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旅行》 第一章 冰棱折射的早晨 深圳的春天从我一年半前从大学毕业来到这里就一直都像程序漏洞般难以捉摸。我抱着纸箱站在科技园区门口时,白玉兰正在二十四度的暖风中过早地凋谢。保安亭的电子屏闪烁着台风预警,我却觉得后颈发凉——那里还残留着十五分钟前人事总监拍我肩膀时的触感,像块正在融化的干冰。

纸箱里躺着工牌上凝固的笑脸,那是去年团建时无人机航拍的集体照。照片里我举着团队的奖杯,背后是海浪般起伏的玻璃幕墙。此刻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正在晨雾中扭曲,恍若被水浸泡的代码。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时,积雪正在跑道边缘溃退。母亲裹着褪色的貂皮大衣在接机口挥手,这件大衣还是几年前老家地下商场买的。袖口脱落的毛絮和行李箱拉杆斑驳的漆在穿堂风里跳着双人舞。再转乘抵达家乡的最后一班火车,火车驶过松花江,冰封的江面裂开幽蓝的缝隙,我数着那些伤口般的裂痕,直到夜色逐渐昏沉。

“可算到家了,老儿子。”一路上沉默的母亲在火车报站到达牡丹江后像上了发条恢复了精神,眼睛也恢复了光彩。但又辗转公交晃晃悠悠了一个多小时才算真正到了家。郊区上世纪90年代的家属楼,已不知道外墙最开始是什么颜色,在小区侧的二层耳房是母亲经营的澡堂,兴源浴池四个字的招牌艺术字有些发白,之前我们在浴池二楼里面的一间屋子住,上了大学才在对面五楼买了套70平米的小房子。

我拉着行李箱慢悠悠地有着,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好像时间并未改变什么。

“快点走吧,你哥在屋里等着咱俩呢,本来说让贺兴接你,他说不想出门……”母亲在我前面拎着袋子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股热浪忽地扑到我脸上,把我拉回现实。

贺兴光着膀子穿着围裙推着门倚在门框,“回来了。”他平淡地说了一句。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也真是。”母亲嗔怪道,“你弟去年都没回来,这么久不见,怎么不见你想呢?”

贺兴自顾自地帮母亲脱下疲惫的外套,“快洗手吃饭吧。”随即便进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进了客厅。

菜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乱窜,我跟在母亲的身后,“我想先收拾行李。”

“你怎么了?”母亲又要伸手碰我的额头,“是不是刚回来穿少了,闪着了?嗯?”母亲躺满细纹的眼睛的中马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我刚要回答母亲没事,只是刚回来有点不适应没什么胃口。

一道声音从厨房传来:“妈,你管他干什么,那么大人了。感冒也会自己吃药。”是贺兴时刻关注客厅的动静做出的回应。

“那你是我儿子,他也是我儿子,谁有病有灾不都是在我心头剜肉?”母亲便驳斥回呛贺兴,便往厨房走去。我转身进了我的房间,虽说是我的房间,上大学之后只有大一和大二两年寒假回来住过,其余都在外面打工和为了节省两千公里的路费。床铺十分干净,应该是母亲新换的。打开行李箱里面充满了我在深圳的回忆,急忙拽了一身舒服干净的衣服换上,谈了口气重重合上。正好母亲喊来吃饭的声音响起,温热的菜香短暂了掩盖昨天之前的苦涩。

每道菜都是我爱吃的,我给母亲拼命证明我胃口很好,所以吃了很多,但是现在晚上7点45分,刚播完天气预报,距离我昨天到达机场开始值机,马上就15个小时了。我的身体好像充斥了惰性气体,稳定但现在只有在床上躺着嘴最稳定。下了饭桌,就溜去卫生间,准备洗完漱就爬上床结束这一天。

做完一切的我刚爬上床,就听见敲门声,“自己开吧,我没锁门。”但我还是踉踉跄跄下床去开了门,“贺兴?”他看我开了门便顺势挤了进来,“你找我干什么?”我丝毫不客气地问到。他看样子是刚收拾完残羹剩饭,脱下了围裙,显露出1米86又壮实的身材导致我只能仰头看他,从小对他的畏惧又不得不重新修改了我的话,“我太累了,有事明天说。”

突然,他把我抱进他的胸怀,“你真没想我啊,老弟。”这一刻,最后一点苦涩和阴霾在拥抱下溃不成军,我也将双手搂住他,“想了,哥。”然后像水坝决堤一般,我哥哭成个泪人,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我把领回他房间才发现他房间堆的满满登登都是我的东西,就给他留了一张单人床的位置,显然对于他来说,睡觉时有些施展不开。

晨光爬上窗台时,我正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发愣。玻璃表面结着冰花,把他的脸分87割成模糊的碎片。他伸手抹开雾气,看见嘴角裂开两道血口子——南方温润水土养出的皮肤,经不住北方的干冷,像被风撕开的牛皮纸。窗台上冻住的君子兰像被封存在树脂中的标本,五斗柜第三格抽屉里躺着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贺早春在拆除暖气片的工人吆喝声中打开笔电,求职网站的消息提示音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

“小贺,我看街道办事处在招什么后台数据临时岗。”母亲递来的传单带着菜市场的葱花香,招聘启事上「数据」两个字被油渍晕染成模糊的墨团。他想起科技园区的智能服务机器人,它们的钛合金外壳永远不会被茶水渍侵蚀。

十二月末的牡丹江像块冻硬的玻璃,冰棱在屋檐下生长出水晶森林。江面在晨雾中开裂,轰鸣声顺着寒风挤进公交车窗缝。贺早春把脸埋进起球的围巾,羽绒服里的手机震动不停。猎头发来的新消息:「某大厂紧急招聘,应届生优先」。他关掉屏幕,玻璃上的霜花正沿着指纹蔓延,像某种溃败的白色菌群。

街道便民服务中心的红砖楼蹲在十字路口,墙皮剥落处露出二十世纪初的建筑残迹。我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走向街道便民服务中心,防风面罩结满细密的冰晶。路过花坛时,他看见有个穿酒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正在种耐寒的二月兰,冻土被铁锹十分艰难破开的脆响,像极了那年我敲下人生第一个「你好」时的回车声。青铜门把手上拴着褪色的「便民服务」绶带,我推门时,铁轴发出垂暮之年的呻吟。

“是贺早春吗?“穿藏蓝羽绒服的女人从高龄津贴窗口探出身。程璞从便民窗口后蹦过来,奶白色雪地靴在瓷砖上打滑:“佟主任在二楼会议室等你,走消防通道暖和些。“女孩耳垂的樱花耳钉晃着碎光,让我想起大四那年游戏公司年会的镭射灯。我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树脂镜架还留着回南天的潮气。

消防通道的墙皮泡着褐色水渍,贴满“采集核酸“的告示。

“大学的本科生啊。“佟立舒的保温杯磕在会议桌上,“砰“地惊飞窗外觅食的灰喜鹊。“还是学计算机的。”他用民兵训练手册当镇纸,压住我的简历。“我们街道办最近新增了新设计了个系统,但是有很多漏洞,主要负责系统维护,有一人干了没一个礼拜就走了,我就介绍这么多,专业名词我也不懂,我看你挺合适,你干不干?“没等我应声,佟主任就乐呵呵地把我往另一间办公室里领。边走边说街道的一些基层情况,一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走廊暖气片热浪烤脸,甚至于让我额头多了些细小的汗珠。转眼到了,档案室的霉味会是混着热气在光束中起舞,我和主任到时,档案室的高慧正摘下金丝眼镜擦拭,眼角皱纹深如沟壑。主任说:“她就是负责档案的高姐,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她。”我征征地看着她。她推了一个文件,指甲点着文件上的字说,“这是之前有关系统的存档,你可以先了解一下。你这个岗位暂时就你一个人,需要什么资料,能提供我都会提供给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算正式录用了吗?”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带我来的佟主任的身影,我只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递我材料的高惠正问到。“去401党政办公室找佟立新。”不可置否的语气,让我不敢在档案室多停留一秒。

我抱着文件下楼时候正好迎面碰见一位消瘦的女性,半卷的齐肩短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那你明天方便来上班吗?”没等到401办公室正好在楼梯迎面碰见佟主任直截了当问道。“上班也要下个月才能签合同,这个月末咱这有点忙不过来,希望你能理解。”我又没来得及回答,“我先去开会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休息。”佟主任没等我回话,步履匆匆就上楼开会了。其实我自认为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太过热情让我反应迟钝,显得我笨嘴拙舌。当初就是为了逃避这个才去了游戏公司做后端设计开发。

掏出手机一看,十多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我发小—于远浩。消息大致内容是:从你家澡堂客人哪里知道了回来,你也不告诉我,好安排给你接风洗尘,最重要的是说周末来看看你。

周末来看看我,我们已经快四年没见过面了。

手机时间显示8:58。

第二章 冰棱折射的二月兰 清晨的冰花在窗玻璃上生出发射的脉络,蜿蜒而盛放。我站在兴源浴池二楼,看着贺兴他稍微有些跛右腿,却执意不肯拄拐,像一定咬牙在坚持某项事业。

“把这个带上。“母亲往我手里里塞进两个烫手的茶叶蛋,蛋壳上还沾着温热的汤汁,“早上得垫垫肚子,现在不吃去单位不行热热再吃嗷。”

再次推开街道便民服务中心的玻璃门时,热气扑脸,我仍有些沉闷,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窗口后程璞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拭键盘。正装里的奶白色高领毛衣沾着不小心蹭上的口红,袖口露出串满水晶宝石珠子的手链,手链一晃一晃也跟着哗啦作响。“小贺!”她招了招手,见我与她目光交汇。“高主任说系统电脑在五楼办公室,让你可以之前去五楼看看。”

我打了杯热水正要上楼,忽然听见后面消防通道传来细碎的响动。林乐香正弯腰整理成箱的高龄档案材料,酒红色围巾垂落在地,露出后颈处硬币大小的烧伤疤痕。

“需要帮忙吗?“我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她猛地直起身,讶异转而温柔地回应我:“我没事,你有事先去忙,我能自己处理。”

我看了看散落在薄雪里的材料,还是动手拾起,帮她装进纸箱。她向我道谢后便捧着纸箱踉跄地回到大厅,透过后门玻璃,我可以看见她吃力地放下后重重地捶了几下腰,酒红色的围巾又跟着震落。

在后门空地抽了根烟,回到大厅时,程璞正急忙找药,“方文宇,库房有没有红伤喷剂?”

“我不知道啊,你问问董哥吧?他门清。”方文宇从退役军人窗口转向程璞笑呵呵说道。“怎么?林姐扭伤了?!”

林乐香捂着腰皱眉艰难挤着笑对程璞说:“小程啊,我没事,老毛病了,不用找了。”抬头瞥到我走到窗口,“小贺不帮我整材料,我根本拿不回来。”

正找药的程璞、焦急的方文宇齐刷刷地望向我,我不知道做何回应。

我笑笑,便仓皇拿着水杯就逃上五楼。

坐在五楼的办公室里,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回忆着刚才在消防通道做的是否正确,我应该帮林姐送到大厅,在脑海里仔细斟酌着对错。于是猛灌了一大口热水,强迫自己回到工作。

系统服务器是台贴着“国有资产“标签的老式电脑。当我看到XP系统的开机画面时,终于明白前任维护员为何离职。程璞的粉色U盘插在主机箱上,里面存着街道人口数据的Excel表——最后一栏标注着“郭明晨,监护人:林乐香“。

五楼的系统电脑发出垂死的嗡鸣。我抱着主机下楼维修时,撞见佟主任在值班表上勾画。他粗粝的指尖划过林乐香的名字,把原本排给她的夜班悄悄改到方文宇名下。“小方年轻,多历练。“他冲我挤眼,我也默契地点头回应。

“小贺,我是方文宇,你会整电脑吧?我这系统登不进去咋回事,你能帮我看看吗?”“好嘞,我现在下来。”走到二楼时,十几秒的电话结束,我抱着主机

又重新出现了大厅。

服务大厅的暖气片热气逼人。“小林闺女,这是俺家腌的糖蒜。“佝偻的老人从布袋里掏出玻璃罐,袖口蹭过她胸前的金属工牌,“广安那孩子…以前总帮俺扛蜂窝煤。”林乐香的手顿了顿,睫毛在眼睑投下青灰的影,又绽开温和的笑意:“叔,下周该带张婶复查血糖了。”

老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述说。

“小林闺女不容易啊。”老人浑浊的眼球映着窗口玻璃,“给前夫爹妈养老送终,还要养两个拖油瓶。”他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拍了两下大理石的窗口柜台,像是无声地扼腕叹息。“你张婶血糖没啥问题,俺孙子现在在家买了个血糖仪。”

“俺儿子跟广安也是老一中同学吧,可惜啊。”林乐香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我大儿子郭明晨你忘了,原先也跟你孙子同届。”老人没再顺着话茬继续说下去,“我先回去了,给你张婶做饭。证明开好是不是补助赔偿就快打过来了。”

“嗯对,叔,你回去路上慢点,加小心路上的冰。”林乐香扶着腰一细密直把老人送出了大门。

窗口忽然传来争吵,林乐香正安抚挥舞拐杖的老人:“赵伯,退休金是打在存折第三页…”她脖颈的珍珠项链悬在半空,像串未落地的泪。

便民服务中心大厅的落地玻璃窗上细密的冰花将阳光滤成毛茸茸的光晕。我握着鼠标调试退役军人系统时,总忍不住偷瞄三号窗口——林乐香正在给王奶奶整理领款材料,藏蓝色正装领口别着枚银质蝴蝶胸针,在暖气烘出的浊气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午饭时间下起了细雪。我躲在有微波炉的房间门后啃着茶叶蛋,听见佟主任在训话:“...高龄津贴要像枪械保养,每个零件都得擦出人影。……”程璞突然从门后探出头,耳垂的樱花耳钉缺了一瓣:“林姐又去医院了,你能替班半小时吗?”

午休结束时,来上班的程璞说积雪已没过了脚踝。我强撑着还在睡梦中的脑袋站起来,从值班室出来向大厅门外看去白茫茫一片,这是我好久没有感受到的舒适。下午的工作并不繁重,就是在林姐的窗口值班工位修修主机,如有来咨询的居民,别的同事就会很自然替我接过去解答,不过所幸的是,一下午雪也没见停反而越下越大,罕见人至。

到下午下班时候,大雪封路回去的公交都停运了,我被迫留宿值班室。我电话告诉了母亲我无法回去,母亲本想让贺兴来接我回去,不知道是母亲的建议还是贺兴自己的主意,想到贺兴腿一遇阴天下雨就疼的旧疾,还是作罢。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给我一个不错的大礼,在值班室待着索然无味,我只好刷起了手机,看看附近有什么外卖可以填饱肚子。就结果而言,我大失所望,街道办事处附近都是老居民区和工业园区,最近最近一家外卖送过来也要半个小时起步还因大雪提前打烊了。手机一甩,顺势往后仰面倒在床上,我立马弹射起身,小跑到门外点了一根烟。我本来是对抽烟极度排斥的,但在高三父亲刚过世那年葬礼,贺兴说递给了我人生第一支烟,拍着我的肩膀把抽掉也别表现出来,之后每每遇到苦恼,我都会点上,躲进躲进短暂的云雾里寻找慰藉,闪烁的火光像是跳动的心脏,证明我仍鲜活着。

东北冬天黑天很早,瞧了下手表显示“18:12”已经像是后半夜的漆色,要不是下雪映着光亮些,我五百度的近视大概对分辨四周都有些困难。望着络绎不绝扑向土地的大片大片的雪出神,一阵凉风带着雪花吹进我的脖颈,丝丝凉意还是让我有点发毛。

我跑回值班室反锁了值班室的门,躲进被子里玩了会儿游戏,沉沉地睡去。

凌晨五点左右听见大厅传来窸窣响动,我胆战心惊地推门看见林乐香在台灯下熨烫工装。老式电熨斗蒸腾着白雾,她鬓角别着朵褪色的绒花,桌角摆着两个保温桶。看见我走过来,“给孩子们留的宵夜凉了,“她转过身没回头,继续整理她的工装,声音轻得像雪落,“小贺,你要不要碗粥?我还是给你热热吧。“

“保温桶里还有点炒菜,你要不嫌弃也一起吃了吧。”台灯映着她的眼睛投射出温柔的目光,睫毛上似乎还停留着冰霜。饥肠辘辘的我也没有推辞,不一会儿便把粥和炒菜全都一扫而空。

“还够吃吗?”我从林乐香的表情里看到类似母亲的注视。

“当然够啦,林姐,我都没想到能这时候能吃上饭。太感谢你了。”

林姐笑笑没有说话,又开始收拾起保温桶,这回我拦下林乐香,“还是我来吧。”在水房刷保温桶时,仔细想想林姐年纪应该在四十岁左右。

我把洗好的保温桶地给林姐,林姐接过去用纸又擦了擦,装进袋子里放在了一边,“小贺你昨晚就住在值班室?冷不冷,早知道你来我家多好,就在咱单位斜对面劝福路往里走第二个路口左手边的铁路家属楼就是我家。”林乐香抬手重新固定了一下绒花。

之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天很快亮了,雪还在下,不过没有之前大了,外面似乎还能听见除雪机器的轰鸣声。

“呦,七点十多分了呀。今天雪休,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林姐掏出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眼我说着。

“雪休吗?”说着我也拿出手机看了眼,便看见主任在工作群里发:由于昨日暴雪,导致交通暂时瘫痪,特通知本日12月18日自行居家办公,处理好手头工作。后续根据交通恢复情况做出下一步安排。收到回复。

看着消息群一个接着一个快速弹出的收到,我也跟着收到了居家办公的通知。由于我的工作性质,系统调配只能在单位进行,居家办公和给我放假无异。

我抬头看向林乐香,“傻小子别美了,你不想想怎么回家?”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我找我哥……接我吧。”“那行吧,你要回不去,就来我家。”

“嘟……嘟……喂,诶老弟,咋滴了?你在哪儿呢?行了我马上下楼去接你,得等一会儿你别着急。”没等挂了电话,见林姐推门出去,我急忙站起来挥手再见。

打完电话,我看向林姐的挂在工位上今天不需要穿但已经熨好的工装。那碗粥很暖,我不确定林乐香是不是真的把她孩子们的夜宵留到到了凌晨五点。

我在单位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左右,“今天本来应该挺忙,下大雪洗澡都不爱出门了。我就有功夫过来接你了”贺兴就边说边推着摩托车出现在我眼前,“你一会儿回家弄弄路由器,妈说网太慢了。”

“你从哪儿整的摩托车?你是不是又摔了?”我看着他裤缝里残留的雪,担心地问。“你小子眼睛挺尖,回去别告诉咱妈。好啦上车!哥新淘的车,试试咋样?”

在返程的路上,摩托车的颠簸让我不自觉地抱紧了贺兴,像小时候他骑单车载我去工厂找妈妈一样,那时候我害怕便紧紧抱住他。北风呼啸地从我耳畔吹过,“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贺兴迎着风朝前喊着,“像之前一样。”这一刻我好像可以搭乘他的车回到过去。

周六陪母亲去家附近早市采购,在殡葬用品店门口瞥见熟悉的背影。林乐香正在挑选绢花和纸钱,呢子大衣换成墨绿色,耳垂坠着珍珠流苏。“要带孩子们扫墓。”她将白菊与黄雏菊分开装袋,“广安喜欢素净,小美最爱鹅黄色。”寒风掀起她衣摆,她站在店门口和店主一点一点说着。

大雪初霁的黄昏,我在江堤看见她带着孩子们在桥下冻结的冰面上烧纸钱。郭明晨别扭地捏着金元宝,火光在他瞳孔跳动:“妈,烧这玩意真的有用吗?”青涩的脸庞满是不解。“也是烧给你们妈妈的。”林乐香将绒花别在女儿辫梢,冰面上浮动的暖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长过2007年那个男人跳入冰窟救人的冬夜。

头发勾在深紫色洋桔梗的胸针上,她默默解开抚弄着发丝,那一刻我突然读懂她每日更换的胸针与大衣——那是冰封生活里长出的二月兰,在冻土之下倔强地开着。

第三章 冰棱折射的太阳 于远浩开着他那辆二手五菱宏光碾着积雪停在了澡堂门口。车头保险杠上还沾着乡财政所门前的泥,后座堆满榛蘑、蜂蜜和松子,活像座移动的山货铺子。

“老贺家小少爷!“他跳下车就直奔澡堂,“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于远浩隔老远就嚷着,惊得积雪从锅炉房外苫煤的篷布簌簌直落。我在澡堂门口看着他跑过来,结实的一拳砸在我的肩膀上。两个男人交叠的影子斜斜铺在雪地上,恍惚还是八年前课后偷偷去江边野泅的少年,在我房间窗台还有当时野泅捡回来的石头。贺兴拎着煤铲从蒸汽里钻出来,脖颈上还挂着擦汗的毛巾:“你当是赶集呢?”乐呵呵地走到我俩跟前。

贺兴随即蹲在澡堂门口抽起了烟,火星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他左脚边的铁桶里搭着发硬的劳保手套,黢黑的手套啪嗒掉在地上,指节处磨破的窟窿像无声呐喊的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那是半月板手术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都会变成身体里的气象站。没一会儿,贺兴便蹲不住了,只好起身。掏出烟递向我和于远浩,“来一根?”于远浩摆了摆手:“我不抽烟,豹哥。”以前贺兴在高中体队训练时确实有个远近闻名的外号:豹哥。贺兴一愣,悻悻地收回了手里的林塔牌香烟。“我抽烟,哥。”我指了指我自己,“咱妈又不让你抽。”贺兴恢复了神色,把烟塞进了裤兜的最深处。于远浩扯着胳膊硬拽我忘上楼方向走去,“走吧,小贺,楼下怪冷的,你也没个待客之道。”边走边回头和贺兴喊着:“你先忙,我们先进屋了,豹哥。”看着他的背影,感觉陌生。

回到了楼上,母亲炖的菜在铝锅里咕嘟作响。于远浩扒着门框偷瞄厨房,活像只闻见鱼腥的猫:“姨,我上礼拜梦见你做的鳕鱼了!”酸菜炖排骨的香气漫铺满了年老的瓷砖墙。于远浩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盒:“姨,上回你说肠胃不好,这是林区新采的椴树蜜。”盒盖上印着鲜艳的牡丹花纹,让我想起父亲装旱烟丝的旧罐子上也有一朵褪色斑驳的牡丹花。油烟气里飘来母亲的笑声。

贺兴突然撞到了门口的衣架,母亲急忙挥舞着汤勺出来查看情况,围裙上沾着的酱油渍像幅抽象地图,忽然想起父亲也总调侃过她的围裙总是脏的。“还能自己起来吗?煤都架上了?浴池门锁上了吗?”确认是贺兴后像连珠弹一样射向他。

贺兴低头沉默不答,“妈,贺春他又抽烟。”短暂的安静后,只剩像连珠弹一样向我发问的母亲和像小孩子被奖励一样洋洋得意的贺兴。好在母亲向来对我是仁慈和包容的,这场由贺兴转移的“战火”很快熄灭了。

吃完饭后就和于远浩去不远的小超市找王欣琪,路上的积雪在脚下发出愉快的交响乐。王欣琪的小超市暖气开得足,货架上的棒棒糖五颜六色,薯片饼干琳琅满目,小超市也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暖气片上还温着花生奶烤着地瓜片,我们进门时,她正把冰柜速冻饺子拿出来准备摆到门口,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俄语》,但看见我俩好像每天都见面一般。“大学生也喝这甜水儿?“她熟稔地顺手抛来罐热花生奶,铝罐在玻璃柜台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我俩也顺手帮她把饺子递到门外摆好才再进去。屋里温热的香甜气息混着于远浩带来的松子,快要把冬日里的超市泡成蜜饯。

我们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再到现在快二十年的交情,让我们很快便打开了话匣子。

“还记得高二那年不?“于远浩突然拍大腿,“咱仨偷摸在体育器材室打扑克,让教导主任逮个正着!“王欣琪跟着大笑说:“你们不记得,那时候贺春说是他想玩,咱俩是被他绑过来的。”货架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杨智新正在佯装挑选泡面,不过没人注意。“还记得那年冰灯节不?“于远浩突然用手敲玻璃柜,“咱们偷摸进去在冰滑梯上出溜一个半点,让卖票的追从东三追到西三!愣是没撵上咱仨,不过回江南的车都没了。”我十分乐意看着他们聊天,当个安静的观众,从以前就这样。“那不还有那回嘛,贺春学不进去了,想请假,那他班老师不给批假,你不给他藏校医那屋了。然后你害怕被发现,上操场找我,我正打羽毛球呢,没瞅着你,一下就打你脑袋上了……”王欣琪正手舞足蹈比划当时的情景,手碰到了货架上的棒棒糖罐,七彩糖纸纷纷扬扬,落在王欣琪发间像冻结的彩虹,于远浩扶罐时我注意瞄向王欣琪的目光透露着不同寻常。无人知道的是杨智新忽然抬头,目光穿过货架缝隙也落在了超市的某处。

王欣琪的小超市亮起了米黄的灯。照亮不远的路,归途的月亮悬在秃树枝桠间,晚四点的街道像块冻硬的年糕。于远浩执意要步行送我,说是消化那锅酸菜排骨。路过小区废弃锅炉房时,他忽然指着烟囱:“下周帮我修修农机补贴系统,狗日的电子表会吞数字!”我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但看着月光爬上他眉间的细纹,我才惊觉这个总插科打诨的发小,后颈和鬓角已有了早生的雪。

周一清晨的便民大厅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浸泡在消毒水里。程璞正跟打印机搏斗,樱花美甲卡在进纸口:“小贺正好你来了快来帮我!“我刚摸出钥匙扣上的小镊子,东方子莹捧着保温杯飘过来:“小贺,楼下有人送温暖。”

杨智新站在大厅门外,活像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白色羽绒服镶着人造毛边,怀里抱的玫瑰大到能遮住半张脸。玻璃门映出他练习过度的微笑,额发结着细小的冰晶。“听说你爱吃甜的...不对……听说你爱看书……“话音未落,整盒马卡龙从纸袋底部漏出来,没等递来的《雪国》也“啪嗒“掉落,彩色糖霜在瓷砖上炸成烟花,书签滑进地砖缝隙——是张泛黄的借书卡,登记日期停在他刚认识的那天。我征征地僵在原地,“这都什么啊,老杨?”艰难地开口问了一句。“送你的,这回没准备好,我下回再表白。”杨智新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仿佛等我有什么回应,而我只是给他连拉带拽把他塞进车里,头也没回地进了大楼。

林乐香她拎着拖把施施然路过,酒红色大衣下摆扫过满地狼藉:“年轻人就是有创意。”我噌一下从脖梗红到耳尖。转身时悄悄往我兜里塞了管护手霜,包装印着“慰问品”。她的手背有些细小的裂口,像是北风撕破的土地。

午休时听见程璞在食堂笑到打嗝:“杨哥那束玫瑰,够做成十个新娘子的手捧花!“我正用筷子戳着凉透的锅包肉,手机突然弹出贺兴的消息:“妈说晚上吃杀猪菜,还给那二傻子留碗血肠?”东方子莹舀着冒着热气的蛋花汤,忽然过来轻声说:“早上那个人在大厅一直守你,就为等你。”汤勺撞在碗沿的清响里,我瞥见她锁骨处的旧疤——形如爪痕,像是某种大型野生动物所留下的一击。“能不能让保安赶走他。”我祈求地看着东方子莹说。“你俩不应该正暧昧吧?小把戏吧?”子莹有些吃瓜地看着我,“我跟他只是朋友。”这时再伶俐地嘴也是于事无补。

楼下的玫瑰被保洁阿姨插进信访办的空花瓶,蔫头耷脑地映着“为人民服务“的铜牌。程璞往花束里塞了张便签,樱花贴纸在夜色里发着荧光:“春天从此发芽“。

“楼下大厅的人怎么回事?我已经找人给劝回去了。”佟主任午休之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严正地说。“我不希望有下次这种事,工作以外的带到单位这让居民看见是什么影响,我相信你比我清楚。”佟主任眉头紧锁,我头一次见他这般。“好了,回去吧,我不关心你喜欢谁,你本职工作做好比啥都强。”表明了一大通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再次逃上五楼系统办公室。

“晚上傻子不去了。”我给贺兴回了消息。

黄昏的澡堂雾气里,我围着母亲非要学搓背。贺兴拎着我后颈往男浴区拖:“先给你这身皮扒了!“蒸腾的水汽中,我听见贺兴好友梁博在隔间正哼着《喀秋莎》,调试热水器的突然的骂娘声。

澡堂的蒸汽模糊了所有秘密。我看着贺兴裸着小麦色的上身给锅炉添煤,手臂上“永不放弃”的英文刺青在被汗水浸得发亮。“爸的腿伤也是干活落下的,”他忽然开口,铁锹在煤堆里划出深痕,“01年工程队修江堤,江水泡了整夜。”看水汽中模糊的贺兴有些时候恍惚地以为是父亲,贺兴除了声音和性格不一样,其他的活脱脱就和父亲一模一样,就连母亲也说过这话。“我记得爸没那么严重,对吧?还能开车呢。”我探究地目光看着贺兴。

母亲端着水果打开更衣室的门:“是不严重,当年要不是你爸拖着刚好的腿去讨工程队尾款...“话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掐断。哈尔滨的姑姑发来视频,表弟曹育航的新助听器闪着冷光,背景里隐约传来医疗器械的嗡鸣。

梁博系着浴巾出来,“嘿,贺春,回来啦,你哥也没和我说。”梁博之前和贺兴都是高中体队的,现在在哈尔滨小学做体育老师,隔一段时间就就回来在住几天找贺兴玩玩。我边穿衣服边说:“博哥,今晚你俩在我那屋睡吧,宽敞一些。我先上楼收拾收拾屋子了。”迅速穿好衣服踏着凉拖鞋冲回了房间被冷风吹僵的身体才好像活过了过来。

缩在贺兴小房间的被窝里才发现自己没有拿内裤进来,想着贺兴的柜子里应该会有条新的,结果就在翻箱倒柜的时候,看衣柜底层抽屉夹层中掉下来一个薄文件袋,里面塞满泛黄的汇款单——1999年至2017年,每月15号固定向哈尔滨汇款,收款人署名贺宏伟,汇款姓名贺宏玉。贺宏伟是我姑,贺宏玉是我父亲。

整理系统漏洞时,我在后台发现串神秘代码——每次林乐香提交临时救助材料,审批流程会自动缩短三分之二。我知道能完成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分管民政的高惠正,没有她这种重要人物的授意是不可能实现的。月光爬过档案室的百叶窗,在高主任的办公桌上投下密钥般的阴影。

第二天回家路上,我鬼使神差绕到江堤。父亲10年前修筑的防汛桩水泥龟裂开缝,冰层下的暗流汩汩作响。手机突然震动,猎头发来新消息:“某大厂外包岗,时薪45元。”抬头望见兴源浴池的霓虹灯牌,在雪幕中晕成温暖的光斑。

贺兴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递来罐温热的奶茶:“当年爸修这个堤,每天揣两个烤土豆上工。”易拉罐的拉环突然崩断,在雪地里闪着微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转身看向他,“你以前只要心里有事就来这里,今天都8点了还没回我就猜你在这了。”之后我们就一起沉默着看冰凌顺流而下,像无数未寄出的信。突然发现那些棱角分明的冰块里,都囚禁着一粒太阳的金屑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斑,每个棱面都映着不同的人生切面——我看见父亲在冰面打滑的货车驾驶室里点燃最后一支烟,看见于远浩在财政所二楼办公室熬夜核对补贴名单,看见林乐香在凌晨的医院走廊用围巾堵住呜咽。这些光斑最终都坠入冰河,随着暗流奔向永恒的春天。

“你能再抱抱我吗?哥?”我再次看向贺兴。

“有啥不可以的。回家了不就是让你能依靠哥嘛。”贺兴爽快地应下。

贺兴的胸膛像火炉一样温暖,让我短暂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