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重明路》 楔子 “父兄呵……”

李秀成掀开帐篷帘子,太阳将远山的轮廊映照通红,不知从哪传出的歌声,似乎告诉他败局己定。

紫府下场,大人们远走天外不知所踪,凭他一个筑基带领三千铁甲军能掀起什么浪花。

“旧时光景何处去……”

山压着山,岭挨着岭,无边无际。

天际昏黄,余晖勾勒出层层灿烂金边,空中浮动赤橙云翼。

风一起,从中显出一座神阙来,光华流溢,不可逼视。

只见阙中走出一宽袍男子,丹眼红唇,容貌俊丽,手执一柄白羽扇,神阙给他莫大底气,全然不顾脚下铁戈铮铮。

开口道:“将军,还是将世子交出来的好。将军镇压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来大人也不会因为将军姓李而责怪。”

“平白奔赴千里,只为获株连罪,不值当的。”

镇南将军李秀成,或而该叫杨秀成,二十七岁率家兵破越妖五千,镇压南门而获国姓李,与储世子交谊颇深,自引为傲。

后国破,自领三千亲甲而来,入禁宫,杀奸臣而救小主。

携恩来,岂有动摇理由。

男人啐了一唾沫,身上法嚣受到感召,嗡嗡作响,对着高高在上的神阙扬起光彩。

“呵呵,我姓李!”

宽袍男子似是早有预料,流程还是要走的,否则给背后大人看到,不体面。

若不识相,怪不得别人。堂堂李氏仙朝皆是我家囊中之物,缺一个筑基后期的赐姓将军?

太阳已然全部落下,余有天边一抹霞光。

法器【驭霞明阙】在男子催动下化出一道黄金阶梯,千数身长十余丈的金甲军士从上而下,誓要碾碎脚下血肉。

李秀成无退路,迎了上去。

一时之间,金铁肃杀声贯穿山谷,扬起噗噗热血汇入江溪。

红棕烈马发出尖厉嘶叫声,背上驭着一老一少,在白色铁甲掩护下突围,眼见将出关隘,阙楼直降。

马与背上两人皆成血泥,只留下半截身子的孩童被阙楼压迫,金色瞳孔溢出骇入血水,脸颊鳞片黯然无光,恨恨道:

“驭霞明阙……本是我家物……先父,先父,错信家奴……只恨年幼,只恨年幼……”

李秀成像是被抽去脊骨,手上奔腾紫雷再压不过霞光,狭长的眼睛紧紧盯着明阙,随着谷中喊杀声止,泯灭其中。

——

“咳咳——”

烧焦大半的榆木堆里透出恐惧的视线,风吹过,很快又收敛于暗处。

那里,焦黑尸堆残留一丝生气。

少年咪着眼,一动不动,风一吹,灰渍吹进开裂皮肤,浑身颤抖。

如此,约过了两个时辰,天光朦朦攀上,少年确定周围没人后,推开焦木,一瘸一拐走出。

又在身后灰堆中翻找,角落里还有一具老者尸体,面目全非,四肢蜷缩。

少年找来一块尚且有些锋刃的短刀,毫无表情将尸身肚腹破开,伸手掏出巴掌大的圆形镜片。

脑中喧杂喊杀声混作一团,略显稚嫩的声音犹为清晰。

“此乃祖庙所留,其中或有存留之法,吴公公要麻烦你藏于腹中……吾弟,你去活,往南去……你只需记得,你李昭叶一定要活,我李家一定可活……不忘此仇……”

看了眼天色,停下呜咽,淌着出谷的溪流头也不回往外去。

越走越远,夏日凌晨竟让他感到彻骨的清寒。

捧起清水简单洗去黑渍,露出起脓的半张脸,有些地方凝成一处。

李昭叶鬼使神差往腰间皮袋摸去,想看看堂堂誉王第四子变成什么模样。

咯噔。

心脏猛跳一下。

空的!

‘怎么会?明明放在袋里……’

天微微亮,李昭叶能从水中看见几尾指拇大的青鱼游戈。

面容晃荡,凌乱的头发飘扬,慢慢变青,变长……

呆滞目光忽变通明,一屁股坐进水中,额头冷汗直流,像堆烂泥瘫软下去。

“神通!真人下场对付我一个小辈……”见生还无望,李昭叶咒骂之语刚要说出口,额心涌出一汪渌水,身体发肤皆是如此化作水流,汇入其中。

不知何时,岸边站着位青衣,绿色长发垂诞,指间从溪间唤来渌水。

“早听闻,李家嫡系有家传术法,竟能不受紫府神通蛊惑,果真如此……日后,还是失传的好。”

犹不放心,渌水重新投入溪流。

如墨水滴入弥漫,途中所遇苔藓、石块、草木、枯藻、游鱼,甚于原透明溪水皆是化作渌水,向四周而扩。

直到整座山谷沉没渌水中,形成一塘死气沉沉的湖泽,这才离去。

湖面一片碧绿,不起波澜。

一缕白尾鱼侥幸得生,伏在湖底於泥,微须触及沙泥,轻抚镜面。 第1章 机缘 “你说这块地界原先叫望月湖。是李氏仙朝的祖地?”杨子默从船里钻出,凝望湖面。

阳光反射波磷,偶尔一两尾青鱼从船头游过,认真能听到莺雀欢叫……但杨子默感觉不到丝毫异常。

甚至湖上灵气浓郁程度还不如自家田头。

“是咧!少爷,据说当初李氏就是在这块地方慢慢发展来的,两岸湖上以前常有仙人游船,好不热闹。”

船翁是个普通人,六十八年岁,在湖上摆渡一辈子,对湖上的历史传说了如指掌。

但也仅限于听说,杨子默了解的就相对真实些。

一统南北的李氏仙朝延续五百余年,海内歌舞升平,四海臣服,压得各仙宗道门封山锁门避世不出,各世家仙族拱卫相望守一家一姓之天下。划南疆,北原而设都卫府,纵横捭阖,盛极一时。

而至柷熹帝退位,梁帝簒权,至今二百年矣,民间仍多有仙朝往事传诵。

谁家还没个落魄时候,没准这波澜不惊的湖面正是仙朝祖地。

可……那又如何,杨子默到此并非单纯游山玩水,是为家中寻一僻静处做后手,若事败,亦能延续香火。

灵火稀薄,依凭再多传说,只空作淡资。若当作火种留地,何时能再出头?

思绪万千,杨子默对船翁的话语诺诺应声,兴致不大。

等竹船行过湖中央,正值晌午,船翁撤下一网,不多时便有两三白尾鱼来。

杨子默不当外人,跟着船翁蹲在船头处理白鱼。

“少爷,这白尾鱼细皮嫩肉,油炸,烹煮滋味都顶好,待会让你尝尝老翁的手艺。”

船翁自是不清杨子默来路,只知这位公子,三月前来此地界,好游山玩水。周围去了个遍。关键出手大方,舟子时常有赏钱,因而很是热切。

“那敢情好啊。”杨子默笑道,手中短刃利落清理肉脏。

叮——

声音很小,杨子默却是听得清楚,手顺着鱼腹摸去。抵住的是一片手掌大小的薄片,入手清凉,丝丝缕缕飘荡清气钻入气孔。

少年心底一咯噔,余光见船翁低头认真刨着鱼腹,嘴上介绍湖上风味。杨子默面不改色,手指一曲,薄片滑溜顺入袖口袋里。

接话道:“船家,正巧有两条鱼,不访让给我作一条,也好让你尝尝我蕈林作鱼的手段。”

船翁喜道:“好。”解下腰间葫芦,“这里头装的是我自酿的黄酒,作的时候加点,去腥。”

少年笑着接过,提着处理好的鱼往船尾锅灶去,起锅烧油。

杨子默家在蕈林原上,大湖大泽是没有的,但不缺河系,鱼产足够。

除去修行,闲暇之余便是到河口执一杆,坐上个把时辰,钩一尾青鱼,或下河抓,提回自家烹煮。偶遇邻人,手上青鱼若是壮些,腰板就挺直些,若是瘦些……今晚不吃鱼。

如此乐趣下,给他炼出不错的烹鱼手法来。

船上有好些老姜,洗净切片,煎而又取一铲净水复烹,像被戏法一般从一小锦袋中掏出把青葱,撒在锅中,香味四溢。

秋日阳光并不暖中,船上白气升起,一直随着光明移到山背消散。

舟上少年白头翁,一人执杆一人坐看,闲谈王朝年岁兴亡闹,惊作鸟呼莺雀冲云霄。

——

陆华仙睡了许久,天际再度放白时,记忆如潮水涌来。

“本体在天外不知与那几位伤亡如何?仙朝崩解,想必凶多吉少。”

“将我留于鱼腹之中作后手……这少年……倒算与李家有几分渊源。小半藏经阁与【大衍天素书】皆在我身,还有部分记忆……这便是希望。”

“也罢,从头来过便是。若是这家人性情太差,换一家便是……眼下还需韬光养晦,以妨百密一疏,被神通探查而出。”

话音刚落,玉片被丢入袖口之中,视线复而黯淡。

失去鱼身封锁限制,残魂的他得以吸收稀薄灵气。灵识透体而出,陆华仙没做什么多余举动,只察觉船上二人一眼,重新蜗卷回来。

空白的玉块空间,脚下浮现一座清亮圆坛,白金色串连勾结铭文自坛沿升起,最后汇集到中央玉册书中。

正是具有推演探查的【大衍天素书】,本体费心得到后经改良,只留一有部分在此。

【杨子默

生辰:玄鉴末二百三十七年三月朔日生,已十六年岁。

汉人

出身:蕈林世家杨家,当代家主杨成威与袁氏第三子。

经历:十岁踏上修行道途,十三岁凝聚完六轮,服【巫哲山气】突破炼气一层,十五岁炼气三层。受命出走,寻求家族出路。

功法:【余櫄赶山经】残篇,止于筑基,成道可修成仙基【愚赶山】,【伏青山】……]

短短数息功夫,杨子默的信息浮于纸上,被彻头彻尾看透,陆华仙随意瞥了一眼,便是投入自身恢复上。

‘湖上还残留有当年一李家筑基洞府,虽是穷破了些,给上机缘由头还不错,且看你有当年李家几分性情天赋。’

‘看你是否真机缘所致,合该成为我等棋子……或是被神通勾来……’

镜中天地随着陆华仙一呼一吸,泛起氤氲水雾,外界阳光透过玉壁,折射成五颜六色光晕,一双黑棕瞳孔疑惑往里注视。

“这镜片竟有纯净灵气!保不齐是什么修士法器残片,若真如老翁所说,这湖与仙朝渊源颇深,真有我一番机缘。”

远处船翁已解开缰绳,往对岸摆渡而去,将要淡出视野。就在这时,玉块发生异常,脱离杨子默手掌悬于空中。

清冷灵气化作细密细条,生长山石草木,杨子默注视眼前清光,脑海中忆起地域堪图,与镜片显像正相重合。

于一草木隐蔽处越发详细,扒开遮掩物,正是一座两开石门,刻有蛇鸟交缠纹路,上方石碑以仙朝体而写“玉溪子府”。

而当停下演化过程,一刻功夫,景象化作破碎光点如萤火虫飞舞指向身后小道。

杨子默急忙跟上,走两三步,突然像被提点,想起什么,回过身来,目光遥望湖上舟子。

弯月出雾云,白晢光线透出。

腰间储物袋在少年心念下打开,一柄中正笔直,长约三尺的利剑飞到手中,反光出一双不似少年的凌厉。

“老翁只是个普通人,但……谁说得准,他有没有看到我来玉片!若是心有歹意,或……本就是修士隐藏,我修为低微看不出来。若真是一介凡人杀了就杀了,以免日后麻烦。”

“我出走家门,本就为寻机缘,谋出路。机缘在前,绝不许别人染指!我亦不愿当他人踏脚石,白白为人试关卡,那……便杀了!”

如此思虑,脚下生风,驭起风符。

少年化作一支利箭向船翁而去。刹时间,寒冷剑光抵住老翁后颈,二指距离,少年似是脑中一滞,偏转剑锋,向后隐退。

再说那老翁只觉脑后一凉,下意识摸摸后颈,转头去看,无事发生,当作是湖上凉风继续执桨划舟,约莫是归家途中无聊,喝起调歌。

“吃了稻谷,过了湖。

来到了仙家窟。

仙家窟。

仙家窟。

你是哪家仙人的窟。

莫是那骗人的迟人鬼,

别是那黎山的白妖孤……”

声声调歌传到杨子默耳中,说不出的诡异。

少年半跪地上,利剑深深插入泥土,喘着粗气,后背渗满汗珠,眼中倒映岸上点点烟火。

“若作如此想,岂不是要将岸上人家屠杀殆尽!这与那妖王有什么区别!真是我机缘,自然奋力取之,若是人算计,只怪学艺不精……我也认了。白白伤人性命……非我所学道也。”

抬头看天,为了防止往忌讳的大人物身上想,重新提剑向光点指引处去,隐入林间。

不见的天地间,陆华仙睁开双眼,灵识视野中少年身影清晰,一点邪气收回。

“倒还端正……”

“却不够狠。” 第2章 洞府 光点在灌木从中停下,杨子默随意清理周围杂草,便见两扇石门矗立。

依稀月光游过纹路,门上的蛇与雀宛若活过来一般,少年脑海中凭白出现尖厉叫声。

手指触乃门缝,古扑歪曲的符号连成一片,渗漏出筑基的气息威严,滴滴水珠弥漫升腾,脚下竟是长出水草与珊瑚。

杨子默骇得后退,连连告罪,不过一练气修士,可不敢触及筑基威严,纵使机缘在前,没有破除禁制的法子,只能退却。

所幸当年布置禁制阵法的前辈并没有留下主动攻伐的手段,在他拜服后退,又复归平静。

空气中湿润水气与地上珊瑚存留,杨子默灵气运转下,以手中剑挖走一株。

抬头,石门水波荡漾,以为是重新惊动禁制,将珊瑚放回原处。冷静后才看清,原是镜片勾引,厚重威严在玉片靠近后如冰化开。

石门朝两侧移动,露出洞内潮湿空间。碧蓝莹光汇集到中央蒲团上,座上颓拉枯骨重新支棱,显出人形,镜片被唤去,止于手骨间。

杨子默惊骇之余,心思全被洞中光景摄去。

蒲团下方正有一水池,呈满月圆状,触及上首天光,映出座座院落,无数面容不清的人,皆虔诚下跪叩拜,口中念叨之词响彻山洞:

“欲习我道,当以甲子,庚申,本命,三元,三会,八节,晦朔等日。是日天气告生,旭日明褘,置镜片于水土之央,沐浴焚香,躬身以请,曰:‘某家子弟某某,恭请玄明妙法,司命安神,奉道修行。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随箓梵化,身谢仙荫。'毕,三咽炁。”

再有一严肃中年声起:“习我者,类我者,承我者,皆有忌讳加身,不可更改。”

杨子默愣愣看着眼前景象,心中顾虑,思绪一瞬猜忌生发,一瞬磨灭消沉,到最后强行只余一个念头:

‘合该是我家机缘!’

嘴唇不自觉勯动,声音与洞中人影汇合道:

“司命安神,奉道修行。”

——

杨成平约莫累了,靠坐在木椅上,看着自家粥摊前排的一长串队伍,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从蕈林搬来庭州地界,路上到处是难民,本着乐善好施的心思,一定下住处,便设粥摊。

一月往来忙碌,倒是感觉比修炼还累嘞。

也怪他考虑不周,跟着他来的本家人一共就三人,各自有吩咐。短时间内,仆从招不够,着急要做好事攒名声,自然劳累。

好在效果不错。

不多时,粥摊上走过来一位两鬓花白的老者,面容和蔼,驮背拄着拐杖,一手拿着土碗,真挚说道:

“杨老爷,却要麻烦你。咱村今年收成都被山里的妖物掠了去,哎,幸亏有你施粥,不然咱村该和流民一样咧。老朽替全村拜谢。”

说着,就要下拜。

杨成平哪敢受老人大礼,连忙起身搀扶,

“村长,这可折煞我了。日后,我在此地安家,还有麻烦乡里邻居的地方。今日帮一帮,不叫青淮村被流民冲去,也是为我家安生。”

杨成平尚末公开仙家身份,只当作一北方避战乱来的富家翁。

金银财宝等俗物,他家是不缺的,普通米谷更是如此。散点余财站稳脚跟,免去村里杂事骚扰,稳赚不赔的卖买。

至于所求,不过此地灵气中和,无修士做主,正巧他需一地重立门户,少不得与村中人物周旋。

杨成平从不小看任何一位凡人,在如此世间生存下来,需有些本事,没准祖上是贵不可言的人物。

寒暄几句,杨成平给村长拿了张椅子坐下,问起村长口中妖物,

“我看田地里都是寻常谷物,椐传妖物都是看不上的,吃的都是所谓灵谷灵稻,怎的要对村里下手?”

“哎,你若住在青淮村,迟早都是要面对的。这妖物其实每年都要我村出一两青壮作它血食,谷物……不过它用来烹煮的燃柴。”

村长回忆起苦疼来,浑浊双眼浸出点泪来,

“咱村也派人去求过仙人来收,可这仙人高贵,踪迹缥缈,哪理会我们!一去十几年没音讯,妖物照样年年索食,将逃走的抓来,用木架串着挂在田间,任鸟啄食……死的人多了就没反抗念想……外头几村应差不多,若是老爷想避难,还是再走远点。”

一把年纪似是害怕被妖物听到,村长抿了抿嘴,小声劝道:

“老爷连几日施粥,于我村有恩,实在不忍心再多有人给妖物吃食。老爷过几日还是走罢。”

杨成平默默听着,心底盘算,

‘我,子建,子默,一共三位练气修士,子默还在外头寻有无更合适居所,短时间怕是难赶回来。虽止我二人,对付普通妖物也足够。却是此地值不值当去斗上一斗……’

村长见人久久不答话,以为同样怕了妖物,叹气出声:

“若是有仙人来此管束便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成平愣愣看着粥摊,并末作出答复。

目光却是被人群中的一位孩童吸引住,披着破烂衣裳,捧着土碗仰头来喝,与外面的难民站在一处,并不是青淮村的人。

男孩似乎注意到杨成平的目光,扭头一看,倒不怕生,扬起自然笑意,眼底闪过丝缕绿色凶光。

“老爷,时候也不早了,老朽告辞。”

村长起身离去。

杨成平一走神,再回过头来,孩童挤进难民堆里头,怎么也找不到。

村里人是不愿接纳流民的,一是没能力,二是怕生事,到时好心收留人家,吃饱喝足,连起伙来要分你家田地咋办?

因而,吃过粥就要继续走,一直到能够停下的地方。

粥终是派完了,难民在青淮村青壮驱赶下离开,重新踏上未知的前路。

杨成平望着四散人群,只见一道矫健身影,像只鼷鼠逃过青壮视线,蹑手蹑脚往村长家去。

他冷冷笑着:

“好畜牲,给我下马威来了。”

第3章 妖物 星夜璀璨,夏蝉不知疲倦叫着。

村长刘泗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田垄站着,竹制烟杆冒出火光,短暂麻痹让他心头一舒。

田地里都是刚种下的秧苗。晚稻本不该六月就播种,谁叫早稻全被妖物掠去,再不播种,下半年难熬。

晚风吹过满面沧桑,飘起白烟。

他突然回想起陈年往事来,那时这里还算片林子,他的爷,叔,伯像那位老爷一样到了不知名地界。

不同的是,他们衣衫褴褛,身无分文。

于是烧场子,垦土地。大火一连烧上几天,林子没了,焦黑土地露出来,土房子架了起来,垄田种上秧苗。

然后,徐家,郭家来的来,走的走,道路通向外边,不知名地界便叫了青淮村……再然后,山中来了妖物……

日子是要过的,没什么槛是迈不过去的。活过七十多年月的刘泗是这样想的,并以此激励村里人,努力安抚人心。

连着几月没饱饭,本就细长的身子瘦得像根竹杆子,挂在田头,与稻草人称兄道弟。

七十四岁,额间布满纵横相间的褶子,脸颊皮包着骨,颧骨凸出,所有的精气神锁在那对眼睛。

却已浑浊不堪,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什么,越发慌乱,在田间来回踱步。

他感觉……感觉……自己要死了。

最后一口烟气吐出,刘泗抹着眼回到自家院子,迎上来的是一对脸色腊黄的兄妹。

“爷,你回来了。”

哥哥懂事,扶着脚步不便的刘泗坐下,又取了瓢水。

前几年刘泗还有精力时,总会到田边溪流摸点小鱼小虾回来。现在,不说精力,水沟被翻过来也找不到半点吃食。

“嗯。”

刘泗象征摸了摸孙子额头,再随便交待几句,便是各自反锁房门,留老人一个坐在堂前,对着案台上的牌位,不知想些什么。

屋外柴堆里,悉悉索索像是老鼠的声音,老而僵硬的鼻子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成堆脏器与黄鼠狼毛发堆发太久发出的腐臭味。

刘泗折过身子,他听见大群人冲着他喊,风在林间呼呼撕咬,将嘶哑的声音吞没其中。

“人怎么是妖物的对手呢?快走……带村里人逃出去。”

年年供奉,维系青淮村,他终是没能逃出去,也没带别人逃出去。

孩童自个推开虚掩的半扇门,慢慢走进,绿莹招子如两团鬼火,底下如同看见猎物的戏谑。

刘泗瞪大眼睛瞧得仔细,不是它,大概是它的崽子。

夏夜燥热,他却冷得直打哆嗦,站起身,又伏低腰背,挤出多年来一贯笑容,对着那黄皮溜子道:

“是您来了!”

——

黑衣蛐蛐从这只秧苗,跳到另一只身上,提腿,刚想唱起来,却是一窒,墨色长须似是触到人的鼻息。

杨子建早早听从杨成平吩咐,掐了道敛息符追上。站在田垄,与刘泗相隔不到百米,默默看着老人吸悍烟。

敛息符配上他所炼山气,莫说小小凡人,连在角落里的妖物都察觉不到一丝一毫气息。

像是在看哑戏,那妖物竟也不急,维系孩童模样,蹲在灌木丛里动也不动。

杨子建闻着空气里的腥骚味,暗暗思忖:

‘应是鼬鼠精,这孽畜身上凝有半缕血妖光,多半常年食人脏器,该胎息三轮左右。’

本是随手可灭的妖物,临前杨成平却是嘱咐道:

“晚点救人。”

杨子建当然知晓二叔心思,无非借着妖物之手,揽过青淮村。他不太认可二叔做法。

倒不是他惋惜刘泗性命,二叔未免小题大作,区区凡人用得着思虑,只需亮出术法,自然纷纷俯首。

是夜。

刘泗回到屋内,零星灯光随着几声交谈熄灭,那老人孤单坐在屋内,门虚掩着,像是等什么人。

油灯芯子“噼啪“爆响,老人蜷在藤椅里像具风干的尸首,青灰指甲抠着扶手上的裂纹,浑浊眼珠死死盯着供桌上将熄的线香。

门轴“吱呀“转了半圈,夜风裹着股腥臊气窜进来。案头烛火倏地拉长三寸,青烟扭曲成孩童身形。

白天孩童完全换了模样,绣着金线的虎头鞋踏过门槛,肚兜上沾着暗红污渍,颈间银锁随着步子当啷作响。

“是您来了!”

刘泗膝盖磕在青砖上。

那物细眉一挑,藕节似的小手突然暴长三尺,青黑指甲勾住铜香炉沿。老人喉头“咯咯“作响,眼见着百年祖传的香炉被掀翻,香灰簌簌洒了满案。

妖童咧开猩红嘴角,尖细笑声震得房梁落灰。

刘泗刚要抬手,香炉已挟风雷之势砸来。颅骨碎裂声混着脑浆飞溅的闷响,半张脸皮挂在神龛的“忠孝传家“匾额上。

刘泗分明看见自己花白的脑浆溅在祖宗牌位上。喉管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半声惨叫。

手脚微颤,一双眼睛瞪得圆睁,只感到肚腹被冰冷划开,露出湿淋五脏。

肠肚流泻声里,黄毛畜生现了原形,饭碗大小的滑溜脑袋拱在肚腹里啜饮,獠牙咀嚼脏器时带起黏腻水声。

许是刘泗家人睡熟了,完全没听见厅堂动静,一时之间只听见鼷鼠咀嚼眨巴声。

东厢房竹床突然“吱嘎“作响,婴孩啼哭刺破死寂。妖物沾着血沫的尖耳急颤,后腿猛蹬供桌,桃木案面应声裂作两半。

那畜生直立二尺黄皮身子,木制房门在它面前宛若摆设,一溜烟钻进被窝,此刻院子里再静不下来。

檐角忽有青焰坠落,遇着窗棂上晾晒的艾草,“轰“地窜起丈余火舌。百年老梁爆出噼啪裂响,雕花隔扇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火海里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混着幼童短促的哭喊,转眼便被椽柱坍塌的轰鸣吞没。

檐角残存的青瓦“咔嗒“坠地,焦黑梁木爆开最后一点火星。

三十来个青壮攥着钉耙铁锄,鞋底碾着满地香灰,愣是没人敢踏过那道烧成炭圈的门槛。

“肠...肠子还挂着呢...“赵屠户的杀猪刀当啷落地,刀面映出房梁上晃荡的半截残肢。

焦臭味混着熟肉香在废墟间翻涌,几个后生扶着黢黑的砖墙干呕,黄胆汁溅在绣着镇邪符的裹脚布上。

妖物踞在断梁上舔爪,油亮黄毛沾着血痂。

它忽地昂头打了个嗝,婴儿啼哭混着老叟哀嚎竟从喉管里涌出来。人群哗啦啦退开三步,李铁匠祖传的虎头铡刀“哐当“砸中自己脚背。

森然目光注视人群。

如此逼视下,六尺高的杨子建站出来,面色平静似是见惯场面,忽而腾起愤怒:

“畜生好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