来买这些了,都是在府城买的好东西,延哥儿还送了一匹布,是他考上秀才府衙奖励的,让我们家也沾沾秀才老爷的文气。”

李家娘子又想哭又想笑,哭自己的不开窍儿子,笑得到了秀才老爷的布匹。

“行了,回去再说。”李家当家男人开口了。

李家娘子只得拉着林家娘子的手尴尬地笑:“哎哟妹妹啊,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们家二狗子不仅一分钱没花跟着秀才老爷出门见了世面,还得了秀才老爷的一匹布……”

“我们两家什么关系?姐姐同我这么客气,是要与我生分了?”林家娘子故意拉下脸,“那我岂不是还要拿出谢礼感谢敬哥儿?”

“方伯娘,世敬和我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次陪着我去考学,帮我许多。”林延笑道,“以后说不定还要他帮忙呢。”

“他能帮上什么忙?你只管使唤他。”李家娘子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第二日林延难得的起迟了,迷糊中听到了熟悉的羊叫声,知道自己该起了,但是浑身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就放任自己继续睡下去。

念姐儿已经探头探脑的看了两回了,见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只有三表哥还在打着呼噜,只得嘟着嘴出去了。

“你哥哥和三表哥还没起吗?”林家娘子在翻看林延带回来的东西。康娘一大早就去井边洗衣服去了,除了她们自己的,还有林延和方致忠俩人一路上换下的衣服。

“还没有呢。这是什么?帽子?”念姐儿好奇地拿起一顶黑色的四方帽翻看。“还怪好看的。这是哥哥的吗?”

“不知道是你哥哥的还是你三表哥的。”林家娘子没有见过秀才的方巾帽,只能猜测:“可能是府城的男人喜欢戴这种帽子?”

“这玉佩真好看,是谁的?”

“不知道,这些包裹都堆在一起了,不知道哪个是你哥哥的,哪个是你三表哥的。”

“这几个盒子里是什么?”念姐儿好奇地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扁盒子,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排漂亮的各色珠花。第一次见到珠花的念姐儿眼都直了,“好漂亮。”

林家娘子也看得双眼发亮,数了数珠花的数量,一共四对,这种明显是给小姑娘戴的,想了想抿嘴笑道:“这里面肯定有一对是你的。还有你宝表姐,珠表姐,珍表姐,正好一人一对。”

“哪对是我的?”念姐儿双眼闪亮地看着这一排珠花,哪一对都好看。

“这我就不知道了,等你哥哥醒了就知道了。”

“我可以拿出来看吗?”

“拿吧,小心点儿。”

母女俩人一人拿了一对珠花出来细看。

“可真好看啊。”念姐儿爱不释手。

“也不知道贵不贵,延哥儿手里还剩下多少银钱?”林家娘子面上也笑着,但是心里不免担忧。

林延醒来的时候方致忠也刚醒不久,正懒洋洋地躺床上赖床,想着他表弟是秀才老爷了,他是个到过府城的见过世面的男人了,见了好多秀才老爷,嘿嘿。

林延不解地问方致忠:“三表哥,你肚子不饿吗?”怎么醒了还躺床上?

方致忠这才觉得腹中饥饿,连忙爬起来洗漱。

林家娘子见俩人从房间里出去,连忙去厨房給俩人拿在灶上温着的早食。

念姐儿拿着珠花笑眯眯地问林延:“哥哥,哪一对是给我的?”

林延看了一眼:“你最喜欢哪一对就挑哪一对。”反正他觉得都差不多。

念姐儿则是对着珠花烦恼起来,哎呀,哪一对都好漂亮啊,该选哪一对呢?

林延看着念姐儿兴奋地样子却有点心酸。这些不过是闪亮的铜丝加几丝绒花拧出来的,上面坠着的也不过是米粒大小不规则的小珠子而已,是首饰铺里最不值钱的了。

用完了早食,几人来到厅堂上坐着。

“娘,这是给你买的金镯子,这是给姥姥买的。”林延把剩下的两个盒子打开。里面闪亮地金色细镯子立刻晃花了林家娘子的眼。

“娘,这个好好看,你快戴上。”念姐儿立刻拿起一个来给林家娘子套上。

林家娘子恍惚地看着手腕上的金手镯,这是儿子买的。刚嫁进林家的时候姑姑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金手镯,只是颜色没有那么亮,后来拿去当了给相公买药。现在这个金手镯虽然没有当时的那个那么粗,却比那个闪亮多了,是儿子给她买的。心里一时酸涩,又自豪,眼泪簌簌落下,哽咽道:“你这孩子,这镯子多贵啊,钱都花完了还怎么给你买药……”

“娘,银钱的事不用担心。”林延心疼地给林家娘子擦泪,“你儿子现在是秀才了,家里所有的地都免税,还有姥姥家的地,可以挂在我名下,也可以免税。秀才有三百亩的免税田地呢,用不完的我们可以选一些亲朋好友,让他们把一部分地挂在我名下,我们只和他们收少量的银钱。所以以后不用担心没有银钱买药。”反正一时半会儿地怎么都凑不齐那一百两,林延在最后一天把大部分银子都花出去给家里买了礼物。

“可你带的银子怎么能买到这么多东西?”林家娘子算了一下账,发觉对不上。

“我考上了秀才,府衙奖励二两银子,还有七匹布,两套文房四宝,好几盒点心。我卖了两匹布,一套文房四宝,点心也卖了。因为回来路上还要五六天,怕点心会坏掉。”林延细细地和林家娘子解释。

方致忠在一旁点头,得意地说道:“我和世敬去卖的。都是好东西,卖了十二两银子呢。”

“还有五匹布,给了世敬一匹,到时送给姥姥两匹,让姥姥看着分,我们自己留两匹,给你们裁新衣裳。”

林家娘子小心地摸着颜色鲜亮的绸缎,三匹颜色鲜艳一点儿的,一匹是深蓝色,“我用不着,倒是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得有几身鲜亮的衣裳出门。”

方致忠在一旁赞同地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留给延哥儿做衣服多好。我们乡下人家天天干活,哪里穿得了这么鲜亮的绸缎?细棉布我们都怕刮坏了。真的不用给我们送这么好的布料。”他们乡下人要天天干活,外面穿的都是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大部分人里面能有一件贴身的棉衣就算不错了,更多的是干活时候还要把麻衣脱下,光着膀子干活,就怕把麻衣磨坏了蹭坏了。方家家境算好的,每人都能有一两件贴身的细棉衣,但是鲜亮的绸缎,真的是穿不上。

林家娘子点点头,思量了一会儿,起身带几人来到她的房间。炕头的柜子上摆着六七匹布料。林家娘子招呼几人上炕,一一拿出那些布料:“这些都是这几日乡绅们送来的,这一匹,县衙的衙役报喜的时候送来的。”扭捏着嗔怪道:“我说了不收,可是他们说是恭贺秀才老爷高中的,塞给康娘就走了。还有好些点心,红糖,花生枣子呢。”

“娘,可有记下是哪几家送来的?”林延问道。 第35章 摆席 林家娘子有些不安:“我不太认识他们,只记得他们说是吴家,陈家,张家,还有一些邻居送来的,我都认得,以后会回礼。就是这几个吴家,陈家,张家,我不认得。”上门的都是没见过面的当家娘子,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恭维的话,放下礼物就走。她也做不出追着人把礼物塞回去的事情。

“没事,我回头问问世敬和方伯娘,镇上就这么几家乡绅。您安心收着吧。”林延安慰道。

林家娘子立刻露出笑容:“那娘就放心了。你姥姥家用不上这么鲜亮的绸缎,这些都是细棉布,送这些好。还有那匹红色的绸缎,我剪个五六尺的,给宝姐儿和珠姐儿做两身嫁衣,两张盖头,年底她们出嫁,正正好。”

“对对,这样就可以了。”方致忠在一旁连连点头。

林延只好同意。

接下来就是商量摆席的事了。其实按照林延的想法,自家人关上门吃顿好的就好了,被林家娘子和方致忠否决了。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一定要摆几桌。你方伯娘家肯定要请的,还有你夫子一家,还有送礼的这些乡绅,你的同窗……”林家娘子细细数着。

“就是,还要去给你爷给你爹上供烧香,告诉他们一声。”方致忠说道。

“还有你姥姥家呢,忠哥儿,要不你今儿就辛苦跑回去?明儿把延哥儿姥姥,舅舅舅母,表哥嫂子侄子侄女都喊来,我们后儿摆席。”林家娘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林延懵了一下,赶紧去翻他的钱袋子,从里面倒出一小块银子和十几个铜板:“娘,我这里只剩不到二两银钱了,够吗?”

“够了够了。”方致忠喜气洋洋起来,“你家佃户不是养了十几只羊吗?明儿我和你二表哥去挑两只杀了。要是不够肥,就去找其他人买,两只羊也就半两多银子。我等下赶回去天肯定还亮着,家里的菜也长了快两个月了,正是能吃的时候,不够就和村里其他人买,花不了几个铜板。”

“羊的话我直接找我们镇上的屠户定了,让他杀好了送来,不用表哥们动手。菜蔬这些就麻烦舅母嫂子们了,就是这做饭菜的人手……”林延有点为难。

“有你舅母嫂子们呢。”方致忠道。

林延摇头:“舅母嫂子们是来做客的,哪里还能劳动她们。三表哥你先辛苦回去一趟,把给家里的礼物带回去。我等下去找我们夫子,问下这个宴席该怎么弄。”上辈子有事不决找老师,这辈子找夫子。林延表示他可是一个能听取长辈意见的好孩子。

“那我去弄些吃的给你们。”林家娘子和念姐儿忙去厨房生火做饭了。

林延帮着方致忠整理收拾东西。除了两匹细棉布,林延还是把一整匹红色的绸缎塞给了方致忠:“表哥拿着吧,除了给两位表姐做嫁衣,给孝哥儿说亲的时候拿去下聘也有脸面。”就当是给二舅母的补偿了。

方致忠笑眯了眼:“我娘指定高兴。”家里一直是大房当家,百户是大房的,得到的俸禄虽说是公中的,但是哪里能分的这么清楚?大房一直比二房过得好一点儿这是事实,走出去也比二房更得人尊重。他娘也私底下唠叨啥好事都是大房先得先占。现在这礼比大房的更重几分,能让他娘扬眉吐气一翻。

今天不是休沐日,所以林延估摸着夫子们都吃完午食了才去的吴家私塾。

兼职门房的吴大爷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林延,一张老脸笑开来:“这不是我们新晋的秀才老爷嘛?恭贺秀才老爷。”

林延连忙避开吴大爷的行礼,腼腆地冲吴大爷行礼:“吴大爷你折煞小子了。我来找夫子的。”

见林延还是如此知礼,吴大爷笑意更深了,让林延自己进去:“夫子都在休息呢,小秀才请自便。”

前院里玩耍的学生大部分都认识林延,只是不熟悉,踌躇地看着林延没敢上前来。

林延矜持地对着他们点头微笑,看着他们就感觉自己长大了。

进了夫子的休憩间,林延一揖到底:“学生林延见过两位夫子。”

刚躺在躺椅上准备休息的吴小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脸惊喜:“哎呀我们的小秀才回来了,快过来我瞧瞧。”

吴老夫子也一脸欣慰不已地抚着自己的胡子:“好,好啊。”

林延腼腆地笑着走过去,把带来的礼物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说是感谢夫子……”

吴小夫子不在意,只是拉着林延上下打量,脸上有着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长高一点儿了,瘦了,考上秀才了,有出息了,你可是咱私塾的第一个秀才。”

林延对着五年来除了大雪封门的冬日,其他时候几乎每日都相处三个时辰以上的夫子,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得意和傲气:“都是夫子教的好。”

“那也是你自己争气。”吴小夫子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时候摆席请客?”

“我就是因为这个来请教夫子的。”林延急忙说出了自己的为难,“镇上的几家乡绅都送了礼,不知道要不要请。家里就我们几个,人手不够怎么办?”

吴老夫子问了林延想请的客人后,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舅家两桌,我们家一桌,其他乡绅你就按两桌准备吧,还有你同窗一桌,另外三桌给你相熟的邻居,再另备两桌备着。一共九桌,你家可摆得下?”

“我家前院可以摆三桌,厅堂里把待客的桌椅撤掉可以摆两桌,后院和厨房可以摆吗?”

“只要摆得下,就可以摆,女眷和孩童多在后院和厨房用饭。”吴家老夫子点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只是这人手?”

“镇上有一家是做这一行的,你下午就去问,提前和他们说好就行。”吴老夫子对这些还是很清楚的。

林延有些不好意思,吭哧了一下:“这个,因为学生没有想到回家了还要宴席请客,在府城的时候就花了不少银钱,现在剩下不到二两了,不知道够不够……”林延越说越小声。

“行,还知道剩下银钱回家。”吴小夫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去掏他父亲的衣袖,“我身上没带,爹你带了吧?”

吴老夫子瞪了儿子一眼,任由他儿子将他钱袋掏出来,转头对林延温和地说道:“我这里有些碎银,你先拿去用。这些肯定够了。”镇子上的消费不高。

“谢谢夫子。”林延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说说,你们这次考秀才都有些什么题?去参加宴席时知府大人去了没?”吴小夫子一脸的兴致盎然。

于是午休时间就在林延的讲述中过去了。吴老夫子不得不去给甲班授课,吴小夫子却是给乙班的学生布置了背诵后又回来让林延继续讲,直到下学前才放林延回去。

和吴小夫子喝了一肚子茶水的林延暂时解决了燃眉之急。

方家村,林延姥姥家,不仅院子里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趴着不少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方致忠眉飞色舞地讲述他的府城之行。高大的城墙,威武的守门卫兵,宽阔的街道,来往都是高头大马拉车,一条大街全是铺面,考院前都是读书人,见到了上百个秀才老爷,府城人都有钱,不睡炕睡床,棉被垫两层,吃白米饭,白面馍馍……

摘了几篮子菜回来的大舅母二舅母开始赶人了,天黑了,弄饭吃了,明儿还要早起去吃外甥秀才的席,惹得村人都眼红不已。

吃过饭两家人就开始拾掇起要去吃席穿的衣裳了,众人纷纷把平时舍不得穿的细棉衣翻出来。

“哎呀我就说延哥儿肯定能考上秀才,看看这珠花,啧啧,明儿你们都戴上。还有这绸缎,给你们一人裁一件嫁衣。到时出嫁的时候穿上,比珍姐儿出门还风光。”二舅母笑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她们二房第一次收到的礼重过大房。

宝姐儿和珠姐儿都害羞地低下头摆弄手里的珠花。

大房里,大舅母也在喜滋滋地翻找新衣裳,虽然也眼热那匹红色的绸缎,但是谁让她就一个嫁出去的珍姐儿呢。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声音,坐在炕上摆弄衣裳的大舅高声问道:“武哥儿回来了?你妹妹能去吗?”

“怎么不能去?”大舅母哼了一声,“她表弟现在可是秀才老爷了,比你那女婿强多了。”

珍姐儿嫁的是大舅的同僚之子,住在山北镇,离方家村只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方致忠回来报喜后大舅母就让二儿子赶去山北镇给珍姐儿送消息。

好一会儿方致武才进来一屁股坐炕上和爹娘说话。一路上来来回回的赶时间可累死他了。

“珍姐儿想明儿早过来和我们一起去姑妈家,但是妹夫觉得这样太赶了家里没有时间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就这么上门去恭贺秀才公太失礼了。”方致武喝了好几碗水。

“延哥儿是珍姐儿亲亲的表弟,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早点儿去,还能让延哥儿指点指点你妹夫。”大舅母捂着嘴笑了,“我那亲家母怎么说?”

想到珍姐儿的婆母,方致武龇牙:“她连问了我三遍,真的是考上秀才了?有县衙衙役敲锣打鼓来报喜了?在那拍大腿骂妹夫,你看人家不满十四就考上秀才了,你都二十好几了连童生都没考过……”

大舅母笑的前仰后合,拍手道:“该,看她还敢拿鼻孔看我们家,我们家是大老粗,但是有秀才外甥啊,他们家有吗?以后对珍姐儿不得恭敬一些。”

大舅瞪了大舅母一眼:“什么叫对珍姐儿恭敬?想要倒反天罡怎么的。”

“嗨,我就这么一说,我们珍姐儿可不是那种不敬婆母的。”大舅母哼哼,觉得很解气,“我们珍姐儿敬重她,她也不能瞧不起我们珍姐儿不是。”

“亲家母什么时候瞧不起珍姐儿了?”大舅实在是不理解。他们亲家一家见面都是和和气气的,哪里来的看不起?

“你们男人不懂。”大舅母没有理会大舅,兴致勃勃地问二儿子:“然后呢,珍姐儿明儿早来不来?你妹夫一起吗?”

“来,赶早来,还有你外孙女,你外孙还小,珍姐儿说不带了。”方致武站了起来,“我先回去收拾了。”

“去吧,让你媳妇给你拾掇好点,把最好的衣裳都拿出来,别给你姑母表弟丢脸。”大舅母挥挥手。

第二日天还黑着,方家就开始忙碌了,除了方家姥姥,连最小的不满两岁的四丫也兴奋地跑来跑去。

方家除了自家的两头骡子两辆车,还和亲戚借了一辆。怕自家的菜不够,还和村里买了不少,村里有的菜都买了,各色蔬菜结结实实地装满了两大筐。

方家大舅和二舅商量了一下,觉得就带着菜蔬上门寒碜了点,又去挑了一只最肥的羊,捆了四肢放在骡车上,带到林家再杀。现在天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杀了放过夜要有味儿了。

方家姥姥指挥着几个重孙儿给菜筐里洒水,拿茅草盖好,免得菜叶子蔫儿了。

三两骡车一字排开摆在方家门口,众人开始往上搬东西。不少邻居亲戚都聚过来热热闹闹地说话,当然也有不少心里发酸实在憋不住的说了不少酸话,不等方家人开口,就被其他人撅了回去。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珍姐儿一家也来了。

“哎哟我的乖妞哟,想死姥姥了。”大舅母一把抱过外孙女亲香,看到女婿比以往更恭敬三分地喊岳父岳母,笑得合不拢嘴。

“大姐你终于来了,快来看,这是延哥儿从府城特地给我们买的珠花,我们一人一对,这是你的,这是我们的,好看吗?”宝姐儿迫不及待地将怀里的珠花递给珍姐儿,然后和她展示头上戴的珠花。

珍姐儿一脸惊喜:“真好看。”崭新的金色铜丝和珍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耀眼的光泽。珍姐儿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会儿,“帮我戴上。”

珠姐儿细声细气地解释道:“我们觉得哪个都好看,就闭着眼睛挑到哪个是哪个。”不是她们选剩下的。 第36章 这么多 珍姐儿作为方家的第一个女孩儿,自然有身为大姐的大气:“都好看,给我选我也选不出。”

几人凑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大舅张罗着把一些东西放在女婿坐来的骡车上。大舅母把外孙女塞进女婿的怀里,让他抱着女儿先去院子里坐着。

第一辆骡车铺着褥子,坐着方家姥姥和大舅二舅,其余人和东西都在后面的三辆骡车上,坐小凳子挤着。方家门户紧闭,拜托邻居亲戚多看着点,在众人眼热地目光中出发了。

林家娘子在家带着康年和念姐儿忙着收拾东西,把所有能住人的房间都收拾出来,贵重的东西收拾进箱子里放好锁上。

林延拉着李世敬去拜访几位乡绅,邀请他们参加明儿的宴席。

每一家都对林延热情得不得了。除了当家人,家里的老夫人,大媳妇小姑娘都出来了。老夫人拉着林延的手说话,大媳妇小姑娘在门外偷偷地瞧。每一家都想留林延用饭,林延费了很大的心力才脱身。

好不容易从最后一家出来,站在一旁当木头的李世敬都松了一口气,调侃道:“你如今是镇上所有有待嫁女儿人家心中的金龟婿了。”

林延苦笑着摆摆手,没想到请人也这么累。可惜山南镇就一个乡下小镇,不流行高门大户的帖子,不然直接一家送一张帖子,送了就走,不知道多省事。

“午时了,先回我家用饭吧,下午还要去几个同窗家里一趟。”

林延带着李世敬回到家门口,被家门口排着的一长串骡车惊了一下。听到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知道是方家众人来了,急忙进去。

“姥姥,大舅,二舅……”一进去就团团行礼。

“我们的秀才公回来了……”众人七嘴八舌地问候林延,都想拉着他亲香,最后被方家姥姥拉进自己的怀里。谁也不敢和她抢。

“姥姥,大舅,你们坐了一上午的车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林延关心地问道。

“不累,不累,一想到我延哥儿成了秀才公,我啊那是笑了一路。”方家姥姥更显苍老的面容此时却是红光满面,笑得开怀,“延哥儿你可真争气,他们都喊我秀才公的姥姥嘞。”

“可不是,我们方家在村里谁不羡慕?”众人也都是满脸红光,一脸骄傲。

李世敬趁隙插话道:“延哥儿你家明儿摆席,车和骡子都拉我家去吧,我家放得下。”

“哎哟,看我,聊得高兴都忘了。”和众人聊得正热闹的李家娘子这才想起来,赶紧招呼,“你们几个,把骡车拉到我们家。”

“多谢方伯娘了。”林延赶紧道谢。

方家姥姥也乐呵呵道:“这些年真是多亏有你和我们桃花做邻居,替我们护着桃花儿一家。”

方家大舅也说道:“明儿一定要好好敬李掌柜一杯。”

“看你们说的,”李家娘子笑眯了眼,“现在不就轮到我们一家沾秀才公的光啦。”

众人一阵哄笑,闹哄哄地把骡车和骡子都拉到李家,拉着李家在家的几人要回方家用午食,被李家娘子婉拒了:“明儿才是正席呢,今儿你们先和你们的秀才外甥亲香亲香。”众人只得作罢。

“今儿我们就托秀才公的福,手不沾水就有得吃了。”二舅母笑道。

林延知道方家人多,靠康娘一人做不来这么多人的饭食,就提前和承接宴席的人家商议好了,除了宴席,头一天和后一天都来家里做两桌饭菜。只要价钱到位,他们都很好商量。

“舅母嫂子你们难得来我家做客,哪里还能让你们动手。”林延搀着姥姥往吃饭的房间走去。

“他们家是专门做这一行的?这手脚就是利落,菜也整得好,花了不少钱吧。”二舅母啧啧赞着。

“二舅母您就安心吃吧,吃多少外甥给您上多少。”林延一边扶着姥姥坐好一边回。

“哎哟我一个肚子能装多少。桃花儿啊,你可是个有福的,嫁进林家有人伺候着,这儿子又考上了秀才,以后就擎等着享福咯。”二舅母说着有点酸溜溜的。

“你不跟着一起享福?延哥儿是不是喊你舅母?你是不是有个秀才外甥?”大舅母嗔怪地道。

“那是,我也跟着沾光了。”二舅母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我那两个亲家昨儿听到信都天黑了还赶来给我道贺,我们宝姐儿珠姐儿有了延哥儿这个秀才表弟撑腰,嫁过去那腰杆不知道有多直……”

吃完饭的方家人都聚在东厢房小心翼翼地拿着当初衙役送来的报喜单看了又看。特别是珍姐儿的夫婿,眼里的羡慕渴望嫉妒一览无遗。可惜众人的目光都粘在报喜单上,没人关注他。

“这是啥纸啊,这么厚实……”

“红得真好看……”

“这字是洒了金粉吧……”

“还有一股子香味呢……”

“小心点,别摸脏了……”

方家姥姥眼含热泪:“桃花儿你熬出头了,以后就等着过好日子了。”

方家大舅催促珍姐儿的夫婿:“给我们念念,上面写了什么?”

珍姐儿的夫婿眯着眼睛一字一字地念到:“丁茂之,徐州潍城人士,甲辰年丁卯月太原府院试主考,林延,太原府横山县山南镇人,年十三,于甲辰年丁卯月太原府院试考取第十三名……”

听完了的方家大舅不解地看着他:“前面写的那个是谁?怎么写在最前头?”

珍姐儿的夫婿笑着解释:“岳父,这个叫金花帖子,是专门给考上秀才的人报喜用的,前面写的是延哥儿的主考官名讳和籍贯,就是府城的提督学政。”

“那是个大官儿吧。”方家人小心翼翼地问。

“提督学政主管一府的文化教育,是仅次于知府大人的从四品官儿。”

“那是个大官儿,知县才九品呢。”知县九品是大部分普通老百姓都知道的,也是大部分老百姓一生中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儿了。

“我们延哥儿真出息啊,名字能大官儿的名字摆一起……”

等到第二天林延身着深色宽袍儒衫,头戴黑色方巾,腰间挂着玉坠子,脚蹬皂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秀才这两个字的含义。平时他们碰见这样的读书人都低头哈腰不敢直视,现在他们可以在他们面前挺直腰背了。就是感觉这样的林延多了一股陌生,一股威严,让他们不敢再和昨天那样把他拉到面前亲近。

这是林延第一次当家做主宴请宾客,他早早就拉来了李世敬和吴志涵俩人陪同,昨天也特意拜托了师娘和方伯娘跟着他娘一起招待女眷,但是还是不由自由地在家里转来转去,看还有哪里没到位。

一大早就上门的师娘和方伯娘安慰他:“我们都看过了,你布置得很好,不要紧张。”

最先上门的是街坊邻居和里正,接着就是各位同窗,然后是送过礼的五六位乡绅及其家眷。中午开宴前两位夫子也安排好学生后来了。宴席上有两位夫子和师娘的提点帮衬,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主要是谁也不想得罪少年英才,脸上都是客客气气言笑晏晏。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林延松了一大口气,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了。从半早上笑到下午,他脸都笑僵了。

方家众人也松了一口气。平时都是和村里人打交道,这些乡绅和他们的家眷都是他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的人物,和他们同桌吃饭真是让人紧张心虚。

林家娘子一脸地感激:“真是要谢谢你师娘,要不是她,我可应付不来这么多夫人娘子。”

念姐儿也招待了好几个和她相差几岁的小姐妹,好奇地问林延:“哥哥,青妹妹好像和你很熟悉啊,以前怎么不带她来我们家玩?”

念姐儿口中的青妹妹是吴小夫子的大女儿吴青,比念姐儿小两岁。

“我是经常去夫子家看书所以才熟悉的,哪里有空带她来我们家。不过现在你们认识了,倒是可以找她一起玩。”林延懒洋洋地说道,“她也是从小就开始读书的,你们才相差两岁,应该能聊得来。”

“延哥儿你喜欢什么样的媳妇?你快给你娘说说,不然你娘要挑花眼了。”大舅母想到席上好几位夫人娘子或明或暗地提起自己的女儿侄女儿外甥女儿的亲热样子,就忍不住捂嘴想笑。

方家姥姥,二舅母和几位表姐都笑了起来,纷纷打趣道:“我们秀才公可是谁都想得到的金龟婿。”

被林延提前提醒过的林家娘子无奈地笑道:“我倒是想好好寻摸给延哥儿定下来,毕竟也不小了,但是你们也知道,延哥儿主意大得很,不想那么快成亲,让我都推了。”

大舅皱眉道:“延哥儿,你也不小了,也该让你娘好好寻摸相看,过两年成亲正好。”

正好个头啊,他现在就是个初中生,过两年也还没初中毕业呢。

林延正色道:“姥姥,大舅,舅母,你们也知道我从小身子弱,齐老大夫说了,让我最好及冠了再成亲。”先拖到二十岁再说。

方家众人纷纷道:“那可以先定亲啊。”“是啊,不然好姑娘都被挑走了。”

林家娘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延哥儿怕定亲太早了,隔了好几年再成亲,这万一女方家出什么意外的。”

方家大舅转而站在林延一边:“延哥儿有这个顾虑也没错。反正我们延哥儿是秀才公了,这几年继续读书,要是能考个举人回来,不得了了,官家小姐也说得。”

方家姥姥笑得合不拢嘴:“那举人都能当官了,当然要说个官家小姐了。”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对林延考上举人很有信心。

林延苦笑了一下,不作声。

一直留意林延的众人不由得静了下来。方家大舅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林延叹气道:“要考举人,就要去府学继续念书,起码得准备一百两银子。”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乖乖,一百两,这么多。”

“可不是,府学的束脩就要三十两一年,吃住另算,也要十多两一年。最贵重的就是各类书籍了,都要学生自己购买的。我在府城的书铺里问过了,府学的学生用到的书多多少少也要四五十两。这还是最基本的书籍。当然了,也有很多买不起书籍的,就去借来抄阅,但是本来白天就要上学,只能晚上熬夜抄阅了。”

林家娘子吓了一跳,急忙道:“延哥儿你可不能熬夜,齐老说了你不能太过耗神的。”

“娘,我知道,所以才会为难。”不想熬夜耗神,想轻轻松松去念府学,就只能准备好足够的银子。

方家众人面面相觑,如果是十几两几十两,他们咬咬牙还是可以凑出来的,但是那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第二年呢?一大家子不吃不喝一年也攒不下三十两啊。

二舅母小声地说道:“不如找一个有钱的老丈人?或是给念姐儿说一个有钱的婆家?”宴席上提到念姐儿的也有不少。

林延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了:“不行。我及冠之前是不会说亲的,念姐儿也还小呢,不着急说亲。”

二舅母嘴巴张了张,最后翻了个白眼。方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默然无语。

方家姥姥叹气道:“要是能找到你族亲就好了,我们延哥儿这么有出息,哪个族亲不喜欢,不帮衬。”

“族亲?”林延好奇地问道姥姥:“我们林家族亲在哪儿?”他好像没有听他娘说起过啊。

姥姥眯起眼睛想了想,慢悠悠地说道:“你曾祖母是从边关逃难过来的,自己就是个官家小姐,你曾祖父还是将军呢。要不是那个时候在打仗,你曾祖母还好好地当她的官家小姐呢。那什么鞑子啊,瓦剌啊,都来打边关,你姥爷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被抓了壮丁送去边关打仗呢。还好我们这里偏僻,打不到我们这里。”

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听方家姥姥讲话。 第37章 族亲 “你曾祖母还怀着你祖父呢,和其他人逃到了我们这边,实在是跑不动了,看我们这里离边关也远了,打不到这里,就留了下来。你曾祖母怀着你祖父一路逃难颠簸哦,你祖父竟然没有掉真真是老天爷保佑。”

林延张大了嘴巴,原来老天爷这么早就开始保佑他们林家了吗?

“那我曾祖父呢?”

“嗨,那肯定死了啊,不然你曾祖母一个官小姐能逃命?听说那鞑子可畜生了,攻破了一个城就要屠城呢,那还不赶紧跑。”方家姥姥继续说道:“你曾祖母这一路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哦,一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还怀着孩子。后来你祖父八个月就出生了,生下身子就不太好,也是拿药当饭吃的,就是一张脸长得好。你曾祖母一个人带着孩子也难过,虽然手上有钱财,还有一个仆人陪着,但是孤儿寡母的,又没个亲友依靠,天天担惊受怕的。后来就带着你祖父改嫁了。”

“改嫁给谁家了?后来是没有生养吗?”林家娘子好奇地问道。

“谁家我也不知道啊。你姑母嫁过来的时候这房子就你公爹带着一个仆人住着,成亲也是在这房子里成亲的,我送嫁的时候啊只有几个街坊邻居在,都坐不满一桌。”方家姥姥撇撇嘴。

“那我祖父和祖母是怎么认识的?”林延好奇不已。

“你祖母来这镇里赶大集的时候碰见了你祖父,一眼就瞧上你祖父了。”方家姥姥笑道,“本来你曾姥姥不愿意的,一嘛是嫌弃你祖父孤身一人,身子不好,年纪也比小姑子大上不少,二嘛又担心我们家都是泥腿子,你祖父听说好歹读了几年书,有家有业的,怕是看不上我们。但是呢又拗不过你祖母,就请了媒婆上门,谁知你祖父就应了。”

“这是姑母和姑父的缘分啊,要是不成,我们也没有延哥儿这个秀才外甥了。”二舅母大笑道。

“可不是……”其余人也都笑了起来。

林家娘子追问道:“娘,那我太婆婆改嫁的那家人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太婆婆的坟没有和那个男人葬在一起?而是自己埋的?”

“对啊姥姥,我和娘昨天早上去给我爹上坟,还奇怪怎么只有曾祖母的坟没有曾祖父的坟。”林延昨天也问了林家娘子,可惜林家娘子也不清楚,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以为是曾祖父死外面了,所以没有他的坟。

“你曾祖母改嫁的那个男人也不小了,俩人没有生养,后来那个男人死了,你祖父就接你曾祖母回来养。我那小姑子都嫁进来半年了才知道她还有个亲婆婆咧。没两年你曾祖母也过身了,你祖父就把你曾祖母单独埋了,那家人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又不是亲娘,只是个后娘而已,人家亲娘早就在那儿埋着咧,哪里有位置给后娘。”

“也是,俩人也没个亲儿子,后儿子还巴不得呢。”大舅母说道。

“你曾祖母也是个有成算的,逃难了还带了不少钱财,改嫁了也没有动用这些钱财。你祖父成丁了分家出来,你增祖母就把那些钱财都拿来给你祖父买地买房了,可了不得啊你曾祖母。”方家姥姥啧啧赞道:“一个女人能保下这么些钱财这么多年都给儿子留着,没被那家人给骗走,真是了不得。”

“可不是。”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那我亲曾祖父都死了,就算有族亲,隔了好几代了,还能认我?”林延有点郁闷。“而且我亲曾祖父是哪里人?族亲都有哪些?”

众人纷纷看向方姥姥。

方家姥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你曾祖母好像没提过。桃花儿,女婿生前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啊,我一直以为他们家几代单传,又是别处迁来的,所以才没有族亲在这里。”林家娘子也是一脸茫然。

方家姥姥念叨着:“你祖母说你曾祖母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很少同她唠嗑说以前的事情。你说说,要是你曾祖母多说一点儿,这会儿说不定就能帮衬帮衬咱延哥儿了……”

“我大概知道一点儿。”在一旁的康娘突然说道。

众人惊讶地看向平时安安静静干活的康娘。

方家姥姥一拍大腿:“你不就当初陪着他曾祖母的那个仆人死前收养的吗?你养娘有和你说什么吗?”

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康娘平时不言不语,一味地埋头干活,这时见所有人都看着她,一脸紧张的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赶紧清了清嗓子:“我来林家那会儿才十多岁,我那养娘是从街边把我买回来的,接她的位置。我记得我小时候叫二丫,家里是穷得没饭吃了,就把我放街边卖了。”

第一次知道康娘身世的林延关心地望向康娘。

康娘看见了,眼角漾起笑纹:“我那养娘教了我半年多就去了。我听她说过,她是林家的家生子,是服侍老太爷来边关打仗的。”

“啥?打仗还带了人伺候?”方家大舅一听就惊了,“老太爷不是世家就是官宦之家啊。”普通人就没有这样的资本。

“是的,老太爷还是个什么侯爷呢,只是也就到老太爷这一辈了。老太爷想给自己的儿子挣个前程,就当了什么将军来边关打仗。来边关了才续娶了老太夫人,有了老爷。咱们老爷前头还有一个哥哥呢。”

众人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

“延哥儿曾祖母是续娶的?他曾祖父之前娶过一个,生了个儿子?”大舅母最先想明白。

“他先头那个是死了吧?后面才续娶的是吧?正儿八经地那种续娶。”二舅母赶紧问道。

“应该是的。我听我养娘说,老太夫人有了身孕的时候老太爷高兴极了,说大郎总算要有个兄弟姐妹了。可惜老太爷去世了,不知道大老爷有没有守住家产,如今如何了。”

“前头那个哥哥多大了?”方家姥姥急切地问道。

“听我养娘说,老太爷来边关的时候大老爷就有八九岁了,和他祖母住一起,所以老太爷才放心来边关。我养娘死前一直念叨着要回家,回姑苏,回林府。”忆起养娘死不瞑目的样子,康娘心有戚戚然。

“姑苏?可是姑苏城外寒山寺里的姑苏?”林延眼睛一亮。

除了珍姐儿的夫君,其余人都是一脸不解。

林延解释道:“姑苏,也就是苏州,听说那里水巷纵横。扬州驿里梦苏州,梦到花桥水阁头,说的就是苏州到处是水巷小桥。”

“水巷是个什么巷?”

林延想了一下,“就是一条条小河,河边是街道,然后是一排排的房子,房子后又是一条条小河,小河后面又有一排排房子,很多条小河绕着很多房子,大概是这样子。因为那里是长江,唔,一条大江的出海口,所以河流众多。”

地处干旱少雨没见过几条河流的众人依然一知半解的样子。他们无法想象出河流众多是什么样子的。

“苏州是在河边上的?”

“所以屋子也建在河边?”

“小河绕着房子?为什么非要在那里建房子?”

……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声,林延无奈,也没有试图再去解释,问康娘:“这么说我们林家祖籍苏州了?具体是哪里知道吗?”

康娘摇头:“我只记得养娘说林府就在姑苏城里,姑苏就只有林家一个侯府,是姑苏城里的一等人家。”

“可有什么凭证?我要是去上门认亲,总不能就凭我嘴巴说吧?人家也不信啊。”

“有,有凭证的,我这就去拿。”康娘急忙转身回东厢房。

林家娘子皱眉:“延哥儿,你真要去什么姑苏认亲?远不远?多久才能到?”

林延摇头:“娘,我也不知道。”

林家娘子立刻急了:“那不能去啊。你去府城考秀才,娘都担忧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这姑苏谁去过?怎么去?你一个小孩家家的……”

林延安慰道:“娘,您别急。我肯定会弄明白了再去。夫子家里有和大商人做生意的,我去问问。江南的绸缎可是出名的好,那些大商人肯定有来往府城和江南的,他们知道怎么走,要走多久。”

“江南?”方家众人一脸不解。不是说姑苏吗?怎么又冒出个江南?

“我刚才不是说姑苏就在一条大江旁边吗?那里除了姑苏,还有扬州,杭州等好几个地方,那里都种水稻,种桑麻,养蚕织布。因为那里有运河,水运很是方便,所以商人都喜欢去那里买绸缎,做生意,把那一块地方叫做江南。”

“哎哟,是不是那个江南,就是去布庄里买布料的时候,那里的伙计老是说那些很鲜亮的布料是江南来的,可贵了。是不是就是那个江南?”大舅母一拍大腿。

听大舅母这么一说,一年总要和大舅母去一两次布庄的二舅母也想起来了:“可不是,那些鲜亮的布料我们都只敢问一问价钱,都不敢摸一下,怕给人摸坏了。”

林延对俩人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江南。姑苏是江南的一个地方。”

方致忠脑子转得很快:“那也可以去问一问布庄的伙计或是他们掌柜的。他们卖江南来的布料,应该也知道我们这儿离江南,离那个姑苏有多远。”

方家二舅拍了下儿子的脑袋:“非亲非故的上门去问谁会告诉你?”

方致忠龇牙:“爹你就不懂了,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他们开门做生意,问这些他们也愿意回答的。”

“人开门做生意忙着呢?会跟你唠这些?”方家二舅一脸的怀疑。

“总有空闲的时候吧。找个他们空闲的时候去问,他们要是知道,肯定会告诉你的,是吧延哥儿。”经历过府城之行的方致忠对此很有信心。

得到林延肯定的方致忠得意地冲他爹扬了扬头,被看不惯他这嘚瑟样的方家二舅又拍了下头。

康娘拿着一包油纸过来了:“延哥儿你看看。这些东西我一直放得好好的。我养娘说可以靠这些东西认祖归宗。”

林家娘子好奇地问康娘:“康娘,这是什么?怎么我都没有见过?”

康娘解释道:“养娘说这是当初她跟着老太夫人逃难的时候和钱财一起带出来的。她一直想要带老太夫人和老爷回去认祖归宗,但是老爷生下来身子骨就很弱,后来老太夫人不得已改嫁了,这念头就只能压心底了。爷生下来后身子骨也不太好,我养娘就知道她没有办法回去了,就让我保管好这些,将来有机会再拿出来。”

“当家的知道吗?”

“知道的,老爷过世后爷让我找出来看过一次,只是看了后心情就不好,说他不孝,不能认祖归宗了。老夫人就让我把东西放好,不要轻易拿出来。”

此时林延已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厚纸和几封信。

林延拿起有点褪色的红纸看了看,正中间是天作之合四个竖排的大字,左边几行字,好像是名字和时间,右边好像也是。林延翻过背面,背面只有天作之合四个竖排大字:“这是什么?”

“我好像知道,我看看。”珍姐儿的夫婿急忙挤过来。

林延举起来让他一起看:“表姐夫认得这个?”

珍姐儿的夫婿仔细看了看,激动地说道:“这是合婚书。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曾祖父的名讳和生辰八字?这边就是你曾祖母的名讳和生辰八字,下面有他们成婚的日子,还有衙门的印章。这是在衙门里留档的正儿八经的合婚书。”

原来这是古代的结婚证啊。林延好奇地翻看着。

方家众人一脸的不解:“合婚书是啥?”

林延瞪大双眼:“你们不知道?大舅二舅,表哥们成亲没有吗?娘你也没有吗?”难道他们都是非法夫妻?

珍姐儿的夫婿笑着解释说:“这是官宦人家嫁娶才用到的,白衣用不到。没想到表弟你还是官宦人家之后啊,怪不得能考上秀才。”语气略带酸味。

林延一脸真诚地和他道谢:“多谢表姐夫解惑了,不然我这个官宦之后连自家长辈的合婚书都认不得,岂不贻笑大方了。” 第38章 去姑苏吗 珍姐儿的夫婿看到林延依然没有任何倨傲之色,一时想着以后说不定能沾点光,就收敛了心神,客气笑道:“我也是偶然见过一次而已。”

林延小心地把合婚书放好,拿起几封信翻看了一下,发现这是几封家书。有一封似是曾祖父的母亲口吻写来的,说是接到了来信得知新妇有了身孕很高兴,让儿子尽快把新妇送回姑苏,边关打仗不安全。一封似是祖父的哥哥写的,上面问候了自己的父亲和继母,说他给弟弟妹妹想了一个名字,弟弟就叫林晏,妹妹就叫林曦。林延边看边想,看来曾祖父也觉得这两个名字不错,和曾祖母说起过,所以祖父的名讳就是林晏。还有两封好像是管家之类的写来的。因为时间久远,纸张都已经泛黄了发脆,字迹也有点模糊不清了,所以林延没有敢多看,粗粗看了一遍就小心的装好。

众人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延哥儿,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林延和他们大概说了下,见众人一脸激动的样子,林延觉得还不是很保险,就问康娘:“我祖父和父亲的籍书还在吗?”

“在的,在的。”林家娘子和康娘异口同声地说道。康娘抿嘴笑道:“娘子坐着,我去拿。”

康娘又返回去拿来两张纸递给林延。

林延接过来仔细看了下,看到祖父的籍书上明确写明了父母的名讳,只是祖父母的名讳空着,也注明了原籍是苏州,就松了一口气。拿起父亲的籍书看了下,父母和祖父母的名讳都有,只是少了原籍是苏州这句话,但是也无关大雅了。

林延把这些东西重新包起来让康娘拿回去放好:“这些东西足够我认祖归宗了。”顿了顿,“我伯祖父这一支如果还在的话。”

方致忠一脸的兴奋:“延哥儿你要去姑苏吗?什么时候去?我陪你去。”

二舅母生气地拍了一下他:“你知道在哪儿吗就张口说要去?”

方家大舅和二舅对视了一眼:“延哥儿,你真的要去吗?万一你伯祖父这一支没人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林延想了想,看天光还亮着,就起身说道:“夫子应该下学回去了,我去问问夫子。”

林家娘子急忙拉住他:“这都要吃晚食了,明儿早再去吧。”

“你夫子住哪儿?远吗?我陪你去。”方致忠也站了起来,“找点问清楚定下来,才好安排是不是?”

方致武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安排什么?啊,安排你吗?”

“这不是明摆着吗?看我这次跟着去府城把延哥儿照料好了吧?给你们把秀才公好好儿地领回来了吧。”方致忠一脸的得意。

“看把他能的。”三表嫂嗔怪道,引来众人的哄笑。

林延也失笑道:“是,一路上多亏三表哥照顾。”

“那也不着急这一天两天的,明儿再去。”方家姥姥关切地看着林延:“这几天都忙着,没有好好休息,累不累。”

众人也一叠声地让林延明儿再去。林延只好作罢。

第二天林延睁眼已是半上午了,连忙起来洗漱。

见林延起来了,一直被嘱咐安静的几个小娃娃也活泼了起来,跟进跟出。“秀才公起来咯。”“秀才公我帮你拿帕子。”“秀才公这个点心给你吃。”……

沉睡了一个晚上的林延精神很好,拉着两个年纪最小的往厨房走:“你们早食吃了吗?跟表叔再去吃点儿。”

聚在前院低声聊天的方家男人立刻笑骂起来:“你们几个还不快过来。”“不错,小小年纪就知道喊秀才公拍马屁了。”“不要烦着你们表叔了。”

林延神清气爽地和舅舅表哥们打个招呼带着几个小跟屁虫去了后院厨房。

女人们都在厨房这里。男人们用过了早食可以去休息唠嗑,她们还要收拾善后,昨天宴席上剩下的东西也要归整归整。

见林延进来,康娘立刻从将一直温着的早食拿出来。

林延坐到方家姥姥身边:“姥姥舅母你们吃了吗?嫂子表姐们怎么不去前院坐着?”

方家姥姥乐呵呵地看着他用饭,把那几个小的拢在自己身边:“刚吃过,这不把昨儿剩下的东西归整归整。”

“你娘说等会儿还有人来给我们做两桌饭食?赶紧让人不要来了,就这昨天剩下的尽够了。”大舅母一脸的心疼。

“可不是,这天热了,吃不完不得坏了。白花这些钱做啥。”二舅母也赞同地说道。

林延咽下嘴里的蒸馍:“大舅母二舅母,你们难得来一趟,哪里还能让你们自己动手下厨。”

“嗨,这有啥,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一人忙一会儿不就完事了?”“就是。”

“这是咱延哥儿孝顺我们哪。”方家姥姥笑眯眯。

“真是沾了秀才公的光了……”

“像延哥儿这样又孝顺又年轻的秀才公去哪儿找哦……”

“还长得好……”

“就是……”

林延在一众女人的夸赞和注目下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食:“我先去找夫子了,午食会回来。”

林家娘子看着林延的背影嗔怪道:“看你们都把延哥儿夸得不好意思了。”

“那你说我们哪句话说错了?你还不是偷着乐?”

厨房里又响起了热闹欢快的笑声。

用过午食,方家众人也要回去了。方致忠叮嘱林延:“确定哪天动身了一定要来通知我。”

方家二舅摇头:“这小子心野咯。”

方致孝一脸羡慕地嘀咕:“我也想去。”他还比林延大一岁呢,家里硬是说他跟着去没用,只会添麻烦。

方致武听见了白了他一眼,暗想,谁不想去呢?

方家大舅温声道:“延哥儿你一定要打听好了,你娘就你一个儿子,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方家姥姥慈爱地拉着他的手:“慢慢打听,不着急哈,咱要好好地去,好好地回。”

珍姐儿的夫婿关心地说道:“穷家富路,盘缠不凑手的话我们家也能凑一点儿,略表心意。这次来的太过匆忙,都没有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林延感激地一一应下,目送他们坐上骡车离去。

李世敬立刻凑过来:“你要去哪里?”

带着李世敬过来一起送方家人顺便让他们带点东西给自己娘家的方伯娘看向林家娘子。

“进去再说。”

前院里还摆着不少椅子,几人就在前院坐下了。康娘去收拾屋子。

林家娘子叹了口气:“昨儿我们才知道延哥儿他曾祖父是那什么姑苏来的,他想去姑苏认祖归宗呢。”

李家娘子不解地问:“姑苏?在哪儿?远不远?”

“在什么江南那里,就是布料绸缎很出名的江南。”

一说江南,家里开着杂货铺子的李家娘子立刻知道了:“那可远着咧,没有三两月到不了。”

李世敬则是双眼发亮:“江南?那个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我也想去,延哥儿,我陪你去。娘,我陪着延哥儿去。”

李家娘子瞪了他一眼:“这可不是去府城,六七天就能到的,你少添乱。”

李世敬不服气地道:“我怎么添乱了?我陪着延哥儿去府城也是能帮上不少忙的,这不把延哥儿好好地带回来了。”

林延急忙说道:“世敬真是帮了不少忙。不过这事不着急。我早上去问过夫子了,夫子说会帮我去信去问一下他县里走商的族兄,说不得要五六天七八天后才有答复。有答复了还得准备一路上要花的银钱,怎么也得等麦子收了之后再定了。”

提到麦子,李家娘子立刻笑吟吟地说道:“我听说这秀才的地是可以免税的,你们可要多出不少粮食咯。”

林家娘子立刻笑开了:“可不是,正好卖点银钱给延哥儿攒着。”

林延见方伯娘欲言又止,贴心地说道:“秀才名下可以挂三百亩地免税,我们家和我姥姥家凑起来也用不掉一半。您要是放心我,可以将一些地过在我名下,我们可以私底下写一份协议表明这些地是你们家的。”

李家娘子一听就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怕你自己都不够用。”

李家商量过后决定将家里拥有的十六多亩地放十三亩在林延名下。

没有全部放,不是不放心林延,而是他们心虚,怕一点儿田税也不交的话衙门会问话。

免了十三亩的田税,可以比往年多出三分之一的粮食,日子会宽裕很多。

也有其他乡绅来相商,会奉上一定比例的粮食作为回报。

林延询问过夫子后挑选了几家名声比较好的,名下又多了一百多亩地。林延觉得薅太多朝廷的羊毛也不好,于是对外说名下的地已经满了。

对此两位吴夫子都很满意,对林延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还能克己复礼,你做得很好。”

林延在夏收前去了一趟横县衙门,将各种手续办好,并提礼上门拜访了赵夫子,感激他的照顾。

夏收完了之后方致忠就迫不及待地赶着骡车过来了。方家大舅和大舅母也一起过来了,打算陪林家娘子住几天。

想到儿子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到姑苏,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一路上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林家娘子晚上就暗自垂泪。

念姐儿这段时间也一直粘着哥哥,吵着要和哥哥一起睡。

看到这辈子最亲的两人用期待地眼神看着他,他只好点头答应。于是这段时间都是娘仨睡一个炕。知道林家娘子的担忧,只能不断地安慰她,保证到了姑苏,第一时间请人捎信回来,保证他一路上都会和夫子介绍的商队一起走,有不舒服一定会马上找大夫,作了无数的保证。

方家大舅和舅母也在一旁安慰她,又有方致忠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照顾延哥儿,才让林家娘子稍微不那么担忧。

李家娘子对李世敬耳提面命:“这次可不能再啥都让延哥儿花费了,知道吗?”

吴小夫子也来送行,送了一本书给林延:“如无意外,每天的练字不要忘了,练完了字还有时间就看几页书。”

李世敬听了立刻给林延送上同情地眼神。

林延恭敬地应下。

三人在众人不舍担忧地目光中出发。

出了山南镇,三人踏上熟悉的路程。他们要先去府城找吴小夫子族兄介绍的掌柜。

为了节省银子,加上这段路程都熟悉了,所以三人不再像之前那么大手大脚。夜晚尽量找便宜实惠的小店投宿,一日三餐能自己煮就自己煮。他们这次带了不少新下的麦面,路上掐点野菜,下点肉干,用带着的小罐子煮糊糊吃,也能对付过去。

到了府城,看到熟悉巍峨的城门,宽阔的街道,往来不息的人流,几人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哎哟!”突然一个人朝着骡车倒下。

方致忠眼疾手快地一手拉住骡子,一手去托住那人:“看着点儿!”

慢了一步的李世敬也赶紧伸手去扶:“怎么了这是?”

林延先是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想起他们的骡车并不快,方致忠的车技又很好,应该不是他们撞的,所以只是看着,没有动作。

那人借势站稳了身子,直起腰,抬起头:“无量天尊,多谢几位善士。”

林延嘴角抽搐着上下打量那人,这竟然是一位道士。如果不是他开口,他绝对看不出来。这脏兮兮的道袍,造型随意头发四处支棱散乱的丸子头,手上拿着的那根灰黄色的应该不是什么棍子而是拂尘了吧。这脸,这手,几天没洗了?

很少见到道士的方致忠和李世敬慌乱地回道:“无量,无量,道长站好了。”

道士抬手和他们作了个拱手礼:“一时不察,差点儿撞到几位善士的车上,酿成大祸。”

方致忠笑道:“这不没事了吗?”骡车走得那么慢,能酿成什么大祸。方致忠不以为意,冲道长点点头就要抖动缰绳。

道士的目光扫过林延突然顿住,脸上惊疑不定:“这位善士,这面相……怎么会……”自顾自地伸手掐算了起来。 第39章 和南相冲 方致忠的手抖了一下,连忙拉住以为接到了前进信号抬起前蹄的骡子,惹得骡子重新放下前蹄,喷了一个响鼻,到底走不走?

“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延哥儿的面相怎么了?”方致忠和李世敬的心提了起来。

道士半阖着眼掐算了一会儿,才张口叹了一口气:“这位善士生了一个好面相啊,本该能安稳一世的。”

李世敬一听急眼了:“你这道士说清楚,什么叫本该?你敢咒我们延哥儿!”

方致忠急忙将李世敬指着道士的手压了下去,自己从车辕上下来,伸手掏出几个铜板塞给道士:“道长勿怪,道长是看出什么来了?”

道士拒绝了那几个铜板:“无量天尊,这位善士天庭饱满,眉清目秀,笔直丰隆,乃是富贵之相。”

林延淡笑道:“这位道长过誉了。”

“只可惜这印堂稍显暗淡。”

方致忠忙问道:“道长这是什么意思?可有破解之法?”

“善士的名讳是?”

“双木林,延年益寿的延,林延。麻烦道长给我们延哥儿好好算一算。”方致忠眼巴巴地望着道士。

道长又伸手掐算了下:“这名字极好,奇怪了,不应该啊。”

李世敬板着脸:“什么该不该的,好就行了,表哥,我们该走了。”道士多是骗人的。李世敬家开着杂货铺,各种消息没少听。

方致忠瞪了李世敬一眼,没有理会。

道长摸了摸他颌下长须,打量了下他们骡车上的大包小包:“你们这是要出去还是回去?”

“要出去,我们要出远门。”方致忠答道。

“去哪里?”

“江南,我们要去江南。”

道长皱眉,又伸手掐算了下:“原来如此,这位善士和南相冲,不可去啊。”

方致忠傻眼了:“道长,这,要是去了会怎么样?”

“水生木,也可淹木。”

“淹?淹了会怎么样?”方致忠不解地问道。

“没过头顶,无法呼吸。”

没游过水但是也知道无法呼吸意味着什么的方致忠无措地看看道士,又看看林延。

林延皱眉,经历穿越的他当然比前世多信了几分鬼神之说:“道长,这南方也太笼统了,我往南走几公里也是南,走几十公里也是南,难道说我这辈子就只能往东西北走?”

“无量天尊,南方水多,不利于善士。”

林延琢磨了一下:“是水不利我?而不是南方?”

道长顿了一下:“南方水多。”

林延乐了:“这是自然的,不仅南方水多,东方也水多,这西方你要一直走,一直走,也有水多的地方,水少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河流稀少的内陆而已。”

“无量天尊,善士不信,贫道也无可奈何。”道士叹了口气,“万望善士保重。”

一脸惋惜的样子。

方致忠把身上的铜板都掏出来:“道长,请道长指点破解之法。”

道士推拒:“贫道无能为力。”

李世敬咬牙将怀里的银子都拿了出来:“求道长指点迷津。”

见到道士依然不为所动地推了,俩人急得看向林延。

林延想了想,郑重地问道:“我这辈子都无法南下了吗?”

道士但笑不语。

林延深深地看了道士一眼:“多谢道士告知。”冲李世敬和方致忠点点头,“我们走。”

“去哪儿?”

“我们还去江南吗?”

“当然要去,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是又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林延一脸的无所谓,“既然知道南方和水不利于我,我小心点儿就是了。总不能因噎废食。”

方致忠拉着缰绳,脸上都是担忧疑虑:“延哥儿,这要是有个万一,你可是林家唯一的根儿了,没有你姑母怎么活?”

“我相信我自己。走吧。”

方致忠依然站着不动,看向道士,目露祈求:“道长,真的没有破解之法了吗?”

道长看着林延依旧一脸淡然的样子,叹道:“这南方你是非去不可吗?”

“是的。”

“罢了罢了,刚你们帮了贫道一把,贫道若是不回报一番可要道心不稳了。”道士又皱眉掐指算了一会儿,“可以等几年后再去。”上下打量了林延:“苗木稚嫩易折,成木才可参天。”

方致忠立刻松了一口气:“多谢道长。”转头看向林延,“延哥儿,要不我们过几年再去。”

“过几年?”

“……过两三年,三四年?”方致忠不确定地看向道士。

道士:“……至少是四五年,此去江南需要一两个月,难免有意外,善士不如成亲生子后再去也不迟。”

方致忠连连点头:“对,要不先回去成亲生子?”

林延仔细打量道士。道士眨了下眼,垂眸避开林延明亮的目光,不动神色。

“读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成亲了如何还能专心读书?”林延摇摇头,“多谢道长的这番话,我此去江南一定会时时留意的。”

道士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痴儿痴儿,竟要一意孤行让亲人痛不欲生吗?”

林延突然笑了,如灼灼曜日:“我相信老天爷会保佑我的。毕竟我曾在鬼门关外游荡,老天爷既把我送回来了,就不会轻易把我送走。道长你说是不是?”

道长一脸震惊地看向林延,几息后突然大笑几声,带着几分不甘和认命,摇头晃脑地转身离去:“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看着道士边走边唱,一瘸一拐的样子,林延诧异地想,这还是个跛足道人。心里一动,他唱的词,什么好啊了啊的,有点儿熟悉啊。

“延哥儿,我们真的还要去江南吗?”方致忠和李世敬都是一脸的担忧。

林延回过神,认真地点头:“大丈夫岂能因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轻易更改。”

“可要是那个道士说的是真的呢?他都没有收我们钱!”所以应该不是骗我们的。

“你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个道士。”

李世敬脱口而出:“当然是相信你了。”

方致忠眼神游移不定:“我也相信你,但是那个道士,他没有收钱啊,所以应该不是骗人的……”

“好了。”林延一锤定音,“我相信我自己,你们也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俩人望着林延直视他们的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林延满意地点头,“我也相信你们能照顾好我。”

李世敬不加思索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延哥儿你放心,谁也别想越过我伤害你。”

方致忠愣了一下,不满地斜了李世敬一眼:“我不比你可靠?”

李世敬立刻讨好地笑道:“表哥当然也很可靠。我们俩个一定能照顾好延哥儿。”

“那你们还怕什么呢?还不上车?走了。”林延大手一挥。

“走,走。”李世敬和方致忠相视一笑,放松下来。

大彩布庄的小伙计见三个男的站在布庄门口上下打量,就是不进来,心里虽然嘀咕,但还是扬起热情的笑脸:“几位客人里面请,不知客人想要什么布料?我们大彩布庄上至江南的绸缎,蜀州的蜀锦,下至便宜实惠的棉布麻布,应有尽有。”

林延急忙客气地说道:“我们不买布料,是来找你们陈掌柜的。”

小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几人,目光放在林延的脸上:“你们是横山县来的?”

“正是。”

小伙计把几人往门店后门领:“几位请这里来,我们掌柜的在二楼呢。”

穿过门店,走进后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小伙计让几人在院子中央的桌子旁坐下,给他们拎来一壶茶水和几个杯子:“几位稍候,我这就去喊我们掌柜的下来。”

李世敬自己先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光了:“渴死我了。”

方致忠有点束手束脚的四处看了一下:“怎么这个伙计知道我们是横山来的?”

李世敬不以为意,给其他杯子也斟满茶水:“肯定是吴夫子的堂兄给陈掌柜捎了信。”

林延端坐着捧起茶杯小口喝茶,点点头。

不多一会儿,一位身着深色长袍面色白胖的中年男子从后门边的楼梯口走了出来,人没到跟前就先听到热情的笑声:“这位就是吴兄信中提到的林秀才吧。怠慢了怠慢了。”

三人急忙站起来,林延拱拱手:“在下林延,有事需要麻烦陈掌柜了。”

“快请坐,请坐。”陈掌柜一叠声地让他们坐下,亲自提起茶壶给他们喝空的杯子里重新斟满茶水,“不是什么好茶,请随意,随意。”

几人又是一阵客套。

陈掌柜坐下后仔细打量了林延,点头赞道:“听说林秀才还不满十四?真真是少年英才啊。”

林延照例谦虚了几句。

“吴兄说你想去苏州寻亲?”

“是的,吴二伯说陈掌柜的大彩布庄有自己的商队往来于江南和府城,对江南很是熟悉。”

陈掌柜微微一笑:“我们大彩布庄也算是府城里有名有姓的,不仅在府城有好几家布庄,京城,江南也有我们的布庄。”

“难怪能拥有自己的商队。”

“就是不凑巧,我们的商队还没有从关外回来,不知林秀才可否等上一些时候?”

“贵商队还走关外?”

“关外的皮毛在京城和江南都很受欢迎。”

林延恍然大悟:“将关外的皮毛运去京城和江南,将江南的布料运来京城和关外,如此往来,怪不得大彩布庄能做大。”

陈掌柜发出舒心地笑声:“林秀才还通这些庶务?”

“读书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贵商队什么时候回来?”

“按惯例最晚不超过一个月就会回到府城。”

林延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问道:“贵商队是将皮毛运去京城后再下江南?”

陈掌柜点头:“是的。”

“那要去江南就一定要取道京城吗?”

“去江南的路千千万,没有一定要经过京城的。”

“那最快去江南的路是如何走的?”林延一脸的腼腆:“我们打算尽快到苏州。”

陈掌柜思索了一会儿后一脸的歉意:“我们商队从来就只走这一条路,到了京城后顺运河而下,顺风顺水,不需一个月就可到达江南。”

“运河?”林延心中一动,难道是著名的京杭大运河?“必须要去京城才能坐船而下吗?我们太原这么大,就没有河流可通运河的吗?”

只恨在古代,地图是属于朝廷的战略物资,每个衙门也只有自己本县的地图,平民百姓别说看了,问一句衙门都以为你是别国的奸细。

陈掌柜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见林延面露失望,陈掌柜不忍地又仔细的想了想,忽然喊来小伙计:“小六,你去余氏粮铺找一下余五掌柜,问他们家去江南运米的粮队是不是取道京城。”

小伙计应下出去了。

陈掌柜和林延解释道:“这余氏粮铺的好米大部分是江南运来的。”

林延一脸的感激:“真是多亏陈掌柜费心了。”

陈掌柜笑眯眯地说道:“能帮上林秀才的忙是小人的荣幸。我们东家三少爷也是今年刚考上的秀才,说不定你们在秀才宴上还见过礼呢。”

“不知道你们东家是?”

陈掌柜一抱拳:“我们东家是太原陈家。我们三少爷名讳德明。”

林延嘴角抽搐,古代的世界也这么小么:“原来是陈兄,见过,见过,秀才宴上知府大人对陈兄很是亲热。”

陈掌柜面露一丝傲气:“知府大人和我们陈家有亲,对我们陈家多有照料。”

林延恭维道:“陈家不愧是太原世家,秋园可是让我这乡下来的小子大开眼界。陈兄也是青年才俊,不堕家风。”

“林秀才也不必自谦,能在这个年纪考上秀才的可没有几人……”

陈掌柜有心替自己的三少爷拉拢一下林延,又怕自己自作主张让少爷不高兴,所以言谈虽然温和,却没有过分热情。

林延更是担心陈掌柜提出要告诉陈德明,让陈德明再缠上来,所以言语中尽是恭维陈家家大业大,没想到陈掌柜是出自陈家,此番得到陈家的帮助,感激万分。只是此番来得匆忙,没有备好礼物,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好好答谢陈三少。

这次没准备好,所以就不见面了,下次再说吧。林延无比希望陈掌柜能懂他的言下之意。 第40章 践行 阅人无数的陈掌柜懂了,这让他更加欣赏林延。觉得林延不仅有才,还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迂腐之气,更没有顺势提出要拜访三少爷,面对权贵毫无谄媚之心,是个有风骨的。如此有才又有风骨的可造之材一定能得到三少爷的青眼。

见陈掌柜好像懂了他的意思,点头同意了他以后再答谢的话,林延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李世敬和方致忠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出声,只是互相使了个眼色。

小伙计很快就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余五掌柜说他们家的运粮队是从漳河进运河的,没有取道京城。”

“漳河码头?”陈掌柜恍然大悟,“我竟然忘了漳河,还请林秀才见谅。”

林延急忙说道:“陈掌柜客气了。贵商队没有走过漳河,一时想不起来是正常的。不知从这里怎么去漳河?”

陈掌柜沉吟了一下,笑道:“就你们三人上路可不安全。不如这样,晚上我做东,就在这小院里备一桌酒菜,请余五掌柜和林秀才吃个便饭,如何?”

林延一脸地不安:“怎么能让陈掌柜破费,晚上的费用我出了……”

“林秀才这是看不起在下了一介商贾了?”陈掌柜一脸伤心。

“怎么会呢?”林延急忙摇头。

“那就让在下做东招待林秀才如何?林秀才可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尽尽地主之谊啊。”陈掌柜一副你不同意就是看不起我的样子。

林延只好无奈应下。

陈掌柜顿时喜笑颜开,询问林延住处,得知林延住在附近的悦来客栈,立刻笑道:“可见缘分了,这悦来客栈也是我们陈家开的。”

孽缘啊,没有早知道的林延只能咬牙继续恭维:“我们一路询问过来,都说这悦来客栈好,待人厚道不欺生客,没想到竟是陈家的客栈,不愧是太原陈家,产业众多,御下有方。”

陈掌柜笑眯了眼:“我一定让客栈好好招待林秀才,让他们免了林秀才的房费。”

林延立刻一脸的羞臊:“我和陈兄不过是几面之缘,怎能就厚着脸皮占陈兄的便宜。陈掌柜能帮我们打听去苏州的路线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陈掌柜一听更觉满意。

林延趁机告辞:“我们刚订好客栈就来拜访陈掌柜了,先回去梳洗梳洗,申时末再来拜访,就不打扰了。”

陈掌柜热情地将几人送到布庄门口。

转过弯离开陈掌柜的视线之后,林延一直端着的身子立刻放松了下来,呼出一大口气。谁知旁边俩人也同时呼出一口气。

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笑起来。

李世敬先笑了两声,就叹气一脸担忧地说道:“我一听到陈德明心就提了起来。没想到不仅陈掌柜是他家的人,连悦来客栈也是他家的,我们该怎么办?”

方致忠也一脸的担忧。

林延想了一会儿安慰俩人道:“没事,陈德明现在应该是在府学读书,府学离这里还挺远的,陈掌柜也不会特地去府学通知他说我来了,他又不知道,咳咳,等今晚问过了那个余掌柜,看情况明儿准备一天,后天也该出发了。现在先回去梳洗一下。”

他现在不仅身累,心也累,急需回去躺一下。

“这陈家真是家大业大,家里不仅有商队,有布庄,还有客栈。”方致忠一脸的敬畏。

“怎么样都好了,先回去吧。等下还要去备点礼。”想到又要花出去的银钱,林延就有点心疼。

只能希望他伯祖父这一支还在并还过得不错,能支援他一点了。

没想到他竟也有需要啃祖宗的一天。

申时末林延三人再次来到大彩布庄时,看到了一个身形和陈掌柜差不多的也是面色白胖一脸富态的余五掌柜。

三人相互谦让就坐,李世敬和方致忠继续当陪衬。

早来一刻钟的余五掌柜也是对林延赞不绝口:“林秀才不嫌弃我们这些商贾,肯折节相交,是我的荣幸,哈哈。”

“哪里哪里,是小子有求于人,能得到两位掌柜的帮助也是小子之幸。”

“林小秀才果然是个妙人,来来,先吃饭。”

“一点薄酒,望林秀才不要嫌弃。”

“小子身子弱,不善饮酒,给两位斟酒赔罪了。”

“在下还是第一次喝到秀才斟的酒啊,不虚此行,不虚此行。林秀才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余五掌柜一口干了,爽快地说道。

见林延脸上没有任何自傲之色,反而以晚辈自居,陈掌柜也觉得自己脸上有光。

几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商量起来。

“林秀才来得正巧,我们余家的船正打算五日后下一趟江南。江南的稻米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割了。”

林延大喜:“不知可否跟随余家船队一起下江南?我们付船资。”

余五掌柜摆手道:“林秀才这就太客气了。我们余家也就两条小船,能捎林秀才一程是我们的荣幸。只是……”余五掌柜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延,面露为难。

林延心里一咯噔:“不知有何为难之处,请余掌柜坦诚告知。”

“我们伙计下江南都是一路疾行,从这里到漳河码头,几乎都是露宿。到了船上一路顺流而下,每三四日才会找码头停歇一会儿,我怕林小秀才受不住。不知林小秀才可坐得了船?”

林延一脸不解:“这船还有什么坐不了的?”

陈掌柜在一旁解释道:“有些人没做过船的,坐上船就会头晕呕吐。”

林延恍然大悟,至于他晕船不晕船,林延也不知道啊,只能惭愧地说道:“小子还从没有做过船。”

余掌柜皱眉:“若是身强体壮的,吐个几天也就好了。可我观小秀才身子骨弱,恐怕禁不住啊。”

林延立刻说道:“我明儿就会去找济世堂的大夫开一些药,若真是受不住了,就麻烦船只将我们放在码头上,也不用等我们,我们修养好了自会重新找船南下。就是不知这南下的船多不多?”

“这个小秀才可以放心。这个时候漳河上开往运河的船每天还是有不少的。到了运河,这南下北上的船只会更多。只是能一路南下的客船怕是没有,需要转几次船才可以。”

林延懂了:“如此就好。我是第一次下江南,不知东西南北的,有了余掌柜的指点,顿时茅塞大开。这一杯酒敬两位掌柜的帮助了。”

林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将杯子倒过来示意。

“哈哈,好好,是个痛快人!”

两位掌柜也爽快地干了杯中的酒。陈掌柜见林延瞬间面颊染粉,嘴唇嫣红,急忙给他夹菜:“来来,快吃点菜,不要醉坏了,不然吴兄可不饶我。”

一顿饭宾主尽欢。

第二日三人都起迟了,特别是林延,在李世敬把早饭端来吃了之后又睡过去,唬得两人不放心地在一旁守着,没敢出门。

睡饱之后的林延依旧觉得浑身瘫软,不想动弹。李世敬急忙道:“要不去一趟济世堂?你的药正好吃完了。”

林延五日喝一碗补气益神的药从没有断过,之前也只是带了一副药出门,前天喝完了。

林延打起精神起床洗漱,三人问了客栈的小伙计之后就坐着骡车出门了。

府城济世堂的齐老大夫还记得林延,仔细给林延把脉后便开了两副固本培元的药。得知林延将要南下,便给林延推荐了一些路上应急的成药,给林延开了十副补气益神的药,嘱咐林延若觉得路上劳累,可三四日一喝。特别是不知道能否坐得了船,若是呕吐头晕心悸超过三日,就一定要停下休息,万不可硬撑。别人身强体壮的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他这小身子吐啊吐啊的不小心就没了。头晕心悸也是一样。

林延炯炯有神地听着,只能暗自祈祷自己这辈子不晕船。

“这几日吃好喝好睡好,把身子和精神气调养好。”

“是,大夫。”一旁的李世敬忙不迭地答应。

在街道角落里等着方致忠见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回来,一脸的心疼:“这么多药,费了多少银钱?”

林延叹气道:“没办法,药又不像其他的东西,想省也省不了。”

方致忠急忙呸了一声讨好地笑道:“我没那意思,你该吃就吃,可不能省着,我就是心疼银子罢了。”

“我知道,我也心疼啊。”林延不在意地说道。

“大夫说这几日要养好精神,午食要不要吃点好的?”李世敬犹豫地说道。

“糊糊里有肉有菜的,还不好吗?”方致忠不解。他们连住客栈都是花钱和客栈租了个灶台自己煮糊糊吃。要不是客栈房间里不可以烧木头,他们就在房间里煮了。

林延想了下:“这几日就把肉干都煮了吃吧,也没多少了。南边水汽足,会发霉。”

这几日林延都只在客栈后院的小花园里逛一逛,消消食,不怎么出门。李世敬和方致忠无事就坐在大堂里和人闲聊,打探南下的消息,时不时地出门添置一些东西。

第四日晚食时,林延想到明天就要出门了,就多叫了一道菜,几人正在吃着,一道热情的人影扑了过来:“延弟到了府城竟然不通知为兄一声,太让为兄伤心了。”

林延看见陈德明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差点被呛住:“咳咳,陈兄,咳咳……”

陈德明一屁股坐在林延身边,一脸关切地伸手给他拍背:“延弟小心一点儿。”那手拍着拍着就变成了上下抚摸。

李世敬和方致忠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给林延倒水:“延哥儿快喝点水。”

陈德明眼疾手快地伸手从李世敬手里抢过那碗水举到林延嘴边:“延弟慢点儿喝。吓到弟弟了是为兄的不是。”看着林延红润的薄唇轻启,小巧洁白的喉结上下滑动,透过唇缝窥见洁白的牙齿和一闪而过的红舌,陈德明不禁咽了咽口水,眸色变暗。

林延就着陈德明的手喝了半碗水,总算是平稳了气息,不好意思地对陈德明笑道:“失礼了失礼了,望陈兄勿怪。”

陈德明对上林延因咳嗽而充满水汽的双眸和乖巧的笑容,感觉自己的内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子晕了一下:“都是为兄不对,吓到你了。”

林延趁机接过陈德明手里的碗放好,好奇地问道:“陈兄应该是在府学里读书吧,今天是休沐吗?”

陈德明摇头:“不是,我是偷溜出来的。”

林延大惊:“这,若是被府学里的夫子知道了……”

陈德明安慰他:“放心,最多也就被罚抄书罢了。”转而一脸地兴师问罪:“怎么弟弟来了府城都不通知为兄一声?”

林延顺势拱手告罪道:“知道陈兄在府学里读书,不敢上门打扰。”

陈德明闻言立刻又亲热地笑道:“这次就先放过你。知道你明天要出行,为兄给弟弟践行,总不能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我吧。”

“陈兄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啊。”

陈德明立刻喊来掌柜:“叫厨房做几道好菜,拿一壶竹叶青来。”

林延急忙阻止:“这酒就不必了,上次在秀才宴上喝了几杯,回去半路上就受不住去了医馆催吐。明儿我要出远门,可不敢在这个时候饮酒。”

“延弟竟如此不胜酒力吗?”

“还请陈兄见谅。”

陈德明暗自惋惜,见不到林延双颊红似火的醉态了:“那酒就罢了。”

“多谢陈兄体谅。”林延面色一松,真诚地道谢。

客栈掌柜满面笑容地亲自给林延倒茶:“没想到林秀才是我们家三少爷的好友,这几日怠慢了,林秀才勿怪。”

“不知者不罪。掌柜的客气了。”林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德明挥手让掌柜的下去了,这才看向同桌的俩人:“这是?”

“这是我三表哥,这是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李世敬。”林延急忙向他介绍。

李世敬还好,沉稳地拱手道:“陈少爷。”

方致忠却有些气虚,磕巴了一下:“陈,陈少爷。”怎么办,这就是延哥儿说的兔儿爷?看上去气势非凡,他都不太敢直视他的双眼,怎么才能阻止这人接近延哥儿?看上去金尊玉贵高高在上一表人才的世家少爷怎么会是兔儿爷?会不会他只是喜欢我们延哥儿长得好又有才华想跟我们延哥儿亲近亲近所以动作显得亲密了一点儿而已?这也没什么啊。方致忠又偷偷地瞄了一眼陈德明,怎么看都不觉得陈德明是别人口中那种好色猥琐让人恶心的兔儿爷。 第41章 谁不喜欢长得好的 陈德明作为世家公子,在外面自然是风度礼仪气势无一不缺的,彬彬有礼起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让明知他别有心意,时不时还被他吃个豆腐的林延也无法心生太多的恶感。

得知是自家少爷点菜的厨房以最快的速度将厨房里备有的最好的菜做好,掌柜的亲自一一端上,将之前吃了一半的菜端了下去。

李世敬和方致忠看着眼前这几盘除了青菜外看不出是什么肉做的肉菜咽了咽口水,看着就好吃。

陈德明率先拿起筷子给林延夹菜:“这个客栈没有什么好菜,延弟将就着用一些吧。要是我能早点知道就可以请延弟去秋楼一叙了。那里的菜才算可口。”

林延看着这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轻声笑道:“对我来说这已经很好了。”说着也给陈德明夹了一筷子溜肉段:“今晚就只能让陈兄屈就我了,陈兄请。”

陈德明乐淘淘地说道:“不屈就,能得延弟相伴,多好的菜色也比不上。”

林延被陈德明直白的表白逗乐了,殷勤地给他夹菜,希望能用菜堵住他的嘴,让他少说点话。

陈德明紧紧的挨着林延,肩膀大腿更是贴着林延的不放,最后干脆一只手揽着林延的腰,一只手夹菜,吃得无比舒心。

陈掌柜进来就见到两人紧挨着亲亲热热地一起用饭的样子,无奈地上前道:“三少爷你又溜出来了。一定是墨白告诉你的吧?”说着瞪了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墨白一眼,觉得自己昨天就不应该在见到墨白的时候提起林延。

墨白讨好地冲陈掌柜笑了一下。身为陈德明贴身小厮的墨白自然知道林延,毕竟陈德明考上秀才后不见多少欣喜反而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晚上,对绿袖馆刚调教好的头牌淸倌儿都兴致缺缺,身为贴身小厮的他怎么能不去询问开导呢?

林延见陈掌柜这样,立刻就明白了不是陈掌柜拉的皮条,咳,忙站起来招呼陈掌柜:“陈掌柜怎么来了,快请坐。”

陈德明只是坐着朝陈掌柜拱拱手,不满地说道:“是墨白说的,陈七叔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坐吧。”

陈掌柜作为陈家旁支,给陈家大彩布庄做了十多年的掌柜,在陈家人面前也是有点地位的,所以顺势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笑道:“没想到林小秀才和我们家三少爷的感情这样好。”

“我也没想到陈兄还记得在下。”

“我对延弟一见如故,是延弟不给我机会亲近。”陈德明抱怨道。

林延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拿起茶杯冲陈德明道:“都是我的不是,以茶代酒谢罪了。”一饮而尽。

陈德明见了怕林延心生恼意,和他撕破脸皮,连忙略带讨好的笑道:“什么谢罪不谢罪的,延弟这次住到了我家的客栈,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让我有机会给延弟践行。”

陈掌柜目光如炬,见陈德明一副温柔小意的作态,顿时明白了,又侧头瞪了墨白一眼。

林小秀才可不是可以随意亵玩的玩意儿,如果是两厢情愿倒也罢了,可人明显是没有这个心思啊。墨白不仅不劝阻,竟然还推波助澜。

陈掌柜笑着问道:“不知林小秀才的行礼可准备齐全了没?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林小秀才不要嫌弃。”说着掏出一个提前准备的小荷包,左右看了看,直接塞到旁边的方致忠手里。

方致忠捧着手里的荷包无措地看着林延。

林延对方致忠点点头,大大方方地道谢:“这次得陈掌柜帮助良多,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我和吴兄乃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了,受他之托怎能不尽心呢?更不用说林小秀才还是我们三少爷想要结识的少年英才了。”陈掌柜笑吟吟地说道。

陈德明抚掌笑道:“正是这样。”

林延微笑:“不知陈掌柜晚食可用了?”

陈掌柜看了一眼桌上吃了大半的菜,摇头笑道:“我是用了晚食过来的,想着明儿你们就要上路了,就过来问候一声。如今天色已晚,你们可要早点休息。”说着转头看向陈德明:“三少爷也该回府学去了,说不定此时府学夫子还没有发现呢。不然被府学夫子发现受罚三少爷自然觉得无所谓,但是林小秀才心里可要过意不去了。”

林延面上一片赞同之意:“得陈兄践行已是意外之喜了,万不能因为小弟的原因影响了陈兄读书。”

本来打算和林延同塌而眠秉烛夜谈的陈德明看着林延眼里的一派真诚,只能一脸不舍地伸出双手拉着林延的双手,大拇指在林延细白的掌心摩挲着:“可惜明日不能送贤弟了。”

“陈兄的心意我自知,也心领了,以后有机会定会好好答谢一翻。”林延的双手不禁抖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不变,反而反手握着他的手顺势将他送出客栈外:“天色暗了,路上不好走,陈兄一路小心。”

陈掌柜对着墨白叮嘱道:“好好伺候三少爷回府学。”亲自扶着陈德明上了客栈门口等着的马车。

林延拱手告别,做足了礼数。陈德明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去。

马车消失在暮色之中。

陈掌柜笑道:“我也该走了,预祝林小秀才一路顺风。”

“多谢陈掌柜。”林延弯腰拱手。

陈掌柜急忙伸出双手将林延扶起:“哪里担得起林秀才这么大的礼。留步,留步。”陈掌柜告辞离去。

几人在门口目送陈掌柜远去,转身回到座位上。

桌子已经收拾好了,桌上一壶清茶正升起袅袅白雾。

客栈掌柜对一旁候着的伙计满意地点点头:“这是明前龙井,林小秀才看可合胃口?”

林延点头道谢,婉拒了客栈掌柜想让他们从中房搬到上房的邀请。

第二日早上去结账时掌柜不仅没有收他们的费用,还送了他们一包肉干让他们在路上吃。

林延想了一下,将手上碎银中最大的一块拿出来放回荷包,剩下直接放柜台上:“这些请掌柜和伙计喝碗酒。”

掌柜立刻笑开了花,连声感谢地收下了。

出了客栈,李世敬感叹道:“还是沾了那个家伙的光了。”

方致忠一脸的纠结:“那陈少爷这么气派,人也长得好,为什么是个兔儿爷?”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小声。

林延一脸的郑重:“三表哥,以后就不要说这三个字了,你就当人家喜欢长得好的就行了。”

方致忠连连点头:“那是,谁不喜欢长得好的?”遂放开了心结,不再去想。

想到要出发去江南了,林延顿觉神清气爽,意气风发地说道:“以后有缘再道谢了。出发!!”无缘另说。

三人坐着骡车按照约定来到府城南门,见余五掌柜站在一队人马前正在训话,急忙过去不远不近地等着。

余五掌柜照例训完了话,招手让三人过来:“这是我二侄子,叫余银,已经跟着跑了几趟江南。这是我说过的林小秀才,你可要平平安安地将人送到江南。”

人高马大古铜色脸皮的的青年拍拍自己的胸膛:“五叔你放心。”

林延一脸感激:“真是多谢余掌柜了。接下来就要麻烦余兄了。”

几人拜别过,粮队正要出发,突然传来一声高喊:“等一下,等一下。”

一辆马车朝他们疾驰而来,一人在车辕上朝他们挥手。

车夫车技很好的将马车停在离他们四五步远的地方,以免扬起的灰尘吹到他们身上。

“总算赶上了,给林秀才问好了。”那人跳下马车急步上前在林延面前点头哈腰。

林延定睛一看,这人有点眼熟啊,但是不认识:“你是……”

那人扬起一张讨喜的笑脸:“小的叫墨白,奉三少爷之命给林秀才送上路资,请林秀才务必收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弯腰呈到林延眼前。

林延暗中咬了咬后牙,只能伸手接过,面上一片温和笑意:“陈兄真是太客气了,你回去替我多谢他。”

墨白稍微直起腰讨好地笑道:“这里面有一张帖子,是昨晚少爷回到府学后亲自写的。如果林秀才碰上什么困难了,可以拿着帖子到我陈家名下的大彩布庄,只求能帮上林秀才的忙。我们大彩布庄在江南的扬州,苏州,杭州都有分号。”

余五掌柜眼中闪过惊诧,没想到这林小秀才还和陈三少爷的感情这么好,连忙给余银使了个眼色,让他再多照顾一点。

林延面上一脸感动:“这怎么好意思,在下受之有愧啊。”

“我们三少爷自从在秋园见了林秀才后可谓是一见如故,只可恨后来无缘相交。”墨白清秀的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意,“小的就不耽误林秀才启程了,林秀才一路顺风。”

目送粮队离去,墨白挺直腰背收起笑意,客气地朝余五掌柜一拱手:“请。”

余五掌柜露出笑意,也拱拱手:“请。”

宰相门口七品官,他可不敢在陈三少爷的贴身小厮面前拿乔装大。

各自上车离去。

余家商队共有六架骡车,一架马车。林延李世敬余银坐在打头的马车上,方致忠跟在马车后面。

余银瞄了几眼林延,不太敢和他说话,就专找李世敬说话。李世敬也乐得和他搭话,一路上也不算寂寞。

因为要赶时间,一路上都是疾行,午饭都是在车上吃的干粮就凉开水。这条路余家走了十多年了,哪里有车马店,哪里有安全的露宿点,那是一清二楚的。十天后车队到达了漳河码头。

第一次如此赶路的林延热泪盈眶,总算到了,他的小身板都要被颠簸散了。

李世敬和方致忠只是身上邋遢了一点儿,精神气却是非常好,正张得嘴巴望着熙熙攘攘的码头,来往穿梭的船只,波光粼粼的漳河。

从来没有见过河流的俩人目光简直没有办法从河面上移开。

已经和方致忠混熟的一个小伙计大笑着接过方致忠手上的缰绳:“我替你赶车,别撞到我们少爷了。”

李世敬激动地从窗户看着这一切:“延哥儿你看,这么多船,这就是漳河吗?好大啊,好多水。”

林延懒洋洋地朝外看了几眼,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等上船了你可以天天看。”

余银也和他们熟悉起来了,笑着应和道:“可不,到时你就会觉得烦闷了。”

马车熟门熟路地停在一个车马店前,自有小伙计上前招呼。

余家车队的马车和骡车都将在这里停放,直到他们从江南运粮回来。

三人照例要了一间房,林延一下子躺在床上不动弹了。

方致忠连忙拿出药包去给林延熬药。

李世敬去找小伙计要热水,要吃食。

林延不太有胃口,勉强自己吃了半饱就端起药碗小口喝着。

古代坐车赶路真是能要人命啊。

余银敲门进来。他洗了个澡,一脸的神清气爽,通知他们说他们的船已经到了,明天就要上船出发了,关切地问林延:“不知林秀才可撑得住?”

林延表示应该没有问题。

第二日林延起来,欣喜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胆战心惊地上了船,仔细地感受了一翻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不晕船!不仅他不晕,李世敬和方致忠也没有晕,他们带来的骡子目前看着也很适应的样子,让林延想仰天长笑一翻。

第一次坐船的李世敬和方致忠虽然没有晕船,但是也战战兢兢的,拉着余银问掉下去了怎么办?得知船上有不少熟悉水性的好手后才稍微放心下来。

在船上躺了两日彻底恢复精神后,林延询问了下船主,得到两副钓竿。

方致忠一脸心疼地将一个鸡蛋打进一碗麦粉里:“延哥儿,这鱼真的能钓上来吗?要是钓不上来岂不白瞎了这鸡蛋和麦粉?咱也不缺鱼吃啊,他们每天都能网起来好几条鱼呢。”

林延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就想试一下钓鱼。”

“这麦团扔下河里会不会一下子就散开了?”

“试一下就知道了。”

方致忠运了运气,算了,要是试一下散开了就自己煮来吃了,就浪费那一点儿麦粉,也不算白瞎了。 第42章 苏州 几人来到船尾,林延兴致勃勃地拿着钓竿往鱼钩上捏了一小团麦粉,开始钓鱼,另一支鱼竿被李世敬抢到了。

方致忠坐在林延身边仔细看了下林延和船尾的距离,发现就算林延一头栽倒也栽不到河里才放心。他心里其实还一直记挂着那个道士的话,几乎不会让林延单独呆着。

至于几乎挂在船舷上的李世敬,方致忠只是瞄了两眼就不管了。要是他掉下去了也能被捞起来,不怕。

等了一会儿,方致忠不安地说道:“麦粉会不会泡散了?”

林延提起来看了下,惊喜地发现竟然还在:“看,还在呢,三表哥你的面团揉得正正好。”

方致忠松了口气,要是能钓上鱼也不算白瞎了这一团面粉了。

李世敬等了好一会儿提起一看:“我这面团怎么没了?”讨好地冲方致忠笑了笑,在方致忠瞪视的目光中揪起一小块面团挂在钓钩上重新扔下去。

方致忠:好气哦,这俩个败家玩意儿。但主谋是他的秀才表弟,他不得不忍。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面团都少了一半了,连片鱼鳞都没看到。

方致忠已经没了脾气,算了,白瞎就白瞎了吧,表弟高兴就行。

余银过来笑道:“这要靠运气,我以前几天也钓不上一条,后来就不玩了。”

林延感觉手里一沉,提起鱼竿,一尾巴掌大的鱼被甩在了甲板上,活蹦乱跳地挣扎着。

林延大笑:“我钓到了。余二哥快请坐。你一来我就钓到了,是你带来的运气啊。”林延笑眯了眼。

李世敬羡慕地看了一眼,也感觉自己的手里一沉,愣了:“我,我好像也钓到了。”

“赶紧拉上来啊?”

“怎么拉,这杆会不会断了?……”

“不会,用力往上拉,小心鱼跑了……”

几人手忙脚乱了一番后,一条小臂长的鱼被扔在了甲板上,有力的鱼尾把甲板拍得啪啪响。

李世敬把手里的鱼竿一扔就扑了过去:“我钓的,我钓的,好大的鱼,哈哈,我钓的……”

“小心,快放桶里……”方致忠也扑过去帮忙按住,俩人被滑溜溜的鱼弄得满身狼狈,却掩盖不住脸上灿烂的笑容。

余银将桶提到他们身边,让他们把鱼放进去:“看来我这运气确实好啊,你该怎么谢我?”

“嘿嘿……”李世敬傻笑着看着桶里游动的鱼,“这鱼分你一半!”他豪气地一挥手。

余银撇撇嘴:“我不要,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在船上吃得最多的就是鱼了,我可不稀罕。”

李世敬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了,自顾自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人生中钓上来的第一条大鱼,转身重新拿起钓竿:“我还要钓大鱼!”

林延眼里泛起点点笑意,将自己的鱼竿让给方致忠:“我累了,三表哥你来钓一会儿?”

方致忠连忙接过鱼竿。

他们或许是遇到了鱼群,接下来方致忠接连钓上两条巴掌大的鱼,李世敬钓了一条小鱼,他一点儿也不嫌弃地收了。

鱼群过后,他们又钓了半个时辰,毫无收获。

但是他们都很兴奋,方致忠主动每天一个鸡蛋揉面团,能钓一两个时辰。有时能钓上鱼,有时没有。所以李世敬提出多揉一个面团,被他拒绝了。

林延又回到了熟悉的作息中,每天早起练字,看几页书,钓一会儿鱼,欣赏一会儿风景,练字,看书,歇息。

余银心里对林延更加敬重了两分。

两条船顺着漳河而下,很快汇入到运河中,朝江南而去。

愈接近江南,河面的船只愈多,各色大小船只让三人看得津津有味。有船公船女不紧不慢地摇着桨清脆地喊道:“蒸饼嘞,香喷喷的蒸饼……”“饭团,咸菜饭团,好吃又饱肚……”“包子,皮薄馅儿多的大包子……”“荷花,一文钱一支……”

卖荷花的船女和林延对上目光,灿然一笑:“这位公子,要来一支吗?”

林延的目光转到穿女身后那篮子荷花上:“我要,唔,给我来三支。”

“好咧!”船女熟练地将小船掉头慢慢靠近林延的船。此地水流平缓,船速不快,前面就是停靠的大码头了,很多船再此停留补给,林延他们的船也慢悠悠地靠向码头。

船女将篮子举起来让林延挑选。

篮子里都是半开的荷花,林延随意抽出三支。一旁护着林延的方致忠将三个铜板递过去。

船女接过铜板,抬头看清了林延的面容,脸一红,抽出一支荷花扔向林延:“公子好生俊俏,这一支是奴家送你的。”

看林延手忙脚乱地接住,她不禁轻轻一笑抬起桨在林延的船身上一推,小舟晃晃荡荡地飘开。

余银一脸艳羡:“我往来三四年了,从没有收到过船娘送的荷花。”

李世敬一脸的自豪:“谁让我们延哥儿长得好呢。”

方致忠凑过去:“这什么荷花可真大啊,还好香,不愧一文钱一支。”

林延心情很好,笑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说的就是荷花了,也叫芙蓉花。它中间的莲蓬长大后会有莲子,听说很好吃。”

李世敬看了几眼就趴在船舷上:“刚那人喊什么包子?那是什么?”

林延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买几个尝尝就知道了。”

几人各式都买了一些,请余银一起吃。

余银也没和他们客气。

几人吃得眼睛发亮:“真好吃……”“就是贵了点儿……”“这么好吃,贵一点儿也值得了……”“这里的人穿得也好,好多穿棉布的,补丁也少……”

原本余家的船是在扬州停留的,但是余银决定他们坐的这一艘船不停,直接送林延他们去苏州。顺风顺水的情况下,只需半日即可到达苏州。

林延几人感激不已。在苏州码头分别时,余银再三确认他们是否需要他留一两个伙计下来帮他们寻亲,被林延婉拒。

三人坐上两艘小舟穿过拥挤的船只登上苏州码头。

久违了,脚踏实地地感觉。

“我怎么觉得有点晕呢?”李世敬身子晃了几下。

“我也觉得。”方致忠连忙稳住身子扶好林延,“延哥儿你没事吧。”

林延也觉得晃了几下,有点恶心想吐,不管地上的脏乱,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深深地吸气,呼气。

正帮他们搬东西的船夫笑道:“客人是坐了老长时间的船了吧?没事没事,等下就好了。”

方致忠和李世敬很快就恢复了,动作娴熟地将被拆开的骡车重新装好,林延坐在地上抱着包裹等在一边。

“延哥儿上车。”方致忠拉起林延,使劲儿拍了拍他屁股上沾上的灰尘,扶着他上了骡车。

拥挤的人群让骡车寸步难行,方致忠在下面拉着骡车被挤得满头大汗,只能顺着人流慢慢地往前挪,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挪到宽敞的官道上。

李世敬翻出草帽递给两人,自己也拿出一顶戴上:“怎么比在船上热多了?”

“河面上有水汽,肯定会凉爽一点。”

“延哥儿,往哪里走?”方致忠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色和人群,有点胆怯地咽了咽口水。

“往前走,前面就是苏州城了。”林延抬抬下巴。一路上有不少拉货的客商呼喝着骡子和伙计,让他们手脚麻利点,早点排队进城。

“这地里好多水啊。”方致忠坐在车辕上望着官道边的水田不解地问道,“这里面种的是什么?”

“这就是水田,用来种稻米的。这些应该是刚收割过一茬儿了,正在种第二茬儿。这里面是稻米的秧苗。”林延给他们解释。

“延哥儿你怎么知道的?”李世敬问。

“……书上有说啊。”

“还有这种书吗?”李世敬小声地嘀咕着,拉着林延问这问那。

苏州城门前,几人抬头看了一会儿,方致忠小声地说道:“没有我们府城的城门气派。”李世敬连忙点头。

俩人不安的心踏实一点儿了,腰也挺直了一点儿。他们府城的城门可比苏州的城门气派多了。

排队进了苏州城门,立刻被一人拦住了去路:“客人是第一次来苏州城吗?需要引路吗?”

林延定睛一看,是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少年,衣服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是还算整洁干净。

李世敬好奇地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们的第一次来?”

“给几位客人问好。小人是看到你们头上戴着的草帽是扬州那边儿的款式,进了城门又四处张望,所以斗胆一猜。小人姓赵,在家排行第四,客人唤我小四就好。”半大少年双手搭在车辕上朝他们露出讨好的笑容:“小人在城门口做了两年跑腿了,苏州的客栈酒楼花船,吃的玩的,都熟悉,可以帮客人们跑跑腿,只需要给几文跑腿钱就好了。”

李世敬和方致忠都看着林延。

林延观察到城门口蹲着不少半大的少年,都在不停地打量着城门口进来的人群。一辆马车进了城,车夫朝其中的一个少年挥手,给了他两文钱,嘱咐了他什么,那个少年点点头拔腿就跑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林延转过头看向小四,见小四正一脸紧张地望着他,神情中满是渴求,便点了点头。

小四立刻喜笑颜开,见方致忠挪了下身子示意他上车,更加高兴了,轻快地跳上车辕坐好:“客人是从哪里来的?来苏州城是做生意还是访亲寻友?”

李世敬立刻凑上去:“我们是从太原来的,你知道太原吗?”

小四点头:“听说过,那边靠近边关了,太原过去就大同,大同过去就是雁翎关,很多大客商都喜欢买我们苏州的苏锦,运到雁翎关外去卖给胡人,和他们换皮毛宝石和香料。”

李世敬大惊:“你还知道这些?”

小四挺了挺胸膛:“我也接待过不少大客商的。”

李世敬和方致忠立刻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

林延笑着问道:“这城里哪家客栈干净又不欺生客?”

“我们苏州城里的客栈都干净,要是客人信得过我,我带你们去同福客栈,那里干净又实惠。”

“老板也是你认识的是吧?”林延失笑。

小四立刻露出腼腆地微笑,抢过方致忠手里的绳子:“客人我来引路,不知道客人要在苏州城里住多久?如果住得久的话,还是租个小院子更加实惠。”

“怎么苏州城里也有小河?”“这会儿都过了两个桥了吧。”李世敬和方致忠望着和他们家乡完全不一样的街道大惊小怪地道。

林延没有理会俩人,问道:“客栈一个晚上多少钱?小院子又是怎么租的?”

“客栈一个中房一钱银子一晚,一个上房两钱银子,都有热水,这骡子的草料钱另算,不过也不贵。”小四笑眯眯地介绍道:“若是长住,租个小院子更划算,有些院子小一点,只需要八百文,有些院子大一些好一些,需要一两半,要提前一次付清。”

林延沉吟了一会儿:“先去客栈吧。”此时已是下午,他们午食都没有用,林延饿了。

“好的客人。客人还需要小子跑腿的请吩咐。”

“你们苏州以前出过一个侯府,姓林的,你知道吗?”

小四使劲儿的想了想,一脸的羞愧:“我们苏州现在没有侯府了,姓林的也有很多人家,实在是不知道客人问的是哪家祖上。”

林延叹了一口气,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找到人,不管了,先安顿下来吧。

小四也不在说话,专心的赶车,穿过几个巷子和小桥,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客人,这就是同福客栈了。”高声喊道,“小二,来客人了。”

客栈里立刻蹿出一个小伙计,殷勤地上来接过缰绳:“几位客人里面请,我帮客人把骡车拉到后院去。”

小四和小伙计交换了一个眼色,对林延抱拳道:“客人请先去休息,我回去替客人打听一下,不管打听不打听得到,明儿过来回客人。”

林延露出赞赏的眼神,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那就拜托你了小四。”

小四激动地接过碎银,笑得见牙不见眼:“放心客人,我这就去打听。”把他所有认识的人都问一遍。 第43章 发烧 林延点点头,不理会李世敬和方致忠一脸肉疼的表情,带头走进了客栈。他今晚要好好洗个澡,洗个头,都已经臭了好几天了。

此时已经过了午食时间,客栈的大灶已经熄火了,只能让小伙计去外面小摊上买了三碗面回来。贵是贵了点,但是味道鲜美,就是分量少了点,李世敬和方致忠感觉只呼噜了几口就没了。林延吃了六七分饱,放下筷子发出满足的喟叹。

客栈的中房很小,根本住不下三个人,所以他们只能定了一间上房,又添了一些钱让小伙计搬来一张小床,一床被褥。还好上房是可以免费使用澡堂的,问过伙计,得知现在灶房已经开始烧热水后,林延立刻拉着俩人回去拿换洗衣服。方致忠让他们俩人先去进去洗,他先在澡房外面看着他们最重要的包裹,等他们出来了他再进去。

现在林延已经放得很开了,和李世敬相互搓背,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洗干净了,散着头发在客栈后院里晒太阳余晖。

李世敬不顾自己的头发还滴着水,就忙着给林延擦头发,擦得差不多了才擦自己的:“这边比我们那边热啊,这才几天没洗就臭了。”

林延点点头:“是比我们那边热。”

方致忠嘱咐俩人好好看着包裹才进去洗澡,洗完还任劳任怨地把几人换下的衣服搓了一遍,拿出来挂在后院里的竹竿上。

方致忠晾好衣服也拿了一个小凳子坐他们旁边:“东西也比我们那儿贵多了,这么小的房间还要两钱银子一个晚上,添上小床还要另外算钱。”

“就是,一碗面条竟然要四个铜板,里面一点儿油腥都没有,还那么少,才吃几口就没了。”李世敬一脸的忧虑,“我们的钱够花几天啊。”

“这一路下来余家都没有收我们船钱,省了不少呢,暂时不用担心。”林延拎着包裹起身,“我先上去躺一会儿,晚食好了喊我。”

谁知等晚食好了,林延却起不来了,浑身酸软,头疼欲裂。

李世敬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热,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延哥儿你发热了,我送你去找大夫!”

林延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让小伙计帮忙去喊个大夫过来。”

“大夫能过来吗?还是我送你去吧。”李世敬就想拉他起来,“我背你去,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济世堂。”

“让小伙计去喊。”林延不耐烦地说道。

“你别急,我这就去。”李世敬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出门喊来小伙计,“小二,我们延哥儿病了,你们这儿有大夫能过来看病吗?”

小伙计面露关切:“怎么了?”

“就是病了啊,有没有大夫能过来看病?”

“客官别着急,那边清水巷就有一个药堂,我就想问客人是上吐下泻还是头晕发热了?这样我去请大夫的时候大夫才好准备一些药一起拿过来。”有过不少经验的小伙计连忙解释道。

李世敬赶紧进去回房间问林延:“延哥儿你哪里不舒服?”

林延半阖着眼:“头疼,发热,身子重,起不来。”

跟在李世敬后面一起进来的小伙计听了安慰道:“客人安心躺着,我这就去请大夫。”说完就快步出去了。

李世敬冲着他背后喊了一声:“要请最好的大夫!”

在大堂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下来的方致忠见林延病了,也很着急:“是不是今天没有吃药?我现在去熬药?”今天正好要吃一副药。

林延哑着声音:“不用了,大夫来了再说。”

李世敬又摸了下林延的额头:“延哥儿你好像更烫了,是不是刚才洗头吹风的缘故?”

林延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方致忠急得团团转,道长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怎么办,大夫怎么还没来?延哥儿你可要撑住。”方致忠都快急哭了。

李世敬一边照看林延,一边还要安慰方致忠,心里也很煎熬。

还好胡子花白的大夫很快就被小二请过来了,给林延仔细地把了脉,问了李世敬和方致忠一些问题,就从药箱里掏出几包药材来挑挑拣拣出一副药:“大火两碗水烧成半碗水。”

方致忠立刻拿起药出去熬药了。

李世敬红着眼睛问:“我们延哥儿怎么了?严重不严重?”

“寒湿入体加水土不服。”

李世敬懵了,水土不服他知道,寒湿入体是什么意思?但是又不敢再追问:“那喝了药就能好了?”

大夫斜了他一眼:“先把烧退下再看看。”大夫也很为难啊,这病人脉象虚弱,轻不得重不得,他得好好斟酌斟酌。

林延忍着头疼虚弱地说道:“多谢大夫了。”

李世敬见林延声音沙哑,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小二刚提上来的热水喂他。喂完了这才记得给大夫倒了一杯。

大夫也没有介意,坐在房间的小桌旁认真地写药方,药童小心地给他举着蜡烛照亮。

李世敬心里七上八下,在房间里转圈圈,时不时摸摸林延的额头,觉得等了很久方致忠才上来,不由得埋怨道:“表哥你也太久了,赶快给延哥儿喝下。”

方致忠没有在意他的抱怨,将一路上已经温下来的药喂给林延。

大夫等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摸脉,皱着眉头说道:“你们跟我回去再拿一副药,两个时辰后再给他熬了喝下。如果他晚上发汗了就一定要给他擦汗,不要让他再把汗吸进去。我明儿早再过来看看。”

“我去拿药。”李世敬连忙站起来。

俩人一晚上都没敢合眼,时不时地就摸摸林延,给他擦汗,换衣服,喂药,不小心睡着了也会很快惊醒过来然后马上扑过去看林延怎么样,就怕一不小心那道士的话就应验了。这一晚上如何煎熬只有俩人知道。

第二日大夫来了得知林延昨天半夜发汗了就松了口气,提笔给林延又开了一副药,午正时分熬了吃,要继续发汗,将体内的湿毒排出,明天他会继续过来看。

方致忠连忙问道:“不知有什么忌口的?他昨晚儿就没有吃东西了,说不想吃。”

“喝点肉粥是最好的,多放点老姜葱白。”大夫见李世敬一瘸一拐地要去客栈厨房给林延熬粥,不由得问道,“这小子怎么了?”才一个晚上没见。照顾病人脸上憔悴也就罢了,怎么腿还瘸了?

方致忠连忙把李世敬喊回来:“劳烦大夫也给他看看,他昨晚回来扭到脚了。”

李世敬抱怨道:“你们这路也太多坎儿了,我就没有走过这样的路。”他昨晚一路回来虽然有月光照着不至于看不清路,但是坎儿太多,好几次差点儿就摔了,最后关头虽然稳住了身子,脚却扭了。

大夫给李世敬摸了下骨头,笑道:“你们是第一次来苏州吧?没有走习惯我们的石板路,多走几次就好了。没伤到骨头,扭到筋了,贴个药膏养几天就好了。”

林延病得恍恍惚惚地,脑海里响起了那个道士的话,“痴儿,痴儿,一意孤行……”“让亲人痛不欲生……”

“我的延哥儿啊……”他仿佛听见了林家娘子凄凄切切地哀恸声。

“哥哥……”念姐儿红肿着眼睛,手向他神来。

他想伸手去抓念姐儿的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抬不起手来。

“可悔了?悔之晚矣。”

悔什么,为什么晚了?林延脑海中一片混沌,被这句话搅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在心中大骂老天爷,都给他穿越了,就不能给他穿个好身子吗?人家穿越各种金手指,他穿越就一个病殃殃的身子,凭什么。

骂着骂着,他仿佛清明了些许。

“延哥儿,延哥儿,你醒醒。”李世敬终于忍不住了,用手拍了拍他的脸,最后带了哭腔,“你醒醒啊延哥儿,你可不能有事啊,你有事了我怎么有脸回去见方姨娘……”

“阿弥陀佛,他本不该有这一劫,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为时未晚。”一个和尚突然出现在门口,把李世敬吓了一激灵。

“客人,这和尚说我家客栈有病人,一定要进来……”店小二一脸的为难。

李世敬结巴地指着他:“你,你刚说什么?”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李世敬一脸恍惚,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这么说,那个道人也这么说……”

他唰的一下站起来:“我们马上回去,马上回去。”说着就要俯身抱起林延。

店小二急忙上前拦住他:“客人,你们不是去请大夫了吗?好歹先让大夫看看啊。”说着不满地瞪着那个和尚,伸手去推他,“你这和尚疯疯癫癫地说些什么,快走快走。”

满头大汗的方致忠正好带着大夫来了,看见房间里的和尚吓了一跳,不过也顾不上那些,一脸急切地将大夫引到林延床前,伸手将杵在床前的李世敬推开:“大夫你赶快来看下我们延哥儿,都第三天了,还没醒来。”

李世敬被推了个趔趄,一把拉住方致忠,指着那个和尚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和尚让我们回去,让我们回去。”

方致忠不耐烦地回头:“回去?回哪儿。”

李世敬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那个道士,他说的话和那个道士一样,说我们不该来江南,让我们回去,我们赶紧带延哥儿回去,回去了延哥儿就好了……”

方致忠怔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直起腰,一把抓住那个和尚:“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也这么说?”

店小二着急地说道:“客人,不要听这个和尚胡言乱语,看大夫怎么说。”他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自然知道大部分的僧道都是骗人的。

和尚却喝到:“不知温柔乡既是枯骨场?还不转头归去!”

“表哥,我们回吧,我们带延哥儿回去吧。”李世敬已经泪流满面。

方致忠六神无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喃喃道:“回去?回去就好了吗?”

店小二提高声音:“客人,生病了要看大夫的,不能听僧道之言。”一边大声喝骂,“这个僧人,见人病了不让人看大夫,还催人上路,莫不是要谋财害命,还不快给我滚……”连推带搡地将那个和尚推出去。

和尚疯疯癫癫地笑道:“转头归去吧,转头归去吧……”

“你这疯和尚,小心我报官抓你,还不快给我滚……”小二的叱骂声也一同远去。

大夫一边听着,一边抽出一根银针刺了下百会穴。

林延正骂老天爷骂得爽,突然刺痛了一下,耳边顿时传来嘈杂声,缓缓地睁开眼睛,恍惚了一下,和大夫慈和的双眼对上。

“小哥是被什么寐住了?不舍得醒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等林延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过去了六天,银钱也用去了一半。

方致忠一面彻底放下心来,一面心急得不行,都想去码头抗包赚几个铜板了。

李世敬倒是稳得住:“大头都花在药上面了,现在延哥儿好了不必吃药了,这钱还够我们花一个月的。”

方致忠瞪着他:“一个月后还是找不到人呢?我们回去的花费呢?”

李世敬心虚地笑了笑,推了下林延:“延哥儿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林延坐在床上伸了下懒腰,终于不再头晕脑胀了,心情很好地说道:“首先我要洗个澡洗个头。”

俩人拗不过林延,只好提着热水来到房间伺候他洗澡洗头,就是不敢再给他出门晒太阳,苦口婆心地劝他:“用布巾擦干也是一样的,可不能再出去吹风了。”

“外面太阳很大。”

“有风!”

看俩人丝毫不让的神情,林延只好妥协。

“我们在城门口遇到的小四有来过吗?”

“你病的第二天就找来了,说还没有打听到,再帮我们打听打听。这几天就没有来了。”

“店小二应该认识他,世敬你去问下店小二,让那小四过来一趟。”

李世敬去而复返:“小二说他现在走不开,让我们自己去城门口看看他在不在,不在的话就得等他晚上回来了才能去通知他。”

方致忠皱眉道:“这小子收了我们这么钱,真的有在给我们打听吗?延哥儿你当初怎么给他怎么多钱?他自己先说要几文钱跑腿费就可以了。” 第44章 计牙人 病好了,心情也好了,又成了那个乖巧懂礼的林延笑眯眯地解释道:“我们初来苏州,上哪儿去打听都没有头绪呢,难道要一家一家问过去?这得问到什么时候?有他帮我们打听,我们可以省下很多心力和银钱。”

问话的时候不得端着笑脸小心翼翼?碰上脾气不好地说不知道,喊你滚,你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得陪着笑脸滚?说不定还会碰上一些骗子,说他知道,但是先让你掏钱,拿到钱就乱说一通,你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等按照他说的去找,哪里能找得到?时间花去了,银钱也没了。

听了林延的解释,俩人不禁点头认同,就是担忧:“要是那个小四也打听不到,那我们该去找谁?”

“小四打听不到,但是至少应该知道我们该跟谁打听比较靠谱。”林延将干得差不多的头发束起来,“我们去城门口看看他在不在,顺便看一看这苏州城。”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念道:“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俩人见林延兴致盎然的样子,不禁相视而笑,拿起最重要的包裹跟上。

“这水真好啊。”李世敬和方致忠都蹲在台阶上伸手去摸,感受着清凉的水流过手掌,盯着从他们眼前划过的小船看。

林延只能坐在台阶上,偷偷摸摸伸手也想感受一把,划了两下就赶紧收回来,免得被他们发现。清凉的风迎面吹来,暑气顿消。林延望着眼前的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杨柳依依,耳朵里听着陌生的侬言软语,时不时有小船穿梭而过用有点口音的官话招呼他们,有点恍惚,仿佛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要顺水流而下。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该走了,大夫说你生病是因为那什么寒湿入体。我不知道这大热天的哪里来的寒,但是湿还是知道的,你可不能近水边太久,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

林延顺着力道站了起来,回过神就听到耳边传来的李世敬的碎碎念,旁边的方致忠也一脸的紧张,不禁扬起一抹微笑。

不少经过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被这抹笑容晃花了眼睛。哪里来的小郎君这般俊俏,不知道以后谁有福气能嫁给他。

察觉到经过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林延的脸上,方致忠不由得抬了抬下巴,他的秀才表弟就是这般惹人注目!

三人一边看一边慢悠悠地朝城门口走去,不出意外地没见到小四。

“快中午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林延往回走,他刚才看到一家小店,人还挺多的。

“也不知道贵不贵,我们回去吃吧。”方致忠想到只剩一半的银子,心里不安,抱紧了挂在胸前的包裹。

“我们也不去酒楼,就去那小店问问。”喝了几天粥的林延想吃顿好的。

最后林延点了一碗鱼肉馄饨,李世敬和方致忠点了一碗肉末豆腐饭,都要的最大份。

林延挖了几口他们的饭,他们也分了几个林延的馄饨,三人吃得非常满足,当然付钱的时候也非常心疼就是了。

“这白米饭就是香。”方致忠砸吧着嘴回味着。

“白面馄饨也好吃。”李世敬从小也是吃灰面馍馍长大的,白面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

“这里的人比我们那有钱多了,刚我们旁边桌坐的那几个,穿得不怎么样,衣服上还有两个补丁呢,也能吃得起白面馄饨。”

至少他们穿出门的衣服没有补丁。

林延也吃得心满意足。穿来七八年了,终于能吃上一顿白面馄饨了,可真不容易啊。

晚上小四自己找过来了:“客人身子好了?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我这几天都在帮客人打听呢。”

林延请他坐下,李世敬给他倒了一杯水,催促道:“打听到了吗?”

小四一脸感激地坐好,开始倒苦水:“客人这事可不好打听啊。我先是问了好几个认识的掌柜,都说不记得了。然后提着礼物去了管我们那块儿的里正家,找了里正爷爷,可里正爷爷也说不记得了。”

李世敬失望地说道:“那可怎么办?”

小四先是一脸的愁容:“可不是,我也犯难了,这我怎么有脸来见客人?”随后一拍大腿,声音高了一度,“我们那儿的里正爷爷看我不断求他,就给我指了一条路,说侯府这么大的府邸,就算是现在不在了,县衙里应该也有记录。”

“县衙?”李世敬和方致忠不禁一缩脖子,结巴了一下,“可,我们不认识县衙的人啊。”他们对官天生就有一股畏惧。

“小四你有认识的吗?”林延温声道。

“小的就是个城门跑腿的,哪里能认识衙门里的贵人。不过,我倒是知道谁能和衙门搭上关系。”小四眼睛瞟了林延一眼,有点不安地说道,“二柳巷里的计牙人,哪里有好院子空着他都知道,经常带人去看院子,定下了就带人去衙门里落印,和衙门熟得很。我提礼上门询问,他礼收了,却说要亲自见一见你。”

林延听了皱眉:“为何要亲自见我?他知道些什么吗?”

“计牙人倒不是个奸猾的,他只说小子不配打听这些,谁让小子来打听的就亲自来。”小四面露愧色,“真是有负客人所托。”

李世敬不可置信地嚷道:“什么叫不配?是不是想多捞一些钱。”

“一定是。”方致忠也是忿忿不平。

林延阻止了俩人的声讨,想了一下,说道:“我们亲自上门没有问题,就是你确定他知道一些什么吗?”不要让他们白跑一趟。

小四肯定地说道:“他应该是有一些消息的,不然客人亲自上门却什么也没问出来,不是砸他的面子吗?”

“那好,他家住哪儿?什么时候有空?”

小四精神一振,笑道:“我明天再去一趟,和计牙人定下时间,就来带客人上门。”

林延满意地点头:“这样最好了,不知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什么礼物?准备多少银钱?”

“客人如果放心,给我一钱银子,我定能给客人备好让计牙人满意的礼物。至于银钱,半两不嫌多。”

林延掏出一钱多银子给他:“剩下的当作你的跑腿费吧。”

小四大喜:“多谢客人,那还请客人这两天不要出门,我有消息了就来告诉客人。”说完恭敬利落地告辞了。

方致忠心疼刚给出去的银钱,喃喃道:“希望这一次就能问出消息。”

果然碎银还是林延自己保管的好,自己保管铜板就行,不然他可要心疼死了。

第二天天擦黑小四就过来说已经和计牙人约好了明天早上辰正上门拜访,他辰时会过来接他们。

“四儿,面好了,快去吃吧。”天刚蒙蒙亮赵母就已经起来了,她动作慢,揉一会儿面就要停下喘几口气。

“娘,都说了你早上煮点饭就行。”赵四一脸的心疼。

“不行,你给人跑腿,饭不顶饿,你走了我就再去躺会儿,累不着我。”赵母慈爱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你记得把药喝了,我这几天赚了不少,够给你买药的。”赵四儿嘱咐她,怕她为了省银子不吃药。

“哎,好。”赵母温顺地应下。

赵四儿离开后,赵母就去把药熬上了。

闻见赵家传出的药味,和赵家一墙之隔的赵大家传来摔打的动静和赵大嫂子指桑骂槐的声音:“看来你那好侄儿赚了不少钱,怎么就没有来孝敬孝敬你这个大伯。真是白眼狼,也不知道我那死去的公婆知道偏心小叔子的钱财都被病秧子喝完了,会不会半夜从坟里爬出来……”

已经听习惯的赵母抹了抹眼皮,都是她拖累了她的四儿,但是她的四儿还没有成亲,她又不舍去死,只能苦苦熬着,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赵四来到客栈的时候,见林延特意穿上的长袍愣了一下,恭维道:“没想到客人竟是个读书人。”

林延咳了一声,想要开口炫耀他们延哥儿是秀才的李世敬闭上了嘴巴。好吧,延哥儿说了要低调,用读书人的身份去打听消息就好了。他搞不懂为什么,但是延哥儿比他聪明,他就听着吧。

“我们坐车去还是?”

“我带着客人走小巷子,路程和坐车是一样的,客人想要坐车也可以。”

“那我们走过去吧。”林延用扇子拍了拍手掌。唔,拿着扇子瞬间就感觉自己文雅起来了。

赵四一边走一边和他们介绍。“从这条巷子过去转两个弯就是我们苏州城最繁华的吴中大街了,东西两条街道卖什么的都有。”“这条水巷直通碧波湖,那里有很多花船可以游湖。”“客人小心脚下,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把水泼出来……”

林延三人一边走一边听着赵四的介绍,小巷子里又阴凉,只是微微出汗了而已,没觉得过多久就听赵四说道:“我们到了,那边就是计牙人的家。”

林延打量了一下这条小巷,发现比刚才经过的巷子都要宽敞整洁,便知道这一条巷子住的人都是稍有资产的人。

赵四拎着礼物上前扣门,听见里面有人问是谁,立刻高声喊道:“计牙人,是我,赵四。”

大门被打开,门边露出半个光头小圆脸:“我阿爹喊你们进去。”

赵四立刻招呼林延他们跟上。

院子里青砖铺路,边边角角栽着各种蔬菜和豆瓜。

几人来到待客的中堂坐下,七八岁的光头小子一点也不怯生地给他们倒茶水:“客人等一会儿,我阿爹就来了。”他的官话也说得不错。

赵四让林延坐在右边座位的首位,自己站在他身后。李世敬和方致忠顺着林延往下坐。

林延刚拿起杯子低头抿了两口,眼角就瞥见一个精瘦的身影从侧门进来,坐在了主位上,他立刻放下茶盏,端起微笑。

赵四上前弯腰笑道:“计牙人,这就是想要打听消息的客人,客人,这就是计牙人,消息灵通,找他准没错。”

计牙人小眼里精光四射,见林延虽穿着读书人的长袍,却只是普通的料子,身上半点配饰都无,便端坐不动,慢悠悠地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打听林家做什么?”

林延站起来客气的抱拳问了好就重新坐下,笑道:“我们是从太原来的,计牙人知道我们要找哪个林家?”

“现在苏州城已经没有侯府了。”计牙人答非所问。

林延想了下,直接掏出一两银子塞给赵四,让赵四奉上:“正是苏州城现在没有侯府了才要找计牙人。”侯府还在的话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来问不就好了?

计牙人看了眼被放在他旁边桌子上的银子,心中掂量了一下,语气好了不少:“不知道你们找林家做什么?”

林延笑道:“我们祖上和林家同属一支,只是打仗的时候失散了,老一辈的故去,想要落叶归根,所以让我来寻亲。”

计牙人眯起眼睛:“据我所知,祖上曾是侯爵的林家几代人都人丁稀少,不知你们是哪一辈有亲?”

林延眼睛一亮:“是曾祖辈的了。还请计牙人告知,这个林家现在是否还在?在哪里?”

曾祖辈?计牙人思量了一会儿,眼角瞥见那白花花的一两银子,算了,不管是不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都不关他的事:“这林家虽然爵位没了,但当家的可是如今的扬州巡盐御史,位高权重着呢。”这是他昨天和衙门里相熟的吏员打听出来的。还好林家还出了个巡盐御史,不然若是没落了,过了两代人谁还记得呢?

赵四听得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江南数得着的大官儿。

李世敬和方致忠神情激动起来,延哥儿亲戚是个当官儿的,太好了。

林延也面露激动,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下才问道:“不知这巡盐御史在扬州哪里,现在是否在扬州城居住?”

计牙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扬州巡盐御史衙门自然在扬州。”

林延站起来抱拳:“多谢计牙人告知,不打扰计牙人了。”

赵四回过神,弯着腰和计牙人告辞。

计牙人只端起茶杯点了点头,淡淡说道:“那老夫就不送了。” 第45章 小鬼难缠 几人出了计牙人家,李世敬率先低声喊了起来:“哈哈,没想到你亲戚当着大官儿,不枉我们走这一趟。”

“就是就是,以后你读书就不用发愁了。”方致忠也喜上眉梢,当官儿的都有钱啊。

“我们现在就去扬州?扬州离苏州也只有半天的水路,就是不知道去哪里坐船……”李世敬恨不能马上就到扬州上门认亲。

“恭喜客人贺喜客人了。”小四笑眯眯地说道:“去扬州的船多着呢,不知客人是要坐小船还是大船?”

“对啊,有你在呢。”李世敬听见了急忙说道:“我们要坐大船,我们还有一辆骡车呢,船要能装得上我们的骡子和板车的。”

“若是客人着急,我们现在就回去和客栈结账去码头,我知道哪里可以问到船。如今天还早着呢,肯定还有船,天黑前指定能到扬州。”

“好,那我们就回去结账,去扬州。”林延也想尽快去扬州。不知道老天爷给他安排了什么亲戚,好不好相处,应该不会把他当成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应付吧。不管了,就算是被当成是穷亲戚也得上门啊,当官儿的都有钱,多多少少能资助他一点儿吧。他不贪心,百八十两的够他上府学就行。

赵四帮着他们找好了船,笑眯眯地跟他们告别。

林延递给他一小块银子:“我们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

“多谢客人,多谢,下次来苏州一定还要找小四啊。”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打赏的赵四儿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么多打赏顶得上他平时两个月的收入了,可以给他娘买几副好药,让他娘好受一点儿。

一大早就站在巡盐御史衙门前的几人踌躇不前。

这衙门看着很威严,守着门口的兵丁看着很凶。

进出的人很少。

林延一拍自己的脑袋,都怪他太激动,忘了衙门只是一个办公的地方,不适合找人,拉着俩人转身就走。

他来到离衙门最近的酒楼门口,给正在开门的小二塞了一小块碎银:“不知道巡盐御史是住在哪里?”

一大早就有意外之财送上门的小二笑眯了眼:“御史大人就住在巡盐御史衙门的后院里,从那边那条街拐过去,第一个大门就是衙门后院的大门。”上下打量了林延几人一眼,“你们想要找人,最好是多走几步,拐个弯敲小门。”

“多谢了。”

按着店小二的指点,林延三人绕过大门,走了半刻钟才看到墙上有一个小门。李世敬和方致忠一致看向林延。

林延……

怎么办,想到说不定要被人一脸鄙夷的上下打量,林延忽然迈不开步子了。这么大的官儿,一个小小的秀才应该还不被放在眼里。哎,钱难赚,屎难吃。林延在他的自尊心和一百两银子之间摇摆不定。

李世敬和方致忠看林延站住不动,一脸的思量,对视了一眼,李世敬先开口了:“要不我上去敲门?”

“去吧!”林延一口应下。

李世敬……

“这可是你亲戚家。”看林延只是睁大清澈的双眼看着他,李世敬运了运气,来到小门前,刚想举手拍门,又停住了。这可是一个大官儿的家啊。心中涌起了一股子胆怯,抖着手轻轻地敲了一下。

林延和方致忠……

“敲大声点儿。”

你怎么不自己来??!!内心咆哮着的李世敬无奈地看了林延一眼,清了清嗓子,举手,轻轻地敲了两下。

……

等了好一会儿没人来应门的三人面面相觑。

林延突然笑了,他一个现代人面对古代的大官儿竟然也不自觉地把自己放低了?

“走,去大门。”

李世敬和方致忠摸不着头脑,但是也没吭声,跟在林延后面重新走回大门。

大门紧闭,庄严肃穆。

林延定了定神,上前拍了三下门,然后后退两步站好。拍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扬开来,让李世敬和方致忠的心都提了起来。

大门很快就打开了一条缝儿,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谁在敲门?”看到林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可有拜帖?”

林延汗颜:“没有。不知道御史大人是否在家?”

“没有拜帖也敢上门,还不快滚!”那人瞪着眼睛呵斥了一声,满脸的不屑,就要关门。

林延急忙说道:“我家祖上和御史大人有亲,是来寻亲的……”

话音未落,大门就重新合上了。

林延傻眼了。

两辈子第一次吃到闭门羹的林延气得脸都红了。这什么破亲戚?话都不让人说完?

李世敬也被气到了,竟然敢让他们延哥儿吃闭门羹,一时怒气上涌,上前使劲儿的拍门:“人呢?给我出来。”

方致忠在一旁安慰林延:“别气,别气,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门重新打开了,那人满脸怒气地侧身出来想推开李世敬,没推动,立刻大声嚷道:“来人,把这几个泼皮无赖都打出去。”

门口蹿出来几个家丁,一脸不善地看着他们。

方致忠连忙把林延护在身后,李世敬指着他们大骂道:“谁是泼皮无赖,你才是泼皮无赖,我们延哥儿可是堂堂秀才,碰掉他一根头发丝儿我都不会放过你。”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一脸的不屑:“秀才怎么了,堂堂秀才怎么这么不知礼,上门连个拜帖都没有?”

“没有那什么拜帖怎么了?就不能走亲戚了?”李世敬嚷着,“你们家大人就是这么对待亲戚的吗?把亲戚当成是泼皮无赖?”

“亲戚,什么亲戚?”那人一脸的不信,“我们家大人出身高贵,亲戚哪一个不是达官显贵。”说着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李世敬可不怕他,“就问你们家大人在不在?要不要认这个亲戚。”

“……等着吧,我会禀告大人的。”说着转身回去了,几个家丁跟着进去把大门合上了。

这就完了?李世敬冲着大门运气,转头问林延,“还要不要敲门?”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林延喃喃地说道,对那人心生戾气。手下这样,亲戚的人品堪忧啊。“我们走。”

三人转身离开。

李世敬问:“现在怎么办?等着你亲戚来找你吗?”

方致忠想了想:“不对啊,那人也没问我们住哪个客栈,叫什么,要怎么找?”

林延神色冷淡:“那人肯定不会禀告给我那亲戚大人的。”

李世敬急了,停下脚步:“那怎么办?”

“先回去吧。”

三人回到了客栈,林延招来店小二,塞给他几个铜板:“我和你打听点儿事。”

店小二利落地将铜板塞进怀里,热情地笑道:“客人您尽管问。”

“这扬州巡盐御史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店小二的脸抽搐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客人,这,小人没有这个荣幸能见过御史大人啊。”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官儿?”

“大官儿,是江南数得着的大官儿。”这个店小二就知道了,“所有的大盐商都要巴结的大官儿,听说他跺一跺脚,江南就要震三震。”

李世敬和方致忠都张大了嘴巴。

林延无语,想了下干脆直接问道:“我想见一见他,不知道哪里可以见到。”

店小二的笑容快挂不住了:“客人,您想要上门拜见,就去门口递拜帖啊,他要是想见你,自然会有人上门来通知你。”

林延有点尴尬:“我们没有拜帖。”

店小二的笑容消失了:“客人是读书人吧,读书人不是都有拜帖的吗?”

“我是读书人,但是我们家穷,没有这个东西。”

店小二和林延面面相觑。

店小二扬起一抹假笑:“客人说笑了,就我所知,这达官显贵上门之前都要先递拜帖的,又不是我们小老百姓,招呼都不打就可以上门。”

林延眨了眨眼:“我就是小老百姓,然后想找这个大官儿认个亲,该怎么才能见到他?”

认亲?和巡盐御史?店小二脑海里立刻闪过穷亲戚上门认亲打秋风被富贵亲戚嫌弃嘲讽的画面。

店小二抬手摸了摸胸前的那几个铜板,努力地想了下:“让门子给你传话?”

“那个门子看不起我们,不会给我们传话。”

店小二想哭了,这几个铜板怎么这么难赚:“是不是客人没给门子塞钱?”

林延哼了一声:“他不对我客气一点儿就算了,还想我给他塞钱?”

“那个门子忒可恶了。”李世敬忿忿不平地把他们的遭遇讲了一遍。

店小二同情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碰上难说话的了。”

“那这御史大人就只有这一个门子吗?”

“客人说笑了,这么大的官儿,门子肯定有好几个轮班的啊。要不你们晚些时候再去试一下?”

林延无奈:“看来只能这样了。”

“那客人您忙,小的就不打扰了。”店小二如释重负般地点头哈腰走了。

半下午,李世敬主动请缨:“延哥儿你就不要去了,万一还是这个门子,岂不是让他看你笑话?”

“万一他们打你怎么办?”林延不放心。

“我语气好点儿就行,平白无故的他们总不会见人就打吧。”李世敬很有信心,“你的秀才名号还是很管用的,你看早上那个人不是嚷着要打我们吗?一听你是秀才就怂了。”

林延想了下,他也确实不想再去自取其辱:“你不怕他们笑话吗?”

李世敬:“小爷我怕他们笑啥,只要你那亲戚见到你,还不会替我们收拾那个人?”他们延哥儿可是人见人爱的,只有那眼瞎的才会看不上。能做这么大的官儿的肯定不是个眼瞎的。

林延见李世敬一副等着跟人秋后算账的嚣张样子,笑了:“好,那让表哥陪你去吧。”

方致忠却不同意:“敬哥儿一个人去就行了,我陪着你。”他可不敢放林延一个人独自呆着。

李世敬也不敢:“我一个人就行,你放心。”

“我曾祖祖父的名讳都记住了?”

李世敬点点头:“放心吧。”

御史府衙后院大门前,李世敬徘徊了一刻钟,见大门口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进出,心里嘀咕,延哥儿的亲戚真奇怪,都不出门的吗?定了定神,给自己打气,别怂,别给延哥儿丢脸。上前使劲儿拍了三下门,退后两步等着。

“谁啊。”门打开了,一张脸探了出来。

李世敬一看乐了,不是早上的那个恶仆,立刻恭敬地拱手道:“在下李世敬,是来找御史大人认亲的。”

那人侧身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李?我们林家好像没有姓李的亲戚。”

见那人态度好,李世敬松了口气,笑道:“不是我要和御史大人认亲,是我的好兄弟林延,他曾祖父名讳威,祖父名讳晏。他曾祖母是带着他祖父从大同逃难到了太原。”

那人被这关系搞得有点懵:“你那兄弟和我们家大人是什么关系?”

“我家兄弟的曾祖父和你们家大人的祖父是同一个人,祖父和你们家大人的爹是亲兄弟,父亲和你们大人是堂兄弟,所以我家兄弟应该喊你们家大人堂伯父或是堂叔父。”一口气说完的李世敬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我是林家的世仆,从没有听说我们家大人还有堂兄弟。”

“那不是那会儿打仗,我兄弟曾祖父战死了吗?曾祖母就带着他祖父逃难去了。”

“胡说八道,”那人怒了,“你曾祖母逃难了,我们大人这一支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忘了说了,我兄弟曾祖母是他曾祖父续娶的,前头生的那个就是你们大人这一支。”

那人不知道他该信不该信,万一不是,他报上去肯定要被臭骂一顿。

李世敬见了急忙说道:“我们延哥儿如今是个秀才,怎么会去骗你们大人?是不是的,你去禀告你们大人一声,他自然就会知道。”咬了咬牙,掏出一小块碎银塞给他:“可别误了我们延哥儿认祖归宗啊。”

“秀才?”那人见李世敬说得言之凿凿,看着手里的碎银,“你等着。”

李世敬等了一刻钟,心里嘀咕:“该不会是骗我银钱的吧,那起码两钱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