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行年代》 前言 《退行年代》是我的第一部作品。确切来说,是继我三次失败的尝试之后的又一次,当然也是最认真的一次。

笔者只是一个大学生,缺乏阅历与见识,只能通过自己读过的书,还有坐井观天式的对世界的观察来书写。所以,作品中可能会有缺少常识或不合逻辑的部分,也请读者见谅。

其实书写这部分内容主要想讲讲这部小说之外的话题,即关于我的写作。

笔者从初中开始写小说,在初一开始了第一次科幻长篇的尝试。显然那会是失败的。当时只是凭着一点点对科学的理解和绝大部分的幻想在写,缺乏逻辑也不合常理。但也正是时刻抱有幻想,这件事我一直坚持了六年。六年之间笔者尝试过连载日更,也尝试过投稿到杂志,但最后因为被盗版而终止了分享。

自第一次被盗版以后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写下的十几万字的小说,决定将其推翻。这件事我做了两次,每一次推翻我都会更换一个世界观,采用不同逻辑的情节,每一次重构我都感觉自己的思考越来越深入。在六年里,我就这样零零碎碎地写了接近五十万字的小说(除去随笔之外)。虽然书写的过程比较坎坷,还有不少次觉得自己的文字幼稚,但我还是享受着每一次写作的过程。

但毕竟那时是中学,在学习之外的事情经常遭到反对。在高中期间,我的语文老师也开始反对我继续写小说,并建议我把这些事留到高考之后。我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的幻想留在心里。在那时,我的脑海里就有了《退行年代》的灵感。

我的高中生活单调无聊,在一个无法完成的目标驱动下学习。业余时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少,但这也给了我积累的时间。尤其高三,我对文字的感触越来越深,对写作的幻想也越来越多。在高三的压力下,我真切地感受到在困苦中保留有希望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我知道我还有我喜欢做的事,有我喜欢的音乐,我喜欢的艺术,在高考那一扇门背后等我。那时的我非常庆幸自己没有变成一台应试机器,我还有我的思考能力,我没有成为高考的奴隶,我也没有被自己的分数定义。

然而,高考结束后,我却没再写作。原因很显然了,我已经两年多没有正经写过一点小说。我发现自己的语言带上了应试作文的俗气,我也丧失了开启一段新故事的能力。我在高三时积累的所有思考,到最后却不能再用自己的话表达;即便是已经在晚自习过后的夜色下、空荡荡的道路上、拂面的晚风中所畅想过许多次的世界,我也没法再精确地描摹。连续开启的三部短篇小说也在开头就难住了我。

我顿时发现我的笔不再服务于表达我的内心。

那我的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没有任何意义。

我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怀疑当中。这段时间里我迷上了哲学,对一些复杂的问题产生了兴趣。但对事物的意义的过度解构是有害的。加之我在大学攻读的是物理学,带着应试教育烙印的我并不能理解到比“知识”本身更深的一层,因而我感到自己逐渐丢失了浪漫的特质。

但我认为我还是幸运的。一些事情让我决定重拾写作。这一次我决定来解构我自己和我见过的人和事。

我的写作动机十分简单,我要写出我的声音,以写出许多跟我一样的青年的声音。我们的迷茫、期望、疑惑,或是理想主义或是现实主义。也许有些人,正失掉一些独属于年轻人的东西,转而认同了臃肿的世界,走向了满是戾气的社会,接受了某些以自己的力量无法改变的现实——当然,也许我某一天也将如此,但我不活在那个悲观的未来,我正活在当下——我希望我的文字能讲出我们的声音,独属于我们的、也独属于这个正在剧变的时代的声音。

就像我前面所说,如果我的语言不服务于我的内心,那我宁可沉默。当我能真正主导自己的思想,让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代表我行走在世界上,我的写作也就有了意义。

《退行年代》也讲述了一个追寻意义的故事,或多或少也是我短短二十年人生的映射,当然,更多的是我对意义和世界的思考。这部小说节奏可能忽急忽缓,开始的部分会有比较多的铺垫,中间会有较多来回穿插的剧情。如果你有耐心读下去,将是笔者莫大的荣幸。 第1章 氦闪(1) [2083年月球静海]

地球缓慢移动到了天空中央,遮住了太阳,月球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夜幕,原本亮得刺眼的月表一下与深空融为一体。

邱明哲完成了九小时工作交接,驾驶月球车来到了环形山顶,俯瞰着横亘在环形山底部永久阴影区的一长串建筑群。除了那一弯像月牙一样亮着光的区域,整个月表都笼罩在喑哑的的墨色中。他坐下来,看着手表,默默数着十秒的倒计时。

又一次震荡传来,好像带动着环形山一起嗡嗡作响。几十秒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能听见颅内电波的微弱背景音。

“月震记录更新:第343次震荡,震级4.1级,位置……”

震动来自地下,一种激进但成本极低的开采方式。那片月牙区域里的工人们,正在月表下几米深处用炸药开辟一片新的开采区。不一会,月牙区域的光亮部分与黑暗部分的交界处就冒出了一个灰白色的球体,那正是被光照亮的月表碎石粉末。工人们会在不久后把新矿区的岩石打碎收集,当然也包括那些弥散在空中的粉尘。他们需要的不是矿物,而是蕴藏在月球岩石中的羟基氢。

“像月亮一样。”邱明哲耳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邱明哲回头一看,是另一个同样穿着太空作业服的人,他胸前的名牌是“陆邵阳”。

“什么像月亮?”

“发电站呀。”陆邵阳指着那片发着光的区域,“弯弯的,很像呀。摘掉眼镜会更像。”

“月亮可只有一个,你回头看看,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几乎每一座环形山里都有。”邱明哲不以为意,坐在月球车驾驶座上惬意地伸着懒腰。

邱明哲说的没错,在《月球开发法案》发布后,无论是国营企业还是民营企业,都纷纷开始拓展在月球上的业务。一时间,月表上成了一副大开发的场景,为数不多的火箭发射窗口都被预约得满满当当,几亿年都不曾被触碰的土壤开始被车轮碾压,或是被掀飞到空中永不落下。好像冻结了几十亿年的时间在某一刻突然开始流动,一经开始就加速到无法停下为止。这不难理解,月球是一片未开发的净土,也是一片文明尚未涉足的蛮荒之地,不少野心勃勃的企业家试图用自己的“文明”感化这片土地。每每想到这里,邱明哲都会把它联系到几世纪前的北美。

“今天又有一批大学生来了吗?”邱明哲突然问道。

陆邵阳点点头,但邱明哲根本没有回头看他,“跟我一样,都是来实习的。”

邱明哲嗤笑一声,“我搞不懂为什么要派你们来,还派这么多。缺乏技术和经验的学生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干嘛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我们不是被派来的,是自愿的。”陆邵阳往前蹦了两步,坐到了副驾驶上,“月球实习名额很少的,他们可都是被挑选的精英。”

“这么说你也是喽?”

“我当时是以理论笔试第一和面试第三的成绩进来的,我不跟您吹牛,整整三千人报名,他们只要前二十人……”

“得得得,没用。”邱明哲摆摆手,“你们学的理论是什么?‘月球上没有空气,需要穿宇航服’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我们院系的专业课很多的,有月球物理学、工程力学……”

“可是你刚来的时候连焊接都不会。”

陆邵阳一时语塞,“那……那是因为,那不是我们的理论内容,我们是实习的工程师。”

“工程师遇到紧急情况不会处理,还算什么工程师。我简直害怕你们遇到燃料泄漏都要去翻翻课本问问AI。”

“这,应该不至于吧?”陆邵阳讲这句话的时候也思考了一下,但转而就发现自己很心虚。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邱明哲忍不住问:“你们到底为啥来这地方?”

“因为,实习名额很宝贵啊。”

“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因为我们响应了号召,来参与月球开发……”

“屁话。”

“因为我们能拿到一个实习证书。”

邱明哲会心一笑,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给你们印刷那些证书也得花不少钱。”

正说着,又一架穿梭机拖着长长的尾焰从环形山上方划过,随后降落在环形山内部的着陆区。这时,月球车屏幕上弹出了一串红色字幕,“热烈欢迎××大学实习考察团!邱明哲总工程师,请前往接待大厅接待考察团!”

“又一次……我才刚下班。”邱明哲顺手系上安全带,“好像还是你的校友,大二的学生。小陆,你有任务吗?”

陆邵阳点点头,“上面给我派的任务是……导游,让我带这群学弟学妹参观一下。”

邱明哲干笑了两声,“好,那我们回去吧,休息的事明天再说。”随后,一脚踩下油门,月球车从山顶直冲而下。

“‘氦闪’发电站,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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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批新来的大学实习生从穿梭机走下来,他们与两个月前的陆邵阳状态无异,满眼的震惊和兴奋。在企业安排的指导员的引导下,考察团被分为四组,分别前往发电站的交接处。

邱明哲和陆邵阳早就在接待大厅等待第三组的成员,随着大厅的大门开启,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迎向走进来的二十名实习生。邱明哲脸上挂着笑,欢迎过考察团的到来后,开始讲解起发电站的历史。陆邵阳已经几乎能背下来邱明哲的话,算上他刚来的时候听过的那一次,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听邱明哲的这番套话了。

“‘氦闪’发电站是国家启动《月球开发法案》后,第一批在月球开始建设的项目,也是人类在月球建设的第一座聚变发电站。想必大家在大学都学过它的原理,你们的理论知识都很扎实。经过第一第二批施工团队的建设,目前我们看到的发电站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但核心装置还未完全启动,目前的发电量只够维持其本身和附近几座环形山使用,其预计能在未来半年的时间内完成最后的建设,正式投入使用……”

陆邵阳无心再听下去,他的眼神扫过这群实习生,那样的表情和状态他也已经见过四次。很显然,这群实习生也没心思听邱明哲的话,他们一心想的也只有最后的一份实习证书。不过好在每一支队伍也都有一些愿意认真学习技术的学生,他们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记住。最后能在发电站留下来参加基层工作的也只有这些人,陆邵阳曾经也自认为是其中之一。

邱明哲很快就介绍完了氦闪发电站,接下来的任务就交接给了他。

陆邵阳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邱明哲身边听这样的讲话,但这是他第一次带队,他眼睛里倒映出这群大学生的样貌,让他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但想到自己的笔试和面试成绩后,他又有了些许底气。

“各位实习生们,晚上好。”陆邵阳尽力让自己的语速缓慢,他害怕被人听出自己有些颤抖的嗓音。但很快他就适应了现在的状态,因为如他所料,并没有几个实习生愿意认真听他讲话。直到他提及自己的笔试和面试成绩后,才有更多的人抬起头。

“还真是跟我完全一样啊……”陆邵阳心说,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邱师父在刚见到他时就告诉他,他见过无数个“陆邵阳”。

简短的介绍过后,陆邵阳就与邱明哲分别,独自带着考察团参观起发电站。

“发电站整体分为六个部分,有透明的真空隔离罩保护,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里面自由呼吸,隔离罩内部才是真正的建筑群。每个建筑群都由连廊链接……”

“这部分是发电站的核心,磁约束的聚变装置,目前仅建设了百分之四十,这也是我的实习岗位……”

“这里是发电站的矿区,由于从地球运输氢元素成本过高,我们选择直接利用月球表面的羟基氢作为聚变的原材料……”

“这里是发电站的主控室,由企业独立开发的主控AI协助工程师和工人们建设发电站……”

陆邵阳走到中途,突然转头,“哦对了,你们有没有人想试试焊接?”

……

陆邵阳的解说枯燥乏味,考察团这一趟走下来几乎没有认真倾听多少。当然陆邵阳认为这并不全是他的问题,因为他并不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给自己带队的导游讲话是不是足够有趣。

陆邵阳送走了这一批考察团,让其进入了各自的岗位作业,随后就回到了邱明哲的办公室。邱明哲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却在陆邵阳开门的一瞬间清醒。

“回来了?”

“回来了。”

邱明哲起身给陆邵阳拉开凳子,揉着有些惺忪的眼睛。“感觉怎么样?”

“您说的对。这群人跟我一样。缺乏经验空有理论,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焊接。”

邱明哲笑起来,“所以我就更不理解了,你们来这这不是拖延进度吗?你来了以后已经把磁约束装置的参数搞错多少回了?还好那只是个模型,不是实物。”

“我出错也只是刚开始比较多的,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了。”

“可你还是在出错,这可不是算术题,你搞错了还可以擦掉从头再来,但你要在一些事情上搞砸了,那就是真的搞砸了。”邱明哲点起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陆邵阳回想起刚来的那几个星期,那会的自己确实几乎天天都要搞错一些事情。但他对师父严厉的态度一直怀有不满,即便自己真的把事情做错了。他觉得师父是一个死板的人,对大学生的理想缺乏洞察,也不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满眼只有错误而看不见正确。直到现在,他已经尽可能把犯错的概率降到最低,师父还是认为他不具备操作真正的设备的能力,即便是最基本的调试。

“师父,您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真正操作一把呀?”陆邵阳小心地问。

邱明哲停下了揉眼睛的动作,思考了一会,问道:“你刚刚说,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实习证书?”

“那你拿到证书就好了,我会争取让你在结束实习任务之前体验一次的。”邱明哲说道。

陆邵阳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尤其是“体验”这个字眼。他也不喜欢邱明哲对他们这群实习生“应该回去继续读书”的看法。但他似乎没有理由去反驳,陆邵阳心底里此行的最大目的也是为了一个证书、一个资质而已。然而,陆邵阳隐隐觉得不安,他也不清楚这个资质能意味着什么。能代表能力吗?能代表进步吗?答案似乎都是半肯定半否定。但偶尔会在他心底里跃起的“成为一名工程师”的理想,驱使他此刻争取争取。

“但我希望我能成为一名工程师。我的实习期一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我分配的工作是协助建立并启动第四座磁控装置,我前两个月的时间都几乎花在模型上了,这不是我来实习的初衷!”

“可是你离工作差得太远,你明白吗小陆?你们一没技能二没经验,空有理论知识能干什么?哪个工程师不是从最简单的模型做起?你们简直自相矛盾……”

陆邵阳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反驳。

两人沉默了很久。

“其实,你也确实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你们都待不了多久。”邱明哲突然说道,“我也待不了多久。”

陆邵阳满脸疑惑。

邱明哲刚要开口说话,又叹了口气,“没什么重要的原因。你好好完成实习任务就行。明天,我给你一次真实操作的机会。先从旧厂区的裂变发电站开始吧。你摆弄聚变装置模型的时候,总是把参数调整得低几个数量级,说不定你天生就是在核裂变发电厂工作的料子。而且,那边也安全得多。”

陆邵阳听到这个消息,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眼里闪着惊喜的光。“真的吗?!太谢谢您了,邱师父!”

邱明哲看着陆邵阳兴奋的脸,摸了摸下巴上密密麻麻的胡茬,望着天花板露出长久的微笑。

(第一章待续) 第1章 氦闪(2) 月球有昼夜之分,发电站却没有。

每人九小时的轮班工作制在这里形成了以二十七小时为周期的闭环,接班时经常听到上班工人抱怨休息时被噪音打扰,下班工人在讽刺完这帮“矫情”的懒虫后,也遭受了同他们一样的境遇。或许当初为了工作效率而把发电站建设成封闭一体式是个错误呢?整个发电站被真空隔离罩包裹,工人像流动在管道里的燃料。

邱明哲所说的“明天”也只是在休息十几个小时后的二次轮班。在月球上,这样的叫法只是一种习惯,实际上“明天”的概念在这里并不明显。

陆邵阳提早半个小时从宿舍里爬起来,换上了专业作业服,还仔细打理了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他一路从全密封的连廊来到聚变站,经过上百名工人作业的建设区进入了已经少有人来往的裂变站——建设工作早已完成,除了一些技术人员调试设备以外没有多少人会来这里。想到这里,陆邵阳更加兴奋了。

他远远看见邱明哲在大厅里等着他,邱明哲挥着手催促他却被陆邵阳当作了问好。

“今天我的工作有点重,我没法在这里跟你花太多时间实操,如果你有兴趣改天我还可以带你来。今天的事结束后,你就再回去研究研究模型。”

即便知道短暂的实操结束后还要去研究模型,陆邵阳的心情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旧热情满满地跟着邱明哲走向裂变站的主控室。整座“氦闪”发电站有六大部分,从一侧的边缘数起分别是生活区、一二三四号聚变站和裂变站,二人在连廊中穿梭走过每一个区域。

“裂变站的AI比较落后,比聚变站要落后整整一代,所以很多东西需要手动操作。其实这座发电站本身就很已经落后,当初是为了节约成本造了这么个老古董。你应该知道它的原理。”

“托卡马克装置吗?”

“是的。”邱明哲一路上时不时会敲打墙壁,“很古老,也很危险。但也是这个铁疙瘩拱起了这个发电站建设的早期过程。没有它,也就没有‘氦闪’。”

陆邵阳仔细观察着周围,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来参观真正的裂变发电站。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裂变站的时候,自己才刚上小学一年级。那个时候聚变站的技术还很不成熟,没有大规模应用,在他的印象里,整个世界都是靠裂变站驱动的,他也因此对裂变站有强烈的崇拜感,梦想以后能成为裂变站的一名技师。但当第一座聚变发电站在西伯利亚建立后,裂变站就被打上了“原始”“落后”的标签,似乎那一瞬间,人类就跳跃到了下一个时代。而裂变站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所谓“上个时代”的产物,即便那时占据能源供应绝大部分的仍然是裂变发电站。

陆邵阳走在路上,好像走了很久。

两人到了主控室,几名技师立即向邱明哲问好。邱明哲向几人说明来意后,几位技师便让开了控制台。站在控制台前,陆邵阳的大脑闪过一片空白。

“呃,我要干嘛?”

几名技师笑了起来。邱明哲对他们摆摆手,然后靠到陆邵阳身边来,“很简单。你只需要像测试一座新发电站那样测试它就好,调整功率,收放控制棒……就是这些工作,跟聚变站原理上有差别,但是操作是差不多的。”

陆邵阳在邱明哲的指挥下开始操作,所幸一切顺利,所有参数他都清楚地注意到并且调整好。

实操结束后,陆邵阳总算放松下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汗液浸湿。他回过头,额头上一滴汗珠就滚进了他的眼睛里。陆邵阳的眼睛沙沙地疼,但在竭力睁开眼的空挡,他看见邱明哲欣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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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上的时间枯燥乏味。即便是许多次裂变站实操成功后,陆邵阳也并没有获得准许去调试所谓的“四号磁控器”。但裂变站调试成功一事让陆邵阳信心大增,他总期待着也许“明天”邱师父就可以让他前往四号磁控器工作。

休息时段,陆邵阳跟同行的实习生住在一起。他们的住处与工人们分离,这件事在工人和实习生眼里都是给予对方的优待。陆邵阳这几天已经听了许多实习生跟他讲的自己工作日常,虽然他们从事的基本都只是新建筑区的电路自控一类的工作,但能够真正参与实际工作依旧对陆邵阳产生强烈的吸引。

陆邵阳脑子里的确都是理论,要么是指导月球生存的理论,要么就是指导他价值观的理论。他有时在入睡前会思考自己来月球的初衷,回想在地球上时,为什么要参加实习报名。他明白自己的目的是复杂的。在坐上穿梭机前,他听过一些发动会,那些演讲者把他们称作“积极投入社会实践的青年知识分子”,里面有不少也是曾经参加工作实习归来的学长学姐,他也不清楚学长学姐们是否真的认可这句话,在实习期间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矛盾。

他听过一些实习生同学的想法,他们比陆邵阳简单得多,只是为了拿一张证书,方便找到工作而已。但这不是这件事原本的初衷。

其实早在陆邵阳给考察团三组讲话时,他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最初的志愿下接受号召的一群人,走下来后只会有一小部分还记得自己的初衷;而很大一批人,他们在一开始就不在乎自己接受的是什么号召,走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从事一项事业,但也仅此而已。

许多次陆邵阳想着想着就已经睡着,在下一次入睡前还要重新沿着这条思路走一遍,但这条思路从来没有延续到尽头。

这天,陆邵阳迎来了在月球的第二个假期,能够休息两个工作周期。这也意味着他只剩下一个月的实习时间了。

邱师父半个月以来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他把月球车钥匙给了陆邵阳,让他趁着剩下的时间好好体验月球上的感受。这对陆邵阳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快乐。

虽然静海正处黑夜,但由于月表基本还算平坦,陆邵阳可以自由驰骋。发动月球车后,屏幕上弹出了对邱明哲问好的语句。他记得邱师父第一次用月球车载他时就吐槽过这个功能——唯一的用处就是告诉他这辆车属于自己,但没有哪个傻子会认错自己的月球车。陆邵阳从那时起就觉得邱师父像个接受不了有趣事物的老顽固。

陆邵阳拉回思绪,踩下油门,月球车就即刻加速冲了出去,在他背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尘。陆邵阳见此情景,高兴地欢呼起来,随后加大油门直冲向环形山顶。

环形山外的世界是广袤而黑暗的,比地球上见过的黑夜要黑得多,如果关掉车灯,陆邵阳几乎分不出自己是在陆地上前进还是在太空中漂浮,唯一能证明他还在地面上的证据就是自己的视野一半被漆黑笼罩,一半还缀有星光。

陆邵阳停下车,熄了火。可惜座椅不能放平,如果能够躺下,那他就可以在这里待上好一会,看看在地球上欣赏不到的星空。这种本身用于工程的器械简直像从汽车流水线上取下来的零部件拼凑而成,简洁得不具备除了动起来以外的任何功能,但这一点备受邱师父赞赏。

在月球上才能体会月球对地球的重要。如果没有月球,那地球的夜晚可能也像现在一样漆黑。当然,前提是在几千年前。

但足够黑的夜晚给观星者创造了一个天堂。陆邵阳跳下月球车,躺在了漆黑的荒漠之上。也许在这些地方,时间还像几十亿年以来那样不曾流动。广袤的深空把太多地方的时间冻结成了一座冰川,但今天陆邵阳的到来让他身下的这片土地的时间开始了缓慢的融化,或许他也让这片土地不那么“蛮荒”。

他听邱师父讲过,在月球的夜晚望向荒原,很像小时候在夜晚站在山顶望向自己的家。邱师父说自己小时候住在村子里,那里的夜晚也是黑得不见五指。但这样的地方陆邵阳只听说过、在影视纪录片上见到过,从来没去过。现在到底还有多少村落呢?他不知道。他的父母辈和更年长的一辈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么多村子在几年里就消失了,好像时间的密度在增大,往前数几百年的话,现在的一年可能顶的上那时的几十年,可能是几千年前的几百年,更不用说古早时期几乎不能流动的时间。

天空上有一个球形区域,挡住了背后的星光,但在这个区域里有更复杂的光纹。光纹勾出大半个亚洲还有北美的一角。邱师父经常会通过看地球的白天黑夜来确定什么时候跟家人联系,他从来不会在家人上班和学习期间打去电话。

陆邵阳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一听到自己要参加月球的实习任务,高兴得说不出话。作为父母唯一的孩子,他身上的任务总是重很多,也必然会在一些时候多不少压力。当他获得足够好的成绩能够参加这次实习后,他从企业的HR得知自己如果能够出色完成任务,那他将有资格获得一份工作的offer,这算是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剂定心丸。如果能在这时获得一份工作,那他就已经走在了同龄人的前列,配得上“时代的潮头”的称号。

陆邵阳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起身拍了拍尘土,思索了一番,决定捡起一块碎石塞进包里。他再次发动月球车,向更远处的荒漠驶去。

他只在穿梭机上看到过大大小小的环形山,他不知道邱师父说的其他“月牙”在哪,但他决定去找一找。翻越了一大片的荒芜过后,他终于找到了文明的踪迹——一片矿场。

这里规模不算大,远不及氦闪发电站的规模,但爆破要频繁得多。如果月球上有空气,应该能听到这里地面发出的嗡嗡声。陆邵阳的视野有些模糊,应该是弥散在空中的灰尘所致。不知是什么原因,整片矿区没见到一个人影,但机器仍在运作。不大的陨石坑中央立着一座发射台,以发射台为中心有若干条车轮碾压形成的道路延伸向周围,不时会有一些笨重的卡车满载巨石来回运输。

陆邵阳这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比喻,这一片镶嵌在环形山底部的发光区域,倒像是一个巨兽在月表上留下的咬痕。与其说这是一种文明的教化,不如说是对所谓蛮荒的践踏。文明的车轮碾过,很快就粉碎了在此积淀几十亿年的光阴。

邱师父说自己来过月球两次,都是参与大开发。第一次已经距今十好几年,那个时候的月球远没有今天这么拥挤,技术也没有多发达,敢来月球的都是签过生死状的人,至于为什么不怕死,邱师父说因为他那会像陆邵阳一样年轻,来者都是一群敢于试险、敢于实践的工人。第二次大开发启动后,整片静海都被大刀阔斧地改造,一时间,商人、工人、科学家都涌了进来。邱师父再来的时候,静海已经跟十几年前迥然不同。

陆邵阳对这些事情的感悟十分浅显,他不曾见过那样卖力的青年,更没见过那样的团体。就好像听父辈们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只能渺远的有一个认识,但不理解也无法想象。邱师父似乎也明白陆邵阳已经无法理解他的时代,就像师父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的父辈。

说起来,“师父”这个称呼还是邱明哲自己让陆邵阳叫的,因为陆邵阳刚来的时候只会逢人就叫老师。邱明哲的不少工友听见这个称呼后先是略有诧异,随后就变成了惊喜。后来邱明哲告诉陆邵阳换一个称呼,陆邵阳想了很久,也只会叫“邱叔”。邱明哲觉得有些好笑,就让陆邵阳喊自己“邱师父”。

邱明哲的工友跟他谈起过陆邵阳,工友们都很喜欢陆邵阳,因为他叫他们“老师”,让工友们有了一种当上“教授”的感觉。

“第一次被大学生叫‘老师’呢,还怪不好意思的。”那是与邱明哲同期来到月球的一位姓张的工友,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话。

陆邵阳抽回了思绪,月球车的屏幕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第1章 氦闪(3) 邱明哲这几天倍感苦恼。虽然一个突然的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回地球了。

“能跟家里人团聚了,多好的事。你都在这待了半年了,”那位河南工友开导他,“咋就还能愁上了呢?”

邱明哲没回答,轻轻地摇摇头,只是盯着手里的主控面板发呆,上面是一个已经旋转了不知道多久的加载圈。“老张,你也快回去了吧?”

“俺不着急。”老张憨笑起来,“还能多干一段。”

邱明哲点点头,“你之前在地面上是干啥的?”

“擦玻璃的,高空玻璃。”老张讲起来,用手比划着高楼,眉飞色舞,“那大楼的玻璃幕墙,我去擦。好几百层的,没人敢上去,我就敢。要不然我也捞不着这能上天的好营生——人家都恐高!”

邱明哲跟着一起笑起来,“那你回去以后呢?有啥打算吗?”

“那还能干啥,擦了半辈子玻璃了。也只会干这个。”

听到这,邱明哲猛地把头一低,点了点头。继续死盯着那个加载圈,不久之后,弹出一条信息:“卸载失败。”

沉默中,老张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唉唉,说起来,还是地上好。要不是闺女得病要钱,谁愿意来这地方。”

“发电站有不少像你一样的人。”邱明哲喃喃道,剩下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叩问自己,“他们能去哪?”

陆邵阳把车停好,先后到了邱明哲的办公室和聚变站主控室,结果都没找到邱师父。最后才发现邱明哲正在新建筑区的建设工地上发呆。陆邵阳决定再提一次去聚变站的事,他觉得软磨硬泡下来,说不定就能说服邱师父。

谁知,邱明哲先开口了。

“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去聚变站了吗?”

陆邵阳听到这句话有些惊奇,但马上缓过神来,“是的!我觉得可以。”

“那跟我来。”

一路上陆邵阳都在试图发现邱明哲的异样,但除了神情有些憔悴以外,并没有其他差别。

聚变站的内部构造要比裂变站复杂得多,他们顺着墙壁上AI的指示,一路走到了四号磁控器的所在位置。二人穿过若干道密封舱门,进入了一个大厅的二楼平台,陆邵阳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四号磁控器”。那是一座悬在大厅中央的巨型装置,像一个甜甜圈一样,外围螺旋缠绕着巨量导线,一大群穿着白色衣服的技师在调试着什么。

“这就是四号磁控器,整座氦闪发电站最大的一座磁控器。原理你都懂。”邱明哲说着,带领陆邵阳前往一楼。在邱明哲的招呼下,一名白衣人才回过头来。经过一番说明,那人随手一指,让邱明哲带着陆邵阳过去。

陆邵阳细细打量着这台巨型装置,听不见一点声响。“它没有启动吗?”

“启动过了,现在是停下来了。”

“这东西……可以随便停吗?”

“当然不能,一会我再告诉你。”邱明哲面色沉重。二人已经走到了磁控器的控制室,邱明哲盯着眼前的主控板,短暂的沉默后,开始给陆邵阳讲解使用的事项。

“你要做的只是设定参数,然后设置定时两小时后启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差在,所以这次操作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如果出了错,我有时间纠正。”

陆邵阳点点头。此时的他明显比在裂变站要冷静和熟练得多,他没有注意邱明哲的表情,不知道师父会不会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

“参数设定很完美,没有问题。”邱明哲拍了拍陆邵阳的肩膀。

陆邵阳转头,看见了邱师父憔悴的脸。“对了,您刚刚要跟我说什么?为什么这里会停下来。”

邱明哲顿了顿,“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吧?你快回去了,我们也快回去了。你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吗?”

陆邵阳摇摇头,但又转而想起昨晚上收到的一条,“哦,有的。我们实习的带队人告诉我们,要换新的一批接待人。那就是,要换掉您的意思?”

“那我明白了。你们来这里,其实只是为了最后一个月。”

陆邵阳有些不明所以。

“因为,整座发电站都要换成AI操控了。包括设计师、建筑工、清洁工、安保,都要换。”

“这……说明,这里快建成了吗?”

“并不是,这里离完工还差很远,但主控AI已经开始升级了。”邱明哲指了指一楼正在工作的一群白衣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急,我原先得到的计划是等整座发电站建成之后再更换AI,那个时候整座发电站就是自动化的,不需要人工维护也不需要站岗放哨。主控AI的建设和发电站是同步进行的,除非是那群人进度太快提前把AI建设完了。你们来这里可能只是为了学习这类AI的调控和维护而已。”

陆邵阳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我担心的不在这里,我在担心的是这里的人们。”邱明哲带着陆邵阳一路向外走。

陆邵阳临离开前最后一刻,听到楼下的人提到一句:

“重新初始化吧,这次也没运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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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邱明哲的状态都不好。但隐隐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在他心里蔓延开,他始终不能相信如此庞大的一个AI系统能提前这么长时间完成建造。

但邱明哲已经无力干涉这件事,他曾经试图卸载自己的主控板上的AI,以此发泄。但现实又一次打了他的脸,就好像这件事是无法阻挡的。

邱明哲回到办公室后,就接到了升级版主控AI局部测试的消息。这条信息当然也发给了全体在发电站的职工,但显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测试先从生活区开始。企业新派来的AI测试员疏散了所有无关人员,邱明哲因为未涉及AI的开发,所以也被列入了“无关人员”之中。这片区域缺少重要设施,按理讲测试应当按照计划的“三个小时”进行,整体很快就会结束。

但邱明哲在办公室中等待了足有五个小时之久,也没有收到测试完成的消息。他刚要迈出办公室的门,手机就弹出了一条消息——“生活区AI测试已完成!”

邱明哲看着这条消息,没再有其他动作,回到了椅子上坐下。

到了休息时间,邱明哲回到了生活区。墙壁上的智能面板界面与原先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在走廊里四处观察,试图找出哪怕一点的变化。很快他发现走廊里的摄像头不时会出现连续闪烁两下的红点,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摄像头重启的标志,但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异样。邱明哲慢慢挪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AI也跟往常一样问好。

邱明哲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摄像头闪烁的问题当然可以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这不足以成为他产生怀疑的依据。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奇怪的现象。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邱明哲索性不再关注这些,他走到窗前看了看月亮。还没到时间。于是回到桌前坐下,打开了全息电脑,继续研究建设区域的设计稿。

“叮”的一声,说明邱明哲让AI提前烧制的茶水已经好了。他拿起机器上的茶杯,刚要品上一口,一股反常的热气就冲到了脸上来,邱明哲皱起了眉头。他记得往常的茶水不会有这么强的热气,难道是自己设定错了温度?还是说升级后的AI自动把所有设置初始化了?邱明哲查看了一下预定信息,设定的温度没有改变。那有可能是系统自动初始化导致的。

那看来只能等会再喝了。

邱明哲继续工作到“深夜”(两小时后),刚准备查看自己先前保存在云端的文件,却发现原先的文件夹被加密。通过AI查看运行记录后,发现竟然是AI自行加密的。而在打开文件夹后,里面所存的文件也全部变为损坏状态。邱明哲紧盯着屏幕,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于是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磁盘,从里面找出自己保存的备份,发现是完好的。

邱明哲疑惑之际,自己刚刚编辑过的设计稿窗口突然也发生报错,被强制关闭。再试图寻找设计稿时,发现也变成了损坏状态。

搞什么鬼?

邱明哲立马紧张起来。他查看进程才发现,是新版本的AI在自动进行文件删除。这个AI无差别地攻击了在全息电脑中的每一个非系统文件,最后导致了所有软件都无法使用,文件也全部损坏。邱明哲见此立即关闭了AI智能管理系统,然而同时电脑系统也发生了崩溃。

这时,邱明哲接到了许多同事的信息,无一例外,都在报告相似的情况。见此,邱明哲决定打开AI的对话界面询问,然而刚打开AI,整个界面就陷入了无响应状态,长时间等待也无果。

他联系了发电站的AI管控人员,上报了问题,但是许久未收到回音。接到回信已经是好几个小时后,回复也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在解决”。邱明哲在困惑中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他查看了每一次操作的AI版本,结果却让邱明哲大为震惊。

这让邱明哲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第二天(距上一次测试二十七小时后),进行的是第一聚变站的主控AI测试。与昨天一样,所有该区域的员工都被疏散。邱明哲走在走廊里,看见摄像头的红点仍然在闪烁,想到自己的AI直到现在还是出现同样的问题,他决心要看看这次大规模的升级到底有什么问题,他走到连廊处,看到四名警卫正守在此处,交涉无果后,他还是回到了办公室等待。

今天测试的预计时间被拉长到了六个小时,但即便是拉长了测试时间,第一聚变站的AI测试还是超时了。

邱明哲心底里越发坚信自己的猜想。

“这样的事一定不能发生。”邱明哲这样想着,离开了办公室,回到连廊。

“如果我不能进去,就帮我联系现在主管测试的人。”

“您是说程主管吗?他现在正在负责调试,没有时间。”

“我是总工程师,第一聚变站从设计到建设都是我在总管,对这里的改造我有权知情!立即给我联系你们说的程主管!”邱明哲命令道。

警卫无奈,拨通了程主管的电话,并交给了邱明哲。

“你好,邱总工吗?”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嗓音。

“你是程主管吗?我想知道第一聚变站的AI什么时候能测试完,聚变站不能停工过久。”

“哦,这您先不要担心。我们的调试还是比较顺利的……”

“可是你们已经超时接近一个小时了。”

“我们的新系统是建立在一个新平台上的,所以我们需要先清除旧版本的系统,这花了我们一点时间,请见谅。但我们很快就可以完成了,还请您耐心等待。”

邱明哲向连廊内望了一眼,看到了墙壁上还在亮着的智能屏幕。“你们还没有卸载掉旧系统吗?”

“旧系统的卸载马上就可以完成,请您耐心等待……”

“这个AI到底能不能胜任它的任务?”

程主管有短暂的迟疑,“这请您放心,这是升级过的AI,绝对可以完成职工们能做到的事。”

邱明哲知道自己这样问下去只是徒劳,于是决定在测试结束后找到主管当面询问。然而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程主管从连廊尽头一路小跑前来,头上是细密的汗珠。那是一个年轻人,一看就经过精心打理的发型在小跑过程中略显凌乱,两人沿着走廊回到了邱明哲的办公室。

两人简短问好后,邱明哲就直入主题。

“你们这次超时了三个小时,昨天也有很长一段超时。这是为什么?”

“我刚刚已经跟您解释过了呀,我们需要先卸载旧版AI才能安装新版,所以花一些时间是必然的。”

“但你知道现在的AI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你指的是什么?”

邱明哲把昨晚的经历一一告知了程主管。

“我从来没有收到相关报告。而且我们这群人负责的只是安装和测试而已,设计的人们都在地球上。系统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们不知道,也很难知道。”

“可你们不能看着问题这样发展不管不顾。”

“邱总工,说实话,我们跟这里的工人没什么区别,我们只拿到了在六天内完成所有安装测试的任务,您说的问题我没有能力解决……”

“那你觉得这个AI到底有没有完工?它到底是不是一个半成品?”邱明哲语气强硬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我已经说明过了,我不是开发人员……”

“你们这是在逃避问题。那你们到底在测试什么?”

程主管又出现了短暂停顿,“这是我们工作的内容,我不需要向你汇报。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不清楚,也无可奉告。”

“你们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生活区的新旧版AI都在错把对方当成病毒杀灭,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卸载什么。生活区这样的问题还只是小事,如果聚变站的AI出现了这样的状况,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你怎么敢这样说?我们敢做这样不负责任的事吗?别的我无法透露,但我肯定我们测试的AI绝对不是你说的半成品。”

当邱明哲又要说话时,程主管抢先了一步,“如果你有任何问题,请不要再来找我,你可以去联系地面上的人,他们才是开发者。我们的工作都很忙,你作为总工程师一定有比在这里跟我讨论无用的阴谋论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程主管说完,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邱明哲想要叫住他,却最终没有开口。他心底里决定一定要查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一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