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捉鬼录》 第1章 从地府杀来 “你吃了自己的爷爷……”

残烛在青铜蟠螭灯台上爆出最后一簇火星子,子夜的祖祠骤然暗了三分。张子仁跪在青玉蒲团上,望着正厅悬垂的三十六盏九枝连珠灯,那些用金丝掐作符咒模样的灯盏原是世代镇守张家祖宅的三道结界之一。

江淮月枯瘦的手指抚上供案中央的夔纹酒,樽深褐色的指甲突然沁出血珠。三足青铜鼎中沉香袅袅,她沾着血在樽沿画出半道残符。

话音未落,尾音化作腥甜的血雾。张子仁眼睁睁看着祖母绛色翟衣下的身躯开始消融,像被泼了符水的朱砂画。七宝璎珞坠地时发出玉碎珠崩的脆响,那摊暗红血水却诡异地聚成莲花状,在青砖地上灼出焦黑的梵文。

佛家的东西,为何出现在张家的祠堂?

门外骤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嚎。

十八扇雕着钟馗捉鬼图的檀木门无风自启,那夜张子仁看见族老们华贵的织金道袍正在月光下片片剥落,如同被无形鬼手撕碎的纸人。三叔公脖颈间那块能镇百鬼的虎睛石突然淌出脓血,二堂兄引以为傲的斩魄剑当啷坠地,剑柄上镶嵌的二十八宿星图正一颗接一颗熄灭。

这日是张子仁的成人礼,这位大梁镇鬼三家之一,张家的少主,在这日成了张家唯一的后人。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祖祠飞檐上的嘲风脊兽时,张子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缠满符纸的桃木剑。剑穗上缀着的五帝钱沾满凝固的血渍,在他凌乱的鬓发间轻轻摇晃。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发出空荡的呜咽,他望着庭院里枯死的三株百年槐树,那些本该在惊蛰时分抽芽的镇宅灵木,此刻枝桠间栖满了漆黑的乌鸦。

力竭跪倒在张家大门前的张子仁,意识模糊之际回想起这一切的源头,记录在张家祖册上的那场镇魂之战。

北正阴历元年,地府叛乱,北阴正主不知踪迹,十殿阎罗半数倒戈,内乱如燎原鬼火,席卷整个阴界。

楚江王站在孽镜台前,青铜镜面裂开的纹路如同蛛网,将他的倒影割裂成无数碎片。那些本该映照众生罪孽的镜面此刻泛着诡异的黑气,像是有千万只眼睛在镜中窥视。

他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刚触及冰凉的青铜,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鬼卒的惊呼。回身望去,忘川河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血黄色的河水翻涌着白森森的骨殖,那些沉眠河底千年的厉鬼在河床上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报——!“浑身浴血的夜游神撞开殿门,“鬼门关...鬼门关的守军倒戈了!“话音未落,三道黑影破空而至,竟是专司拘魂的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只是他们素白的丧服浸满鲜血,勾魂索上缠着同僚的残肢。

楚江王挥袖震开袭来的锁链,最后一根判官笔在空中划出金色符咒。当笔锋触及牛头眉心时,他猛然发现对方额间浮现金色莲花印记,这是北阴正主亲授的酆都秘印。寒意顺着脊骨攀爬,这意味着叛军能篡改酆都本源之力。

孽镜台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无数镜片悬浮而起。在某个闪烁的碎片里,楚江王瞥见北阴正主的九龙冕旒沉在忘川河底,而河面倒映的天幕之上,紫微帝星正被血色浸染。镜中画面突然扭曲,浮现出八个滴血的大字:“苍生尽殁,幽冥当立“。

殿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楚江王捏碎腰间玉珏,却发现本该瞬息而至的九幽卫毫无回应。他跃上孽镜台残存的基座,看见整个酆都城正在崩塌,七十二司的朱漆匾额接连坠落,数以万计的生死簿在阴风中燃烧,纸灰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蝶。

“楚江王殿下。“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第三殿阎罗宋帝王手持北帝龙玺,本该镇压万鬼的至宝此刻泛着猩红光芒,“顺天时应民愿...“他指尖轻点,楚江王脚下突然浮现血色阵图,“才是我等该做的。”

北阴正主所留的判官笔尖最后一滴朱砂凝成冰晶时,这位执掌剥衣亭寒狱三千载的阎君,此刻正被三柄冥王剑钉在转轮金盘之上——秦广王的离火剑洞穿他左肩幽府穴,宋帝王的雷殛剑刺入右肋鬼封穴,阎罗王的雷玄阴剑贯穿天灵百会,三股罡气将他霜雪般的须发染成赤红。

“尔等可知...阎罗坠落...“楚江王喉间涌出的血沫竟结成冰凌,他寒玉般的指尖突然迸出万道冰棱,将周身百丈内游荡的怨灵悉数冻结成霜花,“第二殿阎罗楚江王...请诸位赴死!“

话音未落,转轮王金轮锈蚀的辐条突然凭空出现,加速飞旋而至。楚江王冰雕玉砌的身躯在金铁摩擦声中迸裂,九泉寒玉凝成的冠冕碎作齑粉,与漫天飘洒的生死簿残页一同坠入沸腾的忘川。五百里寒冰地狱轰然崩塌,三百万冻饿而死的怨灵尖啸着冲开鬼门关最后一道玄铁闸。

北阴正主仅存的拥趸,惨死在第一、第三、第五、第十殿阎罗的围杀之下,自此地府沦陷,生死簿尽数被销毁,冤魂厉鬼得以自由,血色天幕自鬼门关延申而出,笼罩整个阳界,血幕所覆之地,星辰皆成鬼目,天幕之下,无尽厉鬼吞食阳界生灵半数,大半疆域落入阴界鬼魂之手。

大梁疆域最北端的点将台上,三道金光突然刺破血色天幕。张家祖传的九曜伏魔阵在幽州城头亮起星辰轨迹,齐氏宗祠飞出的三百六十道桃木剑结成天罗地网,周家镇宅的十二尊火神金甲神将法相暴涨百丈。三族长老以精血绘制的太极阴阳鱼抵住鬼门关裂隙,将漫天飞舞的生死簿灰烬凝成一道流转的屏障。

镇魂一役的惨烈远超凡夫想象。太极阴阳鱼的青白双色灵光自阴阳眼中喷薄而出,在鬼门关前凝成遮天蔽日的八卦阵图。那旋转的阴阳双鱼本该如磨盘碾碎冥府裂隙,可阴界深处突然涌出百余条玄铁锁链——每条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鬼面符咒,生生卡住了阴阳鱼的运转。

“这阴司竟炼化了九幽镇魂钉!“佛门圣僧空明目眦欲裂,手中金刚杵陡然暴涨三丈。杵首镶嵌的舍利子迸发万字佛光,将试图攀上城垛的魑魅魍魉烧成青烟。可鬼门裂隙深处传来饕餮般的吸力,大梁城头悬着的三百盏引魂灯同时炸裂,琉璃碎片裹挟着阴火如雨坠落。

镇魂一战,太极阴阳鱼并未将鬼门关裂隙关闭,三家法器底牌尽出堪堪将阴界扩张之势抵御在大梁之外。 第2章 大梁张子仁 大梁江州江城,郊区大仓库外。

张子仁指尖的符纸突然自燃,青绿色火苗舔舐着夜色。他甩手将灰烬撒向罗盘,青铜指针在“癸亥“刻度剧烈震颤,仓库铁门上的锈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出血色,化作一道暗红咒文。

“找到你了。”

道士后退半步,取下背上布条包裹的桃木剑。

一身黑衣,身材傲人的女子走上前来,疑惑道:“这里我们来搜过,没有发现异常。”

张子仁撩起袖口看了眼时间,“用了周家的符箓?”

女子摇头道:“齐家的镇鬼旗。”

道士摊开手,示意对方将旗子拿出来,女子身后的穿着同样黑衣的男人递上一面绣有鬼字的小旗。

“就这一面?”

“就这一面。”

“从谁手里买的,齐景廷?”

“白云斋,白老板手里的奇物便宜得很。”

张子仁嘴角抽动,奇物二道贩子白云生,他张子仁异父异母的好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听到白云斋的名头,张子仁喉咙眼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好歹是大梁正规部门,经费这么紧张?”

未等女子回答,夜风裹着腐肉气息扑面而来,钢制大门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自行向两侧滑开。

张子仁冲她使了个眼色,便提着桃木剑独自一人进了仓库,铁门上那道暗红咒文在他经过时突然褪成惨白色。

递旗子的男人疑惑问道:“李队,就让他一人进去了?”

李兰君注视着张子仁的背影,从兜里掏出根香烟,将其点燃:“没认出?”

这次任务目标是一头伤人无数,凶名在外的阴山鬼母,大梁六大镇鬼队之一的“玉面”追了它整整一月,还是被它溜走。他纳闷为何只派出他们两人和一个不知来历的道士,道士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没有高人做派,询问入队早些的老前辈这人什么来头,他们都支支吾吾糊弄过去。

“大梁张家张子仁。”

男人闻之一怔,呆愣在原地,手中镇鬼旗掉落在地面都没有察觉。

“那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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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内漂浮着絮状黑雾,地面覆有一层粘稠黑浆。张子仁摸出八卦镜对准穹顶的破洞,月华如水银泻地,粘稠黑浆触到月光便嘶叫着缩回阴影,抬头望去能看到横梁上倒挂的数十具人尸。腐臭的液体正顺着干瘪的足部滴落,在水泥地面汇成蜿蜒的咒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剑锋挑起三张黄符,符纸尚未落地便轰然爆燃。火光照亮的瞬间,张子仁看见暗红色血手印正沿着仓库墙面飞快攀爬,所过之处渗出粘稠黑血,在墙面勾勒出扭曲的“死“字。

阴风骤起,货架上生锈的钢筋突然扭曲成利爪形状破空袭来。张子仁旋身避开,桃木剑斩在钢筋上迸出蓝紫色火花,钢筋切口处涌出的黑血试图侵蚀剑身上的朱砂符文。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开旗咒一出,八卦镜折射的月光突然聚成光柱,照出仓库西北角翻涌的黑影。那团人形黑影如沥青般蠕动,每寸皮肤都布满密密麻麻的刀口,脖颈呈诡异角度耷拉着。

是个吊死鬼。

钢梁震颤的嗡鸣声中,张子仁后槽牙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桃木剑刃。剑身北斗七星纹路逐颗亮起,映得鬼影皮下翻涌的人脸发出婴啼。那厉鬼脖颈诡异歪曲,腐肉里钻出青黑色指骨,指尖弹射的阴气将货架铁皮削成柳叶薄刃。

“锁!“张子仁旋身避开飞旋的铁片,甩出墨斗线缠住横梁。墨线遇阴自燃,幽蓝火光瞬间勾勒出一张的八卦阵图。

厉鬼身陷阵法内,鬼啸震碎顶灯,玻璃渣雨里张子仁踏罡步逼近。左手铜钱剑刺穿鬼影膻中穴,右手桃木剑挑起张浸透黑狗血的往生符。厉鬼胸腔突然伸出无数鬼手,将铜钱剑生生绞成麻花,符纸未及点燃便化作飞灰。

张子仁甩出七枚铜钉,钉入鬼影七窍的瞬间,仓库地面浮现血色河图。那厉鬼挣扎着幻化出无数生前残躯,每具尸体脖颈都套着浸血的麻绳。

这些都是它勒死的人。

众鬼魂嘶吼着掀起气浪,生锈的叉车竟凌空浮起砸来。道士甩出墨斗线缠住横梁跃起,铜钱编织的网兜罩住鬼影头顶。鬼哭声中,铜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碳化,他趁机将桃木剑刺入黑影心口,无数鬼手自心口伸出抓住剑身。桃木剑突然自鸣如龙吟,剑柄五色绳寸寸崩断。张子仁咬破中指在剑脊画出倒转的敕令,剑尖抵住厉鬼,整座仓库的阴影突然沸腾,无数冤魂从墙缝渗出。

“收!“

厉鬼化作黑烟钻入桃木剑,七星纹路顿时染成墨色。

“大人...为何...阻拦我...“厉鬼的声音像是无数碎玻璃在摩擦,被刺穿的伤口涌出黑色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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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张子仁走出仓库,李兰君掐灭烟头正欲快步迎上去,张子仁出声阻拦:“捉完鬼的道士阴气重,离远些。”

随后她接过张子仁丢来的一枚符箓,“其中有一丝阴山鬼母的阴气,够你交差了。”

“不一起回去?”

“代我向周公道问个好。”

这位年纪不大的道士便摆摆手,没个道士模样,披着道袍走入夜色。

望着张子仁离去的背影,镇鬼队年轻男人开口问道:“李队,张家是怎么被灭门的?”

李兰君望着东北方向,男人顺着她视线望去,东北天际隐约浮着层青灰色光晕,九曜伏魔阵吞吐月华已有八百年,那是张家结阵抵御游魂厉鬼处,也是张家张天师的埋骨处。要是没有张、周、齐三家,大梁大概也同其他地区一样,被游魂厉鬼吞没。张家被灭门,那座九曜伏魔阵依旧在运转,她也很难想象,实力如此强横的道门会在一夜之间被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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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仁将钥匙插入防盗门又立即抽出,他摸到钥匙上黏着的香灰时,嘴角终于松弛下来,出门前布的护宅阵还在。铜锁咬合声惊醒了门楣悬挂的青铜铃,张子仁反手将桃木剑插进伞架,他蹬掉沾满香灰的登山靴,露出脚踝处暗红的敕令刺青,那符文正在随呼吸明灭,吞噬着身上残存的阴气。

冰箱贴着的镇灵符簌簌颤动,冷藏室第三格躺着半罐冰镇酸梅汤,易拉罐拉环扣在指尖转了三圈,最后搁在微波炉顶当。老式收音机旋钮早已成牙黄色,评书频道正在放《隋唐演义》,秦琼卖马的段落混着电磁杂音在厨房打转。

脱下的外衣浸在搪瓷脸盆里,张子仁赤脚叼着薄荷糖蜷进老藤椅,脚趾勾着遥控器打开老电视。手机屏保还是白云生拍的糊照:夜市摊位上,他攥着半块枣木雷印打瞌睡,背后霓虹灯牌的粉光正巧打在张家祖师爷画像上。

张子仁拇指已按在通话键上,电流杂音里混着两声蛐蛐叫,接通的刹那,听筒传来青铜器擦拭的沙沙声,这个点这厮准是在鬼市出摊。

“喂?“背景音里炸开个哈欠,混着老唱片机吱呀呀的《锁麟囊》。张子仁盯着头顶转动的吊扇,“你卖镇魂旗给大梁捉鬼队了?“

擦拭声戛然而止。白云生一拍桌面起身:“这都被你算出来了,道行见涨啊?“

“抓鬼时听人说了。“张子仁用脚尖拨弄着老式遥控器,“哪搞来的?“

电话那头叮当乱响,像是翻倒了装五铢钱的陶罐。“齐家祖坟摸的,还顺了面双鱼铜镜。“白云生突然压低嗓音,“你要的话,我这还有三面...“

“我要个屁,旗子是成套的,九面镇鬼旗缺一面都不行。”

白云生那边传来算盘珠噼啪声:“又没写说明书,我哪知道...“突然插入声女人娇笑,“白老板,这串尸陀林主骨念珠多少钱?“

张子仁捏诀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供香无风自折。他冲着听筒低吼:“你他妈把坎旗当摆件卖给文玩店了是不是?“

“天地良心!“白云生扯着嗓子喊冤,“上月从你那儿顺的雷击枣木,我还搭进去半斤犀角粉...赔得裤衩子都不剩了,这才把旗子拆开来卖...“背景音忽然插入汽车鸣笛,混着“殡葬用品批发“的电子喇叭声。

张子仁忍无可忍把电话那头的白云生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白老板只觉得冤枉,天下这么多奇物宝贝,他哪记得住。偏偏还给张子仁这货逮到了,最近运气实在是不行,过两天去找算命的老道士讨要两件的法宝压压霉运才行。

情绪输出半个点张子仁才挂断电话,白云生的福运向来是好得出奇,张子仁太爷爷还曾摸着白云生的头,亲口称赞少年福气滔天。

那时候张家还人丁兴旺,白云生便经常趿拉着掉跟的千层底布鞋迈进张家祠堂,檐角铜铃正撞碎三更的梆子声。十五岁的张子仁跪在祖师爷画像前抄《清静经》,瞥见那抹油渍麻花的青布衫晃进来,蘸满墨汁的狼毫笔尖重重戳穿黄表纸,这混球准是又顺走了太爷爷镇在香炉下的五雷符。

“白耗子!“张子仁压着嗓子低喝,供桌上铜烛台映出来人怀里鼓囊囊的包袱皮。白云生咧嘴露出缺颗门牙的笑,从袖管抖出半包盐炒南瓜子,瓜子弹在青砖地上的脆响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张家老太爷的紫檀烟杆就是在这当口敲上门框的。白云生后脖颈一缩,包袱里传出古玉相撞的泠泠清音。老太爷眯着眼用烟锅拨开包袱角,露出半截沁血沁的战国玉珏:“崂山派去年丢的镇魂玉,你小子胆肥到刨丘处长的祖坟了?“

“哪能啊太爷爷!“白云生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珐琅鼻烟壶,“昨儿在西市撞见个走阴镖的,说是从黄河蛟龙窟捞的...“他话音未落,老太爷烟杆已挑开他衣襟,露出贴身挂着的六枚开元通宝——那铜钱边缘泛着水锈绿,分明是前朝沉尸压棺的买路钱。

祠堂外传来张母唤吃饭的梆子声,白云生泥鳅般从老太爷腋下钻过。八仙桌上煨着荷叶粉蒸肉,他油津津的筷子尖悬在瓷碗上空,忽又缩回来从裤腰摸出个油纸包:“上回顺您家半坛雄黄酒,今儿赔您个好东西。“抖开的油纸里躺着枚生绿锈的青铜铃,铃舌刻着蝌蚪状的殄文。

张子仁至今记得那铃铛的异处。当夜子时阴风穿堂,铜铃在无风的供桌上自鸣七响,惊得后院镇宅的黑驴连踢碎三道栅栏。后来才知那是湘西赶尸匠的引魂铃,白云生拿它跟龙虎山换了半斤金丝燕窝,龙虎山嫌晦气,没要他的铃铛,送佛似的给了他半斤燕窝,最后全进了张子仁发烧时喝的药罐子。

暮色漫过祠堂飞檐时,两个少年常蜷在堆满法器的厢房烧烤太爷养来送信的鸽子,鸽子肉实在是不多。白云生袖口总沾着不同香灰,有时是城隍庙的降真香,有时是青楼姑娘烧的百花脂粉。他要张子仁教他用罗盘测赌坊方位,代价是替张子仁抄十遍《太上感应篇》。某年除夕张家祭祖,白云生喝多了梨花白,抱着张父从茅山带回的青铜剑匣说醉话:“等老子攒够老婆本,在你们家对街开间古董铺子,名字就叫...叫白云斋...”

如今张家大宅改建成骨灰堂,宅院内全是张家人的牌位,白云生这些年四处摸金,靠捡漏、买卖得来的奇物真在宅子对街支起灰扑扑的店面。褪色的招牌用黑墨写着“白云斋“,玻璃柜里锁着佛牌与洛阳铲零件,最深处那格常年摆着盏缺角油灯,灯座阴刻着张子仁熟悉的殄文,正是当年那枚引魂铃上的咒诀。 第3章 昔日旧友聚 卯时的露水顺着“白云斋“牌匾往下淌,白云斋门前铜铃的脆响惊醒了檐角镇宅的铜蝙蝠。睁不开眼的白云生翻个身,冲门外大喊:“谁啊!还没营业!”

少女腕间水玉镯撞在门环上,震得门缝里塞着的护宅五雷符滋啦冒烟。

“催命呢这是!“白云生鲤鱼打挺下床,趿着鞋跟开线的绣云履,手肘撞翻博古架疼得龇牙咧嘴,紫檀笔筒里插着的桃木钉哗啦啦撒了一地。他抄起鸡毛掸子挑开门闩,再任由门外那人敲下去,几张护宅五雷符就都要作废了。

白云生推开门正欲大骂,“哪个鳖...哎哟!姑奶奶!“后半截脏话生生咽成甜腻的假笑。

看清来人,少年话头突然卡在喉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咽了咽口水,一脸谄媚开始扯皮:“姑奶奶,你怎么来了,张天师昨夜托梦说今日不宜...”

周白鹭晃了晃腰间那柄错金短刀,白云生心头实在郁闷,这位周家二小姐,他惹不起,当真是惹不起。

“带我去见张子仁。”

白云生心里一咯噔,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不太好吧。”

张家出事后,张子仁在宅院大门贴上锁仙符封了院子,自己钻进闹市里,两年没了音讯。大梁要找他出手捉鬼,都是由白云生牵线联系。

“招摇山有厉鬼出没,我带你一起去,你找到的宝贝可以揣兜里,周家不会过问。”

那可是躺了好些道士的地方,法宝满地都是。

招摇山临西海而立,山体呈九宫困龙之势,罗盘二十四山方位错乱,有一座天然的八卦迷阵。北正阴历七百五十年青城派试图以“九宫飞星阵”镇压山煞,反被地磁扰乱阵眼,十八具持旗骷髅至今保持结印姿势,其镇鬼旗化作引魂幡。子夜时分,招引鬼魂而至,曾有憋宝人目睹此地陨落的道士虚影持破损五雷令对决,令牌裂缝中迸射的残存雷火,将整片栎树林劈成焦炭。不过,只要拉上张子仁,这些小鬼把戏都不用放在眼里。

白云生两眼放光,“说话作数?”

周白鹭一脚踢在白云生屁股上,“少废话,信不信现在就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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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就带她来了?”

玻璃壶中的明前龙井舒卷如兰,张子仁执壶的手腕忽然一颤。周白鹭支着下巴斜倚藤椅,杏色裙摆垂落在青砖地上,笑眼弯成两泓月牙泉:“张公子的茶艺倒是精进不少。”

“啪嗒”一声,白云生把印着“雪顶”商标的酸奶罐往石几上一磕,冰镇水珠顺着罐身滑落,“我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嘛。”

张子仁瞪了他一眼,白云生讪讪一笑,这事他不占理,可他这不是没有办法嘛。抛开招摇山满地宝贝的诱惑不谈,张、周、齐三家世代交好,他们三个小时候也是常结伴出游,张子仁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对人家姑娘,也确实不地道。

周白鹭忽然踢了踢藤椅,脚踝银铃与檐角风铎同频作响:“某些人一走就是两年,结果让本姑娘翻遍了四十九座城市,就差问问酆都鬼城的孟婆是不是给收了去。”她拈起茶盏抿了口,氤氲水汽里语气间有些责怪。“张子仁,你他妈当自己是悲情电影男主角?”

张子仁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装作没听见,“哪里消失了,这些年鬼也捉了不少。”

“找我什么事?”

周白鹭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招摇山有情况,两家处于镇蛟典仪的节骨眼上,实在抽不开身。”

北正阴历七百年古河改道,有鬼蛟闹水走江,涨水淹死了很多人,周家新修十二口龙王庙,筑起阵基,齐老太爷以三十六枚厌胜钱镇住走蛟,自己化作阵眼石沉了江底。自此,每年五月初五周、齐两家都会举行镇蛟典仪,修缮阵法,以压制鬼蛟。

“大梁镇鬼队没有动作?”

“天问在东北看护大阵,赤霄同含光忙着截杀妄图入境的凶神大鬼,太阿深入大荒原已有半年没有消息,龙泉坐镇大梁王都龙气,不可轻易走动,玉面最近出海,去了蓬莱。如今大梁境内,唯余镇鬼司预备子弟堪堪支撑,然其道法未成,若仓促驱驰鬼域,恐徒作血食。”

周白鹭又端起茶盏,别过头品茶,“齐景廷还要我们捎上齐家那个小崽子,说是让他长长见识。”

白云生叼着酸奶勺补充道:“齐飞,穿着尿布追在你后面跑那个。”

张子仁盘着核桃串,厉色道:“胡闹!我们是去捉鬼,不是郊游。毛都没长齐的雏儿,齐景廷不怕他死在山上?还是说...他就是想借鬼物的手,让齐家少主之位少个淌着嫡脉血的竞争对手?”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惊起檐角铜铃,十六岁的少年倚在门框,剑柄玉佩与剑鞘相撞。“这不是显得张道友道法高嘛。”

周白鹭指节叩着茶盏:“你怎么跟来了?”

少年反手按住腰间佩剑,走入室内,“张子仁,我们来比比,看看现在谁的道法更高。”

白云生闷笑:“这话换你大哥齐景廷来了,都不敢说。”

“我大哥至少没当逃兵。”齐飞衣角突然无风自动,语气中满是不屑,“可不像你,张家出事,甩袖子一走就是几年。”

白云生突然捏扁酸奶盒:“嘿!你小子怎么跟你张哥说话的呢?有点本事鼻子翘天上去了。”

齐飞指着张子仁道:“我哪里说错了?这几年他除了逃避,还为张家做了什么?”

周白鹭声音冷下三分,“再多说一句,你就不用去了。”

齐飞恶狠狠地盯着周白鹭,最终还是没有发作,撞翻香炉夺门而出。

白云生踢开滚到脚边的那枚香炉铜钱,“这就走了?”

“走不了。”张子仁收回视线,这小子的倔脾气,真是一点没改。

白云生把空酸奶罐丢入垃圾桶,一头栽进沙发里,“张子仁,我还没吃早饭,来碗面。”

“我也要。”周白鹭笑眯眯地看向他。 第4章 招摇山捉鬼(一) “镇蛟典仪要开始了。”昏暗山洞内,独眼汉子将玄铁令牌掷入篝火,青焰顿时吞没饕餮纹。

瘸腿道人用木剑挑开灰烬:“早已部署妥当,定能解开阵法,释放鬼蛟。”剑尖忽地窜起幽蓝磷火,照亮供桌上褪色的招魂幡。

始终擦拭罗盘的驼背嗤笑出声:“我来给他们两家卜一卦。”他扔出七枚铜钱,四散飞落的铜钱在残破明王像前摆出大凶卦象。明王像面目狰狞,不像是正经道家神仙。

庙外忽起阴风,长明灯剧烈摇晃。独眼汉子反手将雁翎刀钉进地砖裂隙,刀鸣震落梁上陈年符纸:“鬼蛟出世,周、齐两家不死也伤。”

瘸腿道人道:“听说周家二小姐找到了张家后代。”

驼背拾起滚到明王像下的铜钱,其中一枚已裂作两半:“毛头小子,缩头乌龟一个,难成大器。”他忽然掐住钱裂处渗出的黑血,“说不准,连那座招摇山都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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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山脚,队长李兰君摘下手套,身后跟着十二位身着制式道袍的队员:“大梁镇鬼队预备役第十三队奉命配合三位行动。”他身后队员的冲锋枪管上皆缠着朱砂符咒,防弹背心口袋露出半截雷击木匕首。这些都是经过齐家改良的特殊装备,虽不比传统法器那般有效,但胜在可以批量生产,而且操作简单,传统法器极为珍贵不说,任何一件坏了便是坏了,更何况道行不高者拿着也发挥不出多少威能。

张子仁正往为白云生的犀角灯里添他特制的香油,闻言轻吹灯芯。“李队长上月处理城西鬼嫁娘时,”他指尖绕着烧焦的符灰,“折了六个弟兄吧?”

白云生斜倚着百年槐树抛接酒葫芦,葫芦上贴着的镇煞符突然飘落,正盖住行动队无人机操控屏。显示屏瞬间爬满血色纹路,无人机在低空炸成纷扬的符纸屑。“招摇山的雾能吃电磁波,”他笑着灌了口酒,“也能吃人。”

周白鹭瞬间意会两人意思,默然展开泛黄的山形图,“三十年前大梁探山队带着这些法器进山,现在他们的骨头还卡在山道里。”

李兰君颈后渗出冷汗,她猛回头看见十二个纸人正贴在自己队员背后,纸人手中的桃木匕首已划开制式道袍,正是张子仁方才吹散的符灰所化。

张子仁摆摆手,纸人瞬间化为灰烬,“劳驾诸位在此处布个九星阵,就当帮我们压住山脚生气。”

张子仁最后将三枚玉质算筹交到李兰君手中:“若算筹裂了两根,烦请致电周公道。就说任务失败了,让他派点比张子仁更厉害的道士来。”

李兰君按住想要追去的队员,战术手电筒光束穿透雾气时,照见三人早还在山脚,可定位显示他们已前进数百米。招摇山天然的八卦迷阵,就是这般恐怖,若没有经验老道的道士手持罗盘领路,那便会很快迷失在其中。

“队长,就这样放他们三个人进去了?出了事我们怎么跟周局交代。”

“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助。”李兰君收回目光,看向军车的方向。“齐道长,你不跟去吗?”

车内没有响动,也没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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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在三人踏过界碑的瞬间变化,青石台阶自三人脚下一路向前延申,山道在青灰色雾气中若隐若现。张子仁手持罗盘在前,周白鹭居中,白云生殿后,三人沿台阶一路向上,此时由山道向下望去,已只见被雾气吞没的深渊。

“咔嚓。”

白云生踩碎的枯枝突然长出肉芽,转眼间化作青紫色婴儿手掌抓住他脚踝,白云生俯身将其扒开。“齐飞真没来?”

周白鹭突然甩出金缎缠住三人腰身,她突然停步,“巽位偏移了七度。”

话音未落,阴风骤起。张子仁将手中罗盘扔给周白鹭,抽出背上桃木剑,剑指在剑身上一抹,朱砂符纹泛起金光。还未来得急出手,数十道风刃就已破雾而来,掠过张子仁、周白鹭,割落白云生鬓角几簇头发,击中山体,在山石上刻出寸许深的裂痕。

“趴下!“白云生甩出三张护体符,符纸在半空炸开金色光幕。风刃撞在光幕上发出金铁相击之声,他单膝跪地时还不忘调侃:“姑奶奶,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周白鹭白了他一眼,解释道:“阵枢被鬼气浸染,现在...”现在很难迅速推断出变化。

话未说完,整片山林突然震颤,浓雾中浮现千百张扭曲鬼面。

“是幻术!闭眼!”她脚踝银铃发出裂帛之音,在众人耳畔突然响起的童谣声,连带眼前的鬼面一齐消失。

周白鹭的银铃响成一片,她从腰间锦囊抓出把白糖,扬手撒成八卦图形。山体裂开数道深壑,白骨嶙峋的鬼手攀着岩缝往上爬,距离三人不过几尺,白糖所成的八卦图才发生变化。

张子仁的桃木剑颤动,剑身上北斗七星点亮三颗。“你专心卜卦,御敌交给我们。”

白云生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血色符咒亮起的瞬间拍向地面:“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道法生气符的金光如潮水漫过脚下山壁,鬼手在尖啸中化为黑烟。

道士提剑而上,剑光流星划破浓雾,正中山道旁一株枯死的古槐。树皮剥落处露出血色阵纹,整片山林的风声戛然而止。

八卦中掌管风的巽位被一剑修正。

“坎水位要来了。”未等白云生喘口气,周白鹭突然抓住两人手腕往后急退。方才站立处的地面塌陷,深渊之下的水位忽地上涨,墨色寒潭已升至三人脚底,翻涌着浮起冰凌,潭水中隐约可见惨白的人形轮廓。

白云生甩出符纸化作三叶小舟,冰凌擦着舟底掠过。他望着潭底密密麻麻的阴魂倒吸冷气:“这鬼东西把整座山的亡魂都炼化了?”

张子仁并指抹过剑身,张家道法雷光在剑尖跳跃:“八卦轮转,生门在震。白鹭算方位,云生护住纸船!”他劈开迎面扑来的水鬼,腥臭的黑血溅在护体符所形成的金光屏障上滋滋作响,“我们要在离火位发动前冲出去。”

潭水突然沸腾,九道水柱冲天而起。周白鹭的罗盘指针疯转,她将绣着金乌纹的软烟罗披帛抛向空中:“乾坤倒转,寅卯相交,西南七步!”软烟罗披帛燃着金乌火,烧得雾气裂开一线天光。

三人弃船踏着浮冰疾奔,身后寒潭里伸出无数肿胀的鬼手。白云生反手掷出阳气符,阴阳相撞,爆炸的气浪推着他们冲出坎水位。灼热气流扑面而来,远处山林已燃起幽绿色鬼火。

“离火。”白云生抹去嘴角血迹,袖中符箓已经不剩多少,这才入山不久,“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幽绿色火焰舔舐着三人衣角,周白鹭腕间水玉镯泛起涟漪状清光,火焰遇见清光迅速熄灭,停留在五尺之外,不得寸近。

“好在方才将巽位风脉给破了,要不然风助火势,我这水玉镯也挡不住大阵离火。”

话落,火海里浮出九具焦黑骷髅。这些鬼物眼眶跳动着磷火,白骨手掌竟能直接抓起燃烧的岩石投掷,岩石表面火焰在接触到清光时,瞬间熄灭,只剩下滚烫的岩石,朝三人飞来。白云生翻身躲过,道袍下摆已燃起青烟。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老张!你的五雷正法呢?”

“叫屁!火势这么大,你叫得来雷?”

三具火骷髅趁势合围,白云生甩出最后两张阳气符却只炸碎半具骨架。焦黑指骨扣住他肩头瞬间,张子仁的桃木剑及时斩落。刹那间,一阵震天鬼哭自火幕之后传来,幽绿火幕突然裂开缝隙,鬼哭声中现出个三头六臂的火焰魔像。

周白鹭在两人耳边提醒道:“离位火眼来了!”

白云生龇牙撕开燃烧的衣袖,露出半截紫色符箓:“逼小爷用压箱底的宝贝是吧?”

指尖紫符无风自燃,他咬破舌尖喷出血雾,紫符化作含珠蛟龙扑向魔像。

张子仁剑尖垂地,北斗星纹又亮一颗。他左手掐子午诀,袖中飞出七张青符悬成勺状,化作北斗七星钉入魔像关节。

周白鹭的水玉镯应声碎裂,水流扑向魔像,寒泉如锁链缠住魔像双足。

离位刚催生出的魔像借不得太多火势,青符与水玉镯束缚得它动弹不得,只能仰天长啸。飞掠而至的蛟龙洞穿魔像胸膛的瞬间,整片火海突然坍缩成个幽蓝光点。

“兑泽位要开了!”眼前景象如云烟瞬息变化,周白鹭拽着脱力的两人滚进突然出现的山洞。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燃烧的林木竟化作漫天流萤。

三人下一瞬又回到最开始的山道,若不是白云生摸了摸袖口,所带符箓皆已耗尽,怕不是会误以为是大梦一场。

周白鹭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气,罗盘递还给张子仁,“那条鬼蛟气息所写的符箓,恐怕要花不少钱吧?你可真是舍得。”

白老板一抹鼻尖,很是得意:“小钱。”

张子仁接过罗盘,收起北斗纹路明灭不定的桃木剑,“八卦阵眼已破其三,已是强弩之末。” 第5章 招摇山捉鬼(二) 上山青石阶在第七百零八步处戛然而止。白云生拨开横亘眼前的紫藤萝,一尊青铜酒樽突然从头顶落下,在苔痕斑驳的石阶撞出空茫的回响。

法器残骸,这是快到核心区域了。

“别动!”周白鹭银铃无风自颤,是有鬼物靠近的信号。她的软烟罗披正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托起,如同浸入水中的宣纸般在半空洇开涟漪。张子仁掌中罗盘发出裂帛之音,磁针在“大凶”与“大吉”间癫狂摇摆,盘面鎏金的二十八宿竟渗出暗红血珠。

浓雾从山涧里漫上来的。起初像泼翻的羊乳,转眼已稠得能绞出铅灰色汁水。十步外的千年银杏只剩模糊轮廓,枝桠间垂落的祈福红绸化作淌血的触须,雾霭深处传来编钟闷响。

白云生摸出怀里的犀角灯,青光穿透浓雾的刹那,照见无数倒吊的绣花鞋在树冠间轻轻摇晃。褪色的鞋面上,双鱼戏珠的金线正随雾气流淌,恍若百年前待嫁新娘们未干的泪痕。

“老套。”周白鹭取出一张破障符,黄纸瞬间燃烧发出刺目眩光,以此驱散眼前幻境。

白云生睁眼,绣花鞋还是在前方摇晃,迷阵未被破解反而身后下山的路被无数紫藤萝遮堵,“质量有点差。”

周白鹭回以冷眼,白云生立刻转移话题,“鬼物真身要来了。”

话落,眼前景色又生变化,绣花鞋消失,山道突然生出森白獠牙。周白鹭金乌披刚卷住白云生的后襟,整段山阶竟如巨蟒蜕皮般簌簌抖动,裸露的岩层里嵌满人骨,每具骸骨天灵盖都钉着枚生锈的青铜钱。

周白鹭拾起脚边的一枚刻有梁字的圆形胸章,皱眉道:“是三十年前失踪的大梁探山队。”

山壁藤蔓突然暴长,开出的赤红曼珠沙华里伸出无数婴孩手臂。

白云生反手掷出犀角灯,青光里那些“手臂”显出原形,竟是长满尸斑的槐树根须。他揭开从怀中掏出酒樽的封印,泼出的雪酿在空中凝成冰刃:“招摇山倒是懂待客之道,先用上好雪酿回敬你一杯如何?”

冰刃落在山藤上,山藤被切豆腐一般割成数段。

周白鹭脚踝银铃摇曳作响,她扯断发带抛向空中,发带上的星斗图化作镇鬼绳锁住其余暴动的山藤:“艮位下陷,它又要改动奇门局了!”话音未落,整片山体突然倾斜四十五度,漫天纸钱混着青鳞暴雨倾泻而下。

张子仁甩出九枚玉质算筹钉入岩缝,在三人头顶撑开结界,堪堪撑住三人立足之地。

白云生抬头看着头顶算筹,两眼放光,“还是你手里法器多,一出手就是上品好货。”

没空理会白云生,手中罗盘上的血珠沿着二十八宿连线游走,最终在危宿位凝成箭头:“是悬棺替死阵!”

只见雾气撕裂处,三具描金漆棺倒悬在千年银杏枝头。每具棺椁都缠着褪色的红绸,绸缎尽头系着个怀抱陶俑的纸人。那些陶俑面容竟与三人有七分相似,纸人手中的剪刀正缓缓张开。

替死,替死,若是纸人的剪刀刺穿陶俑,那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他们三人了。

“好俊的法术。”白云生丝毫不惧,笑着摸出个小葫芦,葫芦上赫然贴着张子仁去年画的替身符,“可惜道爷我早有准备。”他扬手将葫芦抛向悬棺,替身符遇风自燃的刹那,所有纸人突然调转方向,将剪刀刺入陶俑的心脏。

陶俑渗出浓稠血浆,替死阵发动。

下一秒白云生捂住心口,吱哇乱叫。

周白鹭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

“替身符就这么用了,心疼,心尖在滴血。”

其余二人皆是无语。

红绸绷断,棺椁猛然打开,其中躺着的人与三人相貌一般模样,只不过是用纸捏成的替身。

张子仁朝那株千年银杏甩出一枚镇魂钉,钉子直插入树干,震落无数银杏叶。

阵眼破,山体轰然归位,浓雾深处传来琉璃碎裂之声。

周白鹭捧着回收好的算筹交予张子仁,“你是怎么看出阵眼的。”

“碰运气咯,试试又不亏”

白云生冲他竖起大拇指道:“生猛,不讲道理。”

阵眼已破其四,八卦迷阵算是彻底脱离它的掌控了。

三人踏过满地纸屑登上山巅,只见一座寺庙伫立在此。庙门匾额“慈航普度”四字已褪成惨白,青铜兽首门环生出层层绿锈,门缝里渗出的黑雾铺在门前地面。

左侧有一口井,白云生弹指点燃犀角灯,青光照见藻井上悬着的不是水桶,而是一尊罗汉像,鎏金佛像脖颈皆缠着褪色红绸,本该持法器的手掌却捧着与山阶骸骨同款的青铜钱。

右侧是一张石桌,其上有燃烧的香炉,其下躺着半截陶俑手臂,与山路所见一致。

白云生踢开脚边半截陶俑手臂,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土壤。寺庙门环诡异叩响,周白鹭的铃铛也响了起来,三人警惕地望向四周。门后突然传来指甲抓挠声,供桌上的香炉突然倾覆,香灰逆流成霜雪,在石桌上显出梵文。

简单常用的字张子仁都认识,毕竟平日也没少接触此类佛家法器,但石桌上的字他认不出来。他看向周白鹭,周白鹭看向白云生,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没人认得出写着什么。

“施主们竟破了贫僧的迎客阵。”

沙哑嗓音自殿后传来,九重经幔无风自动。三人皆是看去。枯瘦如竹的老僧拄着青铜禅杖缓步而出,杖头镶嵌的赫然是雷纹令符,腕间佛珠随着步伐显出血色髓光。

“这庙比大梁龙门寺的腊八粥还能熬陈货,都是些什么破烂。”白云生有些肉疼他消耗的符箓,只希望门后的东西能够值些钱财。

白云生的犀角灯忽明忽暗间,照见老僧脖颈处蔓延的尸斑。

瞬间,老僧青铜禅杖插入地面,整座寺庙的梁柱突然浮现血管状纹路。老僧脖颈尸斑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在喉结处裂开道猩红竖瞳。 第6章 招摇山捉鬼(三) “道士好,道士好,道士的血珠好炼宝。”

张子仁甩出九枚玉算筹,悬浮成困龙阵,他咬破舌尖在掌心画出雷纹,张家的掌心雷。

白云生见状,又是几道雪酿冰刃出手,配合困龙阵封锁老僧的闪躲路线。

石桌下的陶俑突然睁开双眼,厉鬼尖啸声刺得三人耳洞流血,藻井上的罗汉像齐刷刷转头,手中青铜钱暴雨般射向三人。白云生旋身泼出整壶雪酿,酒液在空中凝成冰镜,铜钱雨与冰镜碰撞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周白鹭的披帛突然燃起金乌火,她扯断一根发丝,朝老僧扔去,乌金火顺着发丝,烧向老僧。

掌心雷,雪酿冰刀,乌金火,白云生想不到老僧会如何应对。

周白鹭也想不到,张子仁凝聚的掌心雷忽然暗淡,他撤去了术法。“张子仁?”

“有人来了。”

就在困龙阵即将崩断的刹那,三人身后传来清越剑鸣。湛卢剑卷着青雷破空而至,剑锋划过瞬间,环境中磅礴鬼气竟如遇沸水的积雪般消融。

“天猷副帅,佑圣真君——破!”

清朗喝声震得山间碎石簌簌而落,陶俑与罗汉像应声碎成齑粉。来人玄甲外罩着件纯白法袍,剑柄缀着的五色丝绦与黑发齐飞。湛卢剑回旋时带起罡风,将复燃的鬼火尽数绞碎。

白云生盯着来人手中剑,瞳孔骤缩:“齐家连湛卢剑都给他了?”

齐飞反手将剑尖插入地面,少年意气,一头乌黑长发无风自动,湛卢剑身滚滚阳气向外逸出:“还不醒么?”

这句话却是对着老僧身后的庙门说的。

门内骤然爆发的尖啸声中,原本被镇压在困龙阵内的老僧突然弹起。齐飞踏着禹步掠过三人身侧,剑刀锋精准挑开老僧天灵盖。

半截焦黑的佛珠串应声飞出。

“小心!”周白鹭的警告慢了半拍。佛珠串中窜出的黑影直扑齐飞面门,却被早有准备的湛卢剑当空钉住。众人这才看清那是条生着人面的蜈蚣,百足上还刻着细小的咒印。

“尸鬼的怨蛊。”齐飞抖腕震碎蛊虫,扯出个挑衅的笑,“张家后人,一头尸鬼的怨蛊都拿不下?”

尸鬼好培育尸虫,以阳气养虫,以虫炼尸为己用。想必此处大多道士尸体,都被寺庙内那头尸鬼用作炼制尸傀,就如这老僧一般模样。

周白鹭正欲上前理论,张子仁伸手拉住。

齐飞冷哼,没有多说什么他甩出张紫金符贴住寺门,纵身跃入寺庙院内,身形消失在红墙后。

白云生走上前,望着齐飞消失的方向,“齐家还真是舍得。”

周白鹭收回披帛,“张家善雷法,周家善火法,齐家善剑法。这可不是说说的,他们家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剑吧。”

白老板贱嗖嗖地看向张子仁道:“反观某些人一柄桃木剑用了近二十年。”

张子仁瞥了他一眼,走向寺庙。“你也不缺贱。”

白云生还没反应过来,在他身后嚷嚷道:“我缺啊!我缺!”

周白鹭掩面笑着跟上,“赶紧走吧,待会齐飞死里面了,你去跟齐景廷交代。”

——————

湛卢剑卡在血檀梁柱上嗡嗡震颤,齐飞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抬脚踹飞扑来的腐尸。他腰间五色丝绦早被污血浸透。寺庙穹顶垂落的经幡突然无风自动,七十二盏幽冥灯次第亮起,坐镇中心的一尊手持降魔杵、斩妖剑、金刚铃的三头六臂明王像,佛像缓缓转头,鎏金瞳仁里游动着蛆虫,冲他咧嘴一笑,嘴角咧至耳根。齐飞后颈寒毛直竖,反手甩出三张符纸却只烧着佛像坐下法坛。

跃入寺庙前院后就遭到了四面埋伏,四方结界符贴在寺庙门上,本意是防寺内尸鬼逃脱,谁想到那孽障早已将数十道魂魄融入佛像内,道行深到恐怖,齐飞且战且退,从前院打到寺庙大殿。

“叫你逞能!”周白鹭的紫霄雷符破窗而入,将罗汉像炸得后仰。九枚算筹恰在此刻嵌入地砖缝隙,困龙阵阵纹急速蔓延。

白云生皱眉望向法坛上扭曲的佛像:“收集魂魄的百鬼朝宗阵。”

齐飞趁机滚到供桌下,摸出个药壶猛灌两口:“用得着你们救?”话音未落,供桌突然裂开巨口,将他整个吞入腹中。白云生甩出的捆绳只卷住片残破道袍。

“寅时三刻,青龙抬头!”张子仁突然将罗盘掷向半空。桃木剑应声插入东南梁柱,瓦当上剥落的漆画竟游出条青鳞巨龙,生生将供桌鬼物撕成两半。

沾了一身鬼气的齐飞跌出来时还在碎碎念叨:“方才只是一时大意……”

穹顶经幡轰然燃烧,佛像高举降魔杵,击碎困龙阵,自法坛起身轰然跃下。白云生咬破指尖在掌心画出血符:“天地玄宗,仙神朝礼——你他妈倒是躲啊!”最后半句是冲齐飞吼的。

齐飞却突然扯开衣襟,心口浮现的敕令纹亮如赤金。湛卢剑发出悲鸣,剑柄玉佩炸开青光:“拖它一阵!”他闪身退至三人身后。

白云生头顶出现一尊手持法剑的鹤冠虚影,虚影抬手起剑,朝佛像挥下,速度不快,其中却似有磅礴道韵。三张青面獠牙的佛面同时睁开血目,手掌上的降魔杵、斩妖剑、金刚铃竟渗出黑红黏液。明王像的手持斩妖剑与法剑相撞,气浪震碎了寺庙内所有木窗,两人合抱之粗的梁柱也断裂三根。

周白鹭披帛甩出三团乌金火团,朝佛像飞掠而去,“请神法都使出来了,小白真是好气魄。”

张子仁掌心雷紧随其后,瞬发而至,骇人雷光瞬息劈中佛像眉心。

硬撼周家金乌火与张家掌心雷,佛像眼中蛆虫只是稍作挣扎便恢复平静。佛像护体,驱鬼雷法与火法威能大大削弱。

张子仁见状收起雷法,衣袖翻飞间已甩出十二张镇魂符,金纹符纸在半空结成锁链,牢牢捆住明王像双足,道家符箓虽不能对佛家法相造成伤害,但封印符咒切断尸鬼对佛像一部分掌控还是做得到的。

趁佛像不得动弹,白云生头顶鹤冠虚影骤然发力,顶开对峙的斩妖剑,佛像失去重心后倒之际,一段披帛勒住它的脖颈,另一头缠在寺庙横梁之上。三头六臂明王像双足被金链锁住,脖颈被燃着乌金火的披帛勒住,一时间胸膛敞开,毫无防备。 第7章 明王死 竹笛现(上) “好了!都让开!”

一道厉喝震天响,齐飞浑身通红,怒发冲冠的模样,化作一道火流星,手持湛卢剑,迎面冲向佛像,每一步都在地砖留下燃烧的脚印。

“齐家的燃魂诀,快结阵护住他!张子仁,震雷位!小白,乾天位!”

周白鹭向后一跃,落入一处卦位,脚踝银铃瞬间乍响。张子仁将桃木剑掷出,木剑剑身七星又亮一颗,奇迹般地钉入寺庙水泥地,一道雷蛇顺着剑身灌入地下。

“憋了这么久,整这死出。”

白云生咒骂一声,踉踉跄跄向左挪一步,头顶鹤冠虚影再次举剑,裹挟渺渺道韵插入地面。

齐飞一脚踩在佛像面门,举起湛卢剑刺入佛像眉心,剑尖没入三寸便再难推进。齐家小子心口敕令纹化作金针刺入天门:“太上道君,借我三千浩荡天威!”

刺入佛像眉心的湛卢剑威势应声暴涨,七窍溢血的青年死死握住没入三寸的剑柄,全身骨骼承受不住天威借势咔咔作响,身后浮现出一幅万里山河图。

佛像眼珠迸裂出千万道血丝。那尊丈八明王诡异痉挛起来,青铜浇筑的指节深深扣进身后莲花台座,暗红铜锈顺着裂开的金漆纹路喷涌如血。明王虚影身后显化,在剧颤中扭曲,左侧持金刚铃的手臂突然反向折断,断口处溅出腥臭的黑水。

“尔敢——!”雷鸣般的怒吼震得梁柱簌簌落灰,金刚铃荡出音爆。齐飞喉头涌上腥甜,耳膜在音浪冲击下渗出细密血珠。他靴底死死碾着佛像眉骨,眼见法冠上镶嵌的七宝璎珞接连炸成齑粉,佛面金箔如蜕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青面獠牙的狰狞本相。

穹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楠木横梁突然拦腰折断,雕着佛陀彩绘梁柱轰然倾倒。瓦当暴雨般砸落,却在触及齐飞周身三寸时被无形气劲碾成青雾——他背后的万里江山虚影正吞吐着浩瀚紫气,每道山脊都压着明王像的一寸金身。

周白鹭朝齐飞大喊一声:“快退!”

明王像腹腔突然隆起可怖的鼓包,六只掐着法印的手掌同时拍向自己腹腔。整座大雄宝殿的地基应声塌陷四寸,鼓包破裂渗出粘稠黑泥。齐飞突然瞥见佛像耳垂上挂着的人骨坠饰开始融化,那些未被炼化的生魂化作黑烟,尖叫着钻入剑刃与金身相接的裂隙。

白云生惊呼道:“鬼胎泥,它还想炼魂恢复!”

谁能料到,尸鬼炼魂所需的鬼胎泥,竟然会藏在腹腔内。

千钧一发之际,寺庙外忽然劈下九重紫雷,雷霆之力瞬间击碎齐飞所布置的符箓结界,砸在佛像腹腔的鼓包处,鬼胎泥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下迅速溶解。

佛像悲鸣更盛,齐飞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三千天威,镇!”少年嘶吼着将敕令纹烙进剑柄,山河图融入湛卢剑身,借助雷霆威势,明王像天灵盖轰然炸开。金身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二十八节椎骨如算珠般节节爆裂。那跟缠绕在承重柱上的乌金披帛突然活过来似的,发疯般绞紧明王像的脖颈,在佛面上勒出深可见骨的凹痕。

飞檐上的嘲风兽首喷出赤红火焰,经幡在雷霆中卷曲成灰白的蝴蝶。明王像最后一只完好的手掌插入地面想要稳住身形,却带着半座偏殿轰然倒下。那对流淌着血泪的佛目彻底黯淡,明王虚影相轮开始层层崩塌,金铃坠地声与梁木断裂声此起彼伏。

齐飞拔出湛卢剑,一脚蹬在佛像之上,在瓦砾暴雨中借势暴退,张子仁一把将其抓住,迅速逃向寺庙外。齐飞想要挣脱,却发现张子仁的手像是钳子一样,让他无法动弹。

庙外,四人看着寺庙轰然倒塌,明王像被淹没在废墟之中,没了动静。

瓦砾堆里腾起的青烟缠着血腥味,齐飞仰面躺在地面,胸前道袍正往外渗着乌血,每声咳嗽都震得碎瓷似的骨头咔咔作响。

“好个齐家公子,年纪长了,胆子也长了,当真是出息了。”周白鹭将一枚续命丹药拍入齐飞嘴中,她道袍袖口上还沾着明王像的黑血,此时也已迅速结成血痂,随冷笑声簌簌剥落,“燃血秘法就这么开了,你当自己是杀不死的上古神兽九头鸟?”

白云生俯身钻入满地狼藉,在里头挑选道士遗留的法器,还不忘嘲讽道,“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山河图显化者,原来是个拿命给自己刻墓碑的狠角色,啧啧啧。”

“今日若遇见的是那十殿阎罗,而非尸鬼明王像,你也要一声不吭燃血扎进去,事后让你大哥往酆都讨人么?”

齐飞偏头啐出口血沫,他撑着湛卢剑将欲起身,脊骨仍在劈里啪啦作响,“若不用燃血秘法镇住尸鬼,此刻烂在瓦砾堆里的就是整座招摇山,还有我们四人的尸骨......”

周白鹭捏碎续命丹的动作顿住,脚踝银铃无风轻响,四人有所感应朝寺庙外看去,忽有鸟啼叫破空,一排惨白纸灯笼贴着石阶蜿蜒而上,每盏灯面都贴着褪色的“赦”字,碧绿磷火将朱砂符咒映成墨色。引魂灯飘入寺庙内,不见提灯人。

齐飞抹去嘴角血渍轻笑起身,来者不善。

趁四人分心,一道黑影携风雷之势自寺庙外飞来,周白鹭反应迅速,披帛出手,卷住行动不便的齐飞,朝远处甩去。黑影钉入寺庙废墟之中,掀起一阵烟尘。

烟尘散去,四人定睛看去皆是神情惊恐,是一根竹笛。

竹笛表面浮凸的纹路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蜈蚣浮雕首尾相衔,每只虫足都嵌着暗红的碎玉。

是以鲜血炼制的红玉。

白云生拾在掌中的明王像碎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鎏金佛指住他云纹靴面的刹那,整片废墟的地面开始翻涌如浪。与此同时,不断有阴气自引魂灯内逸出,汇集向从废墟中浮起的一颗明王眼珠。

钉入地面的竹笛无人拾起,却忽然吹出响声,音律悠长,凄婉。

张子仁认出这段旋律,“苗疆的哭丧调。” 第8章 明王死 竹笛现(下) 苗疆二字一出口,其余三人皆是冷汗直流,百年前中原有一头手持竹笛的尸鬼,它将虫卵投入大运河,虫卵开始顺着水脉蔓延。撑船人常看见苍白的婴尸浮在水面,肚脐眼钻出半透明的蜉蝣。这些蜉蝣在满月夜聚成薄雾,裹着苗疆古调渗进窗缝,次日便有整户人家睁着空洞的眼眶端坐厅堂,颅腔早被蚀成蜂巢,每处孔洞都蜷缩着待化蛹的蛊虫。血肉滋养出的新虫带着宿主残魂,悉数汇向尸鬼。后有道士前来查看,十座村子三座小镇上空,总计飘荡着八千道未消的怨气。

后有大小道门派出自家道士前去镇压,尸鬼不躲不避,立于城隍庙上,一鬼迎战五十道人。城隍庙的判官泥像淌了三天血泪。当血水浸透第七层蒲团,尸鬼踩着子时的打更声立在旗杆顶端。苗笛吹响时,十万只尸蛾从它袍袖里涌出,翅粉在瓦当上铺出道士的走马灯。被翅粉沾身的道人僵在原地,魂魄如抽丝般从七窍溢出,被蛾群裹成琥珀色的茧,以道士肉身再孕鬼虫。

后来是一位道法通天的张家人出手,万钧雷法镇压尸鬼于运河上游乱葬岗。临死前尸鬼剖开自己的胸腔,以肋骨为笛架吹奏五毒引,立春时节下起了一场虫雨,钻进牲畜瞳孔与庄稼地里产卵,万里内大大小小的牲畜皆是在第七日清晨爆体而亡,地里所种庄稼也结不出粮食,那年闹了近百年最大的一次饥荒。

周白鹭闻之,沉声道:“先走,我们不是对手。”

“走?走得了吗?”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四人皆是不敢轻举妄动,相互盯防彼此的死角。

“退!”对峙良久,张子仁突然高声道。衣袖翻卷间掏出七枚阳气符,猛得甩向竹笛所在之处,阳气符中所含的浓郁阳气与竹笛内的阴气相撞,二气相斥,瞬息爆炸。火焰席卷整座寺庙,四人狼狈得滚至庙外。

白云生搀扶着行动不便的齐飞,后者顺手朝身后甩出一张紫金结界符,此符可以困住其中的鬼物。

阳气符所产生的爆炸并未撼动竹笛分毫,只是被震起,竹笛悬于半空嗡鸣震颤,在吸收足够阴气后,明王眼珠内寄宿的那头尸鬼终于显露真身。腐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骨上滋长,尸气鬼气缭绕其身,已不是明王模样,而是化形为一个枯瘦男子,眼角淌着乌红色血泪。那尸鬼盘腿坐在碎裂的明王像前,腐烂指节扣住笛孔,暗紫色咒文顺着指骨爬上竹笛表面。

笛声已起。

起初是幼童抽泣般的颤音,转眼化作百鬼夜啼,地面砂石簌簌跳动,无数黑甲尸虫破土而出,虫壳上赫然印着扭曲人脸。

四人闻声转身站定,张子仁抽出桃木剑,“看来是跑不掉了。”

周白鹭的披帛无风自动,乌金火纹路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齐飞呕出半口淤血,从白云生背上下来,湛卢剑出鞘,剑身流光闪动,丝毫看不出方才已经经历过一场大战。

寺庙中滔天鬼气瞬间冲破结界符,无数漆黑尸虫化作黑色光柱自招摇山巅冲天而起,一个干瘦男人的身影凌空走出。

白云生单手掐诀,是求平安的道诀,“死一块还是送一个人出去。”

周白鹭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怒骂道:“干你娘的盼点好的行不?”

“云生走天位,齐飞走地位,白鹭走人位,结阴符杀阵。”

记载于阴符经上篇的一道杀阵,以三个阵位为媒介集天、地、人三相之力于一人,不过阵眼说不定会丢掉性命。

齐飞开口道:“你去地位,我来做阵眼。”

白云生取出全身最后一件能用的法器,一根玉笏,“小屁孩滚一边去,要来也是我来。”

周白鹭正色道:“张子仁,张家道法都在你一人身上了,你一死张家就真断了。”

张子仁摇头,与漂浮于高空中的那头尸鬼对视,它的血肉已经接近成形,“你们目前的身体状态,一招使不出就会爆体而亡。我一路上来没出什么力,是眼下最合适充当阵眼的人选。”

少年收回目光,笑着朝三人说道:“放心,若感觉不对,我会立马撤阵,毕竟有谁会想死呢。”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张子仁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也只好同意。

白云生向左迈出,落于天位,“要是你死了,每年清明我都去你坟上放鞭炮,把你炸出来吃我两个嘴巴子。”

张子仁被气笑了,“你他娘的怎么这么歹毒。”

笛声陡然拔高。

红墙外黑甲尸虫竟开始相互吞噬,残肢断翅在月光下黏合成数个三丈高的虫人。那怪物腹腔裂开血盆大口,粘稠毒液如暴雨倾泻。

齐飞落于地位,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湛卢剑霎时红光暴涨,“哪来的小喽啰。”剑光裹挟着血雾贯穿虫人,脓血飞溅处腾起腥臭青烟。随后又是数道剑气递出,剑气化作巨网罩住整个虫群,红墙外黑甲尸虫顷刻便被清理干净。

笛声音律变化。

尸鬼操控万千蛊虫竟在夜空中织成血色颅骨,整个寺庙地基开始塌陷,露出下方蠕动的巨型虫巢。

“明王像下压着母蛊!”周白鹭的披帛燃起七道火环,乌金火却显出颓势。

虫巢深处伸出六条白骨嶙峋的巨臂,每根指骨都串着九个青铜铃铛,苗疆失传三百年的六臂尸菩萨真身。

张子仁的桃木剑争鸣,剑身缠绕符纸簌簌剥落,七星逐一亮起。

血色骷髅凝实的瞬间,尸鬼的肉身也重塑完成,落在数十仗高的六臂尸菩萨肩头。

周白鹭从怀中掏出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泛黄纸张,周家的一纸洛书,这可比湛卢剑金贵得多。

白云生手中玉笏亮起,在脚下化作星图。

六臂尸菩萨低头望向四人的瞬间,张子仁高呼一声:“起阵!”

白云生脚踏星宿,宛若天上谪仙人降世。

齐飞身后山河图纹再次显化,随剑尖所指明灭不定。

周白鹭一头长发无风飞舞,一口鲜血浸染洛书。

山风突然静止,万籁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亮起四个光点,宛如漆黑夜幕下的炬炬灯火。

云层变化,降下的不是雨,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辉锁链,这些锁链贯穿他周身大穴,可以听见清晰的血肉撕裂声,这是以身承载自然伟力的代价。

张子仁面色不变,锁链褪去的瞬间,脚底冲起三丈高的清气,桃木剑身七星亮了六颗,瞳孔已经化作两个旋转的星璇,左眼倒映着北斗七星,右眼沉淀着黄泉九幽。他每踏出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业火红莲,仔细分辨是金红交错的精血。 第9章 七命归天时 山脚公路上,七辆待命接应的黑色装甲车突然集体熄火。

“报告队长,所有电子设备失灵!”副驾驶座上的技术兵拼命敲打平板电脑,屏幕却在闪现出奇门遁甲图案后彻底黑屏。

李兰君踹开车门时,战术靴底传来诡异的灼烧感。这位国安局特别行动处女处长抬头望去,瞳孔被山巅奇景刺得生疼:一道通天光柱亮起,照得夜晚宛如白昼,而与其对峙的是一片被翻滚的雾气,雾中有巨像时隐时现。

“能量读数超过量程...”背着便携式检测仪的老兵突然愣住,荧幕上的象征危险的红色映衬着他的脸庞。

新兵王睿突然跪倒在地,他佩戴的祖传和田玉观音像炸成粉末。二十米外的溪流毫无征兆地倒卷上天,化作水龙卷直扑山巅。

“全员退后三百米!”她话音未落,整条盘山公路突然隆起龟甲纹。

当山巅传来晨钟般的轰鸣,李兰君突然按住心口踉跄两步。此刻她也在庆幸,庆幸没有执意带着身后这群人上山。

——————

尸菩萨的六条巨臂突然合掌。

尸鬼吹出的笛声凝成实体,一道庞大的圆轮中心磅礴鬼气凝聚为一点朝张子仁激射而去。

张子仁的应对却是张开双臂,张家雷法在他身前凝聚,道士一挥手,一根雷电所化的银色长矛射出。

鬼气在触及雷光的瞬间消散,张子仁却也被反震得肋骨折断。他口吐鲜血向前迈步,断裂的骨头被玄之又玄的霞光强行粘合。

尸鬼一脚踏在尸菩萨肩上,竹笛变调,山体内部传出洪荒巨兽苏醒般的闷响。道法被压制,尸菩萨转用巨掌当头拍下。

桃木剑身雷纹突然蔓延到他皮肤表面,道士七窍流血,口中默念:“天地为炉……”

尸菩萨的巨掌当头拍下,压迫感袭来,像是抛来了一座巨山。

另一边,张子仁的桃木剑只是轻飘飘向上递出。

剑尖触及尸掌的刹那,时空仿佛陷入粘稠的琥珀。众人看见张子仁的皮肤开始晶化,头发褪成雪白,而尸菩萨的腐肉正在逆转为鲜活血肉。下一瞬,白发变回黑发,血肉也重归腐肉,尸菩萨的手掌寸寸崩裂,化为尘土脱落下来。

未给人喘息的机会,一声长笛响彻山巅,无数尸虫如黑雾般紧随巨掌之后扑来。

张子仁足踏天罡步,白云生手中玉笏碎裂,天位异象消失,山巅积蓄的夜露突然蒸腾成雾,雾气中北斗的投影竟凝成实体,剑锋所指正是天枢星位。

“移星易宿!”

阴符杀阵三剑中的第一剑终于劈出。

星光裹着剑气劈开尸虫潮,将其搅得粉碎,虫尸化作黑雨落向地面。击散虫群,星光去势不减,残余星辉悉数灌入尸菩萨体内。尸菩萨顿时浮现龟裂纹路,每道裂缝都渗出青黑色浓浆,六条巨臂痉挛般抽搐。

齐飞手中湛卢剑身暗淡,不至像玉笏一般直接损毁,紧接着地位异象也消失。张子仁反手将桃木剑插入地缝,整座山崖突然响起地下河奔涌之声,但涌出的不是泉水而是浑浊的黄泉气。剑锋犁过之处,青石板化作翻卷的土龙,土龙越来越大,朝尸菩萨飞去。

“龙蛇起陆!”

第二剑贴着地脉走势游走。

“缚!”

土龙缠住尸菩萨脚踝的瞬间,张子仁拔剑,带起丈许高的地脉精魄,桃木剑上的雷击纹路突然活过来般游动。剑光过处,地面生出翠绿新芽,他以地脉生气为刃,将母蛊与山体连接的三百条气脉尽数斩断。尸菩萨腐肉下的蛊虫卵仓皇逃窜,却被新生树芽的根须穿透吞噬。

张子仁的桃木剑尚未收回,尸鬼手中竹笛再次变调,尖锐刺耳的笛声,让人顿觉五脏六腑泛起冰碴,步法险些踏错方位。

尸鬼天灵盖瞬间爆开,血雾里突然探出九颗美人首级。那些女子面容娇艳如生,脖颈却连接着蜈蚣身躯,尾部扎进尸菩萨的脖颈,口中利齿咬住方才的剑气残影猛地回扯,这些便是尸鬼那珍藏的母蛊。

张子仁虎口崩裂,桃木剑几乎脱手,于是他顺势将剑插入地面,萌发的新芽暴涨成虬根,青翠藤蔓瞬间缠住没了头颅的尸菩萨全身,继续向上攀爬,藤根与母蛊人皮相触处开始生根开花。

尸鬼首次发出痛吼。

竹笛这次吹出的曲调让月光都泛起霉斑。一条母蛊突然自爆,飞溅的尸血染黑了青翠藤蔓与地脉生气。张子仁闷哼着倒退七步,尸菩萨另一只腐烂的掌心浮现“往生敕令”。

送魂调?也算是苗笛名曲了,此调早已超脱控蛊,靡靡笛音有送人往生之能。张子仁抹去眼角渗出的血珠,忽然并指划过剑脊。桃木剑残留的朱砂混着他的精血,在焦黑剑身上画出道道血符:“那便看看谁先被送走。”

整座山崖响起万千厉鬼同哭,尸鬼的六条手臂突然抓住自己头颅,暗金色脑浆顺着指缝滴落。

张子仁的黑发在阴风中狂舞如旗,脚下青砖尽数化作赤色晶石,阴符杀阵最后的人位,将方圆十里的阳气一抽而空。桃木剑尖挑着那洛书,洛书起火燃烧顷刻化作灰烬,人位异象消失。

“天地反覆!”

远处第一缕晨曦恰好刺破云层,看来是天亮了......

第一声鸡鸣声响起。

尸菩萨的动作突然凝滞,肩上尸鬼疯狂吹奏却只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张子仁的第三剑终于劈出,剑势却轻得像片落叶。纵使相隔数十杖,剑尖也瞬息而至,触及尸鬼眉心,尸鬼的哀嚎像摔碎的陶罐里漏出的陈年怨气。那具正在逆转为血肉的尸菩萨金身突然开裂,被蛊虫噬心之人的痛楚、浸泡蛊虫的剧毒、寄宿在明王像中的屈辱,在晨曦中化作实质化的黑血喷涌而出。

竹笛最先化为灰烬。刻满万蛊纹的笛身渗出猩红露珠,那些用人骨研磨的笛膜卷曲成灰。尸鬼六条手臂上的青铜铃铛疯狂震颤,铃舌咬着的婴儿指骨突然长出鲜活血肉,在晨光里发出清亮的啼哭,是未被吞噬的数十个灵魂在集体往生。

山脚下的李兰君看到永生难忘的奇景:透明化的山体内部,腐烂血肉褪去后显露的鎏金佛骨突然绽放青莲,那些困在尸菩萨体内的怨魂顺着莲瓣飘向天际。

“不...不该...”尸鬼的话语卡在喉头。它腐烂的眼珠映出自己正在消融的双手,炼蛊毒杀生人的罪孽,此刻正化作黑火反噬自身。失去控制的尸虫突然调转口器,疯狂朝母蛊腹中躲去,以求自保。母蛊的肢体被尸虫啃食,发出刺耳的嘶吼。

当第一缕完整的阳光刺破山岚,尸鬼残躯突然静止成雕塑,那些翻涌的尸虫、流淌的毒血、扭曲的腐肉,都在晨曦中蒸发出袅袅青烟。寺庙废墟里所有被尸气侵染的砖石纷纷剥落,这座老寺庙露出底下刻着《金刚经》的原始地基。

白骨成灰处,方见真如来。

当第一缕完整的阳光刺破山岚,整座山巅竟显出百年年未有之澄明。那些被尸气蛀空的古柏抽出翡翠色的新芽,断壁残垣间爬满萤火虫般的净祟光点,仿佛天地正在自行修补创口。

白云生跪坐在龟裂的青砖上没有动弹,齐飞早已失去意识瘫倒在地,唯有周白鹭意识清醒,怀中张子仁的身体轻得离奇,这具身体承载了太多天地伟力。

张子仁看到一道熟悉的光门,浮现在眼前,又有一缕紫气自天际来,化作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提着横刀,身后跟着一只红冠大公鸡,看不清面容,“你这点道行,敢扛起阴符杀阵,倒是比我年轻时还要疯。”

忽有鹤唳破空,张子仁心声响起,“阁下是?”

“欠了故人三斗朱砂债的流浪汉,待你七命归天之日,自会知晓我是谁。”

那人已纵身跃入光门,余音散在风里:“好生活着,莫要轻视自己的性命,这次我代你去。”

光门突然剧烈震颤,门缝中伸出无数缠绕经幡的骨手,抓向张子仁,张子仁无法动弹,骨手抓走一个他。张子仁低头看向自己身体,仍是躺在原地没有移动。

如此场景,与两年前张家被灭门之夜一般模样。那夜他也是躺在地上,光门凭空出现,骨手从光门抓走了一个他,只是上次没有遇到这位自称流浪汉的刀客。

“我已经死了两次了......”

又回想起江淮月那夜说的话,张子仁吃了自己的爷爷。这句话他花了两年都没想明白,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是他是蹒跚学步的年纪,谈何吃人一说?爷爷的死因是什么,张子仁不知道,关于爷爷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凭空消失了,只记得祖母江淮月临死前的那句话。至于张家灭门的罪魁祸首又是谁,张子仁把自己隐藏在市井中,销声匿迹了两年也没有调查清楚。

要待我七命归天,又要我莫轻视自己的性命。

这可真是...... 第10章 又暗下一颗 张子仁是被浓重的药香呛醒的。

喉间翻涌着苦腥气,他刚想抬手,整条右臂就像被千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他睁开眼时,睫毛上结着冰晶与香灰的混合物,鼻腔里充斥着焦味混着血腥气的古怪味道,是道家吊命的术法。

“睡了两日,可算醒了。”床边传来白云生的声音。

张子仁艰难偏头,看见白云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嘴角沾着鸡蛋糕碎屑。

“都没事?”

“好得很,齐飞被在山下等候的齐家下人当场带了回去,周白鹭把你送回来守了六个时辰,寅时三刻周家急召,被三道赤焰符催回本家。”

张子仁闻言松了口气,还好都没事。白云生抹掉嘴角碎屑的动作顿了顿,“后来传讯说镇蛟典仪那边出事了。”

张子仁忽然咳嗽起来,他勉强支起上半身,白云生说着为张子仁垫上一个枕头,“周家把典仪设在鄱阳湖口,请的镇物是镇蛟铁牛。结果祭到第三日,有人往牛眼里塞了颗石蛟珠,镇物成了发物。”

“两家道士都瞎了不成?”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昏迷这两日,十二座龙王庙半数都被割断开年系上讨彩头的红绳。”

张子仁屈肘撑起身子,绷带从肩头滑落半截,药油味混着血腥气漫开。他伸手去够床头散着药味的搪瓷缸,指节在缸沿磕出闷响:“那根竹笛的来历查清楚了?”

白云生握着水果刀的手顿了顿,刀刃在苹果皮上旋出个断口。他撩起眼皮瞥过张子仁渗着淡黄药渍的绷带:“委派给小道门了。”银刀尖戳着果核转了两圈,“还没回信。”

床板突然吱呀乱响,张子仁猛地坐直,搪瓷缸里半碗汤药晃出涟漪。他左手攥紧蓝印花被面,指节压出青白:“等我伤好——”

“咔嗒”一声,水果刀拍在装水果的红漆托盘上。白云生抓起毛巾擦手,指腹沾的苹果汁在素白棉布上洇开浅黄:“我劝你别管这事。”

张子仁喉结动了动,汤药在喉头滚出咕咚声。窗纱扑棱进只灰蛾,正撞上他搁在床沿的伤腿,纱布底下又洇出星点红,这件事张家不能不管。

“尸鬼本就古怪,背后那些人估计要对你有动作了。你这半月接的活计,桩桩都赶在别人前头截胡。”他忽然嗤笑,从裤兜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估计是眼馋,真当那些老棺材瓤子能容你掀了他们饭锅?”

张子仁盯着盘底积的褐色药渣。墙头挂钟咔哒跳过三格,外头卖馄饨的梆子声荡进来,混着蝉声撕开满室苦味。

白云生起身,打开窗户点上根烟,吐出一口烟圈后突然开口:“昨儿路过东四牌楼,瞧见大老三爷在瑞蚨祥扯了七尺白绸。说是要给祠堂新供的玉观音裁披风。”

张子仁没有接话,将见底的药缸放回,“要想钓上躲在暗处的大鱼……”喉间咳出半声笑,“张家后人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鱼饵。“

白云生见状将烟掐灭,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汗湿的蓝布衫黏在后背,洇出盐渍似的白痕。

窗纱忽地灌进热风,张子仁伸手拽过搭在蚊帐杆的背包。平日捉鬼用到的重要法器符箓,便是都放在这个背包里,背带褪色的缎面露出半截暗纹,隐约能辨出“仁和堂“三个篆字。这是一家比白云斋大得多的法器铺子,当然价格也高得多。他摸索着抽开夹层拉链,算筹、罗盘还有几张用剩的符箓都在,就连当时交于李兰君的那三枚也归还了回来。

“我的剑在哪?”

白云生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他拎出柄缠着符纸的桃木剑,“不知为何七星又暗下去一颗。”

张子仁摘下剑身上的符纸,露出沿剑脊排列成北斗状的七枚星纹,对应「天枢」至「摇光」七宿。这柄桃木剑是由江淮月交予他的,据说是爷爷的遗物,指明要交到他手上。早些年与几人走江湖,除鬼怪之时,能亮起七颗星,两年张家出事后便只能亮起六颗了。事到如今,又暗下去一颗。

“取几张符纸给我。”

白云生蹬着塑料拖鞋蹭到五斗柜前,他掀开铁皮饼干盒,里头躺着两螺泛黄的符纸。

“小算一卦。“张子仁接过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纸上画爻。

还未待他算出点什么,一阵敲门声便忽然响起。

“张先生在家吗?”

————————

赵松扯松了僵硬的立领,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处长递过来时,火漆印上那抹孔雀蓝釉光,是周总长书房的私章。槐树荫漏下的光斑晃得眼晕,门牌号在青苔漫漶的砖墙上忽隐忽现。

“五单元,二楼。”

是一扇最普通的防盗门,甚至有些老旧。

“张先生在家吗?”

应门的男人趿着豁口布鞋,穿着深色道袍,胸口敞开,裤管卷起处露出截缠着红线的脚踝,线头上拴的比米粒还锃光瓦亮的细珠。

“张先生府上?”赵松清了清嗓子,官话里不自觉带出官腔。

“你是?”

“总务科李处长吩咐......”

白云生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镇鬼司的联络员。说曹操,曹操到,周公道给你的信。”

张子仁接过牛皮纸信封,上头盖着周公道的私章。两指恰出一道细雷,将火漆印上的小阵法抹去。这是三家传信常用的手段,若是信件被他人劫去,没有雷法、火法或是剑气抹去这小阵,火漆印便会连带整个信封一齐焚毁。

以雷法破阵后,里头装着三张信纸,两张印有九座形态各异的菩萨图像,其中一座张子仁认得,就是前几日那座尸菩萨。

“百年前尸鬼祸乱中原被平定的三年后,大梁岭南地区有九位控蛊笛师入世,九人镇守大梁南疆七座关隘二十年。我们遇到的那尊尸菩萨一共有九头,是九位笛师以千虫为肉,万鬼为魂祭炼而成,笛师死前将自身与尸菩萨一同封存在九处隐秘之所,竹笛皆交由大梁保管,防遭歹人利用,以八卦迷阵为遮掩的招摇山便是一处笛师墓穴。”

斜阳正照在墙头挂着的月份牌上。七月廿八那栏歪歪扭扭写着“忌动土”,墨迹被漏雨的潮气晕成了蜈蚣脚,白云生道:“这事大梁还有关系?”

张子仁没有回话,白云生也识趣不再开口,抓过五斗柜上的鸡毛掸子,掸去柜顶的陈年灰絮,混着窗外飘进的煤烟,窗外的蟋蟀叫得让张子仁有些心烦。

天色不早,白云生随手将手中从柜子里翻出用于打发时间的报纸放在窗台,道别回去整理自家铺子,夜里还要出摊。白云生已经走到门边,抬手掀卧室竹帘时又顿住:“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那便走一趟都府,记得喊上我。”

窗外爆起油锅滋啦声,小区外对门裁缝铺正在卸门板,枣木门轴转出老迈的吱呀。窗台上那排晒蔫的薄荷草,叶尖垂落的露珠正巧砸中爬过的蚂蚁。卖晚香玉的板车吱扭扭碾过楼下,花香混着隔壁爆炒辣椒的呛味涌进来。

白云生离开后,张子仁用雷法点着了卜卦用的符纸,系在木窗上的铃铛突然叮当乱响,晚风卷着烧黄纸的灰烬,正巧糊在窗台白云生看过的那张报纸上,第一页有一个写得很大的“梁”字。 第11章 齐家大少爷 庙内突然陷入死寂,三人同时转向地砖裂缝。雁翎刀正在发出蜂鸣,刀背上饕餮纹路突然逆流着亮起青光。驼背手中裂开的铜钱猛地飞向供桌。

“成了!”瘸腿道人突然用断剑划开掌心,血珠洒在燃烧的招魂幡上。青黑火焰轰然暴涨,竟从灰烬里拽出半条漆黑蛟尾。地砖下的黑水翻涌成漩涡,二十三条刻着周齐两家名讳的槐木桩从漩涡中浮出,每根木桩都缠着断裂的青铜锁链。

独眼汉子突然狂笑起来,他独眼中映出的黑蛟虚影正顺着招魂幡火舌盘旋而上。供桌下方渗出粘稠的沥青,那些沥青裹住驼背先前洒落的铜钱,在地面凝结成歪歪扭扭的“囚”字。

“周家封蛟用龙王庙,齐家镇蛟用先祖血,一群成事不足的废物,鬼蛟还不是落入我们手里。”瘸腿道人甩出十二枚人面铜铃,铜铃在空中结成困龙桩。

“蛟魂到手,接下来只需坐等东风至,便可在这大梁腹地再开一座鬼门。”驼背老人眼中显露癫狂,像是看见大梁沦为鬼魂地界,万千生人在厉鬼阴影下哀嚎。

独眼汉子此时出声道:“不过……张家后人竟然没死在招摇山。”

驼背眼神闪过惊讶:“笛师所化的尸鬼没能将他斩杀?”

当年张氏全族折在七位阎罗花费大代价布下的杀阵里,便是计划的第一环,没了张家这股力量,其余两家与大梁那几支镇鬼队才无暇顾及他们的行动,这次能顺利抓到鬼蛟,也得以于无张家人助力,若是三家齐聚,那头鬼蛟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瘸腿道人沉声道:“周家盯得紧,我等很难有机会直接出手将其斩杀,多注意些便是。他一个刚成年的奶娃娃,结个阴符杀阵便要了他半条命,翻不起多大风浪。”

————————

晨雾未散,白云生蹬着大杠自行车拐进烟袋斜街。齐宅门楼压得半条胡同不见光,青砖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都朝着背阴处歪。车把上挂的油纸包往下滴着辣油,后座张子仁攥着车架,沾了一手铁锈。

“不能好生保养?”

“去锈不得花钱啊!再说了,后座又不是我坐,你出钱,我今儿个就去城西修理店。”

张子仁正了正帽子,帽檐阴影遮住眼底青黑。他叩响门环,朱红色油漆的大门被推开一条门缝,溢出的穿堂风带起几根张家道士的刘海。

门房举着鸡毛掸子从影壁后转出来,掸子头还粘着半片风干的槐花:“请问有何贵干?”

“麻烦通报一声,张子仁上门拜访。”

“烦请稍等片刻。”门轴吱呀转了半圈,门缝又缩了回去。

西边传来剃头挑子的铁唤头声,白云生就势倚在石狮爪子上嗦热干面。张子仁蹲下撩起裤管,挑脓的纱布被露水打湿,正黏在刚结痂的伤疤上。抬头瞅见匾额“紫气东来”的“来”字褪色半截,蛛网在匾后织成片灰纱。世道艰辛,大家都有些忙,这些匾额自然也难有机会打扫一回。

“天福号的酱肘子味儿。”白云生端着纸碗,大梁最出名肘子的香味顺着门缝往他鼻孔里钻,“卯时三刻就开伙。”

没等多久,大门又传来响动,门轴吱呀的转,朱红色的门扉彻底敞开。

齐景廷撩着长衫下摆跨出门槛时,正撞见白云生用油纸伞尖戳石狮子鼻孔。伞骨卡在狮牙缝里,带出团发霉的艾草绒,惊得门房养的八哥扑棱着骂街:“缺德玩意儿!”

“好你个白饭桶!”齐景廷抬脚踢飞颗石子,石子正巧击中伞面补丁,“上回顺走我两坛花雕的账还没算...”话没说完被张子仁的咳嗽声截断,三人目光撞在一处,憋不住同时笑出声。

“稀客啊!”

张子仁摘了帽当扇子摇,帽檐汗渍圈出的地图纹路清晰可见:“齐大少这新裁的杭罗长衫...”他忽然用帽顶接住片飘落的槐叶,“好生漂亮”

“想要?好说!拿件法器来换。”

张子仁收回想要去查看齐景廷衣服料子的手,讪讪笑道:“谈钱伤感情。”

齐景廷笑骂:“娘的守财本性还是这个味儿。”

三人笑着撞进门槛,惊得房门养的八哥也撞开了没栓好的鸟笼。

门房举着鸡毛掸子追出来,八哥一路躲闪,落到齐景廷肩上。门房慌张地提着笼子赶到,齐景廷摆手示意没关系。

“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回来!”门房嘴里骂着,将八哥关回笼里。

八哥在笼子里扑腾着学舌:“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把三人逗乐了,檐角铜铃跟着乱颤,震落积了两年的香灰。

齐家会客堂内。

白云生还未落座便已捏起块豌豆黄送入口中,酥皮簌簌掉在团花椅垫上。他拿茶碗盖刮着碗沿,茉莉香片混着冰糖渣在喉头滚出呼噜响。

张子仁落座后,正色道:“镇蛟典仪到底什么情况?”

齐景廷的蜜蜡串突然磕在花梨木炕桌上,“道鬼人晓得不?”

“前几年冒头的那伙人?”

“他们掌握一种让鬼蛟狂暴的秘术。”齐景廷转着茶碗看釉里红鱼纹,冰裂纹正好截断鱼尾。碗底积着未化的冰糖块,随他手腕轻晃撞出清脆的响声。“周家有道鬼人的细作,混入镇物搬运的队伍里,往里头塞了一颗石蛟珠。”

白云生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看向齐景廷,“那鬼蛟上哪去了。”

“七股滩。”

张子仁用茶盖拨开浮在面上的茶叶,“大梁上头也有细作。招摇山飞来的竹笛就是那人的手笔。”

“要我动用齐家的人脉前去查?”

“再好不过了。”

丫鬟添茶时又端上来一叠干果。齐景廷神色平静,喝了一口茶水,“帮我去做件事。”

“你这老狐狸......果然占不到丁点便宜。”

张子仁顿觉后悔,以齐大少的尿性,肯定不是什么轻松活儿。

齐景廷腕间的蜜蜡串盘出层油光:“今日收到舟江镇的来信。”他起身从多宝格暗屉抽出封信,信纸洇着河腥气,“说是镇上闹鬼,死了不少人。”

白云生凑近嗅了嗅:“嗬!这纸浆掺了柳木皮...”

“能解决就顺手解决了。解决不了...”他忽然轻笑,神情戏谑看向张子仁,“夹着尾巴回来。“

白云生噗嗤笑出声,张子仁还真没说错,他齐景廷年纪不大,还真是个老狐狸。往纸浆里掺柳阴木,是周、齐、张三世家才有的手笔,他白云生年轻的时候,没少从三家手里偷信纸,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恐怕是有齐家道士死在了舟江镇,齐大少手头又无可用闲兵,他俩来得还真不凑巧。

张子仁有些无奈地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反而转口问道:“齐飞那小子没事吧?”

“脑子磕坏了,这几日竟在祠堂练剑……”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剑锋劈柴的响声,似乎是不满齐景廷的回答,震得窗纸簌簌落灰。

白云生掏着被敲开的半个核桃,噗地吹飞掌心的碎屑,笑道:“受点打击是好事。”

又唠了唠家长里短,便要起身作别。

齐景廷盘着手串乐呵呵地问道:“不留下来吃饭?”

张子仁一口回绝:“忙人。”

见留不下来,齐景廷只得差遣下人提来了一个塑料袋子,“城北板凳斋刚送的炉肉...”

白云生放慢松子糖揣进裤兜的手,凑过来鼻翼抽动,“还是那时候的味道。”

东四牌楼往南三条胡同口,有家“板凳斋”,专卖炉肉。孩提时期,齐景廷还没这么忙,三人便常去板凳斋买炉肉吃。掌柜的老江头,打十四岁进城学手艺,在炉火边站了四十年。他说这炉肉讲究的是”三伏天里穿皮袄——外焦里嫩”。

挑肉要选通城猪,腰条方正,膘三指厚。回来把整扇肉码在青石案上,刀背拍松筋膜,抹自酿黄酱。这酱得用六月伏天的豆瓣,晒足了日头,泛着琥珀光。撒五香粉时老江总要念叨:“八角的香,桂皮的厚,小茴香吊着尾韵儿。”烤炉是祖传的枣木桶,内壁糊着三合泥。老江添炭有讲究,先垫核桃壳引火,再铺枣树枝,末了盖层松果。炭火要“文相武将”,底火温吞吞焖着,面火噼啪炸着金星。肉挂进炉时得念吉祥话,说是老辈子传的规矩。

头更天,胡同里漫开焦香三人总要趴在窗棂上问:“老江,今儿火候到几分?”炉口喷出的热气裹着肉香,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子。白云生曾评价说板凳斋的炉肉,“离着二里地能把馋虫勾出来”。

待得日上三竿,油纸包着的炉肉还烫手。棕红的脆皮裂着细纹,像旱季河床。咬下去先听见“咔嚓”轻响,接着肥油化作蜜汁,瘦丝儿带着松木烟香。

前年拆迁,板凳斋搬去了城北。墙根儿那棵歪脖枣树居然抽了新芽,在水泥缝里支棱着,倒比往年更精神了。

齐景廷将两人送至齐家宅邸门口,白云生裤兜里已经鼓鼓囊囊,全是桌上没吃完的松子糖与坚果。张子仁一手提着炉肉,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当他走到街角回头望时,瞧见齐景廷还是立在大门檐下盘蜜蜡串,望着他们的方向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