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唐成为真正的吴王》 第1章 帝国落日 公元882年,唐僖宗中和二年八月。在这个用刀和血对话的时代,大唐帝国已经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大大小小的藩镇取代了的它手脚,支撑着这个巨人的光鲜的外表。实际上却在蚕食着大唐最后的精气。

现在一条名为黄巢的狂龙已经冲进了大唐的心脏,长安城。他的爪牙之间满是淋漓的鲜血,大唐半数的人口变成了他的养料。带着无数人的痛苦和愤怒想给这衰弱的帝国最后一击。

但在双方的缠斗的阴影下却养育出更多更疯狂的怪物。

萧瑟的秋风吹过淮南枯黄的田野,充满寒意的冷风带走了地上的黄叶,也带走了杨沐身上所剩无几的暖意。

杨沐赶紧把院子里最后一堆稻米铲进麻袋,双手抓紧袋口,把这一百多斤的家伙拖进积谷仓。彻底结束了今年的秋收。

在杨沐记忆里的八月份是温和俏丽的少女,但现在就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强盗,肆意的搜刮着这片大地上的生机。这还是在比较温暖的庐州合肥县,晚唐寒冷的气候在这几年已经给他好好的上了一课。

杨沐顶着冷风走出存粮的仓房,在门口的接水缸里打上一瓢水,仔细冲洗掉手上的灰尘。极少会有农民像杨沐这样洗手,这可能是他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倔强。

感受着粗糙的手指,杨沐有些感慨。来到唐朝几年的农活干出来的厚茧,比上辈子二十多年的都厚。

杨沐自认为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但还是在一次意外事故里穿越到这个让人眼前一黑的时代——晚唐时代。这个时候盛唐的光辉早已散尽。盗匪,官府,天灾,流寇对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帝国精耕细作,榨取人民最后的精血。

但想到那些已经走投无路,跟着黄王杀向关中的无数贫苦人民。杨沐对自己还能吃饱穿暖的处境不禁感到庆幸。

自己的便宜老爹在杨沐刚出生时,就跟着他的堂哥,杨沐的大伯,加入了社会有活力团体,并在一次作业中被官方抓获。

但也因祸得福,杨沐的伯父是个高大英武、武力不俗、能日行三百里的超级猛男。所以就被刺史大人看上了眼,兄弟两人不仅毫发无损,还得了编制。

转型上岸的伯父短短几年就从递送文书的小吏,成了步奏官。又在击退秦宗权的战事里奋勇争先,得了军功,当上了州兵队长。后来就把杨沐的老爹提为自己的副手。杨沐家里才能置下了一些资财田亩。

甩干净手上的水渍,杨沐掀开挡风的布帘走回正屋。正在给老爹做新衣的阿娘听到响动,抬头看着自己儿子。说道:“稻子都收完了?”

说着就将一杯温水递到杨沐的手中。杨沐捧着杯子坐在凳子,回答道,

“都收拾好了。我已经十三了,你就放心吧。阿娘你找个口袋给我,我舂些新米给老师送去。”

杨沐的老师郑綮就是庐州的上任刺史官,伯父的恩主。卸任后的他本该回京述职,但因为黄巢起义隔断了道路,就滞留在了合肥县城。这几年收了几个学生,享受着半退休的生活。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听别人奉承他,是个喜欢开玩笑的怪老头。

老爷子出生于荥阳郑氏,乃五姓七望之一,家世显赫。为官清廉,在任数年节约公款千余贯。杨沐送些新米聊表敬意,正投其所好。

杨沐一边回想着老师所授经义,一边踩着踏碓进行枯燥的往返运动。然后再熟练的除去稻壳,把新米装进口袋。

杨沐来到唐朝将近三年了,从刚开始的迷茫无助,到后来为了活命的拼命锻炼,再到现在充满干劲。

这是因为去年杨沐老爹那一队战兵被征召去往灵武戍边,杨沐才知道那个平时被老爹叫做二憨哥的大伯,真名原来叫杨行愍。

杨行愍,后改名为杨行密,未来割据东南的吴王。十足的潜力股。杨沐不禁对自己的未来多了不少信心,老爹是未来吴王的兄弟兼元从老人。到时候至少也是个三十六英雄之一,自己下半辈子的生活必然会被富贵压得喘不过气。

但是只要一想到二十多年后老杨家的倒霉下场,杨沐不禁全身发冷。

所有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囚禁在永宁宫里,在一场场的人伦惨剧中全族死绝。每每想到这里,杨沐都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些个篡位的贼子给宰了。

在老爹和大伯走的那天,杨沐发誓要守护住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徐温?不就是个江苏的私盐贩子吗。还有徐知诰,不就是濠州和尚庙里面的乞丐吗?早晚弄死你俩!

杨沐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杂乱的想法甩出去。赶紧收拾好大米,跟阿娘提了一声就拎着米袋向县城走去。

杨沐家位置不错,离县城很近。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走到到了合肥县城的北门。看着巍峨的城墙上的合肥二字,杨沐有点想笑。大魏的吴王一辈子都想进入合肥,而大唐的吴王一出生就在合肥,同样是吴王差距何其大也。或许这也是一种围城吧。

在黄巢祸祸了河南后,被赶着南下时。郑綮派人送给他一封信,或许黄巢也听过老爷子的名声,在周围的州县都被侵扰的情况下,处在黄巢南下路线上的庐州五县几乎毫发无损。故而作为州治所的合肥,在这片乱世中呈现一种另类的繁荣。城门处人来人往,颇有生气。

“张哥,李哥当值辛苦啊。”杨沐进城时跟当值的城门卫打了声招呼,

大伯杨行密在庐州军中很有名气,作为杨家唯一的晚辈,合肥城的兵士对他有所了解。

“杨家大郎,进城啊。”二人笑着回应杨沐。

杨沐从衣袋里拿出两卷薄荷叶,散烟一样分给两人。被杨沐称作李哥的李遇接过就丢进嘴里,顺手拍了拍杨沐的屁股。让他进城去了。

郑老爷子家就在主道的东侧,面积不大但很好找。

门人开门后,见是杨沐便将他带去书房。郑綮正在看书,杨沐毫无忌讳地凑过去瞅了一眼内容,嗯,玄奘西行记的俗讲话本。

老头明明知道他在这,却故意装作看不见。一页书看了半天也不翻。仿佛这一页有什么高深的禅机。

“老师,弟子带了今年的新米来给您尝尝。”杨沐无奈主动开口道。

前刺史大人这才施施然放下手里的话本,摘下杨沐送的叆叇镜。看着一脸幽怨,仿佛在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玩这种把戏”的弟子。郑綮哈哈大笑,但仍旧装作刚刚才知道他过来的样子。

“啊哈,杨大郎来啦。快坐。”说完招呼仆役把米拿到厨房煮粥。

“空腹一碗粥,饥食有余味。这新米来的正是时候。待会留下和我一起用饭吧。”

杨沐看着老师期待的表情,也忍不住想笑。

“那弟子只好听命咯。不知老师可有佳肴相待?”

听着杨沐有些冒犯的话语,郑綮也不以为忤。笑着说,

“老师的佳肴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吃到的,要看看你从我这学的怎么样了。”

随后便考校了一番前几日所教授的文章经义。做为现代教育的优秀成果,杨沐的学习能力还是相当给力的。听着杨沐流利的回答,郑綮满意的点头。

“你在我这里也学了快三年了,如若科举,州县考试不成问题。若是再进京考礼部试还是力有未逮。”

提及进京郑綮不免有些失落,有些自嘲的说

“这世道,唉,科举无用,文人无用啊。”

“老师……”杨沐想要出言安慰老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过郑綮倒是很乐观,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继续考校着杨沐的诗赋。当年杨沐就是靠着从郑板桥那里借来的一首《竹石》才让郑綮动了收徒的念头。所以他也一直以为杨沐的诗才很高。搞得杨沐不得不隔三差五借一首后世的诗来维持自己的人设。但是到了今天杨沐那为数不多的诗词储备将要耗尽。

所以今天在老师问他新诗时,杨沐只能说:“今日此处并无诗思。”

郑綮听闻此言也有些意外,瞪大眼睛笑着追问道:“那诗思在何处啊?”

“诗思在灞桥风雪夜驴子上。”杨沐露出整齐的牙齿,嬉笑着回答道。

郑綮听完也开怀大笑。一番闲谈后,师母派人来喊师徒二人吃饭。郑綮同杨沐二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粥。老爷子家的饭桌氛围很轻松,也没有什么吃饭不可以说话的规矩。吃着吃着两人便争论起粥到底要怎么煮才好吃。

杨沐认为要边煮边搅动,煮到水米混为一体,白粥才会香浓美味。郑綮则觉得应在白米煮透之后即可,这样才能喝到净爽甘甜的米汤。二人谁也不服对方,杨沐说郑綮的方法就是茶泡饭,跟粥一点关系都没有。郑綮则嘲笑杨沐的粥根本吃不到米,完全是喝下去的,简直是浪费大米。

吃饭的众人也都见怪不怪,这种场景他们见过很多次了。果然在两人争辩了几句后,杨沐就败下阵来。杨沐随即表示还是老师见多识广,自己太嫩了没有办法体会到米汤的别样风采。郑綮则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夸奖杨沐小小年纪不迷信权威,有自己的想法。

饭后杨沐拜别了老师,出城回家去了。

天边那摇摇欲坠的太阳,正缓缓地浸入无边的大地中。半遮半掩之间顽强的洒下最后的余晖。杨沐静静的站在道路上注视着它,直到彻底在视野中消失。只留下昏黄的霞光,提醒着人们,它曾是那么的光辉夺目。 第2章 黑色的羽翼 艳色的黄昏不可挽留地从这片大地上离开,夕阳下的乌鸦啸叫着向巢穴飞去。

踩着最后一抹光辉,杨沐走进了自家的院子。低矮的院墙仅有半人高。屋子坐北朝南,庭院宽阔明亮。院内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杨家祖上曾是大唐的府兵,传到今日,各类军中技艺也算粗通。虽然没有什么惊人的绝技,但基础确实比后来的募兵更牢固。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府兵那些独有的杀场技艺也逐渐变得普遍起来。现在想要活下去只有把基础打得更牢固。

淮河地区是唐朝前中期安置化外胡人,俘虏的地方。那时正值盛世的大唐喜欢用外族人的鲜血来加速地区的开发。

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更何况是语言习俗都迥然不同的各个民族。百年间,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人们在淮河大地上争斗,融合。形成了凶狠剽悍的民风,精湛纯熟的杀人技艺。尤其是淮西的申,光,蔡三州,节度使屡次叛乱,为祸多年。所以凶悍残忍的蔡兵是唐末最优质的兵源之一。

软弱的人不可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再次活过来之后,杨沐就开始打熬身体,学习技艺。不想被别人杀掉,就要努力杀掉别人。

接下的几年,未来的吴王会被南下的孙儒打的丢盔弃甲。杨沐才不想倒在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前几天传来消息,黄巢在长安大肆杀人劫掠,想必是待不久了。忠不可言的全忠先生从黄巢这艘破船上跳了下来,归附了大唐。估计现在正狠狠踢老上司的屁股。

中和二年十月初二

“呼”结束了新一天早练的杨沐深深吐了一口气。虽说得过大伯和父亲的指导,杨沐的战场技艺仍然只是徒有外表。但杨沐本人的卖相却相当出色,刚满十二周岁就已经高过五尺,眼似虎目,面相颇有厉色。

嗒、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这连成一片的马蹄声至少是三匹马以上,淮河地区并不产马,在庐州更是难见。杨沐从架子上抽出一把横刀,垫脚抬头张望。

几道身影从清晨的薄雾中浮现。当先一人高大魁梧,坐于一匹黑马之上。

不多时,四匹小跑的马儿就停在了杨沐家。为首的正是杨沐的大伯杨行密,见到院子呆立的杨沐,唤了一声“大郎。”便一脸肃穆的看着杨沐不再言语。

杨沐的阿娘张氏,听到外面动静也从屋中走出。跟着杨行密的几人也陆续下马,杨沐从头看到尾,看清了每一个的面孔,田頵、刘威、陶雅……没有他的父亲。

虽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但真正的事实出现时,杨沐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扯开粘黏的嘴唇问道。

“大伯,我阿爹呢?”张氏也沉默的看着院门口的杨行密,想要从他口中听到希望中的答案。

“行恩,他,战死了……”杨行密开口,砸出了生硬的几个字。

一年前他们一队五十人赴灵武戍边,防御党项人寇边。现在回家的只有十八人。他带着几个兄弟把战友的遗物一个个的送回家中,杨沐家是此行的最后一站。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时代,很少有军头会像这样关心几个死人。

杨沐的父亲杨行恩是他的堂弟。杨行密自幼丧父,大多数父亲的职责由杨沐的爷爷填补。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数十年来不论是从贼,还是从军,高大健硕的杨行密总是一群人的领导,杨行恩则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直到今年在从灵州出发押送军资源时,弟弟在党项人的突袭中最后一次为兄长挡下冷箭。

杨行密从身后的背囊里取出弟弟的遗物和骨灰。看着神色凄然的弟妹,最后把东西交给了僵立的杨沐。

便宜老爹死了……这个念头一直在杨沐脑海中打转,内心不由自主的泛起悲伤之情。分不清是他自己思绪,还是这具身体的血脉引动的感情。这个狗日的世道终究还是带走了杨沐所剩不多的锚点。那个带着他练武,种地,拜师的男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

杨行密取出一叠绢帛递给张氏,

“行恩有五级斩首功劳,按制赐绢十匹的。弟妹收好。”

张氏机械的接过绢帛,仿佛是见多了此类场景。杨行密的脸上看不清情绪。把东西都交给弟弟的妻儿后,他让随行的三人自行离去。

自己则是取出一块木材给弟弟做灵位。杨沐安置好失神的母亲后,走到大伯身材给他打下手。

“大伯,我想跟你从军。”低头收拾木屑的杨沐突兀的开口。

杨行密把目光从手中的活计中移开,看着自己已经十三岁的从子。杨行密从小任侠义气,没有什么积蓄。父母长辈也早早过世,现在年满三十仍旧是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杨沐是他唯一的子侄。

“你想好了吗?”他并没有询问什么,只是再一次的检验杨沐的决心

刚刚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杨沐想了很多,从理性上说,自己需要跟上大伯这一趟快车去搏一次富贵。还是从感性上说,自己想要去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一切。至少不会再有人再毫无意义的死去,不会再有人被残忍吃掉,每个人都能安心的生活,不再担惊受怕。

复杂的思绪却交织出坚定的想法,无论如何不能被留在庐州!

杨沐抬头注视着杨行密的双眼,“我决定好了。”

“明天来我营地报到。”杨行密直起身来,拍了拍从子的肩膀。

“谢队头!”杨沐行了一个礼,

杨行密整了整杨沐的姿势,说:“我队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但要记住,上了战场一定要跟紧我。”说罢把灵牌递给杨沐,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看着大伯牵着马离开。杨沐回屋布置好老爹的灵案,安慰了一番阿娘。告诉她自己要去从军了。张氏看着儿子略带恳求的面庞,说道,

“去吧,你爹说过你大伯是做大事的人。跟着他不会错的。”说罢便要去给儿子收拾行装。

这就是唐末的淮上妇人,张氏幼时送走了阿父,青年时送走的亲弟,中年时送走了丈夫。现在要送走自己的儿子。一批又一批的男人走上战场,只为去搏得那万中无一的机会。现在机会已经出现在杨沐面前,他要做的就是紧紧的抓住它。

第二天一早,杨沐就遇到了返回军营的大伯几人。四人因戍边有功,都被提拔为一营主将。整个庐州总共有八个营的支郡兵。每营有五百人左右,由兵马使统帅。从理论上来说现在庐州一半的兵马都在杨行密的统管之下。

杨沐见到几人便立即上前招呼,不敢怠慢。

“大伯,田叔,刘叔,陶叔。”

田頵身着军服,外表温和,气势却十分锐利。听到杨沐的招呼并不搭话,只是笑着微微点头示意。

身材和杨行密几乎一样高大的陶雅则满脸笑意,揽过杨沐,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说,“杨大郎从军怎么不来陶叔的营,只要你来我就给你个副将当。”

另一边的刘威也用手捏了捏杨沐的后脖颈,嘲笑陶雅怎么如此小气,说只要杨沐来他的营就能当他的副兵马使。

几个人自小便是同乡好友,但是只有家境较好的田頵读过书。所以刘威和陶雅都想给自己手底下找一个知根知底的文化人。毕竟自己大字不认识几个,现在当上了营将,都想找杨沐给自己做文书工作。

杨行密看着几人嬉笑玩闹,并没有说什么。看着自己的从子没有因为自己弟兄的招揽喜形于色,也是暗暗点头。

几人在县城外分别,各自往自己的兵营上任。杨行密则带着杨沐去城里拜见郑綮和刚刚上任一年的新刺史郎幼复。

进城拜访过郑綮后,杨沐就留在郑綮的府上,再听听老师的训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弟子最终还是去当了武夫。郑老爷子心里自然有些愤愤不平,说当年要是不救杨行密就好了,把自己的得意弟子就这么拐走了。全然不顾要是没有杨行密,杨沐一家八辈子都不可能认识他。

不多时拜会过刺史的杨行密回到了郑綮家中,带着杨沐拜别了恩主。出门后杨行密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非常紧绷。仅仅是刚才一会的接触,新刺史的恶意便扑面而来。 第3章 初入军营 唐僖宗广明元年,担任过天平、荆南、西川、镇海四镇节度使的高骈来到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站——淮南。这时高大人不仅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诸道兵马都统)。又兼着江淮盐铁转运使。名义上说整个江淮地区的的财政都归他管。朝廷给了这厮偌大的权柄就是为了让他在淮南挡住黄巢,别让他北上去打扰皇帝的在关中小日子。

只不过事与愿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戏码再一次发生,五年前在湖北把黄巢打得嗷嗷直叫的高大人被黄萧炎反过来在江西打散了魂魄。最后带着手下大军停在东塘,将黄巢礼送出境。

事后自然被逃到成都的唐僖宗清算,被解除了都统职务。

从此之后高骈就像是被打破了道心,一心在境内安插私人,大肆收纳黄巢降将。想把江淮地区经营成自己的势力范围。

新的庐州刺史郎幼复也是高骈夹带里的人物。那么作为前任刺史一手提拔的杨行密在郎幼复的眼中自然是不可信任的代表,但他在庐州郡兵里的威望又很高。这么一个人手里掌握着全州一半的兵力,睡不安稳刺史大人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在从县城回营地的路上,杨沐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组织语言向杨行密表达自己的看法。

“伯父,可是郎刺史不容我等?”

杨行密惊讶的看着从子,不过他也正想找人交换想法。便回答道,

“大郎,这事你怎么看。”

杨行密没有正面回答杨沐的问题,算是默认了刺史想要赶走他们的事实。

“走咱们肯定是不能走的。人生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刺史因兵马而忌惮伯父,我等若无兵马则为人鱼肉,再无翻身的可能。”

杨行密心中本就有些模糊的想法,感受到杨沐坚定的态度,就变得更加具体。点着头示意杨沐接着说,

“伯父的营将是军功所授,刺史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撤去。刺史想达成目的,无非分派些无法完成的事或是我们无法接受的事,打掉大伯在军中的威望,除去我们在军中的根基。最后再将我们赶出军营。”

堂堂刺史想要对付几个不入流的军官本不需要如此麻烦,但军中士卒基本都知道勇力无双,豪爽大方的杨行密,却不知道现任刺史是何人。这才让郎幼复没办法直接动手。

听着杨沐的话,杨行密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刺史位高权重,我们现在只是刚刚接任营将,当下只能见招拆招。半年后如若事情确实不可挽回…那就给庐州换个刺史!”

见杨行密已然下定决心,杨沐也不再多说什么。

回到城外的屯营后,杨沐被营中烂泥一样军纪惊得目瞪口呆。经过藩镇和贼众的磨练,淮河周围的战兵战斗力都算尚可,即使比不上蔡贼但也相距不远。但不同于边境藩镇要承受外族的压力,为了保命,边镇兵有更高的主观能动性去自我提升。

但庐州的兵老爷们和其他的内地藩镇兵一样,惹了爷不高兴就反了他丫的。训练?练个屁!

久而久之,营将的管束能力就大大下降。这群大头兵战时还能听听号令,平时就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军营几乎变成了一个大号的市集。

杨行密带着杨沐在军营中走过一圈,大致了解了整个军营的情况。

大唐末期各藩镇的军队组成十分复杂。一般分成三类,一是藩镇治所州的牙兵,由节度使直领;为了加强对藩镇内其他州的控制,有些藩镇也会在支州设立外军镇,这些外军也直属节度使统领。二是藩镇属下各个支州的驻兵,称为支郡(州)兵。三是州下各县镇的镇兵。

而军队编制则各不相同,除了基础的五十人一队的基础编制外。队以上的编制则是五花八门,主流的大概有两种:

一,五队为一厢共有250人,两厢为一营,两营为一都。若干个都组成一军。

二,五队为一营共有250人,五营为一厢,两厢组成一军。

庐州的八营是支州的州兵,按第一种编制一营有500人。八营总共有4000人,由八营都知兵马使曹元彦统领,驻防在合肥附近。

杨行密这个兵马使统领一营。分为左右两厢,各设兵马使一人,称为左右厢兵马使。每厢二百五十人,每百人设十将一人,每五十人设队正一人。

杨行密巡视一圈后发现几乎所有负责日常管理的司官,军典都不见了,打听后才知道,他们前几日就都被八营都知兵马使调走了。杨行密只能先让杨沐顶上,让他先去仓库点验库藏,自己则召集所有的军将探探底。

而且这个营是去年刚刚组建的,各级军官大都是各县镇调来的。大致了解情况后,杨行密找来了两厢的兵马使。

左厢兵马使台濛,眉目舒朗,军服整齐洁净,目光低垂不喜欢同别人直视。看着像有点闷骚的帅大叔。世代当兵,少年时期就是庐江县金牛镇的镇将。刺史郎幼复上任后,将庐州各地的县镇兵收做州兵,年轻力壮的编入八营,气力不济的就发还地方。

右厢兵马使秦裴,面色潮红且嗓门很大。进门通报的时候吓人一跳,看表象是一个粗糙暴躁的人,实质上也是。出身慎县大户,最好打猎。

两人在帐外通报后进门,待二人行礼完毕,杨行密就开口道,

“本将初任兵马使,不想一开始就改变原来的惯例。但是今日拜见刺史后,刺史告知我,蔡州秦宗权现已屯兵于淮上,意欲再次南下庐州,寿州劫掠。”

在两人惊讶的神情中,杨行密面不改色的爆出一个假消息。

“今天看到营中的乱象,我军战斗力可想而知,蔡兵的凶悍,几年之前你们也是见过的。我不认为现在的我军能够挡住秦宗权,保卫家乡父老。两位你们说呢?”

台濛似有想法,将要开口时却被秦裴打断,

“营将休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秦贼若来,我军必与之死战到底!”

杨行密听完秦裴的话后便抚掌大笑。秦裴见到他如此,以为是在嘲笑自己。愤怒的捏紧拳头,脸色越发显得红润,便要转身离去。

此时杨行密出声阻止,

“秦将军且慢,我并不是嘲笑将军,而是被将军的豪情感染。我们都是庐州乡人,护卫桑梓乃是应有之义。但军中诸位也都是我的兄弟,我不愿意看着兄弟们白白送了性命。”接着杨行密把燕国地图拉到最后,抛出了那把匕首,

“我希望二位将军能告知各位兄弟,为了应对秦贼的兵威,必然要加强训练,严肃军纪。我要变五日一操改为三日一操,营中酒水、赌博、娼妓一概废止,不是休沐日禁止离营,此三条先行。如若有人不愿意,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这是应该的,我这就通知各队。”秦裴听完觉得很有道理,又要转身离开通知下去,但身边的台濛一把拉住了他。

台濛看着杨行密就开口道,

“营将,三日一操的话,手下的人都散漫惯了,这么练的话反弹会很大。又不让他们享乐。恐怕会……”台濛欲言又止,见杨行密没有阻止便接着往下说。

“况且操练如此频繁,手下人的身体很难坚持得住啊。”

秦裴听完后也看向杨行密,希望他拿个主意。片刻后杨行密叉着手回答说,

“我会向刺史讨要物资饷银,每两天加餐一顿肉食,每十日操练完后便发赏赐。训练突出的队另有加赏。通知下去吧。”

杨行密使出了所有政变者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一招——发钱。在军头横行的晚唐这招更是效果拔群。大家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干不就是为了发财吗?

秦台二人对视一眼后双双告退。

同时杨沐也见识到了军营仓库残酷的现实。按照制度,军中每人要有长枪,盾牌,弓(配三根弓弦,三十支箭),横刀各一以及三根皮索。另外还有按队分配的长柄斧,镰钩枪,木棓等。

现在这些装备几乎全都有缺额。刀都没办法做到人手一把。看着凌乱的仓库记录,大概能看出这帮军爷对吃饭的家伙还是很看重的。只是在前几日,一些军械被都八营都兵马使曹元彦陆陆续续调走了。

把这些情况告知杨行密后,未来的吴王用两根手指捻着眉头。也被这萧索的现状狠狠地打击到了。

“传令下去明天休沐两天,两天后天全营到齐。违令者军法处置。”

“遵命。”杨沐下去把命令传达给在营的所有人,也让他们带消息给不在营的人。

当天晚上,杨沐和杨行密分头去找了田頵三人,约好了明天一起到杨行密家商量如何解决刺史逼迫,手下散漫,军备短缺这一揽子的重要问题。 第4章 没钱寸步难行 今天是中和二年十月十七。杨行密创业集团五人正面临着严峻的问题。作为第一次五人会议的发言人,杨沐正对着杨总裁和几位高管总结当前的形势。

“我们现在管着整个庐州兵马的一半,刺史郎幼复忌惮我们在军中的势力和影响力。都兵马使曹元彦向来妒恨伯父,现在两人相互勾结,处处针对我等。现在就算是我们主动服软投效刺史,包括伯父在内至少三人要被拿掉军权,才能让刺史心内稍安。”

杨沐说完便看向田頵三人,虽然杨行密说过三人和他都是过命的交情,杨沐和他商量后决定,还是得让三人表明态度。

性格最为直爽的陶雅率先开口,拍着桌子说,

“大家伙的兵马使是兄弟们拿命跟党项人拼来的。不是那个没卵子的刺史能说拿就拿走的!”

刘威按住激动的陶雅,静静的思索起来。陶雅看着对面默不作声的刘威有些恼火,手指着刘威要开口时,被两边的杨行密和田頵拉住坐回凳子上。片刻后刘威开口道,

“事情到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不可能向郎幼复缴械投降,白白的把兵权交出去。但他毕竟是节度使高骈安排过来的人。就算是我们把他赶下去,那高骈会不会出兵?或者说是再扶一个新刺史过来?”

田頵是三个人里最早到的,已经跟杨沐提前交流了一番。面对刘威提出的问题并不意外。于是便开口解答刘威的疑问。

“高骈被黄巢打败后心气已散,想要称霸东南又被朝廷罢免了盐铁转运使。根据大郎的消息,高骈现在只想在淮南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只要我们拿到庐州后继续支持他,暂且臣服。他是不会理会我们的。而且他现在妄图求得长生,迷信修道。可能不久之后就要飞升成仙了。”

田頵说完话还不忘调侃一番高骈,引得几人满脸笑意。陶雅则为自己的脑子跟不上几人有些烦闷。他刚刚开始表态,其他几人已经直接决定好要干一票了,就连如何善后都想好了。

决定了总体目标后,当前所面临的问题尚未解决。在互相通气后大家发现几人兵营的状况都差不多。器械短缺,士卒耽于享乐,但这些并不是根本上的问题。

想要提刀上洛,赶走刺史的几人。想要攻下合肥,所要面对的最多不过是轮值守城的士兵。属于同一水平层次的对手。杨行密等人是经年老兵,带着人打垮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是最主要的是怎么才能让手下的人愿意跟着他们造刺史的反。这个问题的答案杨行密已然演示过了,就是大把撒币。让这群兵老爷们知道,跟着老杨比跟着刺史更有前途。

不过现在就到了最根本的问题——钱从何来?

杨行密哥几个之前都是普通士卒,所有的财物都是战功和赏赐所得。满足个人需求还算富裕。但要喂饱两千张嘴就是杯水车薪。

几个老粗眼睛想钱到发红,陶雅憋了半天说:“要不允许手下人破城之后劫掠?”

其他四个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陶雅被看得别扭,再次开口道,

“我知道这样会失掉民心,但这不是没办法吗。带不动兵我们就是等死。眼下都顾不上了哪里还管得了以后!”说完便气哼哼的坐到门口去了。

杨行密视线扫过几人,道,

“无论起事之前许下什么承诺,总归要发下一笔财物才能结好众将,不然都是口说无凭。我与舒城县何叔平相交甚厚。何叔平家中颇有资财,我已写信送往舒城。应该可以从他那里拿到十万钱,再加上我等全部身家。也只有不到二十万钱,这也仅能支撑数日。”

说罢便看向田頵,田頵出生富贵,虽然父亲早逝,但家中积蓄不菲。田頵并不犹豫。告知杨行密他已点清家资,十五万钱也能拿得出。

“大哥,这些钱也仅仅是权宜之计。我等尚需生财之道。才能有源源不断的进项。”虽然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资财,刘威还是对未来抱有疑虑。

在唐末的背景下,能够快速赚取资金无非是做军需品生意。军械此类需要特定资源的重资产行业杨沐几人想都不要想。

马匹作为战略物资市场广阔,但江淮地区不产马。北边的军头自己卖还来不及呢,哪能让你做二道贩子。那么就剩军粮了,淮南是产粮大户但粮食买卖单次利润太少,资金回笼慢。所以要是有二次加工的粮食产物,而且能卖给军镇的话……

此时杨沐心念一动,说道“关于赚钱的生意,我有些想法。给我半个月,我能做出很烈的酒水。比现在市面上的烈很多倍。不仅能喝,擦在外伤处还能防止伤口外邪入侵发炎。对于现在的军头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定能赚钱。”

几人听到杨沐的话都很惊讶,就连门口的陶雅都转过头来看着杨沐。

杨行密没有问杨沐如何得知这种酒,只是看着他问道,

“有把握吗,不要逞强。只是缺钱而已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带着手下去清缴境内匪盗。”

“没问题的,我之前试过了。”当然是在一千多年后,杨沐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

“既然事情有了眉目,大家各自回营仔细练兵。我去向刺史请一道剿匪的命令。如果事情顺利就出兵剿灭水贼山匪。如果刺史不想我等出兵,那就只能看大郎你的了。”

杨行密说完看着自己的从子。杨沐第一次从伯父那里接过重要任务,除去紧张外更多的是振奋。这是在团队事业壮大的重要时刻,也是一举奠定自己地位的宝贵机会。

拿到杨行密赞助的资金后,杨沐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找田頵借了一间闲置的谷仓。找老师郑綮要了几个下人,在乡里招了一些老实汉子。让他们在庐州大量收购糯米,小麦等高糖作物。凑够了人手、场地和原材料。

随后杨沐就去找合肥城里的铁匠去定制蒸馏器,杨沐上辈子见过海昏侯墓里的蒸馏器,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元朝之后才有明确的蒸馏酒记载。反正杨沐和几个叔父到现在都没见过高度烈酒。

铁匠很轻易的就根据杨沐的描述做了一个简单的大号蒸馏器。上下两层,下层的酒胚通过加热蒸发出酒精,两层之间是一个倒扣的“铁锅”连着引酒的导流管。上层就是加注冷水的冷却层。

酿酒的过程并不难,蒸米、将放凉的米饭与酒曲混合、糖化、发酵、多次蒸馏。杨沐把人分成几组,分别进行。保证蒸馏器工作不停。

杨沐还用木头小棍子夹铁块,做了一个简单的酒精计。根据初步发酵的米酒的度数大概是在15到20度之间,通过记录下酒精计在米酒里的悬浮高度,大概推算出50到70度的高度。把不同度数的白酒分类开来,低度的当食用酒卖,高度的就当酒精卖。

在开会后的第二天。杨沐在安排好接下来的流程后,跟着杨行密回到了军营。这是新兵马使第一次整军,也是一次立威的行动。手底下的人也是当老了兵的人,没有人想当被杀的那只鸡,知道这次集会的重要性。除了个别实在头铁的兵油子外基本上全营到齐了,十将和队正更是一个不缺。

杨行密坐于校场之上,传令让各十将带队列阵。然后按册点名,三呼不至者,斩立决。没来的就相当于在庐州的州兵兵中除名了。点名完毕,校场边响起一阵号角声,进而乐器齐奏。这就预示着主将要训话了。

杨沐站在杨行密侧后,学习怎么样带领一支唐末的骄兵。 第5章 成为老板的第一步 杨行密一手扶着身侧的横刀,站在军阵之前,沉默的看着面前挺立的兵将们。约一刻钟后,才开始讲话。

“你们曾经都是勇猛果敢的壮士,三年前秦贼犯我边境。我与你们并肩作战,保卫家乡。家乡父老无不称赞我等。如今秦贼陈兵于淮上,想要再次掠我等资财,辱我等妻女,杀我等父老,我等可能让他如意?”杨行密大吼着问道。

“不能!”上千人齐齐回答。

“果然都是是庐州的勇士。可是现在,你们耽于享乐,哪里还有有当年驱贼保家的样子,如何能够抵挡野兽一样的蔡贼?你们和我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不希望你们轻易的死在蔡贼手里,落得妻儿离散,香火不继续的模样。所以我已奏明刺史,从今天起三日一操!”

部分士兵听到这话后有些不满,但并未表现出来,毕竟是为了保命。但杨行密接下来的话引起一片欢腾。

“本将与你等一同操练,每十天操练完毕立即发赏,赐绢帛一匹,操练上佳者,全队每人加赏绢帛一匹!现在按队的顺序上来领钱,每人200文。”

不同于欢腾的其他将士,台濛听出了杨行密话里的别样意思,心中不禁有了些想法。

半个月后,杨沐成功酿出来第一批烈酒,便拿着第一批样品参加了小团体的第二次集体会议。几个叔伯试用过后,都不禁感慨以前喝的酒哪里能叫酒,简直就是马尿。刘威抱着酒瓶不愿撒手,毫无之前小心谨慎的风范。

见识过了烈酒的功效,几人讨论了之后的销售问题。由田頵的母亲殷氏以及何家负责销售。算是对他们出资的感谢,这样基本能包括附近的州县。

至于向外销售的大头就要靠着杨沐的老师郑綮了。杨沐除了想要通过荥阳郑家的渠道把酒卖到军头密集的河南河北之外。还有就是想靠着郑老爷子回中枢的机会把酒带到大唐的中心去。按照郑綮的资历和背景,如若回京必定不会是个小官儿。

亲爱的郑老师,就老老实实给弟子做一回形象代言人吧。

中和二年九月初二,曾经作为一个内向人的杨沐。开始从事一项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活动,干推销。常言道,一个成功的老板都是从销售开始的,而一个成功的销售都是从身边的亲朋好友开始的。今天杨沐就要踏出成功的第一步——向自己的老师推销产品。

杨沐拎着一提烈酒。用一副左右共有四个卡扣木头架子,卡住四个瓷瓶的瓶颈。向郑綮家走去。进门后在管家处得知郑綮正在待客,管家请杨沐在旁厅稍待。正当杨沐向旁厅走去时。郑綮正好送客人走出正屋,与杨沐正面相遇。

杨沐粗粗的扫了一眼郑綮的客人,此人身材高大,五官硬朗,眼珠上吊而不见全貌。有鹰视狼顾之相。

杨沐放下手中酒架,朝二人躬身施礼。那人也向杨沐还了一礼,便由郑綮送至前院。待那人走出门后。郑綮便招呼杨沐进屋,杨沐故意把东西放在身前显眼处。

有求于人时的杨沐面皮还是不够厚,于是就想着问问刚才的客人,好进入话题。就开口问道,

“老师,敢问刚才那位是何人呢?”

郑綮看了一眼杨沐,又瞅了瞅他带来的东西。饶有兴致的笑着说,

“告诉你也无妨,此人名为袁袭,字景承。乃是庐州庐江人。他在长安游学时与我从子郑徽交好,和我也见过数面。如今游学还乡。听说我旅居在此,便上门拜访。”

郑綮故意不问杨沐带来的是什么,只是微笑的看着自己的弟子。

见老师不上钩,杨沐只好自己动手介绍产品。送给老师的这几瓶酒可是杨沐最用心的产品,严格遵守了掐头去尾的生产流程,尽最大努力做到没有杂醇,并且提前找人试喝过了。可不敢给郑老爷子喝出什么好歹来。

杨沐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酒,从架子底座上拿出一只酒杯。给郑綮倒上一杯,并用双手递到郑綮面前。郑綮接过酒杯,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感受到馥郁的酒香后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等到品鉴完感受完新酒的全部感受,郑綮放下滴酒不存的酒杯。感叹道,

“真是好酒啊。”

说完撇了一眼杨沐,笑道:“无事献殷勤,说吧有什么事找老师我。”

杨沐谄媚的笑着说,“您刚喝的是我前几天刚做出来的新酒。我管他叫白酒。颜色澄清,香气浓郁,滋味热烈。比市面上的其他酒强的不止一星半点。用这酒擦在外伤处,还能防止伤口炎症。我想大量出售此物,您觉得前景如何?”

杨沐也没搞什么夸张宣传,只是简单介绍了白酒的全部功效。但仅是消毒一项就足够打动晚唐的军头们。郑綮听完后也知道了白酒的巨大潜力,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

“大郎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卖酒?”

看到郑綮严肃起来,杨沐也赶紧正襟危坐。回答道,

“老师也知道,此物只要一出现必然供不应求。卖白酒在如今这个世道同铸钱无异。以我等现在的实力和渠道,不仅守不住它,也卖不出庐州。愿请老师和郑氏相助。”

河南世家大族此时虽然被黄巢冲击得七零八落,但底蕴仍在。卖卖东西还是可以的。同时他们也需要一些大的进项来回回血。而且此时河南大的军头不是跟着黄巢,就是被朝廷召走去打黄巢。现在的河南虽然盗匪乱兵横行,但能够威胁大家豪族的军阀暂时都没空。是相对较好的做生意时机。

郑綮心中打定主意,开始同杨沐商议合作。杨沐提议道,

“可以让郑氏派人在寿春或者怀远接货。运到淮河以北后我们就不管了,这几年郑氏想怎么卖就怎么卖。我们只要每年能拿一半分成就可以。”

杨沐没有提制作方法,白酒这玩意太赚钱了。而且这个时候的保密能力也太差了,杨沐更不想等过几年后,自己亲自往北边卖的时候,白酒配方已经传遍天下了。至少也要等到自己卖上几年,狠狠割一茬朱温,钱镠的韭菜才行。

郑綮跟杨沐讲了讲价。想给自己这边多要了一些分成。杨沐倒是无所谓,他们现在根本赚不到淮北的钱,这些钱都算是是白得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做出来的存货卖出去,拿到钱去养手底下的大头兵。

谈好大致的合作方案后,郑綮就回到书房写了两封一样的信,喊来几个心腹仆人带着信和剩下的三瓶酒分为两队往荥阳送去。并嘱咐道,

“此事十分重要,你等速去将信和此物交予族长。让他赶紧派人来。”

几人连连称是。一队牵出马匹疾驰而去,一队则步行前往。

谈完了合作的杨沐,恢复了些许杀熟的本性。拉住郑老爷子闲聊了半天。硬是蹭了一顿午饭才告辞离去。

回到城外的军营,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兵营恢复了整洁干净。软趴趴的兵将们在几次训练中,逐渐褪去了享乐的外壳。露出了坚硬的内在,恢复了嗜血好杀的本性。

晚唐五代的武人都是从这样单调血腥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一旦得势就会变得疯狂且难以控制。杨沐会时不时的把自己放在第三者的视角去观察审视自己,尽量让自己不会很快的被这滩黑色的污水同化。

几天后,庐州境内第一批白酒就火热上市了。因为淮南地区尚且属于比较安定的区域,所以卖的都是度数相对较低的饮用白酒。虽然有所预计但杨沐还是低估它的受欢迎程度。 第6章 第一大桶金 在半个多月的筹备期里,殷氏和何叔平在庐州五县各开设了一家酒铺。开业之前,杨沐也帮着想出了几个促销手段。

首先就是后世很常见的试吃推销,利用免费对人们的刺激。每隔三天就在店铺门前放出一瓮白酒;任由人们品尝,而且只送不买。

还有就是仿照百事可乐的推销方法,在人流密集处请人盲品几杯不同的酒,询问哪一杯最好。当他指出白酒最好时,就可以从容的介绍产品。

合肥县的店铺开业时,门口摆着一口口揭开的酒坛子。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很多路人都被香味吸引过来。日子也是特地选过的,不是生活必需品的白酒,在当下的背景下。消费的主力不可能会是市民和农民,而是休沐的州兵。

刚刚训练完,领到赏赐的州兵当仁不让的成为客流的主体。一开门就有军汉上前询问,

“店家,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早有准备的酒博士立刻迎上前来,说道:“这是田营将家用秘方酿出的新酒,别处可没有。”一番明示后,众人都知道店铺背后的老板是谁。也打消的有些人想白嫖的心思。

也有人来了兴致,开口问道:“多少钱一斤?”

因为白酒成本的大头主要是粮食,淮南地区产粮丰富,因此成本并不高。为了留住这些长期客人,杨沐定了一个相对较低的价格,既能保持高调的形象,又不至于让这些大头兵难以接受。

酒博士笑着回答道:“一斤酒50文。”差不多相当于一斗米的价格。有些贵但肯定在这些州兵的承受范围之内。

不少没有家庭负担的州兵和富裕的市民,纷纷掏钱购买。随着第一个人入店,越来越多的酒客被汇聚的人流吸引过来。店内不久就人满为患。

相对稳定繁荣的庐州一直是江南行商做生意的首选之地。见到白酒如此火爆的销售情况,自然也会采购一批南下销售。

因为没有向南的关系网,只能暂时做这种分销模式。和这些外地客商做生意时,杨沐让人都赠送了一些更高度的酒水,同时要告诉他们这种酒就能做外伤消毒药。让他们把消息传播到各地的军头耳中。

在火热销售了近半个月后。重要合伙人郑家派来的人,紧赶慢赶的从都畿道的郑州来到淮南道的庐州。

来的也不是其他人,是郑綮的堂侄郑微,郑微不善举业,自小就为家族打理生意。派他过来也能够看出郑家对白酒的重视。

杨沐在郑綮家中见到了郑微。在为二人引荐过后。郑綮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两个小辈独自交流。两人互相行礼完毕后,开始了细节讨论。按年纪郑微算是杨沐的上一辈,但杨沐是郑綮的学生,所以郑微坚持要以平辈相称。

“那我便托大叫一声郑兄,敢问兄之表字。”

“我字行远。杨大郎是叔父高徒,平辈论处乃是应有之意。”郑微待人亲和,令人如沐春风。就算是演出来也有奥斯卡的水平。

“关于此次白酒之事,行远兄有什么建议,不妨直言。”杨沐看着郑微问道。

郑微则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慢悠悠的说:“此番合作你我二人都知道只是权宜之计,一切结果尚未落定之前。我也不好乱提什么建议。”

杨沐放松身体,将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椅背上。郑微避之不谈的态度让杨沐有些拿不准。不过问题也不大,郑家所求的利益要大于杨沐。只要拿着商品,主动权还是在杨沐自己。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明年这个时候大伯杨行密就会拿下庐州。现在谈下的价码可是不适合给一位淮南的刺史。

想到这里杨沐也不再纠结直言道,

“白酒至少在目前只有我们有办法制造,郑家想参与只能从庐州拿货。我有两个提议,第一,只要数量够多,我们可以按庐州市价的八成直接卖给你们,只要不在淮南卖就可以。第二,我们直接给你们供货,送到淮北后郑家自便。我们每年要白酒生意的一半利润。这两个方案都可以用粮食来冲抵。”

朱温过上几个月就会被封为宣武军节度使,去河南对付黄巢和秦宗权。捞一捞河南地区的粮食储备,给哥几个添添堵也好。

而且没有粮食会产生大量流民。流民南下,在淮河边相对和平的淮南地区能够接收到河南地区的大量民众。

郑微见到杨沐直接抛出条件,没有办法让他拿出白酒的制作方法,也不再老神在在的等着,立即开口道,

“杨大郎果真直爽,那我也直言不讳。此次我准备先取千斤白酒回河南售卖。所得就按大郎你说的五五分成。”

杨沐从来没有谈过合作,不擅长利益分配的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亏还是赚

最终虽说生意谈成了,但是杨沐还是感受到自己并不适合商业谈判这种勾心斗角的活动。

像自己这种谈判直接爆出底价的行为,会被以后的老板嘲笑好长时间吧。看来以后得要专门找个人来搞定这种事情。

而在杨沐和郑微进行商业合作时,一个蓄谋已久的人找上了杨行密。

此时杨行密刚带人结束了一天的操练,回到自己的营房总结一天的练兵得失。杨行密从来没学过怎么带兵打仗,比起那些有着家族传承的兵家子,他们这些从底层爬出来的白身丁更加注重每一次学习的机会。

不论是剿匪还是戍边,每次打完仗都要和几个兄弟讨论是如何指挥的,有什么创新,有什么错漏。争取让自己打仗的那一天能用到。

伏案写作的杨行密听到门口站岗亲兵的通报声,得知来人是台濛。一时的惊讶后便大概知道了他来的目的。

根据以前的了解和这几天的相处,杨行密知道台濛是个聪明人。虽然刺史暂且没有开始完全针对他,但私下的小动作不断。

再看看八营几个兵马使的名字,有心人眼里不难看出杨行密和刺史之间的矛盾。

作为聪明人的台濛自然知道现在是选边站的最好时机,进入营帐后便立即单膝跪地行礼。

“属下台濛,参见营将。”

杨行密虽然对台濛的来意有了几分猜测,却也不曾表露。自然的接话道:“天色已晚,台将军到此所谓何事啊?”

台濛抬头看向杨行密,见他面带微笑。心里明白杨行密已经大概知晓了他来的目的。便大胆起来,说道:“属下愿助都将一臂之力,望都将成全。”说着便俯身一拜,继续说道,

“在下擅自推断,还望都将恕罪。刺史妄图以他人取代将军,将军必不愿坐以待毙。濛愿从将军驱逐刺史,保境安民。”

听完台濛的话,杨行密脸色骤变。虎目含威厉声说道,

“我与刺史并无嫌隙,你胆敢妄加揣测,已经是犯下大错。此事休要再提。此番念你乃是无心,速速退下!”

台濛得到想要的答案,再次行礼后离开了杨行密的营房。

同样从合肥县城回到营房休息的杨沐,也在完善自己的计划。经过白酒生意后,杨沐几乎掌握了杨行密团队的财政。

接下来就是在夺取庐州之后,编练一支能在关键时刻听自己命令的武装。另外还要找一个和自己相匹配的军队统帅,组建完备的后勤系统,吸纳人口组织耕种,构建骑兵……

虽然自己的带兵能力暂时有限,但还是那句话:只有我足够富,我可以失败无数次,而对方只能失误一次。 第7章 酒后之言 中和二年十二月初四,傍晚。

杨沐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合肥县城走去,走了不到一百米后,实在支撑不住向前跪倒在道路上。

郑綮还是不愿意舍弃自己最喜欢的弟子,坚持要求杨沐还要跟着他继续上课。要只是每天上课倒也无所谓,多学点东西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的杨沐还是一个州兵,作为长官的亲戚,平时摸摸鱼就算了,三天一次的操练是必须要参加的。这就导致杨沐有时会在一天内要同时经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杨沐调整到一个跪坐的姿势,先顺势休息一会。在喝掉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再舔掉壶口积聚的水滴后,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前进。

终于走到县城门口时,正好遇到了刚刚下值的李遇和王厚。

“李哥,给我来口水喝”

李遇听到身后杨沐沙哑的呼喊,便转身解下腰间的水壶向杨沐抛去。杨沐劈手接过来,便把半壶水喝得一干二净。

“啊,终于活过来了,谢谢李哥,明天请你喝酒啊。”杨沐拿着水壶,跑进城里。到李遇身边时,杨沐举着水壶,仰面对着他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后,就把水壶还给了李遇。

做为一个合格的政变者,和看门的门卫打好关系是必须的。政变或者说起义的关键就是快,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有人给你在内部开门是能够决定成败的。

像袁绍就没有和皇宫正南门的门卫打好关系,打了一天都没进去;还让十常侍把皇帝带跑了。而李世民就和玄武门的门卫常何关系就很好,才能在上朝之前进入皇城,然后给自己的兄弟来一个偷袭。

在郑老师那里受过知识的熏陶后,杨沐实在不能坚持走回军营了,不过明天正好是休沐日,便睡在了郑綮家里。杨沐一觉迷迷瞪瞪的睡到巳时三刻方才醒来。匆匆拜别了老师后,杨沐向合肥县城白酒店铺的位置走去。

昨晚刚刚下过小雨,冬天里潮湿的地面带来一种沁人骨髓的寒意。与酒店前热气腾腾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来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淹没在人群中的杨沐奋力挤进店铺,蒸腾的热气熏得杨沐有些头晕。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在柜台后面盘账的店掌柜老严,杨沐用指节敲了敲台面。听到动静的掌柜才抬头看到了杨沐,他们几个店铺的营销策略都是杨沐教的,一开始也是直接在酒坊拿货,自然认得这位真正的幕后老板。

看到老大来到自己店里,严掌柜又惊又喜,

“啊呀,杨大郎。您怎么来小店了。”说着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从柜台里走了出来,拉住杨沐的手。

杨沐也不见怪,一边拍了拍严掌柜的手背示意他放开,一边开口道,

“老严我这次来没什么事。昨天说了要请人喝酒,你给我拿些上好的我带走。记得挂账啊。”杨沐也不多说什么,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好嘞,最好的那一批酒我这还剩下两坛,你等我给你拿来。”

因为杨沐用的的酵母还是含有一些杂菌,所以酿出来的酒水品质会有一些波动。

从严掌柜那里拿到了酒之后。杨沐就走到城门口,向今天守门的士卒问到了李遇家在哪儿。以前杨沐和李遇闲聊的时候,李遇说过自己祖上给皇上立过功,为大唐流过血。那时候可是个大官,就是到了他爷爷这辈就败落了。现在只能窝在合肥县城守门,二十多岁的人连个老婆都娶不上。

在城西的一片乱糟糟的住户区,杨沐找到了李遇的家。杨沐拍了几下门板,对着屋子里面喊:“李哥开门哪,我来找你喝酒了。”

不多时,大门被朝里拉开。李遇惊讶的看着杨沐。他原本以为杨沐昨天只是客套一番,没想到他今天真来了。杨沐朝李遇举了举手里拎的两坛酒,李遇赶紧接过一只酒坛。拉着杨沐的手把他领进家里。

李遇家空间不小,一间主屋带两间耳房还有一间侧室,带着围墙圈出一个小院子。李遇见杨沐有些惊讶,便主动开口解释道,

“这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这么多年能卖的都卖了,到我这就剩下个院子了。”

说完就安排杨沐在桌子前坐下。说:“大郎先坐,我去买些下酒菜。回来便与你共饮。”

“那小弟就在此恭候。”杨沐说完还假模假样的行了一个礼。

李遇笑骂了一句便出门去了。无聊的杨沐便环顾四周。发现李遇家的墙边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一排线装书。杨沐好奇的去看了看,书册上没有灰尘。翻看了下内容,有书名的是各类兵法。没有名字的则是一些带军纪要和感悟。这些可都是无价之宝啊。原来李遇没吹牛,他们家祖上还真阔过。

一会之后,李遇买好了下酒菜,坐到了杨沐对面。杨沐则揭开酒坛的封盖,白酒独有的香气飘散开来。李遇抽动了一下鼻子,问道,

“这酒的香气竟然这么浓郁,不会是这几个月刚出的的白酒吧?”

“李哥老酒客了吧,一闻就闻出来了。”杨沐半开玩笑的说。

听到杨沐的话后,李遇的脸色有些黯然的说:“不瞒大郎说,这是我第一次喝白酒。之前只是听其他人说过。”

李遇无妻无子,仅有老父住在城外,独身一人。是有能力负担偶尔的消遣的。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如此节俭。等到酒过三巡后,杨沐主动问起心中的疑惑。内心有压力的李遇早已酒至半酣。面对杨沐的问题也是言无不尽。

“我虽然也是县镇兵,但干的无非是守门,清道一类的活计。虽然温饱不愁且无性命之忧。但总是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思,去年在家里翻出这些东西后,我就更不想再看门了。”说着就用手指着那堆书。

杨沐也很理解这种想法,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从未见过光明。见识过了书中挥斥方遒的豪迈,自然就不甘心做一个小兵。

那就正对杨沐的胃口。一个人有渴望就有机会利用他。正当李遇喝得正开心时,杨沐问道:“那李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干啊?”

李遇随即答道:“我攒了一些钱,打算买一套好甲。再调到八营去,跟你大伯一样去挣一个将军出来。”

“那你觉得我大伯怎么样?”杨沐顺着李遇的话说。

“他当然是好汉了,前几年秦宗权打我们这的时候我就跟过他。打仗那没的说,一杆枪使得密不透风。对手底下人也好,冲锋的时候都是在最前面的。”说完就把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我大伯也不容易,上上下下对他都有意见。”说完,杨沐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李遇大笑几下:“那都不是事,杨大哥能搞定的。实在不行你让他把我要过去,上面的我管不了,管管小兵还是没问题的。”

“李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着你,过段时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杨沐感觉自己向武夫转变的越来越快。不想再跟李遇弯弯绕绕,直接就开口说道。

李遇端起酒杯,说:“什么事啊,不会是干刺史吧。”迷蒙的脸上仍然带着酒色,但眼神却变得清醒无比,脸上的笑容无法掩盖。

杨沐悚然一惊,但也只有短短的一刻。随即也拿起酒杯和李遇碰了一个,细细想来也不意外李遇能猜到这些,毕竟是有传承的兵家子。而且当前局势上看,刺史要搞掉杨行密是非常明显的事。杨沐于是说道:“事成之后,我给老哥担保一个兵马使的位置。”

二人将杯中白酒喝光,火辣的酒液辣得李遇直吸气,脸色越发潮红。

“我每个月逢二、四、六在北门当值。”说完后,李遇便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鼾声大作。 第8章 新年之前 在和李遇谈妥了开门事宜之后的当天下午,杨沐便回到军营和杨行密通报消息。

杨行密营房门口站岗的亲兵名为王茂章,字德远。是和杨行密一起戍边回乡的十八人之一,从小就跟着杨行密当兵,年纪比杨沐稍大一些。

“德远哥,我来找营将。”杨沐笑着和王茂章打了招呼。王茂章见是杨沐就知道不必通报,只是按约定好的节奏在门上敲了几下,提醒杨行密来人是杨沐。

杨沐推开营房门,径直走了进去。杨行密正在吃午饭。刚刚喝完酒的杨沐闻不得油腥气,离得远远的就行完礼,说道:“营将,开门的事说定了。”

“大郎,做得好。”杨行密不再掩饰脸上的喜色,浓密的眉毛仿佛要展翅高飞。

老杨现在在士卒中已经树立了威信,钱财源源也在不断的流入,连进城的大门都已然敞开;庐州刺史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畅想过未来后,杨行密收敛起笑意,恢复了严肃的本色。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只要等刺史主动出招了。自从十月他们从灵武归来后,曹元彦就调走了军营内的部分军官和大量军需物资。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克扣粮草,拒签公事等小手段更是不胜其烦。

不过想要起事,还需要一个更加具有说服力理由,不是用来说服自己,而是用来说服其他人,让他们认同杨行密占据庐州是合乎道理的。

在晚唐,内地和边境藩镇的职能和角色都有很大不同。河北朔方的藩镇已经是割据自守的状态,有完备的军事力量,内部事务由其自己决定。

而中原藩镇则是由朝廷有意扶持,既要看护漕运,也集结大军与河朔藩镇形成对峙。其他东南,西南的藩镇则是供给财税,也没什么军队,是最稳定的存在。淮南道是链接中原和东南的重要藩镇,一旦生乱造成的影响颇大。

所以杨行密必须有合适的理由避免周围州县的干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说服节度使高骈。不过幸好高骈也不想搞出太大的动静,以至于引来中枢的注意,影响到高大人的修仙大业。

十二月三十日。中和二年的最后一天。

一般唐朝的春节假期是从今天开始的,不过和军营的大头兵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庆祝节日的方式很粗暴,就是发钱。一辆辆牛拉着的大车驶入营地,停在校场上,满载着铜钱和绢帛。杨行密大刀金马的坐在牛车之前,等着各队集合完毕。

一个个点名完毕后,所有的人看着杨行密身后的牛车,眼里闪烁贪婪的目光。杨行密拿起横刀,用刀柄敲了敲牛车侧面的木板,开始训话:“看到我身后的钱帛了吗,这些都是你们的!”

“谢营将!”众士卒齐声高喊。

“这几个月来带着大家加倍训练,大家都很没有怨言。我今年十月刚当上都将,没有什么经验。都是大伙的支持。才让我坐稳了这个位置。所以今天我自掏腰包,加倍给赏。每个人都有!按分队一个个上来拿。”

便一个个拉开牛车侧面的挡板,任由铜钱和绢帛倾倒在飞扬的泥土之中

“我等愿为营将赴汤蹈火。”台濛领着人高声喊道。

随后全营的州兵也一同高喊:“愿为营将赴汤蹈火!”

“下面我叫到名字的人,乃是这几个月操演最佳者,本将另有加赏!”

“左厢甲队队正,陈知新。”

“左厢二什散将,刘存。”

“右厢一什丙队前伙左伍,种又。”

……

最后全部铜钱绢帛都被分配殆尽,杨沐也分到了一笔。所有人领完后重新归队,杨行密走进队列中,一个个观察着士卒的神态,时不时询问可有短缺。

这个年头,武夫打仗还不是为了钱?把他们安顿好了,伺候好了,人家拥你做大帅,做留后又能如何?现在哪怕杨行密说要造反做皇帝,估计州兵们都能把自己的底裤拿出来给老杨拼一个龙袍。

巡视完一圈后,杨行密再次走回队伍的前方,宣布解散。

台濛再次领着人大喊:“谢营将!”

县城外的军营内热火朝天,县城内的刺史府中却冰寒一片。刺史郎幼复正斥责着八营都知兵马使曹元彦,

“曹大人哪,啊!你一个月之前就说过能让杨行密寸步难行,现在呢,你看看。人家不仅在军营里待得好好的,;现在呢?我派人打听过了,他的威望可是越来越高了啊。曹元彦你做的大好事啊!”

曹元彦表面上挨着刺史骂,心里恨不得把这个二货的脑袋拧下来,让他对着自己喷吐沫。郎幼复这厮没什么的本事,就是高骈派来凑数的。小手段都是玩的明白,嘴上说想要对付杨行密,实际上全是让自己动手。就是要自己去跟杨行密对咬。谁赢了他都不吃亏。

这傻子不知道,不论自己和杨行密谁赢了,他都得不了好!不过现在自己还要用着他去扳倒杨行密。早晚要这厮好看。

虽然在曹元彦心里郎刺史已经死了八百遍了,但脸上还满是愧疚之色。说道,

“下官也没想到杨行密那厮竟然有那么多钱财。他把欠缺的资粮全都自己掏钱补上了。”

“胡说,他一个都将哪来那么多钱?”郎幼复不满的看着曹元彦,喝问道。

“说是他的兄弟田頵得了个酿酒的秘方,酿出了好酒。这几个月卖了不少钱。”曹元彦不停的陪着笑脸。

“卖酒?那是挺赚钱的。不过光靠卖酒怎么可能养得起那么多人,分明是你自己不用心。”郎幼复根本不想听曹元彦解释。

其实杨行密和曹元彦在他这里根本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手下的军头。只不过杨行密威望过高,相比较而言曹元彦算比较好控制的一个。而且因为曹将军趁着杨行密戍边在外早早就和刺史搭上了线,算是占了一个先来后到的优势。

曹元彦假装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大人,在下还有一个办法。”

“你还有什么主意,说说吧。”郎刺史理了理气歪了的胡须,说道。

“戍边。”曹元彦抬眼阴险的看向刺史。

“戍边?他不是刚回来吗?等等,你是说……今年还让他去?”郎幼复细细想了想曹元彦的办法,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

“虽然大家心里都认定戍边是轮流的,但朝廷的命令只是让我们每年挑选士卒戍边,可没说不能连着选一样的人去啊。”说完曹元彦便不再掩饰情绪,畅快的大笑起来。

郎幼复也补充道:“也不用把去年的人都选上,只要把杨行密和田頵赶走就行了。这可是朝廷的军令,他们一定不敢违抗。”

“刺史大人可真是阴险呐。”曹元彦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低头阴笑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彼此彼此啊,曹将军。哈哈哈”郎幼复很是开心,不停的捋着下颌的长须。接着开口道:“那就你去通知他们吧。”

“哈哈哈,嗝,咳咳咳”曹元彦好像被口水呛了一下。

次日中和三年元日,杨行密难得的晚起了一会。正在晨练的他接到了传令兵的通报,

“报都将,曹将军来了,正在营门外等候。”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杨行密拿过架子上的干布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穿上外服便朝军营外走去,有些好奇曹元彦怎么今天没进来,之前他每次来都是要坐在主将位置上,等着杨行密去行礼的,今天怎么改了性子?

能日行三百里的杨行密,几步远就走到了营门口,看到曹元彦站在营门口,左右各站着一名亲兵,身后还跟着一队甲兵。看到这阵仗,杨行密还以为是来捉拿自己的,心中不禁有些焦躁。

不过曹元彦远远看着杨行密走过来的时候就喊道:“兵马使杨行密听令。”

看着离自己还有十米左右的曹元彦,杨行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顺势浅浅行了一个礼,同时眼睛不停的观察着四周。答道:“末将杨行密听令。”

“朝廷有令,杨行密戍边一年,屡立战功。着中元三年再赴灵武为国戍边,望复立新功,回乡之后便有重赏。”曹元彦说完就将命令和一箱财物,放在营门前的地上。

杨行密听完像是一愣,呆立了一会便大喊着就向曹元彦走去:“都知,这不合规矩啊,从来没有人连着两年戍边的。”

两边的亲卫立即将手中的长枪挡在杨行密面前,不让他再往前。曹元彦这才笑着解释道。

“这不是杨将军你能力强吗,去年活着回来的人是朝廷下令戍边以来最多的。今年的戍卒都要求你带队,我也不好让大家伙失望是不是?而且朝廷的军令可没说过不能连着戍边。今年你带队是合情合理的啊。”

杨行密心里早有决断,但此时决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一味哀求,

“都知,我才回来几天。要不明年吧,明年我一定去。”

曹元彦收起笑意,严肃的说:“这是军令,执行命令吧!收拾好东西初六就出发。”

“都知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杨行密愤怒的喊叫着,却被两个亲兵死死的挡住。

“把东西给他。”曹元彦指着地上的军令和财货,直到亲眼看着两个甲兵把东西塞到杨行密的手里,曹元彦这才心满意足的收队走人。

杨行密看到曹元彦走远,才停止叫嚷,恢复了冷硬的神色。

“时候到了!” 第9章 议定计划 杨行密拿着军令,回到营房。杨沐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杨行密给倒了一杯水,让他先喘匀气息。自己则闭着双眼坐在椅子上,在杨沐想要开口时,抬手示意杨沐不要说话。片刻后下令道,

“大郎你即刻离营,去找你三位叔父。让他们今天晚上来老地方见我。记住不要引人注意。”

杨沐皱着眉头,想着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这是应该的,但营门口一事,营中的士卒看见的人很多。如果不解释清楚,恐怕会引起不少议论和流言。”

杨行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召集兵将。”

杨沐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转身离开了营地。

杨行密随后便下令擂鼓聚将,沉闷的鼓声响彻整个营地。议论中的众人听到后,纷纷向营将的主帐走去。

杨行密端坐在主将位置上,等到众人分坐完毕。深深叹了一口气,方才开口说道,

“方才曹都知传令。”说完便将脑袋仰起,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缓解了一会后,重新目视众人。“我今年需再领戍卒往灵武戍边。我已经答应了。”

听完杨行密的,帐中的各兵将都惊讶异常,低声互相讨论着。

“此事不合规矩吧?”,“之前也不是没防过秋,都是一人一次的。”“都知干的什么事啊。”

杨行密并不制止,等众人议论渐渐平息。众人再次看向杨行密。等着他接下来的发言,

“曹都知说,今年戍边的兄弟们想要我带着他们。既然弟兄们信我,那我就得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听到这句话后众人沉默不语,秦裴立即起身行礼,“营将高义,我愿随营将同往。”之后坐下众将尽皆起身行礼道:“愿随营将同往!”

杨行密看着面前齐齐弯腰行礼的众人,吸了吸鼻子,笑着开口道,

“你们不必如此,都是一个乡土里出来的弟兄们,我带着他们是应该的。但要是你们都走了家乡的父老乡亲们怎么办啊?都坐下,我做一下我走以后的安排。”

杨行密双手交叉,环抱于胸前的桌子上。低头皱眉思索一阵后,说道,

“右厢兵马使秦裴听令,我走之后,你暂代营将一职。营中大小由你负责。”

秦裴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起身应答:“属下领命。”

但等到他听完命令内容后脸上讶然失色,连忙请求道:“还请营将收回成命,我,我粗疏不堪难以任事,实在是担当不了营将如此重任。”

看到平时急躁的秦裴如此慌张,众人都大笑起来。但是秦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保持着请辞的姿态。

等到众人收敛笑声,杨行密这才对着秦裴招手,示意他坐下。同时对着虎口咳嗽两下,正色道:“此为将令,还请秦将军不要推辞。另外,令左厢兵马使台濛为副兵马使,升散将刘存为都虞候。安抚士卒,不得有误。”

靠近营门的刘存听到自己升到了副兵马使级别的都虞候,有点不敢相信。等到身边的同僚推了他一下后,才连忙起身领命。

杨行密看着手下的众人,挨个回忆他们的履历,倾向,能力。该升的就升职,该降职的就暂且不动。直到补齐了营中所有欠缺的军职才结束了这一次的军营大会。

在杨行密大肆升职赏官的同时。杨沐靠着自己的十一路车终于赶到了田頵的军营。在营房门口通报之后不等回应就立即走进了田頵的营房。田頵正在案几上奋笔疾书,听到杨沐来了之后,也马上起身相迎。杨沐看见田頵的案几上也放着一份一样的征召令。

田頵顺着杨沐的目光看向案几上,随即反应过来,

“大哥也收到戍边的军令了?”

杨沐点头道:“我正为此事而来,大伯让三位叔父今晚还到他的祖宅相会。时机已到,万勿缺席。”

田頵听罢,将桌子上写给杨行密的信,用案几上的油灯烧掉,吹去浮灰。取下架子上的常服,一边换衣,一边同杨沐说道:“大郎你先回去找大哥复命,我去找刘威,我再让刘威去寻陶雅。我脚力仍在,能比你直接去找他们快上一些。而且我们三个分开离营,不易被人发觉。”

杨沐便比田頵先一步离开,回去找杨行密。

当晚戌时之后,杨沐先一步到达杨家祖宅。在周围观察后确认没有人后,便在此静静等待,半个时辰之后杨行密到了,杨沐给他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后,杨行密就收起了手里祭祖的物件,来到屋外等候。

不多时田頵到了,看到杨行密便放下手里的酒肉。问到:“大哥,怎么样了。”

杨行密回答道:“没有问题,我和大郎都检查过了。”

田頵这才进屋等候。

等了一会后,陶雅背着醉醺醺的刘威向这边走来,刘威还在大叫着,要在大哥走之前不醉不归。陶雅看到门口的杨行密对自己点头后,就把背后的刘威丢下来。骂道,

“起来别装了,大哥这里没有钩子。还说什么么小心为上,大哥让我们来肯定早有准备。”

刘威站起来,对着杨行密挤眉弄眼。老杨一脸无语,叹了一口气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将两个人带进了屋子。

杨沐将准备好的帘子放下,盖住窗户和大门,不让屋内的光亮透出来。

杨行密双眉之间紧皱成团,严肃地对着几人说道,

“现在的情况是,曹元彦下了军令,让我和田頵今年继续带人戍边。我们是听令还是起义,今天得商业个章程出来。”虽然自己心里打定主意起义,但还是得问问哥几个的看法。排除一切意外情况

不等陶雅骂出声,刘威就说道:“曹元彦自己不敢下这种命令,肯定有刺史的支持。”

“那就把两个狗东西都做掉!”陶雅愤愤出声。

杨行密一个个看过四个人的脸。双臂揽住几个人的肩膀。几人互相对视后,杨行密开口,“那就动手!大郎先说你的计划。”

杨沐从随身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张合肥周围的地形图。铺在几个人的中间。

指着地图说道:“我等想要成事必须要一鼓作气,我们的四个营都在合肥周围,只要集结军队从北门进城,向东不到五百步便是刺史府,郎幼复刚到不久还没购置产业。平时都住在刺史官邸里。只要抓住他,控制住合肥城。起义就成功了一半。”

杨行密看着地图问众人,“你们都能能抽出来多少愿意听你们号令的士卒?我这里至少有两百人。”

田頵答道:“我也能抽出两百人。”

陶雅有些汗颜,说:“我这只有一个队五十人。”

刘威接着说:“我也差不多,五十个人。”

杨行密对着三人一次点头,说道:“那总共就是是至少五百人,足够了。”随后他敲了敲桌面,给出了最终计划,

“初六日巳时行动,我带人从北门入城,大郎已经和北门卫兵议定,我等起事时会给我们打开城门。”

“田頵你各分五十人在西门,南门守着,在我进城后我让人给你开门,你带着剩下的人从西门进城。陶雅你带人去东门看着。刘威你带着所有会骑马的人在东南面卡住所有去往扬州的道路。你们各自按距离提前出发!”

缓了缓思绪后,继续说道:“初六早上曹元彦一定会来催我启程,我先砍了他的脑袋就立刻南下合肥。要是没能直接进城,我就在北门放火攻打。”

“看到烟火后,田頵立刻从西门攻城。其他两个门咱们人手少就不必动手,但也要放火。两个时辰后如果未能入城,立即向舒城集合。我等渡江南下。听明白了吗?”

“明白!”

刘威补充道:“可借新年为由,让士卒轮流休沐。把愿意跟着我们的人全部留到初六值守。这样就算事有不谐,刺史也难以集结军队。”

杨行密一拳重重砸在了桌面上。

“好,就这么办。一旦有事就安排心腹军士联系大郎。现在各自回营整备,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第10章 我要进入你的合肥 中和三年元月初二,

杨行密再次召集全营,宣布了休沐的安排,

“去年年末,黄巢于关中大败(实际上没有)。已经无力留在长安,将从蓝田县南下回河南,蔡贼处在他的兵威之下。秦宗权现在必须要出兵去拦截黄巢了。弟兄们不用担心蔡贼南下了!”

“大家这几个月训练辛苦,现在新年刚到让大家放松放松,所以从今天到初七,大家轮流休沐!各队把名单报给田副使,由他来安排。”

“多谢营将!”

在士卒的欢呼声里,杨行密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不多时,台濛带着汇总好的名单来到主营房。营房周围异常的安静,门口也没有值守的卫兵。台濛只好在帐前自己通报:“末将台濛求见。”

“进来。”一句毫无声调的许可后,台濛抬手推开大门,走进屋内。屋子中昏暗异常,只有杨行密的案几上点着一盏小灯,勉强照亮了他的面容。台濛开门的一瞬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帮他看清了杨行密端坐的身姿。

台濛连忙转身关上大门,再快步上前,弯下腰将手中的名单递给杨行密。杨行密也未曾查看,只是信手放在案上。对着台濛问道,

“台将军,你先坐下。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秦将军为代兵马使,而让你做副兵马使吗?”

“谢营将。”说着便坐在杨行密下首。

面对另一个提问,台濛故作不知:“末将自问才能不比秦裴差,位次却要略逊一筹,末将心中确实不甘心。为何如此还要请营将明示。”

杨行密忽然抬头,盯着台濛的眼睛:“就是因为你足够聪明。才不能绑在这个小小的军营里。每一个干大事的人都需要一个聪明人的帮忙,不知道台将军你是否愿意当我的这个聪明人。”

台濛听着杨行密的发问,身体有些颤抖。低头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片刻后俯身下拜,大声说道:“台濛愿跟随营将,为将军效死。”

“将军真乃忠义之士。”杨行密满意的夸赞道,说着又再次拿起了名单,细细的看起来。随后继续向台濛发问道;

“顶云,可知道这名单上的忠义之人还有多少。”

“名单第二张上皆为忠义之人!”台濛不假思索的答道,

“嗯,与我所料几无差别。顶云你仔细安排,初六这天,这些人都要在营。”杨行密再细细的看了一遍名单,划掉了几个名字然后将名单交给田濛。

“属下明白。”

此时杨沐正在仓库整备物资。趁着众人休假,没有操演的时候。杨沐清点了营中的所有甲胄。铁甲原本总共有十领,杨沐趁着北方打的一团乱,请郑微帮着又搞了五领。另外的皮甲,布甲等各类甲胄总共五十三套。

长枪每人至少一条,不过这次要是进展顺利,主要会是城市巷战,长枪的实际用处不大。

横刀和弓箭每人一套没有问题,这些才是战斗的主力。还有一百面牛皮盾牌,都没有缺额。一刀一盾身穿甲胄的冲锋队是决定性的力量,可以趁着还有几天时间从别的地方再弄一些。

万一起事不成,这些装备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离开,这些都是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刘威也趁着诸营休息,一一借走了每个营的马匹。淮南没有成建制的骑兵队伍,庐州八营每个只有几匹马用来传信。要不是杨行密带着几个兄弟去了西北,这辈子他们也学不会骑马。林林总总的马匹加起来二十骑,再加上搜罗来的驴骡,勉强凑足了五十匹坐骑。

初四日晚,田頵率先出发带着没有休沐的两百人,用防御寿州王绪为由,在夜色中出营,向西而走。营中只有几人值守,却没有人向上汇报。

初五日早,陶雅听说有盗匪过修劫掠乡里,大怒之下私自领着一队人向肥东方向去了。手下只能事后向曹元彦汇报。

初五日下午,早已请假休沐的刘威,将散落在乡里的众士卒召集起来。假称盗匪秦定攻击巢湖县,隔断道路。对着将近百人的队伍,刘威下令:“曹都知已经调来马骡,现在令我等速去查探情况,会骑马者上马随我先行,不会者随后慢行,今夜在合肥往巢湖的道路上扎营修整。随我出发!”

中和三年元月六日早晨,杨行密帮杨沐穿戴好盔甲,把头盔按在杨沐的脑袋上,拍了拍杨沐的后脑勺说:“帮我着甲,待会记得要跟紧我!”

杨沐赶紧帮杨行密穿上一层薄甲,再外罩一层常服。只要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有异常。

此时卫兵来报,曹都知在营外等候。说完台濛便推门而入,

“将军,一切都已完备,各队正已知今日将行之事,都愿意跟随将军以成大事。”

“很好,你带几人随我出营。”杨行密说着从杨沐手里接过包裹好的行囊,随意的抓在左手之中。向营外走去。

随后台濛带着刘存,陈知新等五人。一步步跟在杨行密的身后两侧。仿佛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营口的曹元彦眼见杨行密身着常服,手提行囊。自以为得计,满脸笑容地喊着杨行密的表字,

“化源老弟就将远行,我特意在此为你送行啊。”说着便从身边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酒杯,倒满酒后递给杨行密。

“这是最近合肥城最好的白酒,为杨将军壮行。”

杨行密身后众人看着曹元彦的嘴脸,各个眼含愤恨。得意的曹都知视而不见,想着等杨行密走了再一个个的安排这些刺头。

杨行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递给曹元彦。

就当曹元彦伸手来接时,用拇指将酒杯弹到地上。然后说道:“多谢都知美意,不过此次远行杨某人还缺一样东西。”

曹元彦舔着嘴唇假笑,自以为看透了杨行密的小把戏。压抑心中的怒火,故作和蔼的说:“杨将军尚缺何物啊,我这就派人去准备。”

“就只少你这颗项上人头!”杨行密说着就从行囊里抽出横刀,在曹元彦的错愕之中。自下而上的削掉了他的脑袋。

身后的几人也快步上前,将曹元彦的随从尽数击杀。杨行密提着曹元彦的脑袋,回到营中召集士卒。站在众人面前说道,

“曹元彦妒恨我日久配合刺史逼迫我等士卒,衣甲不全,贪污军粮。尔等饷银皆是我一力担之。这等恶贼尚不满足,还想逼迫我等远行戍边。我气之不过,将其枭首。如今我不想再受制于人,让这等恶人为官做宰。诸位可愿意随我进县城,杀刺史。事后州中府库任尔等享用!”

众人喊道:“愿随将军除贼!”

“进县城,杀刺史!”杨行密振臂一呼。

“进县城,杀刺史!”手下士卒尽皆大喊。

此时杨沐赶紧带着人把装备送到每个人面前,每一份装备下面都垫着一叠丝绸。

众人穿戴好衣甲,拿上装备后。对下面的丝绸视而不见任,由其散落在校场的灰尘泥土之中。

杨行密率先穿好铁甲,一人当先踏出营门,杨沐紧随其后。之后是台濛,刘存众士卒鱼贯而出。

“进县城,杀刺史!”

这时来给杨行密送行的秦裴,刚刚走到营门口不远处,就远远的看到众人全装全甲向合肥城冲去,又听到杀刺史的喊叫,一时惊疑不定。

片刻后秦裴便下定决心。立即冲进军营之中,也管不上空空的营地。从仓库中捡了一把横刀,就跟着冲出营门。有样学样的大喊,

“进县城,杀刺史!” 第11章 你的庐州不错,现在是我的了 杀向县城的众人奔行至合肥县城外大约一里的地方,杨行密下令全军休整,检查装备,恢复体力。

这时一路跟着跑来的秦裴终于追上了大部队。秦裴气喘吁吁的越过人群,来到队伍的前头。看到秦裴的杨行密十分惊讶,警惕的问道,

“秦将军缘何到此?”

秦裴单膝跪倒,用刀拄着地面。一边喘息一边答道,

“我原本是来给您送行的,刚到营口听到营将你们喊着杀刺史,我也想帮你一把,就跟着过来了。”

可能是跑得过于急切,秦裴的牙缝里渗出鲜血,染红了牙齿。杨沐拿出一小罐白酒,递给秦裴。秦裴接过漱口,忍着强烈的刺痛,把酒咽了下去。

杨行密听完把上半身的盔甲脱下递给秦裴:“秦将军未曾穿甲,先穿我的。”

秦裴未曾推辞接过穿上铁甲,问道:“将军那你怎么办。”

“我里面还有一层,足够了。好了,全军出发!”说罢再次带人奔跑起来。

抵近合肥县北门时,杨沐取下背在身上的弓箭。朝着天空连射三发鸣镝。这是和李遇约好的信号。

在城门口值守的众士卒,见到顶盔掼甲、汹涌而来的众人,立刻就要关门发出警报。却发现门轴处被什么东西卡住,难以转动。此时已经等待多日的李遇立即高声警告众人,

“来者乃是杨行愍将军,来此是为了向刺史讨要公道,与我等无关,不要阻拦!”说着便让王厚驱赶走门洞内的士卒和平民。自己则乘着城墙上巡逻的士卒没有赶到,控制了瓮城内城门的机关。

片刻后杨行密便带人冲进了北门,随即下令道:“台濛你带十个人在这守着,敢来关门的人格杀勿论!”

“跟我来!”台濛立刻带人控制了城门和闸门。

此时李遇也趁机来到杨行密面前:“在下李遇,拜见将军。”

来不及见礼,杨行密继续安排:“多谢李大郎,刘存你带三十个人和李大郎去西门,打开城门引我弟田頵入城。”说完对着李遇一抱拳。就带着剩下的人向城东南方向奔去,径直杀向刺史府。

城中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乱哄哄的四处乱跑。跑在杨行密身侧的王茂章拿出铁皮喇叭呼喊,

“我等只找刺史,无干人的闪开。挡在队伍前方者格杀勿论!”

听到城中动乱的郎幼复,尚且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只听到下面的人说好像是州兵作乱。恍惚间耳中只有杀刺史的呼号。

刺史府的前半边事府衙,后半部分是刺史家眷的生活区,府中只有一队三十人的亲兵,乃是郎氏族人和同乡子弟组成。战斗力不高,只是对郎幼复足够忠心。郎幼复匆忙之间只得集合仆役,关闭府门抵抗。自己便找机会要从小门逃离。

杨行密带人向刺史官邸狂奔,亮出锋利的横刀,驱赶着面前的行人。一路无人敢拦的杨行密一行人,即刻便冲锋到刺史府前。杨沐和陈知新分别带人从正门分别向两侧合围。将整个刺史府包围起来。正在换衣服的郎幼复裤子还没穿好就被包了饺子。

正门的杨行密让一队人用带来的木棓砸门,吸引注意力。其他人则翻墙入府。不多时入府的士兵就杀散了守门的亲军,打开了正门。

后门的陈知新也翻墙入府打开了小门。杨沐当先进门,对尚未进入的士兵说:“营将有令,财货任取,不得伤害刺史家眷。”

说完就向着府苑东侧的厕所跑去,杨沐以前跟着郑綮来过这里,从东侧厕所屋顶也可以直接跳出刺史府。郎幼复不知道整个官邸都被围住了。他如果从墙上跳下去,说不准就被上头的士兵给宰了,这样的话他们就不好和高骈谈判了。

杨沐果然在厕所旁边找到了正踩着人肉梯子往屋顶上爬的郎幼复。带着几个人赶忙上前把他抓了起来。带着人去了前面的官廨找杨行密。

当杨沐见到杨行密的时候,他正站在刺史的座椅前,一只手摸着扶手。杨沐的呼喊唤醒了沉思的杨行密,

“大伯,咱们成功了!”

杨行密看到被捆起来一言不发的郎幼复,笑着对他说:“刺史大人许久不见,可还安好。”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大笑两声。

“还请刺史大人安坐,待我收拾完首尾,再来和大人叙话。”说罢便大步走出了正堂。

对身边的秦裴说道:“秦将军,你去收拢士卒。给台濛留下一队人控制城池。其他人都到北门府库外。派人传令各乡,所有士卒即刻归建。告诉他们我要发赏。”

让陈知新带人传令给田頵和陶雅,告诉他们大事已成,带人来北城。同时让杨沐带着人在城内巡视,告知百姓不要惊慌,并寻找迷路的士兵,惩处劫掠百姓的乱兵。

最后派人去找刘威,让他带人通知其他四营。宣告曹元彦已死,刺史已经任命杨行密为八营都知兵马使。让他们带着人来合肥领赏赐。

兵将们风风火火的冲进城池,又急匆匆的撤出。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城内的居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中元三年元月初七日下午,整个庐州境内四千名州兵于合肥城外集结完毕。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以前听说过的杨行愍现在当上了他们的老大,要在合肥城给他们发钱。

杨行密全副武装,来到木台之上。对着士卒训话。没有什么其他内容,就是告诉大伙儿,现在老大是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也给我憋着。把庐州府库的大部分钱发到每个士卒的手中。跟随杨行密起义的各营士卒,则五倍赏赐。将所有士卒全部打散混编。重新编为八个营。

虽然有的营将不同意但无力改变杨行密的想法。自己还被削去职位

用五岳为八营命名,因为衡山和恒山同音,只取用了前者。分别为,左右衡山营,左右泰山营,左右嵩山营以及左右华山营。各营的营将分别是陶雅、刘威、田頵、李遇、秦裴、台濛、张训、钟泰章。

整顿好军队后,杨行密带着杨沐再次找到了刺史郎幼复。郎幼复和自己的家眷一起被软禁在刺史府中。杨行密来到刺史府后,亲自去把郎幼复请了出来。几人在郎幼复的书房里开始了交流。主要是是杨行密和郎幼复谈,杨沐负责旁听和端茶倒水。

杨行密率先开口,笑着说道:“刺史气色不错。不知我手下可有冒犯之处。”

老郎也是带过兵的人,这次被手下车翻了,心里自然有气,愤然说道:“老夫很好,不劳你费心。”

“还请刺史为在下写一封信给高使君,为在下辩驳一番,此次行事确实是迫不得已。郎公若是愿意,仍可继续做刺史。”

郎幼复冷笑的看着杨行密,心里骂骂咧咧。你个龟孙都把老子架空了,这刺史不就是个傀儡吗。但是现在要是不写,估计自己一家是别想离开了。想了想自己的家人,老郎惆怅的叹息一声,对着杨沐说:“取纸笔来,老夫这就写信。”

杨沐磨好墨后,拿来一只毛笔沾好后,递给郎幼复。郎幼复写好抬头后,刚写到自己不堪重任,自请回朝后。便抬头看向杨行密,并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杨行愍”三个字,用笔尖点着“愍”字说道:“此字需避太宗皇帝讳字。你即将为官,最好改一个字。“敏”字如何?”

“但凭郎公做主。”杨行密不甚在意。

“哼。”郎幼复不屑的哼了一声,暗暗腹诽,现在让我做主,早干嘛去了。

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在信纸上写下去,最后写上推荐杨行密代替自己接任庐州刺史。

郎幼复写完了把信递给杨行密。杨行密扫视一眼后交给杨沐。杨沐细细读过一遍后,对杨行密点了点头示意没有问题。杨行密随后将信封装起来,派人送去扬州给高骈。

“信老夫已经写完了,要杀要剐随杨刺史处置。”郎幼复面无表情的看着杨行密。

“刺史何故相戏尔,您不必担心。只要关中无恙,道路复清。我即刻就送刺史还朝;如若刺史想去扬州,等到高使君回信后便可离去。”杨行密笑着开口,做完了一切的他心情非常开朗。

“哼,希望你说到做到。” 第12章 庐州的未来 冬日的狂风喧嚣的在淮南大地上肆虐,枯黄的草叶上结满了白霜。杨沐呵着白气,走在熟悉的乡间道路上。几个月的大量工作后,杨沐终于得到了一天真正的休息时间。得闲回家去看看阿娘。

知道他今天回家,杨行密还给他升了个官。以前在军营里杨沐挂着司兵的军职,实际上是杨行密的幕僚。什么都管,什么都干。

现在杨行密即将当上了刺史,也给了杨沐一个录事参军的官身。杨沐刚刚虚岁15,就已经是正七品的官人了。

淡淡的炊烟从烟囱里涌出,飘散在怒吼的北风之中。等杨沐到家时,张氏已经准备好了午饭。饭桌上杨沐给阿娘讲了一些军营里的趣事。张氏只是微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安静的听他吹嘘自己。

吃完饭以后,杨沐从背囊里拿出了自己的官服。拿在手上一抖落,是一件绿色圆领袍官服饰。笑着说:“阿娘你看,你儿子我现在当官了!”

张氏摸着这件衣服,反而有些担忧的对杨沐说:“小沐啊你这才出去几个月。怎么就当上官人了。”

“刺史得了重病干不下去,把位置让给了大伯,大伯抬举我,就给了个小官。”杨沐不想让母亲担心于是扯谎道。

“那就好那就好,祖宗保佑。我们老杨家也出大官了。”张氏心情放松下来,虽然还有些疑虑。见儿子不在意的态度也不再扫兴。之后杨沐又祭拜了下自己老爹,吃完晚饭后又赶回了县城。

中和三年元月十七日,高骈的回信终于送到,信中令杨行密为淮南节度押衙、知庐州军州事。押衙本来是指节度使亲卫衙兵的首领,当然高骈不可能真让杨行密当自己的保镖头头,杨行密自己也不敢去。实际上就是先给杨行密一个名头来管理庐州。

并且还说自己已经上奏朝廷,刺史的委任过段时间就到。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相当贴心。

高骈现在躲进小楼的行为,和他在乾符六年(879年)虎踞淮南的样子完全不同。自从中和元年(881年)高骈修仙开始,他对待事情的态度就变得无所谓起来。

对于庐州是谁做刺史,杨行密怎么当上的刺史,高大人一概不关心。谁形成事实上的统治,他就承认谁。

中和元年寿州王绪起兵占据寿州后,高骈就毫无反应。后来王绪又打下的西边的光州,投靠了秦宗权后被表为光州刺史。高骈还是一动不动。

其他各地穿州过县的盗匪更是数不胜数,高大人全部视而不见。现在除了修仙导师吕用之,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高大人给修仙的骗子高官厚禄,像对待神仙一样对他们。原本不管高骈怎么修仙,手下人最多也就是看不惯罢了,不过吕大仙得势后,不仅大搞特务,杀人夺财,掳人妻女;还怂恿高骈挟制诸将。所以高骈手下人心里多少都有怨恨。

高骈手下早晚要乱起来,这是杨行密一伙人的共识。在这混乱里夺取更多的利益,实现更进一步,是下一个阶段的主要目标。所以杨沐现在的任务就是在扬州搭建一个稳定且准确的情报渠道,及时掌握高骈手下的最新情况。最近杨沐一直在着手解决这件事。

建立专业的情报部门肯定是需要的,近的有百骑司,远的有锦衣卫,粘竿处。不过这些都是皇上干的,花费的是海量的资源和财富,不是杨沐这个州级小官能碰瓷的。而且杨沐也不需要知道高骈晚上和谁睡觉。

目前的需求只是能够获取准确的情报,并呈送庐州即可。那么暂时只要在目标地建立一个情报收集据点,等到以后情报据点足够多了,再安排专人汇总管理。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情报组织。

情报据点和运送渠道很好搞定,只要把白酒店铺开到淮南其他州县就可以了,而且正所谓酒后吐真言,酒店作为情报据点有着天然的优势。以后随着组织的发展,酒店的经济职能和情报职能肯定要分开管理。但是现在是开创的初期,最主要的扬州情报点需要一个既可以经营酒店,又可以搜集情报的一体式负责人。

这种情报不一定是具体的,像什么人要干什么事。而是可能隐藏在某个平常的变化之中。例如,从路边小吃的突然涨价推测出粮食价格将猛涨。这就要求这个负责人还要有不错的情报分析能力。

杨行密手底下都是一群厮杀汉,搞不了情报工作。想要找一个像朗斯代尔,不仅能搞情报,还会做生意的人那是相当困难。杨沐本人倒是可以,但是身份特殊且年纪过小的他还是太显眼了。

杨沐只好去找严掌柜,看看他老东家何叔平那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老严,你认不认识几个聪明灵醒,店还能管得好的人,最好年轻一点。我有用。”

“当然有啊,我自己就是。”老严还是一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样子,开了个玩笑。看着杨沐嫌弃的眼神,重新说道:“有这样能力的人,基本都是我东家的人。杨大郎你需要的话,可以找他问问。”

听完老严的话杨沐点点头:去找和叔平,那自己最好直接去舒城县问问。得去问大伯要一封介绍信。

得知杨沐的目的后,杨行密二话没说就写了一封信。写完就把信递给杨沐,让他自己先看一遍。在杨沐看信的时候,杨行密对他说道,

“大郎,高骈下个月十二日生辰,传信各州,让我等派人前去祝寿。”

“大伯的意思是让我去一趟?”杨沐抬头看向杨行密问道。

“嗯,现在人手不足,别驾,长史都空着。只有你去最好。酒店的事你自己去一趟也好安排。”

杨行密的深一层的意思不说,杨沐心里也明白。杨沐作为他唯一的后辈,由杨沐去一趟有向高骈表示诚意的含义。

“我知道了,不管有没有从舒城找到人。二月初我就直接从庐江去广陵。”

杨沐略微思考后便应下了这一次的差遣。回头收拾东西准备远行,这次要先去舒城,再到庐江,接着坐船去广陵。

舒城县位于大别山脚下,自从王绪作乱后屡屡被寿州乱兵波及。舒城县四个镇,只有治所舒城镇和西边的晓天镇的各有两百县镇兵,几年下来几乎都打光了。原来的郎刺史忙着搞内斗也顾不上舒城,舒城周围几乎被抢成了一片白地。

不过现在杨行密已经在整军了,准备将整个庐州境内的乱兵盗匪一扫而空。而前往舒城县驻防的正是李遇的右泰山营。所以杨沐打算和李遇一起去舒城一趟。

元月二十日,右泰山营开拔,向舒城县进发。陶雅的左衡山营也同时出发,向东南追剿秦定、过修。三日后杨行密率左右嵩山营出发巡视庐州全境。剩余部队由田頵暂领,仍驻合肥。

舒城离合肥不远,大概一百二十里。一营的士卒五百人,虽然带着一些辎重,但一天也能行军四十里。

但是如果人数过千,那么行军速度就会越来越慢。要是有五万人的规模,一天行军二十里就合格了。

这还是杨沐第一次正式行军。李遇也是第一次带兵,所以完全是按照老李家的教科书来的,相当的标准。每天下午申时,全营扎营休整,第二天卯时再埋锅造饭,收拾启程。非常枯燥且单调。好在是在自家州县,一路上倒也平静安稳。也让杨沐有机会看看合肥城以外的百姓生活。

庐州县地处淮河平原,土地肥沃,一路走来村舍不断出现。

北方连战不休,许许多多的北方人逃到淮南地区。没有土地房屋,便成为了无立锥之地的流民。但当地的有地村民也只是仅能温饱,人人衣衫褴褛,常常一家人只有一套衣服。骨瘦嶙峋的孩童也要跟着父母下地劳作。明明有着很多劳作的农民,杨沐却看不到这片大地的生命力。

看到行军兵士,在路边行乞的流民吓得一哄而散。害怕的看着这支军队。杨沐快步离开队伍,追上了几个跑不动的孩子。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杨沐看着那些因为饥饿而肿大的肚子,默默说道:“会变好的。”

这片土地一直如此,但它不该如此。

看到杨沐离开的李遇放慢了队伍,等到杨沐归队后才恢复。看到情绪有些低沉的杨沐,李遇特地过来安慰他:“这个狗日的世道就是这样。”说完拍了拍杨沐的肩膀,重新跑到队伍前方。

经过三天的行军,右泰山营终于赶到了舒城县城外。舒城处在大别山脚下,是山中贼匪最喜欢光顾的地区之一。不同于合肥县的热闹和谐,舒城显得沉默,每个人都像是在寒风中枯叶。耸立的城墙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李遇领着全营在城北扎营。由自己和杨沐入城告诉舒城县的官员他们来此的目的。并要一些物资来劳军。

见到城外军队来此的舒城早已紧闭城门,守城的镇兵颤抖着站在城墙上看着远远走来的几人。 第13章 初到舒城 李遇见城墙上的紧张氛围,主动停在城外百步之外。不等城墙上的人问话,就主动举着调令大声喊道,

“本将乃庐州右泰山营将李遇,奉刺史调令驻防舒城。三日前已有公文发出!”

听到李遇的喊话城墙上的民兵有些嘈杂慌乱,在镇将的弹压下逐渐恢复平静,这时终于也有人向城下喊话。

“李将军稍待,我等已经派人通禀县令,查验后便放将军入城。”喊话完不久后便有人坐着吊篮从城墙上下来。

李遇刚当上营将,还没有军头的那种狂妄气焰,只是静静的等待。那人从城墙上下来后,一路小跑着。等到他走近后,杨沐看清了那人身穿一件皮甲,看上去还是个军官。

“下官舒城县尉张尧,请借将军调令一观,望将军海涵”张尧喘着气向李遇请示。

李遇摆了摆空着的右手,表示自己不在意。左手把调令递给张尧。张尧双手接着调令,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又交还给李遇。并开口道:“请将军入城。”

李遇把调令抽走收起来。说道“走吧,张县尉。”

一直维持着俯身姿势的张尧这才起身引路。“二位,这边走。”

在张尧的示意下刚刚还紧闭的城门此时豁然洞开。一身官服的县令朱望也从门洞里走出来迎接。陪着笑向李遇道歉,完全忽视了李遇身边的杨沐:“实在是抱歉李将军,在下已经摆下宴席为将军接风,还望将军赏脸光临。”唐末武夫的地位一眼可知。

李遇也不摆架子,笑着回应道:“在下一定赴宴,不过我营中士卒行军多日。还请县令调些酒肉给他们。往后的给养也还请县尊多多费心。”

“都是我应该做的,一定让将军满意。来人给城外的弟兄们送好酒好肉。”说着便招来身边的官吏把事情安排下去。

看着忙的跟小蜜蜂一样的县令,李遇指着杨沐和县令说道:“这位是杨参军,乃是杨押衙的从子。”

朱县令听后吃惊的张大嘴巴,一时失态后立即绽开笑容。一边大笑,一边指着自己的眼睛说:“这双招子不要也罢,竟让我有眼不识泰山。参军快请。”说着便快步走到杨沐身侧。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见识到朱县令的交际能力后,杨沐不好再沉默,也笑着回应道:“朱县令言重了,我年纪尚小,不过是得了伯父抬举,才得了个参军的虚职,当不得真。”

不过朱望却一脸正色的说道:“押衙乃是有大智慧之人,绝不会任人唯亲。参军年小而居高位,必然是有过人之能啊。”

虽然知道老朱在胡说八道,但大家心里都很舒服,气氛一片和谐。

宴席上菜色丰富但并不奢侈。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间便结束了。李遇带着一身的酒气告辞回军营去了。

没喝多少酒的杨沐则又找到了满面通红的朱望,

“杨某人此次来舒城是为了见伯父好友。身负要事在下这便告辞了。”

“参军既是有事在身,我也不便多留。参军初到舒城,道路不熟,我让人为参军引路如何?”

朱望考虑得很周到,杨沐也答应下来:“有劳朱县令了。”

杨沐说完朱望便找来一员小吏,嘱咐几句后就将其介绍给杨沐。

“此人名叫朱志,乃我族中晚辈。随我履任多年,对城中各条道路,各户人家很是熟悉。参军有何需求都可以问他。”

“县令思虑周全,多谢。”杨沐再次表示感谢。

经过半天的相处,杨沐不禁感慨。在这样的战乱之地,老朱能坐稳县令之位确实有过人之处。

两人互相告别后,杨沐就随着朱志出了门。

“敢问参军所寻是哪位贤达。”朱志俯身小心的问道。

“乃是舒城富商何公,何叔平。”杨沐扶起朱志,请他在前面带路。

“何公是舒城名人,其宅院便在附近不远,请参军随我来。”

在朱志的引领下,杨沐没费什么功夫便到了何府门前。何家历代从商,乃是庐州大户。但从这座府宅前完全看不出来。朴素的院墙和大门,和周围的其他房屋融为一体,毫无区别。朱志主动上前敲门通报。

得知杨沐身份后,何府的仆役将杨沐引至正堂,也把朱志安排在旁厅等候。在杨沐坐下后便奉上热茶:“参军稍待,家主马上就来。”

片刻后,何叔平疾步走入正堂,杨沐也起身迎接。杨沐但见其人身材矮小。面容柔和,长须飘飘,有富贵之态。

见到杨沐,何叔平立即屈身行礼,杨沐连忙还礼。何叔平虽然暂时没有官身,但他是杨行密的天使投资人。未来在集团里的地位不会太低。而且杨沐这次来是有求于人,保持尊重是必须的。

于是便率先说道:“何公与我伯父乃至交好友,我就称您叔父。”

何叔平听完略感惊讶,毕竟杨沐现在有个官身。但他也没有过多在意,随即答道,

“那我便托大,叫参军一声贤侄。”

等到何叔平坐定,杨沐将杨行密的信交给他,说道:“此是伯父亲笔,特意嘱咐由我交给叔父。还请叔父一观。”

何叔平也立即起身接过信封,说道:“贤侄暂且饮茶安坐,待我看完此信。”

信是杨行密当着杨沐的面,有些字还是他教的。内容很普通,除了感叹二人之间的交情,感谢何叔平的支持外,剩下就是杨沐有事请他帮忙,请他在舒城照顾一下自己的从子。他过几天就来找何叔平喝酒云云。

何叔平很快看完了信,笑着问杨沐:“不知贤侄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一定全力相助。”

“多谢叔父,不是什么大事。是这样的”杨沐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要求,继续说道,

“叔父不是外人,我也不瞒着您。我要在扬州开一家酒铺,现在需要一个既能管店,又能打听消息的掌柜。最好能年轻一些。”

何叔平也大概听明白杨沐的真实要求,一个聪明灵醒,能搞情报也能保密的掌柜。思索一番开口提醒道:“这样的人并非没有,但恐怕不会屈居于小小的一店掌柜。”

杨沐一听有戏,也承诺道:“现在确实是缺人手。所以这只是一时之选,之后人多了这摊子事情要有人专门操弄。扬州的店走上正路后,可回庐州为伯父掌书记。”

“这样啊,我手下确实有几个不错的掌柜,但这种事他们干不了。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何叔平喝了一口茶水,开始给杨沐讲述其人的生平。

“此人名叫高勖,原本也是豪富之家出生,不但熟读诗书且精于财货之道。父母早亡,其兄外出行商时遇难,家道中落。现在是我家私塾的先生。现年刚刚二十岁,很符合贤侄的要求。”何叔平说完对杨沐点点头,这个人他觉得很合适。

杨沐听完介绍,感觉以前在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同时也觉得高勖不错。说道“那就劳烦叔父将高先生请来,我和他谈谈看。”

何叔平叫来下人,吩咐道:“将高先生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不多时高勖就被仆役引了进来,此人长相普通,并无神异之处。但身着一袭青色长袍,脚步有力。整个人显得整洁干练。看到比他还年轻的杨沐却由何叔平亲自接待,显得有些吃惊。

何叔平明白高勖心中所想,立即开口道:“高先生请坐,这位是杨参军,杨押衙的从子。此次便是为你而来。”

高勖听得此话后便收敛心神,笑着说:“不知参军找我所为何事?”

杨沐于是对高勖说:“某伯父刚刚为官,就受高节度所托,知庐州军州事。深感力不从心,就想在庐州境内寻访贤才相助。何公知道后便推荐了高先生你。不知高先生是否愿意。”

高勖听到后心情有些激荡:“多谢何公所荐。在下愿意为杨押衙效劳。”

杨沐见高勖上套,高兴不已。说道:“伯父准备巡视庐州全境,几日后便至舒城。到时候还请高先生一见。”

“敢不从命!” 第14章 运输的简单规划 高勖二十年来屡遭横祸,如今听到杨行密要征召他为官,情难自已。双手捧着茶杯在椅子上出神。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水,也听不清杨沐和何叔平的谈话。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

“让何公与参军见笑了,高某突闻喜讯一时失态了。望二位见谅。”

二人都知道他的经历,也不以为怪。杨沐主动出声安慰道:“无事,此乃人之常情耳。”

何叔平也主动岔开话题,让高勖平复心境,随即说道:“白酒一事还是要感谢贤侄,仅是合肥一地的店铺也是日进斗金啊。我从商多年所得都比不得这几个月。”说罢笑容满面。

何叔平是豪富之家,几十年的经商的积攒不可能是几个月卖酒的利润所能比拟的。见他如此夸张的推崇白酒,杨沐心里也很好奇:“不知叔父此前经营乃是何事?”

“何某所言确有夸大,不过白酒之利实在是我平生仅见。”何叔平见自己的话被杨沐小小的质疑了一下,也不生气。解释一番后就面带自豪的介绍起自己的生意,

“何某所营乃是货通四方之业。当然某也贩过海盐,米粮。”

杨沐一听,原来何叔平不仅是运输业大佬,还有很高的官方资质。毕竟盐和粮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买卖的。

此时杨沐就更好奇了,虽说乱世生意难做,但何叔平这么大的商人,怎么在好多年前就认识了还只是个大头兵的杨行密的。

杨沐于是从心的问道:“叔父如此豪商,如何与我大伯相识的。”

听到杨沐问起,何叔平脸上更是自豪,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的。显然,交好杨行密是他引以为傲的一笔投资。“此事说来话长。”何叔平捻着长髯正要开始显摆。

“还请叔父长话短说。”杨沐笑着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

“哈,哈”何叔平干笑两声,尴尬的神色一闪而逝。继续说道:“其实我同押衙相识并无曲折。押衙少时劫富济贫。某家商队也为其剽掠多次。后王绪作乱,某家自寿春回返时被困霍山。乃押衙带人将我等救出。押衙与我言,‘某所掠资财以尔命所抵,可够?’自此我便同押衙相交。”

原来是劫匪上岸后救了以前的受害者一命。杨沐感叹道:“原来如此。”一旁的高勖听到杨行密的黑历史也是得一愣一愣的。

“叔父,小侄尚有一事想要叔父商议。”这虽然也是杨沐临时起意,但杨沐在心里也盘算许久。

庐州的位置地理相当优越,南临长江。不仅有糁潭作为长江口岸。境内还有巢湖可从濡须水过境和州进入长江,也可以从慎县走滁水过境滁州汇入长江。合肥有水道和官道,西达申州,东过和州,北至淮南。乃是整个淮南的腹心之地。

在地形上,除了西边有大别山与寿州相隔,其他都是大片的平原。是重要的粮食产地。

利用好庐州突出的水陆运输条件是每一任统治者的必修课。杨行密暂时还没空闲来打理这一摊子事务,杨沐想着先来和运输业的前辈何叔平探讨一番。

在杨沐希望构建一个完备的运输系统,作为后勤系统的重要构成,并且可以实现不同系统之间的良性循环。

古代的长途运输在他看来还是过于粗糙,大多数情况都是是加人,加人再加人。主打的就是一个力大砖飞,只要我人够多,不要跟我谈什么损耗,看我运不运的走就完了。

何叔平也不藏私,向杨沐传授自己的经验,

“货运无非是仓储,车船,路线,人马四样东西。了解的人都能讲出点门道。但是想要成功就需要大量的钱货,有力的背景。这两样你都不缺,所以只要按部就班的安排好四样,你的运输系统就能运转如意了。但是你的运输规模肯定比我这小打小闹大得多。”

杨沐认真地听着,对着何叔平说道:“还要请叔父相助。”

“无妨,何家的人力物力可任你调用。”

何叔平看到投资杨行密的巨大回报,早已决定就此梭哈。能不能从一介商贾转变为士卒就在此一举。

杨沐和何叔平首先确定了构建流程,几乎就是从一片空白开始搭建。由杨沐代表杨行密出资金和人手;负责整体决策。何叔平先负责统筹管理。先期的规模大不起来,只能把一切事务先打好基础。

首先要准备运输工具包括马车,牛车等各种的车辆,以及内河和海上航运的船只。车辆可以规定样式向民间征购,船只大部分则需要自己建造,所以第一步便是准备好一家能够建造各色船只的造船厂。

庐州原本的仓储全部都是在州治所合肥,杨沐决定可以在巢湖北岸边建造一片仓城。用以打造并囤积各类物资。既能通过水路联通各县,离官道大陆也很近。

人要招募,马要自养。所要消耗的财富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这些都不是杨沐和何叔平两人能够做主的。只能先把俩个人的想法落在纸上,等杨行密到了再大家一起拿主意。

经过一下午的讨论,杨沐年轻,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但何叔平明显有些疲乏。闭着眼睛轻微甩动着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杨沐见此就主动结束了话题。何叔平安排好杨沐后,连晚饭也没吃就回房休息去了。

饭后的杨沐则是在院子里遛弯消食。从巨大惊喜中清醒过来的高勖找到了杨沐,希望杨沐可以给他透点题,让他可以在杨行密面前留个好印象。

“参军万勿见怪,可否告知在下押衙正忧心何事。”

“实话和你说高先生,押衙给了我一项重要的差事,此事我筹划已定,但尚缺一人完成。何公就向我推荐了你。”因为想要高勖深入虎穴,所以杨沐也就和他实话实说。

高勖也不失望,继续询问道:“参军需要高某做什么,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杨沐拉着高勖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静静的讲述自己的目的:“你也知道,我等均是庐州军旅出身。没有州外的消息渠道。所以我们想构建自己的情报网络。”

“此乃应有之意。”高勖赞同的点头。

“实际情况是庐州新附,我们也找不到这么多人来搭建整个网络。第一批只能先在几个重要的地方设立基点。扬州江都乃是淮南道治所,是这一批的重中之重。我希望先生可以去扬州主持工作。”

杨沐心里同时编排着,高勖同志组织上决定就由你来做扬州站站长,好好干。

同时也不忘给高勖画饼:“高先生乃大才也,长久留在扬州也是浪费人才。先生可培养几个能够胜任的人接任。自扬州回返后这个情报网络就由先生负责。如何?”

“高某多谢参军信任,在下愿意前往扬州。”打定主意投杨的高勖没有犹豫,立即答应。

杨沐从房内取出一壶酒,给自己和高勖都倒了一杯

“那就预祝高先生马到成功。”

喝下火热的酒液后,杨沐吐出一口热气说道:“高先生也不必担心,等押衙巡视完庐州后便差不多是二月了。二月十二便是节度使高骈的寿宴。淮南各州都会敬献贺礼,到时候我会与你一同前往江都。”

和杨沐将一小壶白酒分饮完毕,得到了答案的高勖就回去休息了。

杨沐则还在思考以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在一片迷迷糊糊之中杨沐渐渐陷入了沉睡。 第15章 舒城杂谈 中和三年元月二十五日,

杨行密带兵行至舒城县境内。阴沉的天空中忽然洒下冰寒的雨滴。当雨点打到杨行密的额头上后,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天。密密麻麻的雨丝随后而至。

“全军止步,穿上蓑衣。”杨行密让身边的传令兵,传令各队。主将下令完毕后,全军驻足。以队为单位,由队伍最前方第一个收到命令的队出列,到行军队伍末端的辎重车身领取蓑衣,士卒两两互相穿戴完毕后。全队补至队尾,将最前端的队“挤”出队伍。再不断重复以上程序。

在不断的跑步和整队的呼和声中,军士们全部披上了蓑衣,继续在雨中行进。他们意态闲适。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军械,沉默的前行。

杨行密看着手下迅速整齐的动作,心中不禁感叹:“虽然还比不上边军那帮杀才,但已经有了几分样子了。还是得练啊。”

远处的大大小小村落在氤氲的雨中化作模糊的阴影。雨势逐渐变大,杨行密喊来身边的亲卫张崇。吩咐几句后,一骑便脱落队伍,穿过重重雨幕,向远处的舒城奔驰而去。

马匹先停在了城外屯驻的右泰山营之中,告知营将李遇要帮着即将到来的友军扎营后,又跳上马背疾驰而去。只在李遇的营帐中留下一滩水渍。

“传令,于我营东侧高处另起一营寨,大小要足够千人屯驻。”李遇得令后立即安排。

张崇离开后又向着县城而去。有了李遇的州兵驻防后,舒城的安防变得宽松了不少。张崇轻易驰入城中,在县衙外下马通报。

雨水渗入雨具之中,剧烈运动后的张崇不禁打了个冷战。

衙役很有眼色的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但张崇并没有碰。只是面无表情的点头致意,静静看着杯中里的热汽逐渐飘散。正在后堂休息的县令朱望连忙起身迎接。张崇见到县令仍旧是一副冷脸。说道,

“押衙有令,县令朱望备好粮草补给。押衙将于午时在北门入城。”

朱望点着头回答道:“粮草补给我已备齐,押衙一到便可立即押送入营。我现在就去北门迎接押衙。”说罢便从随从手中拿过雨具,就要出门。而张崇得到县令的回复后就转身离去向杨行密复命了。

“你去何府寻何公和杨参军,告诉他们押衙午时便至。”朱望一边穿戴,一边对着身边的随从吩咐道。

“属下明白。”随从得令后便向何府跑去。

此时杨沐正在给高勖传授间谍小技巧,听到何府的仆役来报:“大人,县尊遣人告知,押衙午时便要入城。”

“我知道了,你让他代我谢谢朱县令。”杨沐后又转身对高勖问道:“高先生可愿意和我一同前去迎接押衙?”

高勖笑着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某愿随参军一同前去。”说罢便伸手请杨沐先行,两人便前后出了院门。

何府的大门外,何叔平已经打着伞等着两人。“见过叔父/何公。”杨沐与高勖齐齐行礼道。

“两位不必多礼。押衙行将抵达舒城,二位若是迎接,便与我去吧。”说着从身后接过两把新伞递给杨沐两人。

“多谢叔父。”听到杨沐的感谢,何叔平笑着摇了摇手。当先一步向县城北门走去。众人紧随其后。阴冷的雨中充满了热烈的氛围。

等到众人到达北门时,朱望已经带着舒城的全部官吏到了,除了杨沐见过的县尉张尧,还有宴席上有过交际的县丞,主簿,录事等人。看到杨沐等人过来,朱望快步上来迎接,身后打伞的随从差点跟不上他的脚步,“何公,参军。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何叔平笑着说道:“几日不见朱县令倒是丰满了不少啊。”说着还拍了拍朱望的肚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呀?”

“难不成是对皇帝的赤胆忠心。”杨沐看着笑眯眯的两个人,接了一句经典玩笑。

“参军可不敢乱说,朱某人可不是那些乱臣贼子。”朱望笑着辩解,说完眨着眼睛看向二人,表情严肃的说道“我这装的是对押衙的赤胆忠心,而且老朱的可是如假包换的忠心。”

听得朱望说完,众人都大笑起来。身上积蓄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

巳时末,杨行密已至城外军营。新的营地刚刚才搭出了一个雏形。李遇在营门前和杨行密汇报情况,

“押衙,时间仓促,两个时辰不到只能搭成这样,望押衙恕罪。”

“无妨,此事并非军令,我只是雨天想让手下人能早点休息。让你的人继续吧。”说完转身面向自己的两营士卒。“全军扎营休整!”

然后对着身边的王茂章说,“这次你跑一趟,让舒城县的人先把粮草补给送过来。”

说完就带着自己的亲卫走进尚未完工的营地,率先开始搭建营帐。众人见押衙带头,也都一窝蜂的跑进营地开始干活。一群人干的热火朝天的,顾不上还在下雨把身上的蓑衣都脱了。

这边的朱县令等人也接到了王茂章的传令,安排人把备好的粮草运往营地。何叔平也准备了几车酒水让人一起送去。杨沐主动接下了运输的事,不过也不用他多做什么,跟着车队一起走就行了。

伴随着车轮的嘎吱声和民夫推车的呼喊声,杨沐很快就到了军营。看到一群人赤着上半身在干活。在一群裸男里杨沐找到了杨行密,听到杨沐呼唤的他停下手里的活计。身边早有准备的亲兵用干布擦去杨行密身上的水珠,帮他披上干燥的新衣服。

杨行密看了看周围即将完工的营地,喊道:“儿郎们,杨参军已经带着酒肉来了。赶紧搭完,换好衣服吃肉!”

“谢将军!”的喊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大郎你跟我来。”杨行密一只手绕过杨沐的脖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一用力将他拽进了刚搭好的营帐之中。

杨行密从张崇手里拿过干布,擦拭着头发上的雨水。同时问道:“人找的怎么样了?”

“找了个我觉得很合适的人,叫高勖,字励行,舒城本地人。大伯你亲自掌掌眼,看能不能干得好。”杨沐紧接着答道。

杨行密继续整理着身上的着装,回复说:“行,你给人家许了什么职位?”

“我许了大伯幕府的掌书记一职。”杨行狡黠的笑着说。

“好小子,你大伯我现在连刺史都不是。你都已经把刺史幕府的职位许出去了?”杨行密笑骂道。

“您当刺史不是早晚的事儿吗,大家都知道。那话怎么说来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杨沐挑着眉毛,继续说。

“嘿,你这小王八蛋。”说着就在杨沐脑袋上抽了两下。接着走出营帐对着身后的杨沐喊道:“走,跟我进城。”

“可我才刚来啊。”杨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还是穿好了雨具。

“一天的雨,我也没让你来啊。”说着把自己的斗笠扣在杨沐头上。

杨沐抱怨着说:“您能别老在我头上动手吗,好歹你大侄儿我大小是个官儿啊。”

“你这官还是我给的,明天就给你撸了。少说这些废话,快走。”杨行密催促着,让王茂章去牵马。

杨行密带着李遇、秦裴、台濛和一队亲兵,一行总共50多人。向着舒城行进。等到众人抵达北门时,只见一个肥胖的身影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喊道,

“押衙您可算来了,舒城百姓见您就如久旱逢甘霖哪!”

杨沐不看都知道是朱县令,不过他这次的话倒也没多少夸大。毕竟舒城被前任刺史战略放弃好久了。现在的领导人终于想起他们了,自然欣喜非常。

杨行密立刻下马,握住朱望的手说道:“朱县令辛苦了,维护一县百姓属实不易啊。”

“这些是下官应尽的责任,当不得押衙赞誉。”朱县令罕见的羞愧起来。

两个人拉扯一番后,杨行密最终还是被老朱请上了宴席。今天的菜色明显就比前几天宴请李遇的要高级不少,但也谈不上奢侈。

饭后杨行密拒绝朱望请他歇在县衙的请求,让手下三个营将先行回营后。自己选择住在何叔平家里。两人一直叙话到晚间。 第16章 面试与离开 杨沐闭着眼躺在椅子之中。中午吃的太多,现在的他已经快克制不住自己的睡意了。火炉熏蒸出的热流,把杨沐向梦乡引去。

不仅是杨沐,其他几人也都有些困倦。但不想浪费时间睡觉的杨行密,主动和何叔平攀谈起来,厚着脸皮跟来的朱望则在一旁捧哏。因为老朱还不算是自己人,杨行密和何叔平的谈话内容主要都是追忆往昔的峥嵘岁月。

朱望很会读氛围,感觉到自己不应该继续留在这儿,便主动告辞了。等到朱望在仆役的引路下走远。杨行密这才正式开始了和老朋友的叙话。杨沐也赶紧要了一张湿布,擦去脸上的睡意。

“老何你知道的,我就是个当兵的老粗。你让我来管一个州当真搞不了。这几天都快累死我了。”杨行密侧着身子,跟坐在身边的何叔平诉苦。

从月初搞政变;到后来利益交换,整训部队;现在又是巡视各县,这一个月来都是马不停蹄的工作。现在一时放松下来的杨行密,才感到强烈的疲倦。

“您可省省吧,多少人想当刺史都当不上,你现在倒嫌弃上了,要不你再把郑公请上来?他不是还留在合肥吗。”何叔平看到杨行密还和以前一样没摆什么架子。自己也大胆起来。一介布衣也敢开未来刺史的玩笑了。

杨行密也只能私下里和老朋友发发牢骚。真要把刺史让出去,别说他自己不同意。手下人也不可能答应。杨行密自己的渴望,众人的野心交织在一起。推着他现在只能向前走,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听到何叔平的玩笑,杨行密也不以为意,笑着说:“还是老何你了解我啊。作为老朋友,你还是要帮帮我啊。”说完便拉住了何叔平的手。

“那您说吧,要我怎么做。”何叔平早就下定决心要梭哈,拼尽全部身家也要帮杨行密更进一步。

“我要你。”杨行密笑眯眯的看着何叔平抛出三个字。

杨行密一下子就感到何叔平的手上布满了汗水,转头就看到何叔平面带惊恐的看着自己。杨行密此刻仿佛能听到何叔平的心声,您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就因为这儿?

“押衙这事儿,我,我,我真干不了。”何叔平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个混账到底在想什么!我是要你来当个官儿帮我处理处理事情!”杨行密恼羞成怒的喝骂道。

“我的错,我的错。”何叔平连连道歉。辩解道:“您那三个字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算了算了,不要再提那茬了。”杨行密自己都感到异常羞耻,主动提出跳过这个话题。尴尬的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接着说道,

“你也知道,老何。我们一群人不是州兵,就是盗匪。我手底下八个营将,就三个识字。我自己大字也不知道几个。手底下也没几个识文断字的文人。我家大郎算一个。”说着又指了指对面的高勖。

“高先生也算一个,总共就两人。连府职都凑不齐。老何你就来合肥当个官,帮帮兄弟我吧。”杨行密一脸无奈的说。

“当官我肯定是求之不得啊。”何叔平当场就表示没问题,不过继续补充道:“不过说到头,我就是个商人,论学问、论谋略都比不了像高先生这样的正经文化人哪”

“那没事,总比我们这些大头兵来的好。”杨行密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何叔平接着说道“庐江县那边文化荟萃,我知道有一位叫王勖的大贤,您可以去请他出山。”

杨行密当然没有听过这个人。杨沐倒是从老师郑綮那听过这个名字。在杨行密探寻的眼光看过来时,便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杨沐身边的高勖也开口说道:“禀押衙,王先生才德兼具。确实是当世大贤。不过……”

高勖言有未尽。杨行密便说道:“请高先生知无不言。”

“王先生已年逾六十,且隐居数十年。恐怕不愿再出山了。”高勖解释道。

“无妨,只要心诚,什么样的人才都能请来嘛。当年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我也多请几次,三次不行就四次、五次。不信请不动这位大贤。”不太清楚这种老儒生风骨的杨行密满脸自信。高勖见此也不再多言。

“那老何你过几天就去合肥,庐州长史的位置你先干着。等我巡视结束回去再做安排。”杨行密把何叔平抓到合肥后,又看向了高勖,“还有高先生。”

高勖起身再次俯身听训,“请押衙示下。”

杨行密解释道:“我现在只是以押衙的身份知庐州军州事,刺史之位还需等朝廷诏书。故而杨参军承诺的刺史府掌书记一职,高先生还需等待些时日。”

“在下愿听从押衙安排。”高勖立即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什么职位,只要能给杨大帅打工就行。

“那就请高先生过几日与杨参军同往扬州。现如今高节度惘信仙道,吕用之奸邪任事。淮南不日将乱。我等何去何从尽皆交托于先生了。”杨行密起身上前扶起高勖。

“在下定不辱使命!”喝下杨行密牌鸡汤的高勖顿时精神焕发。

“高先生将赴险地,六曹参军可任选一职就任。待从扬州归来时,掌书记定虚位以待。”杨行密最后再给满心热情的高勖又加了一把火。

一下午的时间杨行密就成功把高勖和何叔平拉上了自己的船。继续和几个人聊了一下未来的发展。杨沐也乘势提出来了建立自己的运输系统的想法。杨行密大体上同意了杨沐的提议,不过现在还是缺人,不论是最普通的劳动力和上面的管理层都缺人。

杨行密就写了一封命令派人交给留守合肥的田頵,让他派一些士兵配合何叔平的船队。从淮河上吸纳难逃的河南难民。

庐州和淮河之间隔着寿州和濠州。两个州像交叉在一起的手掌,把庐州盖在了下面。但现在却是个绝好的时机。

寿州现在还在王绪手里,属于半割据状态。不过他大部分势力还是在光州。对寿州东边控制力不强。

濠州刺史现在是杨复光,但他本人还是天下兵马都监,现在在关中忙着镇压黄巢。管不上濠州的小事。只要不是大规模的军队通过,濠州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乘着庐州北方的道路暂时属于三不管状态,能收拢多少人就要多少人。

正好现在西南边的舒州,被刺史韩守威搞得民怨沸腾。境内的小规模起义和盗匪此起彼伏。把拉过来的流民先向舒州方向渗透,尽可能多占一些地,之后也好有机会插手舒州的地盘。

大别山山脉就像一个尖角刺入庐州,角的尖端就是庐江县。角的上边线东边一点就是舒城县。下边线上就是舒州的桐城县,下边线和长江之间的一大片平原就是舒州。如果杨沐没记错的话,这一块还是元朝的两淮马场。这宝贵的土地韩守威把握不住的话,那只能让杨行密来把握了。

大致确定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势力扩张方向后。外面的天光已然掩去,夜幕悄悄笼罩了淮南大地,杨行密谢绝了何叔平的挽留,坚持回到军营休息。

二十六日,杨行密再次回到舒城,此次的目的是检视舒城现在的人口和田亩。由于不断的天灾和兵祸,唐朝各地的人口和土地变化飞快。而且,随着割据势力的增强和中枢的衰落,各地人口隐瞒不报的情况越来越多。去年整个淮南道上报的人口仅有23万户,按户均四人算。包括后世江苏南部,安徽中部,上海的广大地区。现在仅仅只有不到一百万人。而且还有近一半的人口是在扬州境内。

乐观的算起来整个庐州的人口也只有三万户,大约十几万人。

别看朱望拍上司马屁的功力深厚,他这个县令当的还是很称职的。每隔一段时间都有简略的人口统计,近几年的变化一目了然。但不管朱望事情干的再怎么完美,也没有办法改变天下的大势。现在舒城县人口也不过区区三千户,这么些人很难供养太多的军队。

杨行密必须要离开了。 第17章 如何在淮南养马 中和三年元月二十七日。在舒城县修整了两天的左右的左右嵩山营再次开拔。向东南方向的庐江县进发。

出发前朱望领着一个少年拜见了杨行密,朱望指着拜伏于地的少年说道“押衙,此乃我族弟之子,大名延寿。习武多年,愿随押衙左右。”

“望押衙收录。”朱延寿说着就挺身再拜。

杨行密连忙上前将人拉起,感受到其肩膀骨肉精壮,十分有力。

“好少年,可为我亲卫。”杨行密将其扶正后,双手拍着朱延寿的手臂说道。

听到此话的朱延寿就要再俯身下拜,却被杨行密死死按住。说道“我之勇士无需向人下拜。”

“朱三愿为押衙效死!”朱延寿一脸正色的看向杨行密说道。

杨行密这时才仔细看清朱延寿的面孔,不禁感叹这小子长得确实帅。随后也严肃开口:“收拾好行囊,随我出发!”

说完便走出营帐,骑上马向队伍最前方跑去。

杨沐和高勖也一同出发前往庐江,打算在庐江准备好人手和物资后,直接从糁潭口岸全程走水路去广陵。给高骈贺寿。

经过两天冬日冷雨的洗礼,今天的天气虽然晴朗无云但却更加的寒冷。呼啸的北风撕扯着每个人的衣物,布料在风中飞舞的噪声让人更加心烦。杨沐把围在脸上的拥项(一种围巾),向下扯了扯,露出口鼻来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叶,让杨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吐出两团白色的雾气。

清晰的咳嗽声,显得这支行军的队伍更加沉默。在南方很难看到这样一支武装完备的军队。相比于寒冷的北方,南方衙军的冬装少发漏发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是更下一级的州兵。像庐州州兵这样袍服、毡帽、皮靴俱全的兵卒。一眼看上去,战斗力怎么样不知道,但统帅肯定很有钱。

杨沐看向远处清晰可见的大别山,大约四百年后,北方的蒙古人南下征服了这里。建立了元朝,元朝为了维持南方蒙古骑兵的战力,便在淮河流域开设了淮南和淮西两处马场。而淮南马场就依托于庐州的大别山余脉。

杨沐故意向身边的杨行密问道:“大伯你说咱们这能不能养马啊?”

“胡说什么,什么马能在咱们这养的好啊。带过来用用还行,养的话太难了。”杨行密不是没考虑过可行性。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干,心里也没底。

“我觉得咱们能试试。”杨沐说着便指着大别山说道。

看着杨沐手指的方向,杨行密陷入了沉思。杨沐也在旁边接着说,

“北方养马也是圈一块马场放牧。大伯你去过北边,咱们这的山谷山坡温度,水草。不就和那边差不多?而且我们这边的土不比北边好?”

“牧草要不了多好的土。”杨行密下意识的说道。看着远处的山地越看越觉得可行。养马需要的基本条件是温暖湿润气候,平缓的坡地,广阔的草场和丰富的水源。气候和水源在庐州这里几乎是完美适配的。而且这边的肥沃土地种牧草更是不在话下。

地形靠着大别山这一片也没有问题,冬夏季的温度调节就靠着山区不同高度和山谷之间的温度差,就能保障马匹处于一个合适的温度。

至于一些次级要求,像盐分的补充;两淮最不缺的就是盐了。其他营养补充,淮南什么种不出来?就算实在没有就买嘛。

还有划分大范围的草场,平原耕地都缺人种了,山区周围的地正好能圈出来养马。

“好像确实能养啊。这一大片地起码能养几千上万呐。”想到这,杨行密不禁兴奋起来。老子要是有一支骑兵,长江这一片岂不是能横行霸道。

“大伯几千上万我们现在也养不起啊,顶多养个几百匹。而且我们现在既没战马,也没人会养马。”杨沐无奈的说出残酷的现实。

被杨沐一语惊醒的杨行密干笑了两声,继续说:“这些都是小问题,马和养马的人都能从北边找嘛,靺鞨人,室韦人,契丹人都可以。只要有钱,这些胡人连娘老子都能卖。”

“但是现在走大运河是不是不太好?”杨沐继续给自己大伯降温。从北边买马好说,那要怎么运回来呢?大运河倒是方便,但被抢是大概率的事情。

杨行密接着问道:“那大郎你的意思是?”

“走海路怎么样,从长江走东海一路向北,就能直接到以前渤海都督府地界了。从那儿不管是找靺鞨人还是室韦人都行。”杨沐早有预谋的提议道。

唐朝时的对外贸易主要都还是走陆上丝绸之路为主,但海上丝绸之路已经有了一定发展。以东南地区的航运能力走沿岸航线到渤海湾,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现在的主要港口是广州,泉州和明州(宁波),和庐州的都有一定的距离。

杨沐接着说道:“从明州买船找人出海北上买马,回来后在通州安置,然后派自己人从长江运回来。”

“行,我让人带信给何叔平,让他先安排人走一回。我在庐州这里先把地方划好,把马厩什么的先建起来。”一想到自己的骑兵队,杨行密心里就一片火热。

在两人的讨论一番后,晚上扎营休息时。杨行密又喊来了分别领队和押后的秦裴和台濛。高勖不会骑马,只能跟着辎重队走,也被杨行密派人提溜过来。

几个人在主帐中好奇看着杨行密,台濛率先开口问道:“押衙寻我等何事?”

杨行密给几个人讲了自己和杨沐关于在庐江一带养马的讨论,想问问几个人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和完善的。

高勖以前是阔少,后来给人打工谋生。从来没有养过什么东西。只能翻了翻脑海中关于淮南马的记忆。思索一番后说道:“押衙,昔年汉高祖封英布为淮南王,英布纵情狩猎,部下的坐骑都是在庐州这一片放养的。之后汉武帝为讨伐匈奴,在全国设立马场,在咱们这一片也有过小规模养马。”

“想不到古人已有先例,那我们现在养马的把握又大了很多。”听到高勖的话后,杨行密脸上又泛开了更多笑意。

“高先生说的有道理,我以前来庐江这边打猎,曾经看到过有野马。”秦裴信誓旦旦的说道。

“秦将军不要乱说,我们这边自古以来就没有过野马。”台濛皱着眉看向秦裴。

“那是我亲眼所见,不可能有假的!”秦裴拍着桌子,气愤的看着台濛。

杨沐解围道:“秦将军看到的可能是从谁家跑出来的马,这打来打去的世道,谁知道它从哪跑来的。”

此时杨行密开口说:“军马也好,野马也好。能在这活下来,说明咱们这确实能养马。这就好了。你们二位争来争去也没有必要。”

台濛听完便对着秦裴说道:“秦将军,是我鲁莽了。实在抱歉。”

“无事,我说话也有些太冲了。”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台濛朝着对面笑着抱拳行礼,秦裴有些不好意思的还了一礼。看到两人矛盾消解,其余三人也大笑起来。

一番讨论虽然没有得出太多实质性的建议,但几人都提出了庐州可以养马的论据。这让杨行密的心安定下来。下面只要何叔平的人把马带回来就可以开始自己的养马大计了。想完就把朱延寿叫了过来,

“朱三,明天早上你就带着这封信去合肥找何长史。让他按着信上面的内容安排人手办事。你送完信就不用再赶回来了,直接跟着长史安排的人出发。要干什么事情,他到时候会告诉你的。记住,这件事很重要。”

“朱三明白。一定不负押衙所托。”

“好,你先下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早点出发。”

朱延寿从杨行密手里接过信封,贴身收好。便告辞回营房休息了。他掀开营帐时,正吹进来一股凌冽的寒风。杨行密案几上的灯火无助的摆动。映照着杨行密的身影仿佛一只狰狞的巨兽。 第18章 叛徒与大贤 元月二十九日,经过两天的跋涉,队伍终于接近了庐江县城。相比于屡遭盗匪侵扰的舒城县,还有县镇兵驻守的庐江县情况要好上不少。午间,路边的孩童们更具生气的玩闹声和各家密集的炊烟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昨天下午杨行密已经让台濛带着所有的骑兵离开队伍,向金牛镇和矾山镇而去。金牛镇是庐江的交通中心,矾山镇则是重要的矾矿产区。庐江只有这两个地方各有两百镇兵。

台濛加入州兵以前是金牛镇的镇将,由他去通知所有镇兵赶到庐江县北集合。理由犀利而致命——发赏。

杨行密带着士卒缓缓行进,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毕竟,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兵突然出现在县城附近,很容易引起百姓的慌乱。杨行密计划在庐江县北的开阔地带先扎营休整,等着和台濛带来的镇兵汇合。

下午申时,金牛的镇兵在镇将马敬言的带领下到达杨行密驻地,半个时辰后,台濛也带着矾山镇镇将和镇兵到了这里。

杨行密正和先到的马敬言谈话,听到营外的人马响动,知道是台濛回来了,便拉着马敬言出营迎接。一行人正好在营门相遇。台濛身后一人,一见到杨行密便快步上前,越过台濛。一下子拜倒在地,喊道,

“小人蔡俦,拜见刺史大人。”

杨行密被谄媚得一时语塞,停顿一下后说道:“蔡将军不必多礼,杨某亦非刺史,莫要错喊。”说完便把蔡俦从地上扶起来。

“大人莫说是刺史,就是节度使也当得。是小人喊低了。”蔡俦一脸羞愧的的说到。

周围众人都被这个没下限的玩意刺激得不轻。只有台濛稍微好一些,毕竟昨天蔡俦也是这么奉承他的。

杨行密身后不远的杨沐也看到了这一幕,和其他人不一样。杨沐对这个人的厌恶是实打实的。历史上的几年后,杨行密为了躲避孙儒的兵锋南下池州后,就是把这个蔡俦留下做了庐州刺史。然后他转头就卖了杨行密,投降了孙儒。更绝的是,蔡俦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扒了老杨家的祖坟。蔡俦这狗东西就是个十足的小人。

当然,后来杨行密连主子带狗全干掉了。手下就有人就要扒了蔡俦的祖坟给老大出气,老杨大度的表示不愿意干这种没意义还损阴德的事,所以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杨沐可没杨行密那么大气度,蔡俦这家伙早晚得咬自己人一口,与其等着被咬,不如找个机会先把这厮干掉。

杨行密与几人寒暄一番后,便下令让金牛镇和矾山镇的镇兵集合列队。

杨行密在木台上看着这些老老小小的镇兵,列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不由的感到一阵头痛,他虽然知道经过郎幼复的一次筛选后,庐州各镇镇兵质量会下降得很严重。但下降到这个程度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杨行密决定先用州兵取代县镇兵的戍守职能。给这几百人发了一轮赏赐后,下令淘汰所有老弱,将剩下一些尚且有战斗力的镇兵重新编制,留在县城维护治安。将庐江镇兵改组完毕后。

杨行密叫来张崇继续说道:“你带着我的命令回合肥去,让张训带着左华山营来庐江金牛镇驻扎。”说着就走进营帐写下调令,随后盖上符印后交给张崇。张崇接令后一骑绝尘而去。

杨行密调派镇兵并没有通知庐江县的县衙。但作为地头蛇的县令周至第二天一早就不出意外的得知了押衙在县内集结镇兵的事。不知杨行密意欲何为的周至果断带人出城,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主动去杨行密的驻地求见。

周至向营门前执勤的士卒通报身份后,便被引至杨行密的大帐。周至主动俯身行礼,

“下官庐江县令周至,拜见押衙。”

“周县令,缘何至此啊。”杨行密笑着问道,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突闻押衙调集境内镇兵,下官恐押衙有问,特来此处待命。”周至知道必须要表态支持杨行密了,于是光速滑跪。一点不见之前犹豫不定的样子。

杨行密呵呵一笑,说道:“周县令不必担心,我知庐州镇兵弱不堪战,故而来各县裁汰老弱。”

周至则小心翼翼的问:“押衙,若无镇兵如何安抚境内,抵御外贼啊。”

“无妨,我已调州兵一营,驻防庐江县金牛镇。县令安坐即可。剩余镇兵我也已经编为一队,可为县城戍卒。县令回去时可把他们带回去。”杨行密接着笑呵呵地给周至插刀子。

“押衙不进城否?”听到杨行密让自己回去,有些惊讶。

“无事,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办完了自然会去县城。你先回去备好一千五百人的物资,再做好县内的人口和土地统计。我进城后便要查验。”杨行密看着周至,静静的解释道。

“那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周至也不拖泥带水,得令后就要回城整备。

“行,记得把人带回去。”“下官明白。”

送走了县令的杨行密换上常服,喊来杨沐和高勖准备去拜访王勖,

“高先生,寻访贤士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吾此前从未访贤,不知该如何准备啊。”

高勖思考了一会,答道:“王先生既然隐居数十年,必然是不求名利之人。传闻其在居所办学收徒,我等带些书本笔墨,必能投其所好。”

“高先生所言有理,还请先生列个礼单。”然后对着身边的王茂章说道,“德远你去庐江县城一趟,按高先生的单子把礼物买齐。速去速回。”

“我明白了。”王茂章说完就离营向县城去了。

杨沐和高勖也换上干净的常服。正在练兵的台濛听到杨行密要求拜访王勖,也上赶着要去。杨行密纠缠不过便带上了他。

午时,王茂章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了驻地。几人收拾一番后便出发了。

王勖隐居在庐江县西边的平顶山附近。因为王勖名气很大,而且免费教授孩童。几人稍稍打听,就很轻松的知道了王勖的住处。

午间的阳光驱散冬日的寒冷,蜿蜒的山路上覆盖着干枯的青苔,远处的竹林若隐若现。杨沐稍稍敞开衣襟,山间茂密的林木挡住了寒风,一个时辰的赶路让他有些闷热。几人继续踩着干枯的落叶,一步步向王勖的居所走去。

转过一次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几间精致的房屋依山而建。由竹篱围成一个颇为宽阔的院子。走到正门前,杨行密敲响了虚掩着的木门。

随着阵阵脚步声和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后。一位俊朗的青年打开大门,出现在众人面前。看着面前的一大群人,青年也有些惊讶,问道,

“诸位来此所为何事。”

“某乃淮南节度押衙杨行密,此行便是特地来拜访王勖先生。”杨行密对着面前的青年一抱拳,报上了自己的身份。

青年听后立即俯身行礼:“不意竟是押衙当面,在下失礼了。在下名王潜,诸位所访正是家父。”

“原来是王公麟子,不知我等是否有幸与王公叙话。”杨行密把姿态摆的很低。

“押衙谬赞了,家父正在授课。押衙请于正堂稍待。我这就去请父亲。”王潜说着就领众人向屋中走去。

朗朗的读书声传入耳中,令人心情安定平静。

安排好几人的王潜正要离去,杨行密轻轻拦住他,说道:“我等在此等候即刻,无需打扰王先生授课。” 第19章 得贤而归 杨行密拿起案几上的茶杯,送到面前一闻。接着饮下一口。“真是好茶呀,杨某一介粗人都能喝出此茶不凡,王大郎这泡茶手艺真乃绝妙。”

“押衙谬赞了。不过是这茶叶不俗,小子手艺不值一提。”王潜很谦虚,面对杨行密的夸赞,只是一板一眼的回答。

“不知王大郎是何表字?”杨行密一只手捏着茶杯,一手托着杯底。和蔼可亲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小子表字文渊。”王潜话很少,基本都是杨行密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在杨行密和王潜的一问一答之间,时间慢慢流逝。安坐的杨沐一时无事便仔细打量起屋内的陈设。王勖家的正堂并不大,杨行密五人坐下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但屋内的装饰确实不俗。

杨沐虽然没有学过鉴赏,但跟着郑綮的时间也不短了。一些东西的品类他还是能看的出来的。屋内悬挂的几幅画作清丽优美,却无落款不知道是谁的作品。其余像花瓶,木雕一类的摆设,也各有精巧。

杨沐心中不禁感叹,王勖家真有钱啊。不过也是,要是没钱如何能免费办学呢。办学,是得办学啊。杨行密和手下人大多都是普通军士出身,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军事学习。高层领导没文化,中层军官没经验,底层士卒组织度底,战斗欲望也不高。跟北边那些打老了仗的强兵比起来,差了好几筹啊。

那么从扬州回来,就要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了,得有一定的思想教育。士官学校也要办,普通军官得培养忠诚信念,军事理也要理得清。就选十多岁的少年来教,一到三年毕业的话。时间上也足够了。黄埔军校几个月能培养出一群猛男,自己这边思想高度够不到,纯粹靠军事教育,要是能有个两三层就绰绰有余了。

杨沐此刻的思维像疯长的树枝一般不断发散。突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打断了杨沐的思绪,把他深度的思考中惊醒。杨沐摇晃了几下脑袋。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王潜的声音,

“此铜铃声乃是提示下课之用,吾父授课已毕,我这就请他来与诸位相见。”说罢就与众人行礼,然后疾步走出屋去。

不多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领着两个青年走进屋来。老人手臂中夹着几册书本,一只手托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壶。头发虽然仍是黑色,但两鬓也爬上了白发。不出意料,这便是杨行密此行的目标王公,王勖。

其身后两人一个是刚刚出门的王潜。另一人虽不认识,但面容与王潜颇有几分相似,想必是其兄弟。

看到王勖走进来,众人也都尽皆起身迎接。见到众人,王勖表情似有所悟,立即把手中的东西交给身后的王潜,屈身想要向众人行礼。杨行密三步并两步上前将老人扶正,说道,

“王公乃大贤也,此礼我等万不敢受。”

王勖见此也不坚持,说道:“老朽不知押衙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押衙恕罪啊。”

杨行密一边将王勖扶至主位,一边说道:“此番是杨某不亲自来,王公何错之有。杨某还希望王公不见怪,千万别把我们这些恶客赶出去咧。”

众人听完杨行密的话,都嬉笑起来。屋子里的氛围顿时变得温暖。

杨行密接着说:“我等仓促来访,来不及准备礼物。略备薄礼还请王公笑纳。”说罢便指示王茂章把书册笔墨拿上来。

看到杨行密的礼物后,王勖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说道:“押衙此礼深得我心,我在此替学生们感谢押衙。”说着就起身坚持对着杨行密行了一礼。

随着两人客套一番后,杨行密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王公,杨某此次贸然来访,确是有一事相求。”

王勖听到杨行密的话也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问道:“押衙有何事烦恼,如若老朽能办到,必将全力以赴。”

“王公啊,杨某初领州事,诸事不通。下不能安境保民,上不能报效圣上。时时想来真是心急似焚呐。”杨行密一下子卖起惨来。

“押衙何不寻贤士相助?”王勖听完已经知道杨行密此行的目的,便主动咬钩。问到。

杨行密听到王勖的回应,欣喜的说道:“杨某遍问众人,皆言庐江王公乃最贤者。此次来便是想请王公出山相助。杨某愿以别驾一职相待。”

“押衙过誉了,老朽只是一山野闲人,不问世事多年。残生只愿与清风明月相伴,功名利禄于我来说同尘土无异。押衙还是另请高明吧。”王勖咬钩后却又主动推辞。

杨行密一时惊疑不定,只得继续请求道:“王公,杨某自舒城而来,一路上道有白骨,民不果腹。王公何忍弃庐州百姓于不顾。”说着眼泪便滑落眼眶。

王勖听到这话也是面露悲戚之色,说道:“然老朽却无此能,老朽已年过六旬,目难视物,耳难闻声。押衙请我与请一泥塑木雕无异啊。”

杨行密听着王勖的话似乎另有含义。于是继续感叹道:“王公年老体弱,我亦不忍强迫王公。可如之奈何我亦不知。还望王公为我指一条明路。”说着便俯身要对王勖行大礼。

“唉,老朽长子早夭,次子亡于贼匪,只剩这幼子一人。吾一身所学已尽皆教授与他。押衙既有大志,您就将他带走吧。可为押衙略献绵薄之力。”王绪指着王潜对杨行密说道。

王潜见老爹把自己卖了,一时惊讶失神,不过还是很快转过弯来,说道:“儿愿遵父亲之令。”说完便对着王勖和杨行密各行一拜。

杨行密此时也笑着说:“我此前见文渊便甚爱之,必待之以厚。然王公遣独子随我,无人奉养。我心不安,还请王公同往合肥。”

王勖笑着摆手,说道:“押衙万勿忧心,庐江各地皆有我之弟子。老朽一人居此并无大碍。只是我确有一事请押衙相助。”

“王公但将无妨。”

王勖指着王潜身边青年说道:“此是老朽从子王稔,字文孝。年幼时其父死于黄巢乱兵。自幼习武至今却报仇无门。吾望押衙收录,黄巢不日将败,今后怕是报仇无门。我不想他一身武艺同我荒废于枯草之间。”

“杨某帐下亦乏勇士。王公之事实非请求,乃又助我一贤才。杨某无以为报,唯有看护王公子孙。”杨行密再次感慨道。

“那就多谢押衙,文渊,文孝。还不来拜见押衙。”

王潜再次对杨行密行礼,说到:“愿为押衙效劳。”,王稔相比于王潜,显得更加沉默,只是静静对杨行密行礼。

杨行密受了礼后将两人扶起,笑道:“今日竟得二贤才,平顶山实属吾之宝地也。”随后便将杨沐几人介绍给王氏兄弟。

此时天色已晚,王勖便说道:“晚间山路难行,诸位可在陋室留宿一晚。明早再下山吧。”

“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杨行密也不矫情,顺势同意下来:“王公就再叮嘱叮嘱文渊,文孝吧。我等先行告退。”

等候在外的仆僮将几人带至客房安歇。不知是什么原因,一觉众人都睡得很舒服,几日行军的疲劳一扫而空。

次日一早,众人起床时王氏兄弟已经带着行李在院子里等候。寒风吹不散离别的愁绪,王潜看着苍老的父亲,心中的不舍越发强烈。王公倒是神色如常,平静的和子侄说着远行的注意事项。王勖一路将众人送至山脚,就立即转身回返。似乎不愿再看到儿子远行的背影。

与此同时,在清晨朦胧的空气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乡间的小路上漫行,目的地似乎也是平顶山。 第20章 意外来“袭” “王先生,你的东西我来帮你先拿着吧。”王茂章看王潜背着硕大的行囊,主动开口表示愿意帮忙。

王潜和王稔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所以王勖帮他们把所有能带的东西几乎全带上了。下山的路上有王勖帮他扶着,王潜还感觉不到有多重。等到重量全部压在他自己身上时,才感觉到什么是父爱如山。相比于练武的王稔,身材瘦弱的他现在必须要哈着腰走路。

见到王茂章主动伸出援手,王潜也不矫情。说道:“那就多谢德远相助了。”

王茂章赶紧走到王潜的身后,替他托住行囊。王潜这才腾出手来将背囊解下来。惊人的重量压得王茂章的身体也是一阵摇晃,还好身边的王稔及时扶稳定了他。

“要不把包里面的东西分开装吧,德远你帮我带一点就好了。”王潜脸上泛起羞愧的红色,提议道。

“我觉得可以,这样也分我一点吧。”杨沐也笑着说道。

说完,王茂章和杨沐就各自从王潜的行李里拿走来一部分,把衣服留给王潜自己背上。

“不好意思啊文渊,哥哥我确实是爱莫能助啊。”王稔则指着自己背上同样夸张的背囊,苦笑着说道。

台濛和杨行密站在一边,一脸悠闲地看着年轻人们的互动。等到众人收拾完毕后,便招呼几人上马。来的时候是五个人五匹马,杨沐不久前刚学会骑马,骑术不精,只能自己独乘。不会骑马的高勖则和王茂章共乘一匹。

王潜和王稔加入后共有七个人。所以不善骑马的王潜跟着杨行密骑一匹马,多出来的一匹则给到会骑马的王稔。

众人翻身上马。王稔动作灵活流畅,在他几番动作下,刚刚还因为被陌生人骑乘而变得有些烦躁的马匹迅速安静下来。

王稔这几手看得台濛心里痒痒的,于是便开口夸赞道:“文孝好骑术啊,我看啊,北方佬的骑术,也不过像你这样罢了。”

王稔看着台濛,谦虚的说:“多谢台将军夸奖,比起那些善御者,某的骑术还差的远呐。”

听到这话,台濛对王稔点点头,随后便低头思索着什么。

领头的杨行密则用左手拍了拍身后王潜的大腿,右手握住马鞭指向远方,笑着说道:“文渊,看看这淮南大地。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处啊。”

“随押衙纵横天下,实乃吾所愿也。”看着远处辽阔的原野,王潜也意气风发。

在众人说话间,一道人影自远处缓缓而来。杨沐看清那人的装束后,便觉得有些好玩。此人身材高大,衣服是简洁干练的短衫和长裤,腰间别着一柄短剑,头上却带着儒生的软脚幞头。有种穿卫衣打领带的意味。

杨沐再眯着眼仔细观察这人的样貌,除了面色有些泛黄外,感觉这个人的样子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重新思考了一番后,他终于在脑海深处想起了这个匆匆一别的人。

于是向杨行密说道:“大伯,前面的人我认识。我过去打个招呼。”

说着便驱马上前,在距那人不过十步远处跳下马背。问道:“来人可是袁先生?”

听到杨沐的话后,那人仍旧不紧不慢的前进。等到杨沐身后的众人都赶上了后,他也走到了杨沐的面前。笑着和他打招呼道:“杨大郎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啊。”

杨沐没想到这个仅一面之缘的中年人会知道他的名字。自我介绍的话一时间没能说出口。

来人一脸温和的笑意,但配上他上吊的眼珠。总有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那人继续说道:“杨大郎不必惊讶。袁某人正是专门来找你们的。”

杨行密几人听到这话后也得很惊讶,毕竟他们来平顶山的事军中都没几个人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能正好遇到他们。

王茂章紧皱眉头,提剑下马。径直走到杨行密身侧。不过杨沐回身向杨行密耳语了两句,简单说了此人和郑綮的关系。

来人见此笑意更盛,对着杨行密躬身行礼。说道:“在下乃是庐江布衣袁袭击,字景承。特意来此恭候押衙。”

比起身边几人的紧张,杨行密倒是表现得很平静。低头看向袁袭,问道:“袁先生如何得知杨某人会来此处?”

“在下是猜到的。”不等杨行密追问,袁袭就主动解释道:“押衙出巡并非秘密。从舒城至庐江无非这几日罢了。吾素知押衙乃胸怀大志者,既来庐江则必定寻访闲人,庐江最贤德者无非王公。袁某日日清晨便来此,几日内必能得见押衙。”

“袁先生真妙算。”听完袁袭的话,杨行密不禁感叹道。“那不知袁先生寻杨某,所为何事?”

“唉。”袁袭叹了一口气,面带不甘地说道:“袁某年少便赴长安游学,中举多次却都因为我外貌而不得为官。现在年将不惑,却是一事无成。”

说着便用双手摘下幞头,屈身对着杨行密说:“在下愿随押衙效犬马之劳,望押衙收录。”

杨行密拍打了一下杨沐的后背,说道:“快去把袁先生扶起来。”自己随后也同身后的王潜先后下马。

杨行密上前握住袁袭的双手,说道:“杨某已知袁先生筹算之能,先生愿意为杨某赞划实乃我之幸事。亏得朝廷选官之人不智,不然袁先生如何能至杨某麾下。”

“多谢押衙。”得到杨行密答复的袁袭又恢复了一开始微笑的神情,但他些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袁先生便随我一同回营吧。”杨行密问道。

“遵主公之令。”袁袭很自然的改变了对杨行密的称呼,应答道。

几人重新上马,袁袭便与王稔共乘一骑。当先的杨行密兴致很高,带着众人奔驰起来。飞驰的马蹄踩碎了路边的枯草。几人畅快的笑声在旷野中经久不散。惊起那些蜷缩在枝头休息的飞鸟。

在快马的速度下,众人不出半日便回到了军营之中。杨行密直接下令军将们继续扎营休整。自己则还是带着两队人马和亲卫马不停蹄的向庐江县城而去。

来到县城的杨行密带着一队人自去县衙不提。杨沐则和高勖一起带着剩下的人在城中选购高骈寿辰的贺礼,两人并排走在庐江的市集当中。在这种地方当然买不到能够送给大唐节度使的寿礼。

所以送给高骈的主礼杨沐已经选好了,就是那件要在寿宴中要喊出名字的礼物——白酒十九坛。当然也是这么长时间里品质最好的一批白酒。几天前让人从合肥送到庐江了

杨沐和高骈来这里主要是为了买一些相称的伴礼,以及送给扬州大小官员的礼物。

“老高,你家以前那么有钱,一般别人寿辰会送什么。”杨沐边走边问道。

“我家亲友多是经商之人,无非就是送一些金银玉器之类的。”高勖也不在乎谈及过去,随意的答道。

“那就买些金银器好了,高骈手下不是假道士就是黄巢降将。给他们送这些反而是最适合的。”杨沐随即提议道。

“那就买这些吧,我记得卖金银器的店铺都在西北角,走吧。”高勖说着就领着杨沐和身后的随从向金器行走去。

杨沐一进门就对着店里伙计喊,“把你们店里最重的家伙拿出来。”众人几乎把庐江的大号金银器扫荡一空。卖酒赚来的钱像开闸放水一样的花出去,买来的东西像杂物一样堆在板车上。压得车轴都发了“嘎吱嘎吱”的异响。

随从们推着板车跟着杨沐在庐江市集中逛了几圈。杨沐也终于找到了庐江县的白酒店铺。看着门上的招牌,杨沐和身边的随从吩咐了几句后就一脸嚣张地走进店铺,在店里酒博士诧异的目光中拍着桌子喊道:“把你们掌柜的喊出来见我!”

杨沐说着,身后的随从就把店里的客人都请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酒店的正门。店中的伙计见杨沐气势汹汹的样子也不敢违逆,急匆匆地找人去了。 第21章 高大人的生辰纲 “掌柜的,外头有人找你。看样子像是来闹事的。”伙计一脸焦急的找到正在后店午休的掌柜。

掌柜何梓是何叔平的族弟,跟着何叔平经商多年,是何家最好的掌柜之一,只让他来管一间酒店确实是有些大材小用了。面对如此繁忙的店面,何梓还有时间从容的午休。

闭目养神的何梓听到伙计的叫喊,立即从椅子上直起身体问道:“不要着急,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梓毕竟是商海浮沉多年的老商客了,打算先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伙计连忙答道:“就是来了一帮人,领头的年纪不大一副张狂的样子。进门就喊您过去见他,还把店里的客人都赶走了。咱们也从来没见过他们,这才找您拿个主意。”

听完伙计的话,何梓也是一头雾水。各家店铺开业的时候就把背景透露出去了,现在杨行密当上了押衙。田頵作为二把手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这点事稍微打听一下都知道。怎么还有不开眼的人上门闹事呢?

“你带我去看看。”搞不清楚对方目的的何梓准备亲自去看看。说着就披上外衣,整理好衣装之后向着前店走去。

此时的杨沐正靠在柜台上翻着账本,想要上前阻拦的伙计都被杨沐的随从拦着。高勖则坐在一旁,一边喝酒,一边无奈的看着杨沐的表演。

听到何梓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杨沐则笑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何梓一出来就看到店里的伙计都被别人控住了,还有人在光明正大的翻他们的账目。心中一时气急,刚想出声喝止。就看到了杨沐抬起来的脸。

何梓满面的怒容瞬间转换为讨好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只见他一边上前,一边惊喜的说道,

“杨参军,您可算来了。”

杨沐靠上去,摸了摸何梓挺起来的肚腩,笑着说道:“我跟押衙一起过来的。老何很清闲嘛,我记得两个月以前你这肚子还没这么大吧。”

何梓之前瘦高瘦高的,像根竹竿一样。这么一下子胖起来还是相当明显的。但何梓自己看上也有些在意,状似害羞地说道:“看您说的,这不是您的酒好吗。咱们都不用怎么费心,钱自己就上赶着来了。我也就吃吃喝喝,自然就胖了。”

“行了,东西都到了吧。还有,这是何公给你的信,你现在就看看。”杨沐说着就从衣服里取出一封信,给何梓递了过去。

去扬州开店光有高勖一个人肯定不够,虽然他是掌柜。但是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情报工作上。店铺上的精力难免不足,虽然不求扬州店赚大钱,但基本维持自主经营的能力还是要有的。所以杨沐就想要给高勖找个帮手,就从何叔平那里把何梓要来了。

信的内容很少,大致上就是让何梓准备准备,和杨沐一起去江陵城开店。何梓很快就看完了信。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严肃的对杨沐说道:“参军,十九坛白酒已经在店里了。只是去扬州这事来的太急,我得赶紧去准备了。”

“行,老何那你就抓紧,要用到的东西和人都带走。之后何公都会补过来的,你不用担心。”杨沐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拉住准备离开的何梓继续补充道,

“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来县衙找我,要是没事明天早上我就来店里等你。明天我们就得出发了。”

“好的,我知道了。”何梓说完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随后杨沐也招呼着众人离开,只留下不明所以的一众伙计风中凌乱。只能取下门板重新开店,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间,购物完毕的杨沐带着人往县衙走去。这次除了买到了个各式金银器外。还意外从皮货行买到了一张白色的豹皮。

看到这张皮子的时候,杨沐心里立刻就有了一个好主意。高大人不是想成仙吗,那就再给他加点祥瑞。就说庐江县这边突然有白鹤起舞,叼来这张皮放在送给高大人的礼物上。这就是上天赐予的成仙预兆啊,所以这仙啊高大人您还是老老实实继续修下去吧。

等杨沐回到县衙,就看到了正在等他的王茂章和县令周至,杨行密自己还是按照惯例回军营休息,坚持不在城里留宿,只是把王茂章留了下来帮忙。

看到杨沐进来,正在堂中踱步的周至笑着出来迎接,躬身说道:“下官拜见参军。”

杨沐托住周至的双臂,阻止他行礼。同时开口道:“周县令不必如此,你我同级,何故自称下官。”

周至心里嘀咕道,“我为什么这么喊你不知道?刺史是你家亲戚嘛。”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地说:“在下一时糊涂,参军不要见怪。”

“无碍,无碍。县令以后注意就行。”杨沐也乐得和这个墙头草县令拉拉扯扯。

不过一边的王茂章却皱着眉头提醒道:“两位,还是正事要紧。”

“对对对,正事要紧。还请参军入内详谈。”周至连忙侧过身请杨沐进屋。

待两人端坐完毕,周至看向杨沐率先开口:“参军的使命我已知晓,按照押衙的吩咐,城外的官船我已经让县丞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半日间即可抵进长江。”

杨沐点了点头,但仍不太放心,继续追问道:“那这种官船能直接在长江航行吗?”

“一般是可以的,但据我所知参军所携礼物颇多,在下认为还是在糁潭换大船比较稳妥。”周至低头沉吟片刻后顺势提议道。

“可大船速度是不是会慢上不少,我等时间紧急,太慢的话怕是误了高节帅的生辰啊。”杨沐还是眉头紧锁,继续向周至抛出疑问。

按时参加高骈的寿宴还是很重要的,宴会作为最好的交际场所,可是交结淮南众将的好时机。对以后不论是私下勾结还是挑拨离间都有很大的帮助。

“参军不必忧心,此去扬州乃是顺流而下。此行最多七日便可至江陵城下。参军无需担心。”周至对长江运输倒是很了解,立即向杨沐解答。毕竟庐州唯一的大口岸就在庐江境内。

杨沐听后点头道:“那我们就在糁潭换船吧。”

“行,我这就派人去糁潭报信,让他们准备好大船。”周至说着就走到案几后,取出纸笔开始写信。杨沐也上去帮周至磨墨。片刻后,一封带着墨香的信新鲜出炉。周至再从腰间取出符印盖在了信纸上。

周至把信封装好后便叫来了,在官衙等候多时的兵曹吴耀。周至盯着他的双眼嘱咐道:“老吴,你亲自出发把信送到糁潭去,让他们一定要按时把船准备好。千万不能耽误了参军的大事。”知道了事情紧急性的吴耀立即带信出发,一点也不敢耽搁。

看着周至安排好一切,杨沐松了一口气:“多谢周县令,我明日便出发。”

而周至也很贴心的说道:“那参军就赶紧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行礼告别。

杨沐向王茂章说:“德远哥,你替我送一送周县令吧。”

仅仅是杨沐打了个哈欠的功夫,王茂章就送走了周至,回来找到杨沐说:“大郎,押衙让我暂时不用回去了,跟着你把这趟跑完再说。”

杨沐听到后十分惊喜,调笑着说道:“那太好了德远哥。有你跟着,我岂不是能在扬州横着走了。”

“那不行,我还没那么高的武力。”王茂章一板一眼的答道。杨沐知道王茂章是个死脑筋,完全没有幽默细胞。但杨沐尤其喜欢和他开玩笑。听到他一本正经的回答,会有一种别样的快乐。

“走吧,先回去休息,明天要出远门呢。”杨沐说着就起身回后院休息。

王茂章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直到看见杨沐回房才回自己房间安歇。 第22章 二月下扬州 不知不觉之间,温和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温和湿润的空气让庐州的凌晨不再那么冰冷彻骨。深沉的夜幕中,杨沐听到了更夫的呼喊。

此时不过刚过寅时四刻,一夜难眠的杨沐睁开了疲惫的双眼,无奈的叹息。

自己这个只要是第二天有事需要早起,那么前一天晚上一定会失眠的破习惯就算是到了唐朝依旧还是改不了。

杨沐忍着凉意起身,从床头的衣服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不想再贪恋被子的温暖,直接站在地上开始穿衣服。

来唐朝这么长时间,杨沐的火石和火镰还是用的一塌糊涂。就算能打出合适的火星来点燃火绒,也会被他立刻吹灭。所以杨沐不得不随身带着火折子。

看到杨沐屋子亮起的灯光,刚到屋外的王茂章于是轻轻敲响了杨沐的房门。

听到敲门声的杨沐转头问道:“谁啊?”

“是我啊,原本打算过来喊你的,大郎你起来了吧?”隔着门的王茂章反问道。

“是德远哥,我起了你去喊其他人吧。”杨沐说着便套上最后一件外罩的长衫。

“好的我知道了。”说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杨沐穿好衣服后走出屋门,在院子里的井里打水洗漱。按理说,以杨沐的身份这些事不需要他自己来干。杨行密也想过给他派几个亲兵或者仆从之类的,但杨沐还是不习惯被人伺候着。

杨沐想着或许自己以后能适应,但现在还是亲自动手吧。

清凉的井水驱走了顽固的睡意。杨沐打包好随身物品,走出县衙大门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静静等待。门口空旷的长街上寂静无人,只有冷酷的夜风呼啸而过。

一刻钟后,高勖和王茂章带人赶着马车从旁边的巷子里绕出来。领头的高勖远远地对杨沐说道:“参军,都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别耽搁了”杨沐说着便汇入队伍之中,指挥道:“先去去酒店把礼物拿上。”

满载着金银器的马车倾轧在石板路上,和清脆的马蹄声一起,在黑夜中奏响一曲急促的欢歌。喧嚣之间车队便到了酒店铺面前。连夜准备的何梓已经带着酒在门口等候。

“赶紧把酒搬上车。”招呼众人开始干活后,杨沐才走上前和何梓打招呼:“老何辛苦了。”

何梓指着自己身后的两人,和杨沐说:“不辛苦,都是为了押衙办事。参军,这两个是我最好的伙计。我打算带他们一起去。”

“没问题,一起走吧。”

两人谈话间,所有的的酒都被搬上马车,相互之间用软布和稻草隔开,防止出现意外。

“老何,咱们就赶紧走吧。”杨沐一刻也不耽搁,招呼众人继续向城南码头出发。逐渐清晰的波浪声提醒着众人,目的地就在前方。

码头闪烁的灯火下,庐江县丞王堂已经等候多时。靠着黎明的微光,王堂看到赶着马车的众人。远远地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来者可是杨参军?”

“正是杨某。”杨沐也远远地回应道。

听到杨沐回答的王堂赶紧对着身后码头上的民夫说道:“赶紧把东西再检查检查,参军大人已经到了。”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而来,几乎和杨沐一行人同时到达码头。看到领头的杨行密,杨沐惊讶的问道:“押衙怎么来这里了,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杨行密让跟来的亲兵帮着众人搬运礼物,自己则下马走到杨沐面前,摸着他的头说,

“我家大郎即将远行,我这个做大伯的肯定要来送送你啊。”

“只是去贺寿罢了。而且就半个月不到,很快就能回来了。”杨沐脸上不在意的说着。其实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扬州于我等来说全然陌生,你此去如有意外,全然归来便好。其他所有事情都不必在意。”杨行密按住杨沐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的眼睛。严肃的说道。

杨沐也认真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表示自己已经听进去了。

杨行密听到杨沐的回答稍稍放心下来。他现在既无子弟,也无父兄。自己奋斗了半辈子打下来的事业暂时只有杨沐一个继承人。如果不是这次为了向高骈表达诚意,他一点也不想把杨沐派出去。

杨行密松开杨沐,拍了拍他的胸口:“去吧,我杨家的爷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杨沐则笑着跟杨行密做了抱拳,嬉笑着说道:“杨大人,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完便转身跑上了船。

杨行密听后一阵无语,只能无奈的骂道:“臭小子。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便站在码头上,静静的看着满载的官船拔锚启航。船上的杨沐趴在栏杆上和他挥手。等到船远远驶离,微小的看不清时。杨行密才带着人离开。

此时的官船顺风顺水而行,耳边只有船底排开河水的哗啦声。一夜难眠的杨沐有些抵挡不住睡意。和王茂章打过招呼后就回仓房休息了。

半天后,“咚咚咚。”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唤醒了熟睡杨沐。听到这三声一组的敲门声杨沐就知道是王茂章,于是便开口问道,

“是德远哥吗,怎么了?”

“大郎,我们马上就到糁潭了。”

“行,我知道了,这就起来”杨沐说完赶紧起身穿戴。

逐渐靠近江面,风逐渐变大。但是因为杨沐他们带的礼物够重,所以船只的晃动并不明显。起床的杨沐走上甲板,江风将他身上的的长袍鼓荡起来。

杨沐没看到刚刚喊他的王茂章,估计又去巡视情况了。不过高勖正坐在杨沐面前,看着远处的江水出神。

杨沐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问道:“老高,情况怎么样了。”

高勖下意识的看向杨沐,但脑子一时还没完全启动,呆愣了半秒才回答道:“一切顺利,也就没什么事,我才能待在这看风景。”

杨沐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高勖的旁边放空心神。直到听见船夫靠岸的号子声才清醒过来。

高勖扶着杨沐的后背说道:“到糁潭了,准备下船吧。”

昨天半夜赶到的吴耀已经按照吩咐准备好了船和人手。一看到杨沐等人下船,便立即上前引路,说道:“参军随我来这边走。东西我已经找好了人,马上就能搬。”

“不用了,东西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喊几个人为我的人带路即可。”杨沐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意外拒绝了吴耀的提议。

“那就听参军,老李你带几个人去给参军的部下带路。”

吴耀叮嘱好身边的随从后,就带着杨沐几人先往江边走去。

不多时一座大船出现在众人面前,大约有近百米长,甲板上共有两层,三面风帆。虽然杨沐后世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比这更威武的钢铁巨兽,但真正站在这艘大船脚下时还是不免感到震撼。

“参军您看,就是这艘了。去年的新船,跑到可是又快又稳。”吴耀笑着带众人上船。边走边介绍着船的各项功能。“船工也都是江上跑了很多年的老人了,参军大可放心。”

杨沐听了连连点头说道:“吴兵曹费心了。”

“都是卑职应该做的。”

等礼物都搬过来后,吴耀便主动告辞:“望押衙一路顺风。卑职这就回去复命了。”

“借兵曹吉言,再会。”

伴随着又一阵拔锚的响声,船向着东方缓缓启航。升至日中的太阳,在江上洒出一片浮动的金光。仿佛欢送的乐队,演奏着无声的乐章。 第23章 长江流事 中和三年二月初二。

橙红色的朝阳跃出地平线,轻柔的春风吹尽了江面上薄薄的的水汽。艳丽的霞光铺满了整片江面,好似一整张揉皱的金箔。

杨沐为了看到这一幕,特地起了个大早。小时候的杨沐在学过那篇海上日出后,就一直想亲自去看看那文字里的美景。虽然还是没有能够看到真正的海上日出,但是这江上的日出也不遑多让。

杨沐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按耐住想要大喊的欲望。正在这时,身后踉跄的脚步声吸引了杨沐的目光。杨沐转身看去,却是一脸苍白的王茂章。杨沐赶紧关心道,

“德远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晕船。”王茂章双手扶在自己的膝盖上,虚弱的回应道。

杨沐赶紧上前扶着他坐下:“那你快坐下歇歇。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昨天早上刚上船还好好的,换了这大船就不太舒服了。”坐下的王茂章恢复些体力,却依然只能无力的回应道。

“那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杨沐说着便向船舱走去。

在杨沐的感觉中内河里的官船,和江上的官船差不多平稳。看着到了长江上突然晕船的王茂章,杨沐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倒水的杨沐正巧看到了起床吃早饭的何梓,便随便招呼了一声,不等他回应,杨沐就接完了水回甲板去了。留下搞不清状况的何梓一头雾水。

“德远哥,你先喝点水吧。”杨沐一脸关切的看着接过水杯的王茂章。

王茂章对着杨沐点了点头,然后便小口小口的快速喝完了水。压制住了翻腾的腹部,脸上也缓缓有了些血色。

“大郎多谢了。想不到我突然就晕船了。”王茂章抱着杯子无奈的笑着。

“你是我哥嘛,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杨沐站在一旁,一只手搭在王茂章的肩膀上笑着说。“那你先歇着,我替你去看着东西。”

那么多礼物肯定不能就随便的放在船舱了,安排人每天检查检查是应有之义。这个事原本是由王茂章负责的。现在他状况不太好。杨沐就打算自己亲自去检查。

走下船舱里的木质楼梯,来到整艘船最后的一层舱室。看着琳琅满目的礼物。一种奇怪的既视感充满了杨沐的脑海。

由杨姓军官给大官押送生日礼物。这个剧情我好似在哪里见过。接下来是不是该来一伙卖枣子的客商来给我们下药了……杨沐连忙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脑壳,把这些不靠谱的念头赶出大脑。仔细盘点起货仓里的礼物。

“东西都在,没有缺少。”杨沐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得不说吴耀找的人都是懂规矩的,两天里基本上没有人来过这边。不过还是要等到了扬州才能彻底放心。

这一路上并不安全,黄巢自南向北度过长江和淮河时,被留下的散兵游勇,失去了纪律的约束和正常的补给,很自然的群聚为盗,以劫掠为生。他们大多活动在江西和皖南地区,还有长江北岸。像被杨行密派兵剿灭的秦定、过修。长江南边有宣、歙两州的朱直管,曹师雄等人,北岸有和州的有吴迥,李本等人。

带着一船宝物的杨沐一行人,自然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还好这些人没什么水上力量,最可能的就是用小船贴过来,上甲板跟船上的人打肉搏战。

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赶紧跑,在这些贼匪反应过来之前就到扬州城。所以杨沐从出发开始就以极快的速度狂飙突进。半天就到了糁潭,一天时间就已经和州境内了。

想着想着,杨沐不免有些烦躁,狗日的黄巢,都要死了还给老子留这么大一个麻烦。

在杨沐的提心吊胆中,大船平静的继续东行。轻巧的绕过在芜湖县的北边的水湾,离开裕溪口。

直到路过梁山镇前的沙洲时,有几艘在江上巡游的小船突然转向,急速的向杨沐他们的船冲来。

杨沐看到来者不善,立刻让人喊话,表明自己是庐州官船,让他们赶紧退开。

几艘小船毫不减速,依旧直冲而来。

看到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杨沐倒是平静了不少。对身边的王茂章点头致意。

“放箭,把他们全部干掉。”早有准备的王茂章,带着人立即居高临下快速开弓射箭,两艘小船见事不妙立即调头远离。剩下几艘船里的人大多都被射杀。

“德远哥,还有活口吗?”杨沐看着下面的状况问道。

“有几个跳水的还活着。”

听到还有活口,杨沐心里就有了想法:“能抓一个回来吗,我想问问这些贼匪的来历。”

“行,老于你水性好,给参军拽一个活口上来。”王茂章转头对手下一个人说道。

“得嘞。”老于几下就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从船上跳了下去。在水中几下翻腾后就拖着一个肩膀中箭的倒霉蛋浮出水面。

王茂章先让人放下吊篮,把俘虏拉上来。再把捆在船舷边的绳梯抛下去,让老于自己顺着梯子爬上来。

杨沐没有去看哀嚎的俘虏,对着刚刚上来的老于说,

“辛苦了老于,先喝点热水去去寒气,去找高大人领赏吧。”

“谢参军。”老于满脸笑容的穿好衣服领赏去了。

杨沐这才把目光转向已经被绑成粽子的俘虏,连续发问道:“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得来的消息,背后的老大是谁。”

俘虏从老于那听到了杨沐的身份,惊慌的蛄蛹了几下,趴伏在甲板上说到:“参军,小人,小人眼瞎。不知是参军,恕罪啊参军。”

杨沐让人揪起俘虏的头发,让他面向自己。发狠道:“告诉我,你是谁,从哪儿知道了这条船的消息。”

“小人是,是打鱼的……啊!”俘虏眼神闪烁。突然就惨叫起来。

杨沐一把将他胳膊上的箭拔了出来,俘虏顿时嚎叫起来,

杨沐把沾着血的箭头丢在他面前。“不要跟我撒谎,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俺们就是看这是条大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抢点东西。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俘虏哀嚎着说道。

杨沐暗暗思忖,只是随机作案吗,那自己的行程应该还没有暴露,不过这伙人可能还会去了几个活口,接下来的航程就更不好说了。

接着杨沐又让人反复审了几遍。发现确实得不到什么重要信息后,就把人宰了又重新丢回江里了。这只是一群拦路劫道的散兵游勇。有组织和团队的大劫匪还尚未到来。

“德远哥,我们还是低估这次航行啊。一队人我怕是还不够啊。”杨沐有些忧心的和王茂章说道。

“大郎不必如此担心。我等有甲胄在身,肉搏并不惧那些贼匪。”王茂章倒是很自信。这让杨行安心了不少。

“我去告诉船工,让他们还得再快些。我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些天杀的贼匪咱们能避开就避开。”杨沐说着就转身向船舱走去。

于此同时,和州匪首李本也从江上逃回来的水贼口中得知有一艘大船过境。船上军士极为雄壮。

听到此话的李本不惊反喜,找到同为头领的吴迥。

“一艘大船便有如此雄兵,此船上财宝必然多不胜数!抢了他们我们便能大发横财。”李本的逻辑推理能力不错,但他完全没有考虑自己这些人能不能打得过大船上的人,就决定要干他娘的一票。

同样被钱财冲昏了脑袋的吴迥欣然同意。没说的,我等兄弟就是要和同享富贵!

随即他们就讨论了一个比非洲政变还简单的计划,明天晚上坐着小船靠近,趁着大船上的人睡觉的时候把他们全干掉,抢走财宝。计划完毕。

当然此时的杨沐并不知道,两位聪明的大王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吃定的猎物。 第24章 贼匪也疯狂 李本和吴迥两位大王,不仅做得一手简单实用的计划,而且行动力也是相当强悍。不仅在得到手下报信后的短短几十分钟里就拟好了全部计划。还在刚刚入夜时就带着几百个信得过的心腹乌泱乌泱的往码头赶去。

毕竟这种大财怎么可以交给那些不可靠的人呢。但是因为他们平时主要是在陆地上作业,短时间内能搞到的小船有限,每次只能带不到两百个人,所以只能分批上船。

随后两人在登船的顺序上两人也产生了点小冲突,因为小机灵鬼李本想把自己人安排在前面先行登船。吴迥自然不同意啊,因为财宝这种东西肯定是谁先找到算谁的。你李本先上船把好东西先拿走了,那老子不是白来了吗?不行!

经过一番扯皮,两个人最后约定。每一批上船的人,两边的人马各占一半,他们两个老大等手底下人把活干完了再一起上船平分财宝。

计划敲定,两人各自去挑选第一批上船的精兵强将。同时又都暗地里吩咐,上了船要先去找到财宝,砍人的事情让李本(吴迥)手下的那群愣头青去干。

两人让第一批登船的贼兵先上船做好准备,第二批人则一字排开,分秒不停的观察江面

直到后半夜,在码头观察的贼兵远远看到大船上闪烁的灯光。立即向两人禀报。吹了半夜冷风的两人也是大喜过望,连连让已经准备好的勇士们立刻出发,财宝就在眼前了!手下众贼匪也个个是兴高采烈,压抑住眼中金色的光芒,轻手轻脚的划着船靠近。

杨沐在经过白天的突袭后,虽然预料到了会有第二乃至第三、第四批贼匪,但也没有想到第二批这么快就到了。加强的警戒措施尚未布置完全。

不过这艘船平时的守备就在杨沐的提点下,变得足够警惕了。前后固定和游动哨位足足有十几个。

站岗的哨兵听到船的周围有不同寻常的划水声,便按照吩咐,由一人举火,另外一人拿着开了观察孔的小盾探出船舷查看。

在火光的映照下,哨兵看见了数艘小船急速靠近,同时也立刻听到了弓弦响动。转瞬间,一支羽箭从火把旁边擦过,还有一支则钉在了他手中小盾上,箭矢尾部犹自颤抖。

哨兵来不及擦去头上的冷汗,赶紧敲打腰间的铜锣。其他注意到异常的哨位也先后敲响了铜锣。急促的当啷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船舱内,听到警报的众人纷纷点亮周围早已准备好的灯火,将整艘船照的透亮。

按照早已规定好的计划。像高勖和何梓这些没有战斗力的人就领着船工待在船舱里。待命的军士则迅速披上皮甲,赶去甲板。

刚刚轮值下班的王茂章衣甲未卸,听到锣声立刻就提着横刀向前方甲板而去。

一开始还在码头的李、吴两位首领,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已经跟着第二批小船出发了。当他们听到响亮的铜锣声后,积年老匪的直觉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在灯光亮起后,他们也在灯光的照耀下,清楚的看到,已经有手下人仗着人多爬上了大船。他们心中的贪婪就压倒了一切。不停催促着剩下的人向大船冲去。

但爬上大船的贼匪就没有他们的那么欢快了。一个个衣甲俱全,拿刀提盾的士兵在王茂章的指挥下从船舱内涌出。他们随手砍翻了几个冲的太快的贼匪,清理出一块空地,结成一个简单的弧形阵列。缓缓的向爬上甲板的贼匪压了过去。

这时杨沐也穿好皮甲来到甲板上。立即向王茂章要了一个活口紧急审问,在他上臂的软肉处切下两小块肉后,就撬开了这个倒霉蛋的嘴。

看见手下人已经占据了优势,王茂章也得空跑了过来问道:“大郎,情况怎么样?”

杨沐撑起笑容说:“是李本跟吴迥,这两王八蛋想独吞咱们的货,所以没带多少人。就不到四百。”

王茂章点头说道:“那没问题,他们这四百人一下子铺不开,只能一船一船上来送死。只怕他们气急败坏把船毁了。”

杨沐想了想说:“他们求的是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毁船的。这样,让咱们的人把灯都灭了,只留火把。我们再学着这些盗匪的喊叫,把下面的蠢货都引上来。记住尽量别把尸体丢下去。”

“好,就这么办吧。”

王茂章说完就让老于带人去灭掉船上的灯笼,同时巡视两边船舷和船尾,清缴从两边登船的贼匪。自己则带着人一边收割爬上来的贼人,一边让人大喊,像“快去抢财宝啊”、“金子都是我的了”、“别留给后来的蠢蛋”之类的话。

后面不明真相的贼匪被刺激得一股脑的往上冲。等到被甲板上血腥味和惨叫惊醒,却已经来不及,后面的傻瓜会拼命把他们往上推。

在最后压阵的李本、吴迥越看越不对劲。但两个人厕纸一样的计划里既没有约定信号,也没有备选预案。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后。船上的叫喊音越加猛烈,远远就就能听到疯狂的笑声。

这时一艘小船远远的向他们驶来,打头的人是李本的亲信,只见他兴奋的喊道,

“大王咱们发财了,妈的,船里面全是送给高骈的金银!”

“快带老子过去,你这蠢材。”听了自己亲信的报喜,李本不再怀疑。一脚踹倒划船的小贼,狂笑着骂道。

吴迥也不甘落后,催促着手下赶快往前划。当他们靠近大船时,四周散落的几只小船也向两人座舟汇集过来。

李本贪财,不管不顾的就踩着绳梯往上爬。还在小船里看着李本爬梯子的吴迥突然就被跳上船州兵按倒,船上其他的贼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过来的州兵杀光了。

一直引路的李本亲信也被身边伪装的州兵砍了脑袋。

听到江面上杂音的李本连忙低头观察,还没看明白什么情况就感到脚下的梯子传来一阵庞大力量。接着李本就连人带梯子被拽了上去。

来到甲板上的李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突然的变故惊呆的他。双手还紧紧扣在绳梯上。脸上还沾着血迹的士兵狞笑着用绳梯把这家伙绑了起来,李本脸上疑惑的表情好似初生的婴儿一般。

不多时,下船的士兵也把吴迥带了上来。同时其他人也忙着把尸体丢进长江,清理甲板上的血迹,此时天边已经透出隐隐霞光。

李本,吴迥两位在长江北岸来去纵横的大王,此刻就像小鸡一样丢在甲板的角落。等众人做完了手头的工作,大船继续向扬州城进发后。杨沐这才重新把两个人抓过来。

在杨沐眼里,这两王八蛋实在没多大用处。要不是为了用这两活人讨好高骈,给庐州长脸。早就跟其他贼匪一样被杨沐宰了丢回长江喂鱼了。

照例审问了一番后,证实了从这两个脑子还没有核桃大的家伙嘴里确实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下令把他俩关起来,杨沐恶趣味的把他们捆在放礼物的舱室隔壁,还故意让他们从礼物中逛了一圈。之后就派人每天随便丢点东西,确保到扬州之前不会死就行。

杨沐自己搞定了和州最大的一批贼匪后,同时长江以南的盗匪也被宣州秦彦诏安了一大批。所以接下来的航行也就顺利了很多。不再有什么不开眼的人准备来发一笔横财。

二月初五这天,杨沐一行人顺利的离开江宁,进入扬州界。并于二月初七从扬子县驶入京杭大运河。此刻扬州城已经近在眼前。 第25章 扬州春日 中和三年二月初八,杨沐一行人顺着大运河终于来到了扬州城东水门外。众人商量后,由王茂章带着人先留在船上看着礼物,杨沐就和高勖几个人先进城找店面,同时去高骈的府邸投递名刺,看有没有机会能见到他。

原本像杨沐这种由地方来的官方人员是不用在意住处这种问题的。就像每个藩镇在京城会有进奏院作为地方入京的居住点。淮南道这种大藩镇的治所也会有手下各州的据点,像留后院或是奏事院。

但是因为下面州郡不听话,很多奏事院里面都没有人驻守。加上高大人修仙的需要,就把手下几个州的奏事院推平,盖上了豪华的迎仙楼,延和阁。

两栋楼都有八十尺高,换算下来大概是八层楼的高度,以金钿珠玑来装饰。各有上百名侍女,穿着羽衣霓服,装扮成神仙的模样。高骈每天都在楼上让人弹奏歌唱,希望能够和神仙相会。

晴朗的天空下,杨沐在城东能够看到西北角的两座高楼。不过见惯了高楼大厦的杨沐并未感到惊奇。只是和身边的高勖对视后,两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身边的其他人还在感叹迎仙楼的宏伟时,杨沐取出了一份扬州城的地图,翻看起来。整个扬州城在图上看起来真的很让人舒服,整体形状横平竖直,城内坊市划分的井井有条。

扬州城的西北角,就是高骈盖楼的那一块,是扬州城的子城。建造时间早,是官府和贵族的居住地,也包含了衙军的驻地。剩下是近几十年建造完成的罗城,主要是普通百姓和商人的住所,而罗城南边大市,就是商铺的聚集地。

因为一群人目标不同,所以就在东城参佐桥附近分开。杨沐北上去子城,到高骈的府邸投递名刺,请求拜见。何梓与高勖则沿着城内官河南下去大市找店铺。

子城自成一体,有着独立的城防系统。杨沐从南边的中书门进城。和守门的士卒打听了高骈的府邸的位置后便要启程,

因为杨沐进城时塞了不少钱,守门的士兵好意提醒道,

“小参军,高节帅整日都住在那两座高楼上,你去他家肯定见不着的。”

“多谢大哥提醒,我明白了。”杨沐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高骈的大宅就在子城中间的节度使府东边不远。按着守城士兵的指点,杨沐很快就找到了。给看门的门子递上了名刺后和辛苦费后,便在门房等消息。

门子见是节度押衙的名刺也比较重视,让杨沐在此少待。自己去向主人家禀报。不多时门子便前来回报,

“杨参军,我家家主不在府中。但世子在府,不知您今日可有暇一见?”

一般的正式拜访,是由访客投递名刺。主人收到再约定时间见面。像这样直接见面的情况相当罕见。而且杨沐一开始也没有希望见到高骈,他打算走个流程后直接去吕用之那里的。现在这种情况想找吕用之和找高骈区别并不大。

但是高骈长子直接上来找他了,那杨沐就必须得见一面了。于是就说道,

“杨某有暇,可与世子一见。”

“那参军这边请。”门子说着便将杨沐带向府中厅堂。

高府占地极大,但感觉很冷清。年过六旬的高骈仅有一妻两妾,且妻子无出,后代只有侍妾所生的长子高旷一人。高骈是正儿八经的渤海郡王,为高骈独子的高旷就是郡王世子。

高骈年老昏庸,作为世子的高旷自然想接任节度使一职。但高骈一直没有宣布谁是节度留后,即节度使继承人。且高骈极度宠信吕用之,这让高旷心里有些没底。所以他也想乘着高骈寿宴的机会,拉拢拉拢淮南各地的实权刺史。

当门人将杨沐带进会客厅时,杨沐发现厅堂内坐着两个人。虽然不知道谁是高旷,但杨沐立即向坐在主位上的人行礼,通名道,

“下官庐州录事参军杨沐,拜见世子。”

坐在主位上的高旷看杨沐样子年轻,原本心中有些轻视。但听完杨沐通名后则变得重视起来,出声问道,

“参军姓杨,可是杨押衙之子?”

“杨押衙暂无子息,在下是押衙的从子。”杨沐回答道。

高旷了解杨沐的身份后,知道了杨沐就是杨行密现在的继承人来。于是对杨沐更加和蔼起来,主动拉着杨沐坐下并指着身边的另一人介绍道,

“这位是吾之从弟,左骁卫大将军。高澞,高肃卿”

杨沐听了也赶紧再行一礼:“拜见高将军。”

“参军不必多礼,快坐”高澞笑着说。

杨沐这才坐回座椅看向两人,高澞个子中等,仅仅和杨沐差不多。但长得很帅,眉毛长而浓密,面相温和亲近。一边的高旷就长的很平凡,但长期的养尊处优倒是让他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杨沐主动说道:“今日突然来访,杨沐未带礼物,还望世子和将军恕罪。”

高澞安坐一边不再说话,由高旷和杨沐交谈。高旷则是满不在乎的说道,

“无妨,此次是我主动邀请参军相见,这等小节无需在意。”

“谢世子体谅。”

高旷想拉近双方的关系,便主动说道,

“杨押衙年仅三旬便已领一州之事,参军如此年轻也奉命出使,都是年轻俊杰啊。”

“世子谬赞了。”

几轮的拉扯后,高旷决定进入正题。

“如今我父一味修道,不知今后当如何是好啊。”

一边的高澞也气愤的说道:“吕用之小人,蒙蔽叔父胡作非为。实在是令人不齿。”

杨沐倒是对高骈重用吕用之很是理解,因为吸纳了太多黄巢降将,现在滁州,和州,宣州的刺史都是以前的黄巢贼军。而高骈自己的亲信不是战死就是调离。名为节度使的高骈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就重用一个毫无根基的骗子,甚至让他统领一都,增强自己身边的力量。可他毕竟是老了,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一个骗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一帮积年老贼呢?

不过杨沐见高澞对吕用之如此愤怒敌视,也是终于想起了他以后的结局。历史上的明年他会因为跟高骈打吕用之的小报告被派到舒州顶替韩守威。但后来因为手里没兵被吴炯、李本攻破了州城。逃回扬州后被高骈斩首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杨沐还是高澞的恩人。毕竟现在还没成气候的李本、吴炯已经被他抓起来了。再也没有机会去舒州祸害高澞了。

在来之前,杨行密和杨沐定下的方向是,明面上愿意完全听从高骈的命令,因为吕用之是能代替高骈下令的人,所以实际上是倾向吕用之。结交对吕用之不满的兵将,只能暗地里慢慢来。

所以在高旷这里,杨沐是绝对不会明确表态支持他的,只是说道,

“高节帅是我等主君,杨押衙与我言,庐州定唯节帅之令是从。”

杨沐漏了个假态度,即庐州只听节度使的命令,但你们谁做节度使,我们不管。总之一句话,谁赢庐州就跟谁。

高旷也没有指望一下子就能把庐州拉过来,给杨沐开了一堆空头支票后。就端茶送客了。

杨沐也顺势告辞,转头就去了吕用之的府邸投递名刺。

吕用之也知道高骈手下对他有敌意的人不少,所以把自己家安排在了他统领的莫邪都的军营旁边。

比起节度使府前有些冷清的模样,吕用之的家门前倒是人流如潮。杨沐照例递上名刺后,并给了门子一大笔辛苦费,让他把自己的名刺放在最上面。因为吕用之白天不在家,杨沐就留下一人在吕府的这边等消息。

做完了一切之后杨沐粗鲁地伸了个懒腰,看着西沉的红日,放松心情朝城外走去。

扬州的子城不大,南北和东西走向的两条大路沟通四扇城门,原路返回的杨沐意外遇到了从高骈府上出门的高澞。高澞纯粹的性格让杨沐很有好感,于是主动上前打招呼,

“高将军,没想到又见面了。今日仓促相见礼数不周,不知来日在下可否登门拜访。”

不知道什么原因,坐在马上的高澞竟然主动下马和杨沐说话,还是一副温和的表情说道,

“我对参军也是一见如故。不过我这几日正忙着叔父的寿宴,十四日早若参军还在扬州,可到我府上一聚。”

“在下定准时登门拜访。”杨沐躬身说道。

“阿爹我要回家,快点。”一段好听的女声从高澞身后的马车上传出。

“好咧,阿爹这就走。”高澞转头对着马场喊了一声,话音刚落就翻身上马,转身同旁边的杨沐告别,“告辞。”

杨沐也躬身告别。两路人马就这样擦身而过。 第26章 扬州第一夜 “小参军,今天见到高节帅了吗?”中午在中书门前提醒杨沐的卫兵,刚刚下值。看到杨沐朝这边走来,便笑着问道。

“确实没见着啊。这不要回去了。不过还是谢谢大哥提醒。”杨沐笑着搭腔。

说笑之间,杨沐走出了子城。漫天的红霞如同画中的油彩,浓郁的紫红色给扬州城披上了美丽的纱衣。

今天早上匆忙进城的杨沐,还没有欣赏过古扬州城的美丽。于是便放慢了脚步。扬州城依水而建,邗沟,官河穿城而过。杨沐沿着从东水门入城的邗沟一路往东。两岸商铺林立,虽然身处乱世,河上的商船川流不息。在邗沟的南侧便是整个扬州最繁华的街道之一的大东门街。

各类手工业作坊沿河而建,铜铁器,漆器,造船,纺织等等一应俱全。在杨沐看来,这些才是扬州城里最重要的宝贝。

杨沐走着走着,天色完全黯淡下来,一盏盏灯笼被点亮。虽然此时的样子已经没有了王建诗中“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的繁华景象。但仍然可以透过这些灯火看到这座城市鼎盛时期的衣角。

杨沐穿过东水门,走出城外,夜晚的码头依旧喧闹如沸。一袋袋盐巴伴随着漕工的号子声被卸下。归家的小贩,货郎,从杨沐身边路过。

沾染了一身烟火气的他,沿着木板回到了船上。

王茂章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饭,招呼杨沐坐下先吃饭。同时给杨沐端上了一碟点心,说道:“大郎来尝尝,这是中午我买的蒸饼夹肉。一直坐在灶上,还热着呢。”

杨沐一看,发现这东西很像没有褶子的汤包。虽然久放的汤包外皮被水汽浸透了,但杨沐还是一口吃下。赞叹道,

“果然,扬州的东西确实好吃啊。谢谢德远哥。”

这时甲板上传来脚步声,端着饭碗的王茂章正要出门查看。何梓就带着高勖推门而入。

见到几人,杨沐放下筷子。招手道:“老何跟老高回来了啊!快坐过来吃饭。”

“来了。”高勖说完便挨着杨沐坐下,抓起筷子就开始扒饭。仿佛饿死鬼投胎的几个人,生生吃光了一桶米饭。

杨沐则拿着两杯水递给两人。问到:“老何,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何梓把水一饮而尽,打了个饱嗝。身子前倾靠近杨沐和高勋。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杨沐把脑袋掰到一边。

“您这一嘴蒜味还是别对着我俩了,老高还是你说吧。”

“行,那就我来吧。”

高勖接着擦了擦嘴继续说道:“我们已经谈好了一处店面了。就在大市附近的东关街。”

“地方不错啊,怎么搞到的?”杨沐好奇的问道。

“也没什么,我们直接找了牙行。牙行告诉我们,有几家大食人开的香料行看咱们这势头不对。打算卖了铺子不做了。”高勖继续说道。

“这样吗,然后呢。”杨沐在一边熟练的捧哏,提供情绪价值

“这几家店面位置不错,还是连在一起的。所以过了半个月还没没能卖出去。老何跟我就让牙行的人带我们去看看。”高勖再喝一口水,润润喉咙。接着叙述到,

“看着地段和人流确实很好,我们就买下了两家连在一起的铺面。打算在酒店里面再卖点吃食或者直接改成饭店。现在已经和卖家谈好了,等明天去官府登记交结一下,就能拿到市籍了。”

杨沐听完点头说道:“酒店的事情你们决定就好,老高你别把事情忘了就行。”

“参军你放心吧。高某一定让押衙满意。”高勖瞪着双眼,严肃的说道。

“你明白就好,那个,老何。”杨沐又看向一脸神伤的何梓。“别装了,帮我办个事。”

何梓瞬间变脸,眯眼笑着说道:“参军有什么事?我老何一定办得妥妥的。”

“明天你去城里的时候,顺便去牙行给我买个仆役来。”经过今天一天在扬州城里的交际活动,杨沐发现没有一个专业的男仆确实很不方便。跟着杨沐的几个人毕竟是州兵,这种事干的很毛糙。

“我知道了,参军你放心吧,肯定给你挑个聪明灵巧的。”何梓拍着胸脯保证道。

随后杨沐站起身,对着众人说:“今天大家都累了,那就都早点休息吧。德远哥还得你安排好今天的岗哨。”

“没问题,你们就安心休息吧。”王茂章说着就走了过来,顺手收拾掉几个人吃完的空碗。

众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回到各自的舱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金色的朝阳透过薄雾,洒下柔和的光辉。一道明亮光线透过窗户的空隙,钻进船舱,直直的的映在杨沐的脸上。

感到眼睛酸痛的杨沐被迫苏醒,舒展过全身的肌肉后便起床洗漱。

“大郎,你过来一下。”

已经起床的王茂章对端着铜盆的杨沐喊道。

“德远哥怎么了?”杨沐依旧有些困顿,用力撑开眼皮,问道。

“刘奇回来了,就是你留在吕用之家的那个。”

“哦,他应该是拿到拜访时间了。他住哪一间?等我吃完早饭就去找他。”杨沐点着头回应道。

在得到王茂章的答复后,杨沐就迷迷糊糊的走开了。

洗漱完后的杨沐彻底清醒过来,急匆匆的吃完早饭,就去下一层舱室去找刘奇。杨沐敲响左手边第四间舱室的大门。

普通州兵是三个人一间舱室,昨天和杨沐一起进城的三人包括刘奇都住在一起。半响后,舱门缓缓打开。开门的人正是睡眼惺忪的刘奇。

见到门前站着的杨沐,刘奇立即行礼:“小人刘奇拜见参军。”

“刘奇,你从吕军使府上拿到会面时间了吗?”杨看着刘奇问道。

刘奇慌忙点头,说道:“那门子让我告诉参军。初十早上吕军使有时间和参军会面。”

“干的不错。昨天回来那么晚,你就继续休息吧。”杨沐拍着刘奇的肩膀鼓励道。

“多谢参军。”

杨沐收回右手,对刘奇做了一个赶紧去的手势。随后顺势关上了舱门。

此时富丽堂皇的吕府中,刚刚起床的吕用之正在翻看关于杨沐一行人的奏报。

因为高骈每天就和吕用之、张守一等几个人在迎仙楼修道,几乎不见手下诸将。但是为了时时掌握手下人的动态。吕用之就忽悠高骈成立了一个特务机构

这个机构名字取得倒是很高大上,叫“巡查司”,但实际上就和海地慈父杜瓦利埃的通顿马库特一样,都是由一群流氓地痞组成的。虽然成员都是一群社会渣滓,但这群人的打探消息的能力倒是颇为出色。

于是吕大仙也屎盆子镶金边,给这些人取了一个好听的代号叫“察子”。

形式上翻看了一番手里的奏报,吕用之就把手里的纸张丢在一边。靠在美妾的娇躯上,对一边的察子头头问道,

“庐州那群人来了以后,都干了些啥呀。”

那察子穿着一身制服,却依然掩盖不住其流氓的本质。谄媚的笑着凑近吕用之,说道,

“那群人昨天早上到了扬州,领头的那个小参军就来了子城。先是去了高节帅的府上,节帅不在就和世子见了一面,后来就到了您府上。”

“嗯。其他的呢。”吕用之咬住妾侍喂食的手指,含糊不清的问道。

“后来他出城的时候就遇到了高澞。”察子继续说道。

“高澞……”吕用之拉长了尾音,他自然知道高澞对他不满很久了。他也很讨厌高澞这个二杆子。继续问道:“他们说了什么啊?”

“大人,手下的小子们离得有点远没听清。不过没讲两句高澞就走了,估计就是打个招呼。”

“还有别的吗?没有就下去吧。”吕用之一个翻身,把脸埋进美妾高耸的胸脯里。声音闷闷沉沉的。

“庐州还有一队人在东关街买了两处店铺,像是要做生意。”察子离了远远的汇报道,生怕打扰了吕大人的雅兴。

“我知道了,你继续看着,下去吧。”吕用之有气无力说道。

几个州的奏事院就是吕用之忽悠高骈推平的。他自认为杨沐这些人不过是想在扬州找个新落脚点,也就没怎么在意。

而今天暂时无事的杨沐则在扬州城里化身小火车,不停的逛吃逛吃,顺带着为了明天的拜访准备补充些礼物。 第27章 游城纪事 中和三年二月初九

忙里偷闲的杨沐带着刘奇几人租了一艘小船,顺着扬州城里的水道逛了大半天,大致记下扬州城里的道路和建筑细节。扬州城整体西北高东南低,西北高地名为蜀岗。子城就整个建在这片高地上,罗城在南侧的平原上。

沿着子城的护城河,浊河,杨沐漫游到扬州城东的九曲池。敲着手边青砖城墙,杨沐抬头张望,看着从身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扬州城墙。

扬州城墙是夯土包砖结构,子城的城门设有瓮城。虽然罗城经济价值更高,但如果先打罗城,就算成功进城,则还有一座更难打的子城。子城不仅有着更严密的独立城防,而且攻城一方会一直处于自下而上的不利地形。

所以想要攻破扬州城,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北向南直接打下子城,这样罗城也会不攻自破。

作为一座国际性的大都市,扬州城里的外国人还是很常见的。而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的聚居区,藩坊。就在九曲池的南边。所以在杨沐看着城墙思考时,不断有外国商人带着货物走过。

铜钱之间碰撞声清脆入耳。

杨沐翻转手腕,将手掌按在城墙上,用手指感受着唐朝城墙的粗糙,一种奇异的感觉逐渐涌上心头。

或许这座城市并不需要强攻,作为一座高度商业化的城市。这座扬州城的弱点也就在这里,人太多,粮太少。而在这个武夫掌权的时代,很少会有人明白屯粮的重要性。

只要把扬州城围住。过不了几天,饥饿的人群就会从内部冲垮这座坚城。

想到这里,杨沐便同雇来的船夫老陈说道:“老哥,送我去东关街那边。”

“得嘞,您坐好,咱们马上就到。”

杨沐出手阔绰,船夫自然乐得听令。卖力地摇起桨来。和未来的一些出租车司机一样,唐代的船夫也喜欢在开船的时候和客人攀谈,老陈就主动和杨沐搭话,

“小哥是第一次来扬州城?”

“嗯确实第一次。”杨沐也想从扬州的普通人这里了解一些情况,也就乐得和老陈聊聊天,

“来做生意,但感觉不大好办哪。”

“您一个外地人都看出来了,这几年确实难过啊。”老陈手上不停,黝黑皱皮的面孔上浮现几分无奈。

“不谈我小时候的扬州城,就说前几年,高大帅刚来的时候,日子也没这么难。就这几年,诶!”老陈不太敢说高骈的坏话,只能重重叹息。

“我们听说有吕真人带着大帅修行,那就肯定能成仙了。”杨沐笑着接话道。

老陈听了杨沐的话,赶紧矮下身子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低声和杨沐说道:“小哥诶,可不敢胡乱编排吕真人。”

杨沐知道吕用之搞特务统治,但没想到连普通老百姓都这么害怕。这厮莫不是办了个锦衣卫?于是杨沐也压低声音问道,

“老哥,你这是怎么了。”

“低声些,别让那些黑皮狗听见。”

老陈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杨沐又从肘后袋里摸出一摞铜钱,塞给他。继续问道,

“老哥受累给咱们说说怎么回事。我们要在这做生意,吕真人的事还得打听得明白些。”

老陈看到铜钱心里大喜,掂了掂手里的铜板,感受过沉甸甸的分量后。招呼杨沐到他近前。小声说道,

“我跟你们说啊,现在最好别在咱们这做生意。”看着杨沐假装出来的惊讶神情,老陈继续讲述原因,“吕真人把咱们这的流氓都招走了,让他们天天就在城里听消息。谁家大姑娘漂亮就抢过去,做买卖的就要给他上供,挣得越多上供也越多。”

“吕真人咋能这样呢。就没人反抗啊?”杨沐问道。

“哎呦!”老陈空出一只手连连摇动。“小哥千万别乱说诶。”

老陈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哪里敢呐!别说咱们这些小民了,就是高大帅手底下的大将,只要得罪了吕真人,都是……”说着便做了一个刀抹脖子的手势。

“这样啊,我们懂了,多谢老哥提醒。”

老陈听后只一脸苦相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不久后,小船便来到了大市附近的开明桥码头。杨沐离开时又多给了老陈一些船费,在老陈的千恩万谢中,沿着石阶走上了东关街。

东关街呈现东西走向,贯穿整个扬州城,正南方就是大市,北边原本是一字排开的各坊。但由于商业的发达,扬州的坊市限制早已形同虚设,城市各处都有店铺。但原来的市场区域还是最繁华的。

高勖他们买下的铺面就在同大市隔街相望仁风坊,背靠民坊,面朝大街。按照昨天听到的消息,杨沐很容易的就找到了自家铺面。

高勖带着中间人和那几个大食人,去扬州官衙去办转让手续了。店里只有何梓指挥着众人在搞装修。

飞舞的扬尘在晴天的阳光下格外明显。杨沐伸手在口鼻前扇着风,同时迈进店铺之中。何梓正思索着店内布局,没注意到杨沐的到来。

杨沐站在何梓身后大声一喊:“老何。”

吓得一激灵的何梓连忙转过身来,笑着说:“参军您怎么来啦。”

杨沐四下打量一番后,同何梓说道:“老何你干得不错嘛。不枉我从何公那把你要来。”

“都是参军计划得好。参军这外面风尘大,咱去里屋坐坐吧。”何梓便带着杨沐向店后走去。

“老何啊,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不用往我脸上贴金。对了,昨天让你找的人找的怎么样了?”杨沐边走边问道。

“我跟人牙子说过了,让他带着最好的上面来,我亲自挑一个。您来的正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到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何梓给杨沐倒上茶水,提议道。

“不了,我就是随便转转。这事我交给你了,你自己决定就好。找好了你就先带着训几天。”杨沐浅喝了一口水便放下杯子。接着说,

“这些都是小事。这次来是有重要事情要你做,你开店之后就着手开始屯粮。但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何梓也没问为什么,直接点头:“我明白了。”

杨沐说完也不再停留,起身说道:“那老何你先忙,我回船上去了。”

“参军慢走。老何就不送你了。”

杨沐出了店门,就向东水门回返。一路上边走边逛,杨沐还惊讶的发现这个时候的扬州就有了特色手艺。进去清理了一番个人卫生后,就回了船上。

回到船上杨沐找来一直留守的王茂章。经过今天和老陈的对话之后,杨沐心中也有了些想法。

“德远哥,吕用之在扬州刮地三尺,很多铺子我估计开不下去了。明天你悄悄带几个靠得住的人进城,注意别跟了尾巴。打听有哪些店铺开不下去工匠愿意跟着我们回庐州的,我们不光出安家费,还在庐州给他们分地。”

王茂章点了点头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杨沐补充道:“如果人多的话,就得赶紧传信给伯父让他再派船过来。这些人很重要,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过几年扬州就要变成多方混战的中心了。高骈,秦彦,杨行密,孙儒,扬州走马灯似得换主人,反复被围城被攻破。要乘着这次机会,多抢救一些人回庐州。

次日,二月初十,今天是和吕用之约好上门拜访的日子。王茂章早早地就带人进城去了。杨沐还是带着刘奇等人,押着礼物出发了。

清晨的码头上,杨沐不断看到一小批一小批不同装束的士兵抵岸。但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暂时只能先按计划向子城出发。 第28章 吕府遇“仙” 在去往子城的路上杨沐发现这些三三两两到来的士兵,他们目的地是子城的军营,杨沐的心中大抵有了些想法。

恰巧今天在中书门值守的卫兵还是同杨沐搭话的那位。为了印证心中所想,杨沐和他打完招呼后就把头转向进城的士卒,主动发问到,

“老哥,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外地兵。”

卫兵嘿嘿一笑,说道:“这可是内幕消息,小参军你真想知道。”同时伸出三根手指对着杨沐搓动。

杨沐第一反应是惊讶,这个要钱的动作这么早就发明出来了吗?接着一边掏钱,一边腹诽。你丫的不就是要钱吗,说什么内部消息。真有内部消息是你一个看大门的能知道的?

杨沐拉过门卫的手,把钱拍在他的掌心里。皮笑肉不笑地说:“还请老哥解惑。”

卫兵把钱揣进腰间,指着进城的士兵,满脸明媚地对杨沐说道:“好叫参军知晓,这些都是节帅从各地抽调过来的州兵。”

接着凑在杨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要新建一都给吕真人统领。”

杨沐也笑着反问道“吕真人不是已经统领莫邪都了吗。这次要建什么,干将都吗?”

说着摸出一包薄荷叶散给周围的卫兵们。

“我听说是要建左右两个莫邪都。”

卫兵说完,接过薄荷叶丢进嘴里。但不是所有人都吃得惯这东西,最后搞得中书门前一片吸气声。

杨沐听着门口的动静,开怀大笑。得意之间几步便来到吕府门前,杨沐刘奇上前递过名刺。对着门人说道,

“庐州录事参军杨沐,同吕军使今日约见。”

说着刘奇便给了对方一小块金子。接过金子的门人喜笑颜开,快速翻看了一遍访客名单。找到了杨沐的名字后。笑着说,

“多谢参军赏赐,参军请进,您的随从有小人来安排。”

随后早在在门口等候的仆役,迅速行动起来。一波领着杨沐去往会客厅,另一波抬着礼物向库房走去。

仆役领着杨沐坐下,便有一队美貌侍女捧着水盆来帮杨沐洗手洗脸,整理个人形象。结束后便迅速退下。又有一队侍女捧着熏香和茶水等器物摆放在杨沐手边的案几上。

做完一切后就留下一人侍立在一边。其他人则有序的退出堂屋。

杨沐坐着等了一会后。一个身穿白衣,披散着头发的男人,从侧面的走廊迈进会客厅。径直坐在了主位上。

杨沐知道此人便是吕用之。便起身行礼道,“下官庐州录事参军杨沐,拜见吕军使。”

吕用之“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挥手让杨沐归位。

杨沐这才转头看清了吕用之的面容,须发都是黑的发亮,胡子一直拖到胸口。

不得不说这家伙长得确实有欺骗性,仙风道骨的,很有一副谪仙人的样子。怪不得自称姜子牙下凡,这种离谱到家的谎话都有人信。

杨沐首先开口解释自己上门的原因,

“在下伯父杨押衙,初得高节帅赏识。得任庐州刺史。然我等皆起于行伍,对治政一事不甚精通。故而想请节帅和军使多多指教。”

吕用之能骗得高骈团团转,自然是聪明人。听出了杨沐话语中的投靠之意。便温和的同杨沐说话,

“杨押衙之意我已知晓,只要杨押衙忠于高节帅。我便帮他坐稳庐州刺史之位。”

吕用之因为帮高骈挟制众将,已经几乎把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军将都得罪了个遍。所以也想着在地方上寻求一些支持力量。

而地方上的几个降将刺史对高骈的命令都是选择性听从的,更不用说你吕用之的了。现在杨行密以庐州刺史的身份,主动上门表示愿意服从吕用之的指挥。吕用之自然大喜过望。

在晚唐这样的背景下,每个藩镇都像一个小号的朝廷。而节度使就是藩镇里的土皇帝。在整个淮南道,吕用之作为节度使高骈最亲近的人,他的作用可以被无限制的放大。

当然杨行密对吕用之的支持肯定不是无偿的。支持力度的大小就要看看吕用之愿意掏出多大的价码了。

“杨参军。”吕用之和蔼地喊了一声,声音如同高山上的滴落的清泉。

“下官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杨沐立即回话道。

“杨押衙可曾说过本真人该如何帮他啊?”

“但凭军使做主。”毕竟自己这一方的力量还比较弱小,合作的主动权暂时先放给吕用之。

杨行密作为首个投效的地方刺史,作为千金买马骨的那把骨头。吕用之就不可能薄待了他们。

吕用之起身拿过身边架子上的一只拂尘,右手抚弄着拂尘上长长的绒毛。半响后便开口说道,

“庐州的两税你们以后多留两成。就算本真人的诚意。”

唐朝后期的赋税由按土地征收的“地税”和按财产征收的“户税”组成,每年夏秋两季征收两次,故称两税。后来藩镇的割据事实化,两税就有了三个去处。一部分上缴给朝廷,一部分进献给当地节度使,剩下的就留给地方州县。

随着节度使权势越来越大,送给节度使的部分也越来越多。到了现在,两税基本上都归地方所有。像淮南道这种地方势力较强的,州郡自留的就多一些。在一些节度使势力较强的藩镇,两税就全归节度使。

至于皇上拿多少全看地方愿意给多少。

吕用之一下子便拿出两成的税收,虽然是慷他人之慨。但不得不说确实是有些魄力的。

“多谢军使。我等出身不佳,多被周围州郡轻视。可能会说一些不好的话,还请军使在节帅面前多多美言。”得到了实际利益的杨沐继续出价。

“放心,只要押衙忠心为国。一些流言蜚语便不足为惧。”吕用之捋拂尘不在意的说道。

现在的高骈几乎就生活在吕用之编织的信息茧房里。他想要高骈听到什么高骈才能知道什么。帮杨行密说好话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从某种程度上说,吕用之已经是大半个节度使了

“吕真人真乃国之大贤也。”杨沐毫不羞愧的吹捧起吕用之。

马屁不要钱似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经过上千年时代洗礼的奉承不是吕用之能接住的。不一会儿就被杨沐的马屁拍的有些飘飘然了。

吕用之罕见的有些脸红,赶紧打断了杨沐的马屁:“好了好了,杨参军的敬意我已经完全领略到了,杨押衙以后有什么事也可来信与我商议。”

说完便端起茶盏喝茶。

杨沐见此便起身告辞:“今日得见军使方知何为真仙人也。下官打扰真人清修已久,就此告退。”

转身离开的杨沐在堂外仆役的引导下向吕府大门走去,却在前院看到了一个样貌妖艳的中年女道,趾高气扬的从杨沐身边路过。好奇的杨沐便问了一下身边的仆役,听到了一个既陌生又耳熟的名字,王奉仙。

杨沐也不想多关注一个女道士,把王奉仙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后发现确实想不起来这个人,也就放弃了。

杨沐走出吕府喊上刘奇几人。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杨沐放松的吐出一口气。这次来扬州的最重要的一件事终于完成了。

交好吕用之最关键的不是他能带来什么,而是在扬州发生叛乱时,只有众矢之的他才会需要一个外来的帮手。到了那时他自然就会给了杨行密一个名正言顺干涉扬州的军令,等到吕用之向庐州发出这道命令后,他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第29章 偶遇猛男 在杨沐的思维之中,成功和吕用之达成阴险的朋友交易,就和在现代签下了一笔大合同一样。按照惯例这种时候就应该去好好地庆祝一番。

杨沐放松肩膀上的肌肉,转过身和后边的刘奇说话,

“刘奇,你们几个这些天跟着我了辛苦了。走,带你们去罗城吃点好的。”

刘奇几人听到杨沐的话后也很惊喜。但长久以来的地位差距让他们第一时间想要拒绝。

不过几人看到杨沐兴奋的神色,也不想扫了上级的兴致。便纷纷表示,“自己早就想去吃一顿了”,“参军对我们真是太优厚了”等等。

杨沐带着几人沿着大东门街一路向东。中午的暖阳引得人睡意不绝,原本喧闹繁华的大街到了这个时候也变得安静了很多。无论是沿街的小贩还是坐店的伙计,都忙着补充能量。

而在扬州城里,一天吃得起三顿饭的人比起其他地方多了不少。所以各家食肆则到了一天之中最为忙碌的时候。王朝末年百业凋敝的影响似乎将这座城市隔绝在外。

杨沐认为那些高端的酒楼并不适合他们这几个人,便选了已开在驿桥附近,紧邻着官河的一家食肆。这家店的地段不错,中午吃饭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杨沐几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后就被店小二引到一处临河的座位。杨沐看着挂在墙上的木板菜单,忍不住感叹唐朝的菜品的匮乏。

因为炒锅和炒菜尚未出现,所以现在的烹饪方式基本上都是蒸、煮、烤和生食。再除去富贵人家用来炫富的复杂菜式。菜品种类确实屈指可数。

一时间不知道点什么的杨沐就问面前的几人,

“你们想吃什么,尽管要。”

刘奇讨好的说道:“我们都是粗人,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吃。但凭参军做主。”

杨沐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招手喊来店小二。直接拿出一小包铜钱放在桌子上,对着店小二说道,

“我们都是第一次来扬州城,不知道吃什么好,这些铜钱都给你,你帮我们四个人看着准备一桌子菜。钱不够就再来找我要,钱多了就当是给你的赏钱。”

小二看着高高鼓起的钱袋,先是笑容满面地躬身行礼。再恭敬的说道,

“多谢客官赏赐。您先安坐,小的一定给您们安排的舒舒服服的。”

说完就哈着腰,双手取走桌上的钱袋。片刻后便将钱袋小心的交还给杨沐,

“客官,还您的钱袋。您的菜都安排好了,马上就来,烦您稍等。”

杨沐随意的点了点头后,店小二便回身退下。

在这段等菜的时间里,刘奇几人和杨沐既没什么共同话题,也不敢当着上司的面说话。气氛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杨沐只能劝着三人:“你们聊你们的,我想点事情,不用管我。”

几个老兵已经习惯了听从上司的命令,听到杨沐的话后只能干干巴巴的说一些陈年旧事。

温和春风沿着河道从窗外注入店内,吹动了杨沐散碎的发丝。一种江南古城独有的气味萦绕在杨沐的鼻尖,那是一种潮湿的青砖加上青苔泥土的气息。

那是杨沐故乡那条小巷的气息,现在的他却再也回不去了。一股酸涩沿着鼻腔上涌,杨沐赶紧闭上眼,伸出拇指和食指按压,避免在别人面前失态。

这时“砰”的一声,将杨沐从追忆中惊醒。原来是杨沐他们旁边的一桌客人起身太猛,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只见那人面色潮红,身体摇摇晃晃的,明显就是喝多了的状态。

店里的客人都是面带好奇的看戏。但是那人晃了晃脑袋后还是以一种三步一摇的状态。走出店门去了。见那人出门杨沐也就不再关注他了。

“客官您的菜来了。”店小二呼喊着将手中的托盘端了过来。

先来的是几道冷盘,糟卤鹅肉,蜜渍生姜和鲈鱼脍。刘奇几人都瞄准了那道洒满了金色调料粉的鲈鱼生鱼片。但杨沐有点担忧寄生虫,便对这道传说中的金齑玉脍敬而远之。

让杨沐高兴的则是那盘鹅肉,迷人的酒香中带着鹅肉的鲜甜,就是杨沐记忆中的味道。能在一千五百年前吃到这样的东西,真是让人感动。

筷子起落之间,杨沐他们的菜品也逐渐上齐。看见那道葵花大斩肉时杨沐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这不就是狮子头嘛。

那些看不懂名字的菜品也一个个鲜明的展示在杨沐的面前。当看到这些菜品的同时,杨沐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些菜在唐朝就已经出现了。

蛤蜊羹、金银蹄膀、葱醋鸡等一道道独具唐朝特色的美食挑逗着每个人的味觉,配上特色的雕胡饭,让众人报仇雪恨般的干饭。

杨沐凶猛的吃相也博得刘奇几人的信任,众人之间不再有着上下级的隔阂。等到杨沐配着鱼汤吃完最后一口饭时,他才发现刘奇三人已经抱着肚子倒在椅子上。

缓了大半天后众人才互相搀扶着走出店门。走上街道的那一刻,几人互相对视,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走吧,先回船上休息吧。”

因为吃的太撑,几人只能踩着小碎步慢慢挪。等到日头西斜,几人才终于来到参佐桥附近。

“参军您看,那人是不是咱们在食肆里看见的那个?”

眼尖的刘奇,指着倒在桥边的一人对杨沐说道。

杨沐也好奇的伸长脖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说道,

“好像是的,他这是醉倒在这里了?哥几个今天心情好,刘奇你去叫醒他,在这睡着了容易出事。”

“好咧。”

得令的刘奇几步便走到那人身边。弯下身体用手拍着他的脖子,想要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在刘奇的手掌刚刚接触到那人的皮肤,还不等刘奇开口。那人就像惊醒的野兽一般,左手离开扯住刘奇伸出的胳膊。右手则顶住刘奇的胸口。

刘奇被抓住手臂,本能的就想挣脱。却意外把那人唤醒,那人则睁开迷蒙的眼睛发现了面前完全陌生的刘奇。惊疑之下就想先把刘奇擒拿,刘奇也是精锐老兵,自然奋力反抗。两人便纠缠起来。

两人之间的交锋发生在片刻之间。发现事情不对的杨沐赶紧带着人上前帮忙。等到杨沐几人几步赶到两人面前时。刘奇已经被那人死死控制住了。

杨沐赶紧放话道:“壮士且慢动手,我等并无恶意。”

那人看着围上来的杨沐,立即夹着刘奇退后几步,拉开和杨沐三人的距离。

杨沐立即伸手拦着身边想上前解围的二人,再次对那人喝问道,

“壮士,我等见你睡在此处,便想让刘奇叫醒你。可你为什么要挟住他?”

只见那人扫视了一圈周围,仿佛想起了什么。赶紧放开身前的刘奇。刘奇先是恶狠狠看

了他一眼。随后便到杨沐面前请罪,

“参军,属下无能,给您丢脸了。”

“你没事就好,先休息一会吧。”

杨沐安慰刘奇了一句后便又看向那汉子,那人正一脸尴尬不知所措,便主动问道,

“壮士好俊的功夫,可否上前与我一叙?”

那人点了点头,快步走过来。同时弯腰向杨沐几人道歉,

“多谢诸位义举,李某睡觉时警觉非常。坏了诸位美意,还望海涵。”

杨沐这才看清面前这人的相貌,此人身材很是魁梧,怪不得能钳制住刘奇。面色泛黄,五官平平无奇但目光却锐利如鹰。

如此出色的卖相和武艺,让杨沐起了招揽之心。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又为何醉倒在此啊?”

“当不得,某名李神福。乃淮南道屯兵。”

听到这人名字,杨沐在心中疯狂欢呼。出来吃顿饭居然遇到了一张SSR。但脸上仍不动声色。继续听李神福讲述醉倒的原因。 第30章 招揽 杨沐正想和李神福深入交流一番,但刚才的打斗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按照中国人几千年来的看热闹习惯,这里围观的人恐怕会越聚越多。

杨沐扫视了一圈周围,语气无奈地对李神福说:“我与李壮士一见如故,只是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不知李壮士可愿意与我等同行一段,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神福也看到了周围人头攒动的场面,不时还有远处的人高喊,“前面发生什么了。”,“让老子过去看看。”之类的话。

饶是从小当兵见惯了大场面的李神福,看到这样的场景头皮也是一阵发麻。连连和杨沐点头,急促地说道,

“那咱们就快走吧。”

杨沐立刻招呼身后几人,连带着李神福。五人聚成一个简单的锋矢阵型。硬生生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冲了出来,将人群抛在了身后。

但后面看热闹的人却不知所以,依旧在不断的汇聚。看到这幅场景的杨沐擦掉头上的冷汗。有些后怕的看着身边的四人。

“人都在吧?咱们快走,声势闹这么大,官府的人估计都快被引过来了。”

“对对对,赶紧走。”

几人沿着街边矮着身子鬼鬼祟祟地穿行。随着耳中人群的喧闹声逐渐消散,几人这才挺身直立。杨沐这才有心情查看周围的情况,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扬州城的东门附近。

看着几人狼狈的样子,杨沐指着不远处的茶摊,笑着对李神福说道:“一路疾行至此,在下口中焦渴难耐。李兄若不嫌弃,便与我等同饮。如何?”

“此事皆因李某而起,便由李某请诸位便是。”

李神福说着就拉着杨沐到了茶摊,和老板要了两壶煎茶。

唐末的茶水还是以煎茶为主,日本的抹茶就是从煎茶发展过来的。但唐朝的口味比较重,会在茶里面放盐和芝麻之类的。喝起来像江西的擂茶。

杨沐喝不习惯这东西,强行喝了一碗后又和老板要了一壶白水。喝了个水饱后,杨沐便同李神福攀谈起来,

杨沐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大方的说道:“某名杨沐,乃庐州录事参军。此次到扬州便是来与高节帅贺寿的。”

李神福听到杨沐的话后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不过转念一想杨沐也没必要骗他。就主动行礼道,再次通名道:“不知是杨参军当面,在下失礼了。某名李神福,字安寿。乃河北铭州人。三年前由高大帅征召,任州兵副将戍守淮海。”

“杨某参军一职乃是走后门得来的,比不上李兄。李兄此次来扬州所为何事,又为何醉倒大街上呢?”

杨沐知道李神福对他参军的身份有点怀疑,便自贬了一番,解释了自己的参军一职从何而来。顺带着拉近两人的距离。

李神福也顺势捧了一句:“参军如此年轻便能奉命出使,必有过人之能。至于李某为何在此……”

李神福说着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接着便长叹了一口气。同杨沐说道,

“我也不瞒着参军,参军可曾见到今日街道上多有士卒?”

“杨沐住在东水门码头,今日早起便看到了。一问才知道是高节帅征召外地戍卒另建一都。”杨沐也端着茶碗认真回答,双眼直视着李神福。

“正如参军所言,李某便是被征召来此。”

杨沐接着说道道:“从州兵召为衙军,这是好事啊。恭喜李兄。”

李神福听到杨沐的话,并未展现笑容。而是无奈的叹息一声,“唉”随后就和杨沐讲起为什么自己会醉倒在路边,

“李某本来也乐得调任。可是来扬州之后才知道,这一都由那吕用之统领。某早就听说了他的恶名,扬州城里百姓也多恨其人。我不愿在其帐下听令,但奈何军令难违,所以便在城中买醉。”

杨沐听令李神福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在这个武人横行,有奶便是娘的时代。像李神福这样有一定理想和追求的军士,罕见的就像沙子里面的黄金。

老李不仅是力速双A的战神,他的战略眼光也超乎常人,更难得的是对主君的忠心。史书上关于他投奔杨行密的过程只字未提。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杨沐猜测是他就是看不惯别的军头,才私自跑去庐州的。

不过现在是杨沐先遇到了他,那就没理由放过了!

杨沐便同李神福说道:“老李,刚刚我也和你说了,我是庐州的参军。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跟我去庐州吧,我给你保举个营将也不是问题。”

李神福听完不为所动,摇了摇头说道:“多谢参军美意,但这不是官职高低的问题。不管你信不信。李某当兵是想保境安民,不愿欺压百姓。”

杨沐知道李神福的追求高尚,拿钱财地位是没有办法诱惑他的。于是就想先卖卖惨,

“李兄不瞒你说,前几年黄巢和王绪各闹过一次之后,庐州就一直不怎么安宁。境内盗匪横生。周围的刺史多是巢众,喜欢联系盗匪劫掠物资。庐州前任刺史忙着内斗,不管州中百姓死活。”

杨沐看到李神福眼中有些闪烁,似有意动。便继续说道

“刺史见积弊难返。便举荐别人接任。上个月我大伯被逼无奈拿到了这个烫手山芋。一直在忙着清缴贼匪。奈何人手不够,贼人又来去如风抓不住。看到他们到处劫掠我们也是心似火烤。”

“前几天我们来扬州的路上,还抓了两个贼头呢。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呐。”

说完杨沐也端起茶碗假装喝水,实际上在偷偷观察李神福的反应。只见他咬着牙,紧锁眉头,心中似乎纠结非常。

杨沐放下碗仰头看天,似乎在担忧州内的情况。

片刻后,李神福睁大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和杨沐说道,“参军,李某愿意去庐州相助。”

听到这话的杨沐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容。起身对着李神福行礼:“杨沐替庐州百姓感谢李将军。”

李神福连忙起身,让开这一礼,

“当不得,当不到。这是李某应该做的。某这便出发去庐州。”

李神福果然雷厉风行,说完便要起身西行。杨沐见他决心已定不好阻拦。便和他说道,

“李将军安心启程,我与节帅世子有过交情。我去和他要一封调令。等高大帅寿宴之后我便带回庐州。我给你一封介绍信,还有这些钱作为路费你先拿着。”

杨沐和高旷只有一面之缘,不可能帮杨沐搞定一定小军官的调令。杨沐实际上是要去请吕用之帮忙。毕竟李神福算是他的属下。不过老李对吕用之很看不上,所以决定还是不告诉他真实情况。

杨沐说着就和店家要来纸笔,刷刷几下就写好一封给杨行密的短信。把它和一个大钱袋交到李神福手中。

李神福也不矫情,接过东西便向城西跑去。杨沐则坐在茶摊上看着他越跑越远。身边的刘奇则有些担忧,小心翼翼的向杨沐问道

“参军,您不怕他骗你吗?”

“不怕,他一定会去庐州的。”杨沐自信的答道。“走吧,我们回船上。”

而在东门附近的有一片手工作坊的聚集区,王茂章带着人已经在这里奋战了一天……

通过几个作坊主的介绍,他很容易的找到好几个干不下去的作坊。里面无活可干的工匠们听到王茂章愿意给安家费还给分地。除了个别不愿离乡的,其他的匠人都愿意和他回庐州。

在扬州这个商业城市中,消息传的很快。半天后王茂章就不用主动去找人了,大批的匠人打听着消息找过来。

到后来,来的人也变得更加多样,有在扬州干不下去的匠人,有想自己开店的学徒,有想去庐州置地养老的老匠人……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王茂章只能暂停拉人,回去找杨沐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