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言亦心》 初生 我该按照时间顺序来铺展我的一生吗,我的灵魂轻飘飘的,却在这一刻无比踏实,因为我重新回到了中原的土地上,这个曾经孕育了中华上下五千年文明的、最像母亲的地方,也孕育了我。只是,如今它不再如历史描述般肥沃得滋润万物,更像是断壁残垣的撒哈拉沙漠,用少的可怜的水与绿洲滋润着当地的子民们。过去中原人民如同孩童般对着健康、强壮的母亲依赖且崇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这位母亲更像是伤病累累,早已无了乳汁和断绝最后的气血,久久卧在床前,同子民诉说着往日深厚的羁绊,但是却没有能力留住子民、亦没有力气送走子民。出生在这里的单薄的小人物,只能跟随老去的母亲的影子;亦如单薄的老母亲,在时代更迭后丧失了她自己的遗产,在诸多高速发展的其他地区之间,发挥自己最后的能量。于心不忍的人们,把她的“丰功伟绩”挂在这里,似乎能遮盖对她的疏忽照料,其他地方的子民学习着她的精神,而脚步却总是在离她越来越远。

现在我终于和她融为了一体,过去我如同这些子民一样,只想快快长大,然后匆匆离去,当然,现实告诉我,金窝银窝,比不上家乡的穷窝窝,当然并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呆到金窝银窝,而是其他地方根本不会容得下我,他们有他们的儿女,分食着他们的遗产与乳汁,怎么轮得到我一个异乡人呢?而我慈爱贫穷的母亲终究是我的母亲,我们永远只是她的儿女,她未从阻止我们走向远方,但远方总是将我们“打”回她的怀抱。

现在我不用再也没有任何功利的心思了,活着的时候也会人云亦云的想去外面闯出一片天地,但现在,魂归大地嘛,我只想安心躺在这片土地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尽量按照时间顺序向你们诉诸我这平淡短促的18年人生,因为我能感受我的灵魂已经彻底远离了那黑漆漆的棺材一样的地方,在重新凝聚着,像是让我重新再过活一次一样,据说人在3岁前是没有记忆的,我也想知道我出生以来这三年发生了什么,那就一起来看一看吧。

“明明就应该叫奕佳,你看这神采奕奕的奕!多好!”一个带着扁平透明边框眼镜的男人指着从破烂的新华字典里翻出来的这个“奕”字对着年轻女人说道,很明显,这对吵吵闹闹的人是我的父母,正在给我起名字。

现在我同幽灵般仿佛和天空融为一体,但我当然没有那么“高”,我所看到的一切不是从一双眼睛所看到的,而是如同一张无数摄像头编制出来的网,融入了我想所看到的一切事物的周围。现在的“我”和姥姥家院子门口的那颗桑树那么高,没有实物可感受,我就索性把我的身体当做桑叶,刚好以它的这个视角窥视他俩,否则我真不习惯这怪怪空空的感觉。

“这个佳也太大众了吧!”我妈反驳道,手中继续翻着字典“算命先生说了,咱妞金木水火土五行都不缺,随便起!”一边指尖定到了“嘉”上“这个“嘉”不错,但是字太稠了,算了。”我爸便趁热打鼓喊到“佳佳!佳佳!”他牙齿上下一碰,用劲一喊“佳佳!喊起来多有劲!”

夫妻默契俩达成共识,再加上子承父姓,我便有了大名“宋奕佳”。 十八岁的死亡 “当青草携着秋风走向荒芜,远方树木苍老的经脉愈显。天越来越冷的时候,世界变的越来越薄。衷于起舞的美丽的生灵们,或许在某些时刻想要缓缓闭上眼睛……”

我好像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死亡,真正的死亡,而非想象的,是我所期盼、所厌恶、所敬畏、所轻蔑的死亡。是我翘首以盼又深恶痛绝但避之不及的死亡。

现在的我好像身处于狭隘的木制板中,四肢没有办法向两侧伸展,我无法感知我的眼睛是睁开的还是闭上的,只觉得无穷的黑暗裹挟着困意,沉沉的压住了我的身体,我脑海深处好像传来了幽远的轰鸣声,像是装满了饱满的人声与热情,喷香的烧鸡与瓜子皮的老式绿皮火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压着铁轨喷着蒸汽轰隆、轰隆……我的身体仿佛随着这一声声轰鸣起伏着,可是我的灵魂在这些震颤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安详、与宁静。

直到火车到站的汽笛声像是尖锐的鸟鸣,刺开了我在黑暗中安宁的臆想,将我拉到了03年初秋的一个早晨。那是我的开始。

在新世纪的初期,二十一世纪的第三年,我们经历了落后与激进,贫穷与开放,三线城市的少男少女充斥着对未来的好奇与希冀;老人们有着感叹时代越来越好的安稳感。

尚未诞生的我,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降临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时代。

这个早晨,喜鹊同人类一同迎来丰收的季节,羽翼未丰的小喜鹊从人民公园的温巢中被不远处的山楂树吸引,新奇的飞往与它仅一个路口之隔的小新港妇幼保健院里,小喜鹊细嫩的小爪轻轻落在苍老却刚刚产出新嫩山楂果实的树枝上,兴奋的发出第一次闻到山楂清香的“喳~喳”,牵连着脚下的枝叶也幸福的为之颤抖。听到这阵令人欢欣的动静,一窗之隔的母亲从单调重复的阵痛中短暂抽离出来感应到了这一“吉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疼痛。

昨天的同一时间,母亲与接生护士已经严峻以待,准备迎接我的出现,但是母亲迎来的只是一天一夜的疼痛;护士们把脐带剪放下,重新睡了一觉又换了一班。我仿佛在等着第二天同喜鹊一同庆祝这清新的山楂气味,在喜鹊品尝到秋天的第一口山楂味道时,母亲迎来最大的一阵疼痛,循着渐渐止息鸟鸣声,我终于停止折磨母亲,如水般顺流而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窗外刚刚回归平静的树枝,又被我的哭声惊扰了。

而如今,孩童呱呱坠地时刺耳的哭声同尖锐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充斥着我处于的逼仄之地。我从死亡的倦意中缓缓醒来,灵魂好像被那只尚未成熟的喜鹊轻轻衔了起来,它扑扇着翅膀,羽毛像是老式放映机一帧一帧的画面般抽动着,直到清晨的一缕阳光在我眼前若隐若现,我不得不睁开双眼,直面我过去短促的十八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