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春华》 风波起 十月的京都早已甩脱酷热,万木萧瑟,百草凋零,鹅毛大雪顺着北风,施施然然的落下。

晚香堂位于安国公府内院的正中心,大大小小的屋舍暖阁,加起来足足有几十间之数,身着鹅黄色比甲的侍女,有条不紊的穿梭于红砖青瓦下,让人瞧着格外的赏心悦目。

长廊下,一向喜欢偷奸耍滑的顺心,正准备猫在暗处偷会懒,可惜还未来得及行动,便被好姐妹叫住,原本空荡荡的双手,也被人强行塞上了个漆盘。

顺心不满地蹙了蹙眉头,姣好的脸上还浮现着未退的稚气,“为什么要把你的东西给我,我好不容易才把手上的活给做完,正准备去偷会懒,你这不存心给我添堵吗?”

“我的姑奶奶啊。”好姐妹此刻脸上的十分痛苦,额尖布满了冷汗,往日一向俏皮的嗓音,竟染上了几分可怜劲,“不知是怎么的,今日一早起来我便觉得肚子痛的慌,我的好姐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把这碗药送进去成不成。”

“我不要。”顺心想都没想就拒绝道:“如今夫人正病着,刘妈妈没少为了这事着急上火,我前些日子不小心将她最喜欢的花瓶打碎,这几日都躲着她走,若我帮了你这个忙,不就是上赶着送上门让她收拾吗?”

好姐妹也知道刘妈妈一向是不近人情,莫说是顺心,就算是她看到了刘妈妈,也恨不得当只过街老鼠一般蹿过去,但顺心到底是与她是不同的。

一想到这,好姐妹立马强撑起精神,陪着笑脸虚弱道:“等过几日我好了,给你买串糖葫芦当谢礼成不成”

“我要两串。”顺心趁机坐地起价道。

“行行行,只要你肯帮我这个忙,两串自然是不在话下。”

顺心见此事赖不得,难免有几分傲娇,“赶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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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因着被人刻意用帷幕阻挡四周,寒风故而吹不进来,加之自打入冬以来,地龙就一直不间断的烧着,时间长了,不免让人觉得有几分难受。

远处的博山炉散发出缕缕青烟,云雾缭绕,重峦相叠,让人瞧不真切。

卯时就起身伺候主子的刘妈妈,一脸担忧的看着榻上的美妇人,“夫人,李郎中的药你也用了月余,可至今还是未见起色,再这么咳下去,只怕是要咳出肺病啊。”

话音刚落,原本好端端的美妇人,就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即使有着四方帕作为掩护,也难掩脸上的病色,两鬓的青丝湿漉漉的搭在苍白的脸颊上,让人瞧着不免有几分心疼。

美妇人稍稍抬了抬手,示意刘妈妈先别说了。

好不容易等那口气缓了过来,也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这么多年的老毛病了,哪是轻易能好的,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使是装,也不能让人瞧出端倪来。”

“夫人。”

刘妈妈轻咳一声,双眸微微一扫,不悦的瞧着不识趣的顺心,厉声呵斥道:“没瞧见夫人此刻正难受吗?还不赶紧把药端上来。”

顺心是这府上的家生子,她娘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从小就如珠似宝的护着,养成了副不谙世事的性子。

如今被刘妈妈这么一吼,顺心立马就被吓住,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漆盘上盛满药的碗盏,也随即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顺心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走到美妇人跟前,瓮声瓮气道:“夫人。”

李明月有气无力的接过小碗,小心翼翼地搅弄着散发苦味的药汁,不知是想到什么,突然无奈的冷笑一声。

“行了,你也别吓唬她了,赵妈妈就她一个女儿,难免多加疼爱几分,况且这孩子打小就没了爹,往日我瞧你见她不也是慈眉善目的吗?今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李明月眉眼带笑的看着顺心,柔声道:“好孩子,起来吧。”

顺心见榻上的夫人开了口,立马松了口气,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浮现出几抹血色。

刘妈妈被这么下了面子,也不生气,将从美妇人身上滑落的被角轻轻掩上,笑道:“瞧夫人你说的,无规矩不成方圆,你是这安国公府的女主子,这府内上上下下上百名奴仆,哪个不得听你的差遣,饶了她一个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怕被些有心之人学了去,到时候就不好管了。”

顺心打小就在这府上长大,自然是了解自家夫人的脾性。

安国公是当朝贵人,因着年幼时伴读于先陛左右,身份本就贵不可言,夺嫡之争时,更是尽心尽力的为当今陛下扫除一切障碍,陛下即位后,加封为安国公。

夫人本是个五品小官家的嫡女,按着身份本应不上安国公府的门楣,只不过先头夫人为了救国公爷,死在了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先陛为了告慰安国公亡妻之痛,待国公爷过了三年孝期后,便将夫人许配给国公爷。

夫人也是个有手段的主,进门后便大刀阔斧的将手底下的人轮番收拾了个遍,连一向恃宠而骄的傅姨娘,也被夫人收拾的服服贴贴,只敢在老太君跟前撒泼卖乖。

听说那个时候,国公爷对这个新进门的夫人也是满意至极,两人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只不过日子长了,国公爷对夫人的态度,也只称得上是相敬如宾。

夫人哪里都好,体恤夫君,御下有方,底下的人虽说对她有着片面微词,但也是打从心底里感激她的。

可惜美中不足的便是,夫人在生二姑娘之时,被惊到早产,虽说母女平安,但终归也伤及根本,生下二姑娘后,肚子便没了动静。

李明月吹了一口还冒着滚滚热气的药汤,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还跪着的顺心,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虚弱道:“傻丫头,地上晾,赶紧去做你手头上的事情吧。”

“是。”顺心哪敢怠慢,行了礼,仿佛后头有什么东西追她一样似的,快步退了出去。

伴随着咯吱声,厚重的大门再次被人轻轻关上,一时间屋内唯一的活人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两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尸体,相顾无言的立在两侧,各自打着自己心里头的小算盘。

“夫人。”刘妈妈终归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瞧了一眼外头的动静,刻意压低嗓子道:“幽州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那个人真真切切就是大姑娘,老爷如今不在京中,夫人可作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李明月将上头的浮沫撇去,面上还是一副温婉娴淑的模样,只不过眸子轻颤,竟无端生出几分忧虑,“人家毕竟是这府上货真价实的姑娘,我能让她一直不回来不成,况且我出身不高,在这府上若是不谨小慎微些,只怕是。”

后头的话李明月没说,但刘妈妈也心知肚明,立马笑着安抚道:“夫人你这就是杞人忧天,现如今你早已不是那个小官家的嫡女,这京都的官家太太,哪个不得上赶着巴结你,奴婢倒是觉着这大姑娘流落在外多年,成了个乡野村妇也是在所难免,除了出身高贵点之外,哪里比不上我们二姑娘。”

“住口。”李明月听到她这不怕死的话,立马高声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对姑娘们评头论足,若真论起身份,就连我这个作为继母的,在她面前也不敢耍几分威风,你反倒在这里说三道四,我瞧你这上头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李明月一向待人处事皆以和为贵,很少见她与别人红脸。

如今这般发怒,就算是打小伺候在她身旁的刘妈妈,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退到一旁,屏息敛声,好不委屈。

“倒真让他们找到了。”李明月无奈的轻叹一口气,也没心情再喝什么药,直接了当的放到一旁的小方桌上,自顾自道:“如今马上就要年关了,让人去幽州快马加鞭的接回来,只怕是太赶了,但若那孩子真是野惯了,没有半分体统,只怕是要闹出什么笑话,到那时老爷不免会怪罪到我身上。”

刘妈妈瞧着李明月思索的模样,话到嘴边,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罢了。”李明月像是终于肯下定决心般,原本紧闭的双眸,瞬间清醒几分,朝着刘妈妈微微勾了勾手。

刘妈妈心领神会,立马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时不时轻嗯几声。

“听明白了吗?”李明月不放心的问道。

“明白了,夫人你放心,这件事奴婢一定妥善的安排下去,只不过老爷那边若是问起,奴婢该如何回话。”

李明月听到刘妈妈这个问题,直接被气笑,柔荑轻轻地搭在暖炉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刘妈妈,眼角轻轻上扬,顿时浮现出一抹轻蔑。

冲着西南角的方向挑了挑下巴,风轻云淡道:“这算什么难事,道长不是还在府上住着没走吗?母亲素来忌讳这些,你晚先把大姑娘的生辰八字拿过去让他瞧瞧,择个黄道吉日,我好接大姑娘回府。”

“是。” 回府 上 春寒交织,京都原本置于冬日的寒霜,也渐渐退去,柳叶抽出新的枝芽,露珠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一辆奢华低调的马车,慢悠悠地穿梭在充满烟火气的官道上,马车通体采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就连前头那四匹赤兔马身上的马鞍,皆是上好的皮革,凡是识货之人,都能瞧出这马车上所坐之人定非凡夫俗子。

身着青绿色长衫的侍女,有条不紊地跟在马车后头,时不时有几个不懂规矩的窃窃私语一番。

马车跟头的妈妈眼眸微微一眯,冷不丁地瞧了一眼后头,眉眼间满是不悦,但顾忌着这是在外头,终归是没说什么。

妈妈姓吴,是安国公府的家生子,因着得了夫人的赏识,脱了这贫苦之身,去正院当起了风风光光的管家娘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众人皆畏惧地称她一声吴妈妈。

青白色的帷幕被纤纤玉手掀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里头的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在京都倒真是热闹。”宋时初漫不经心地感叹道。

吴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见宋时初这般肆意妄为,绿豆大小的眼眸瞬间瞪大,万分惊恐地打量着周围,见没人瞧过来,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扯着嗓子劝慰道:“我的大姑娘啊,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你就这么当街把帘子掀开了,若是被有心之人瞧了去,只怕是要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是非。”

宋时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只是含糊其词道:“还有多久到安国公府。”

“姑娘这是等不及了吧。”吴妈妈轻笑一声,指着南边的方向,面露喜色,“安国公府就在南边的那条街,想来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姑娘就能到自己家了。”

自己家。

宋时初听到这三个讥讽至极的字,只觉得愈发可笑。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她的家。

身为安国公和庆王府郡主的长女,自己本该是掌上明珠的存在,可惜自己生错了时候,生在了那个多事之秋。

因着底下人玩忽职守,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被那乱臣贼子趁着兵荒马乱之际掳了去,如今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才被安国公府草草地认了回去。

吴妈妈是三个月前快马加鞭赶到幽州的,这一路上对自己也算得上是客气,只不过终归是有女儿之人,难免归家心切,急躁几分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这府上的贵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也好,笑里藏刀的奚落也罢,她都不在乎。

她此番回来,可不是为了体会这一大家子天伦之乐的,她宋时初定要将这安国公府搅得鸡犬不宁。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君,其次才是她那温文尔雅的父亲大人。

一想到这,宋时初就从喉间溢出一抹轻笑,冲着对面的梧桐挑了挑眉,无声地对着外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两人调笑间的功夫,赤兔马在马夫的命令下,发出一声长叹,稳稳当当地停在偏门前,静待着马夫下一步的指令。

眼疾手快的侍女将台阶早早铺好,吴妈妈弓着身子来到前方,将粗糙的老手伸到帘后,讨好地笑道:“姑娘,国公府到了。”

宋时初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充耳不闻罢了。

安国公府位于皇城的东南角,隔水望去,白玉瓦沿着亭台楼阁铺设,错落有致的瓦片上,已经染上一抹春色,院子里头的杜鹃花将枝桠伸了出来,看起来颇为挑衅。

朱红的牌匾上,写着敕造安国公府几字,正门的两个石狮子威严地耸立在两侧,在门口当差的府卫,皆身着银白色铠甲,腰间上挂着一柄佩剑,看向行人时,皆带着几分威慑。

偏门处只有两三个府卫把守,与正门的大场面相比起来,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吴妈妈。”宋时初没好气地开口道:“怎么是偏门,我离家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按理来说不应该从大门风风光光地进去吗?”

宋时初顿了顿,继续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们夫人对我有什么意见。”

“回大姑娘,如今老爷和大少爷在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实在是不宜大操大办。”吴妈妈为难地看了一眼宋时初,“加之这些日子夫人又卧病在床,也有心无力啊,不过大姑娘你放心,夫人特意吩咐过了,除了要委屈你从这偏门进之外,其他的都是按照规矩办的。”

“规矩。”

宋时初冷笑一声,骨节分明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膝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始终带着几分散漫。

不同于神佛般的悲天悯人,宋时初看人之时,完全就是一个标准至极的大家闺秀,脸上挂着的笑意始终让人挑不出错来,反而像是地狱爬上来的女罗刹,端坐在高堂之上,平淡沉稳地看着世人的堕落。

吴妈妈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寒风之中,一想到夫人前些日子的嘱托,索性心一横,咬着牙道:“大姑娘,你就别为难我这个老婆子了成不成,你如今才回来,后头不知道有多少风光等着你呢,不急于这一时,况且那些个小姐姨娘如今可都在前厅等着你呢,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宋时初不动声色地看着吴妈妈,微笑着,整个人看起来颇为人畜无害,不知是想到什么,低低叹息一声,语气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妈妈的意思我明白,只不过终归不是个道理,我瞧你也是个懂规矩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知会我一声,不过我有句话还是要提醒妈妈的,母亲既然让你接我回京都,想来日后也是你在我身边伺候着,这日后谁是你的主子,你要好生掂量一番才是。”

“这。”

一想到宋时初的话,吴妈妈只觉得头皮发麻,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浑浊的眸子盯着紧闭的大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免有几分畏畏缩缩。

“妈妈。”宋时初轻轻喊了一声,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也不恼。

隔着帷幕,赵妈妈瞧不清她的神色,心里头的那杆秤更加摆动不止,呼之欲出的心跳声让她不免手脚发麻,险先一头栽在地上。

宋时初收起那脸上为数不多的笑意,淡淡道:“时候不早了,妈妈若是想继续在这里跟我磨蹭,我倒是满不在乎,只不过不知那些个姨娘小姐能不能等,况且今日这热闹,若是被外人瞧了去,只怕是要污了母亲的声誉。”

“请大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吩咐前头的小厮,让他们把大门打开,迎大姑娘回府。”

“早这样多好。”宋时初在心里默默想道,面上还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挑了挑下巴,轻声道:“那就有劳妈妈了。”

赵妈妈心想这是什么事,虽说夫人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可如今应了夫人的猜想,她反倒是觉得难办。

毕竟这安国公府的大门一向不开,哪怕是夫人的娘家过来,也只能从偏门进,如今大姑娘来这一出,岂不是当众打夫人的脸吗?

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府卫,见好半天都没人下来,互相打量了一眼,示意对方去看看。

赵妈妈紧赶慢赶地凑到几人跟前,压着嗓子,稍稍指了指正门,皱巴着一张老脸道:“没看见大姑娘到了,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把门打开。”

“这。”平日一向胆子小的,反倒做了这个出头鸟,“赵妈妈,不是我们不肯开,这府上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没有夫人和国公爷的命令,实在是不敢开啊。”

赵妈妈瞧着他们这副不上道的样子,忍不住忒了一声,“你们几个窝囊东西,不知道我是谁跟前的人吗?我临走时夫人特意嘱咐过了,让大姑娘务必从正门进府,你们几个在这偷奸耍滑就罢了,还敢耽误夫人交代的正事,我待会儿进去一定要好好问问管事,他是怎么传达的消息。”

“有意思。”宋时初满意至极地颤笑一声,肩膀轻轻耸动,眼眸微微一垂,眉眼间满是戏谑。

“小姐。”在身旁伺候多年的梧桐,也不是没听见外头的动静,唇瓣张开了几次,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我瞧着这安国公府也不是真心想迎你回去的,不然也不会人都到门口了,才发现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她不是不想迎我回去,只不过是没想到我这般有傲气罢了,毕竟这京都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以温良贤淑出名,她是打定了我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妥协让步。”说到这,凤眸微微抬起,宋时初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有几分轻慢,“好不容易来京都一趟,我倒是要好好见见这朱门绣户里头,都是些什么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