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幡》 第一章 走魂 天色还未亮起,村子还沉浸在天亮前短暂的黑暗当中。

节气已经过了立春,陈昌义醒来躺在炕上,听着睡在另一头的老伴儿轻微的鼾声,就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想起今天应该是七九的第二天了。

俗话说,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再过上旬半,天气应该就能种土豆了,大山里面气候回暖的迟,怎么着也得比山外迟上半个月以上。

再加今年冬天雨雪少,只有腊月初那一场大雪,而过年那几天河水都没结冰,按照先人们的经验,冬天雨雪少,来年麦子收成不会好。

躺了一会儿,看纸糊的窗户有些发白了,陈昌义才起身,摸索着从炕头拿过自己的旱烟袋,点上一锅。

“天亮了?”

上了年纪,老伴儿睡得也浅,听到动静就醒了,就问了一句。

“窗子白了。”陈昌义回了一句,两人就不再说话,只有他自己吸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音,火星子在黑暗的屋里明灭。

跟前几家都没养公鸡,远处的公鸡打鸣声听不见。

一袋烟结束,精神恢复了好多。

陈昌义穿衣下炕,披上棉袄,然后弯腰提了房门口位置的夜桶,打开房门出去,摸着黑,朝着从缝隙里透着一点微光的大门走去。

家里就这么大,闭着眼睛,陈昌义也不可能会找不到大门的方向。

吱呀~呀~

老式的对开两扇木质大门,沉重的大门让门轴摩擦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他想着,老是想着给门轴上点油,老是忘记。

开了门,陈昌义看了下天色,微微亮,对面山还是模糊轮廓,河对岸的人家也都还没起,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陈昌义出门,提了夜桶要往屋右边茅厕去。

可能是因为开门和走路的响动,惊动了猪圈里的两头大黑猪,有一头发出粗重的哼哼声。

陈昌义朝猪圈方向看去,这一看,发现朦胧的晨光里,猪圈一角,正站着一个黑影,看起来像是一个人,正在那里朝猪圈张望。

陈昌义惊了一下,要不是自己上了年纪觉少,好容易养肥的两头大黑猪叫人偷了都不知道。

“哪个啊?”

陈昌义喊了一声,夜桶都顾不得放下,急忙走了两步,绕过院子里的苹果树,前去查看。

可只是绕过苹果树的那一下,再看猪圈旁,哪有什么人影?

猪圈里两头大黑猪睡得好好的,舒服的直哼哼,猪圈周围除了年前堆好的,准备这两天就准备拉到地里准备种土豆的粪肥之外,哪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他感觉头皮麻了一下,后背似乎也有一些凉气,刚才绝对不是眼花,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陈昌义又绕了两圈,还是一无所获,心里就有了数,活了一辈子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见过?就又提了夜桶往茅厕去了。

从茅厕出来,天色已经亮了好多。

陈昌义听到大门响了两声,就听到人出门走路的声音,一看是自己儿子陈圣弘。

穿着棉袄,外面还套了件打补丁的旧褂子,手上拿着刀鞘,插着柴刀,边出门边往腰上系着绳扣。

“干啥去?”陈昌义问了一句。

“爹,你起这早?”陈圣弘系好了柴刀,一边提起一只脚勾着旧解放鞋,一边说道:“年前下雪,我们坡上有两棵松树顶断了,我准备去把它们掀下来,松树毛子拉回来,我娘好引火。”

陈昌义走近,想了一下说:“先不去,吃了饭再去。”

言语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圣弘停下勾了一只鞋的动作,有些疑惑,这天色已经亮了,等走两步就能大亮,自己干完活儿回来,娘可能都还没做好早饭,怎么爹不让去?

陈昌义没解释什么,从儿子身边走过,进屋了。

陈圣弘想了起来,连忙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没得到他爹的回应,想了想,陈圣弘又脱了外穿的旧衣服,回了房间。

“刚才出门喊什么?”圣弘娘靠坐在炕头,屋里还是比较黑,也没点灯,天都亮了,没必要费那点灯油。

陈昌义坐回炕头上,又拿过旱烟袋开始点烟,边塞着旱烟叶,边说了一下:“我望见猪圈那儿有个人啊,走到跟前又莫见了。”

“你眼花了吧?天都没大亮,能看清什么?”圣弘娘质疑了一句。

“我能看错?”陈昌义顶了一句,黑暗中瞪了圣弘娘一眼,但估计老伴儿看不见他的表情。

圣弘娘是相信他的,听他这么一说,沉默了一下,才悠悠的说了一句:“怕是哪个走魂了,你看清是哪个了没有?”

走魂,又叫走生魂,是农村的一种说法,挺邪乎的,往往有人将死的时候,就发生走魂的事情,偶尔就会被人遇见,传来传去,似乎也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协议事件,除了年轻人有点害怕之外,老年人都见怪不怪了。

还有一种走魂的说法,就是当你睡梦中听到有人喊你,不要立刻答应,起码得听到喊了两三声,确认是真有人喊你才能答应。

否则只喊一声就答应,也是有人走魂,在叫伴儿呢!

“没看清,我看的是一个人穿着个黑袄子的样子啊,走到跟前就没见了,”陈昌义抽着旱烟,平淡的说道:“圣弘要去砍树,我没让去,免得撞到什么了!”

“嗯,天亮了再去,他们才结婚一年多,秀枝还害喜着呢,莫带些不干净的东西。”圣弘娘听到了刚才外面的对话,就知道陈昌义的意思了。

陈昌义抽着烟,寻思了一下,细说着说:“我们队上赵家老婆子,还有周发庆都快不行了,怕是这两个哪个快了!”

圣弘娘点头,附和说:“赵家老婆子年前就说不行了不行了,缓过来我看也撑不住几久,前几天去望,一顿也就勉强吃几口饭了。”

“能吃饭就还能撑。”陈昌义说道。

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人老病死是常事,他们两都六十多了,早就看开了,说到谁家要死快死,也只是比自己早走几年而已。

六十八,七十九,阎王不叫自己走。

村上如今七十左右的老人还不少,十来个呢。

看陈昌义抽完烟,圣弘娘说:“你去鸡窝看下有鸡蛋没有,早上给秀枝打碗鸡蛋,柜里只有两个了,不够,我起来去做饭。”

“嗯。”陈昌义就放下旱烟袋,出门去了。

圣弘和秀枝两口子,虽然是媒人说媒结的亲,但是两人结婚前也处了两年,彼此都满意,再加上陈昌义和圣弘娘两口子是出了名的好人,陈昌义还是有声望的人,秀枝对这个家很满意。

尽管已经身怀六甲,也没有贪睡,早早地就起来,圣弘打来热水洗漱后,就去灶屋给婆婆帮忙。

圣弘娘疼媳妇儿,灶上活、重活、洗菜冻手的活都不让她干,只帮忙烧火就行了。

不一会儿,秀枝就闻到一股香味儿,那是婆婆专门给她打的一碗鸡蛋,满满一碗蛋花汤,上面飘着小葱花,滴着几滴香油,只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

秀枝看只有自己有,锅里还烧着水,等水开了要煮玉米稀饭的,就说道:“太多了娘,给你分些出来,我一会儿还想吃点稀饭。”

圣弘娘失笑:“好我的娃了,一碗还多?你赶紧吃,你又不是一个人,一会儿稀饭少吃点就是。”

秀枝的肚子,即便是穿着棉袄,也已经掩盖不住,婆婆是过来人,想着怀的一定是个大胖小子,每每想到这个,老两口就开心不已。

圣弘本就是他娘快四十了才生的,上面一个哥一个姐都没养成,她姐都养到七岁了,夭折了。

所以在对待孩子的事情上,圣弘娘一点都不敢马虎。

老两口平日里对秀枝就好,加上如今种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家里都不愁吃的,所以秀枝也不坚持,端上鸡蛋汤,坐在灶间凳子上,一边吃着,一边看着点灶膛里的火。

圣弘抱了一捆柴火进来,闻着味儿就看见秀枝吃着好东西,不禁笑道:“怀娃就是宝贝啊,屋里鸡蛋都紧着你一个人吃,我都吃不上。”

秀枝还没说话,圣弘娘说话了:“说什么胡话?前天那两个煮鸡蛋喂了狗了?”

秀枝看婆婆给自己撑腰,笑嘻嘻的说:“有本事你就怀个娃试试,越大越累,走路都走不动了。”

圣弘被母亲大人和媳妇儿联合攻击,急忙转移话题,见秀枝要起身给他让路,就把柴火放在秀枝旁边:“你别动,你先吃,一会儿了,我再把柴火抱到灶后去。”

“昌义干爷(姐妹堂姐妹的公公婆婆,叫干爷干娘,对方兄弟姐妹反过来,也这么叫)?在屋么?”

母子三人正在灶屋说着话,就听到外面有人喊。

陈圣弘扭头,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急忙说了句:“是沟里长明喊我爹。”

陈圣弘迎出来,刚打了声招呼,陈昌义也从正屋出来。

王长明接过圣弘递过来的延安烟,没来得及点上,就对陈昌义说道:“干爷,我下来给信呐,我大叔今早老了。”

“先民呐?”陈昌义略有些吃惊,确认问了一句。

“哪个死了哇?”

迎在灶屋门口的圣弘娘也有些吃惊,但没太听清,急忙追问一句,身后是放下碗,却没来得及放下筷子的秀枝。

“嗯。”长明肯定了陈昌义一句,又走了一步,对圣弘娘说:“干娘,我大叔,周先民呐,今早四点多走的。”

然后,又对秀枝说:“秀枝,我婶儿说你不方便了就先不回去,埋那天再回。”

周长明是秀枝的堂哥,死者周先民是大叔,他们兄弟姐妹四个,一个姑姑,秀枝他爹周先安是老幺。

“咋回事,年前不是还好好地么,二十四赶集还遇到了,咋这突然就死了?”陈昌义问,这问题也是全家人都想知道的,家里还攀着亲戚呢。

“我正月去拜年,看着也还好好的,席上还能喝两盅啊?”圣弘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秀枝月份大了,回娘家要走山路,担心路上有雪没化,所以正月是圣弘一个人去拜的年。

秀枝已经来到圣弘身边,追问说:“昨早上看到高先生上去,不会是去给大叔看病吧?”

“就是的么!”长明点了圣弘发的烟,吸了一口说道:“前天快黑的时候,说胸口闷,上不来气,歇了一下说好点了,也没当回事,半夜又说闷的厉害,天一亮就去叫了高先生,高先生说我大叔心脏病,给开了药,当时喝了药还顶用啊,没想到今早突然不行了。”

长明补充说:“大半夜的,我大哥来喊说不行,准备抬上往高先生那送,担架都绑好了,人没等住。”

“看这才是的。”圣弘娘双手拍了一下大腿,有些惋惜的说:“好好的人,说走就走了。”

农村老了人,第一时间安排的是队上邻里邻居的帮忙安排后事,然后第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排人给信儿,是大事!

首先是媳妇儿娘家人,去世人的兄弟姐妹,再就是分家单过和外嫁的儿女晚辈,再就是侄女外甥之类。

如果死去的人还有长辈亲人在世,那给信儿的顺序还得排在前面。

此时的交通,通信都不好,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是二八自行车,长明安排给信儿的地方近,所以天亮才来,远路安排送信的,早在第一时间出发了。

按照农村的风俗习惯,给信儿必须亲口给到,除非实在遇到上门给信儿时,主家不在,才能托邻居转告,否则要犯计较的。

长明没有时间吃了早饭再走,他还有好几家要跑,匆忙交代了小婶儿也就是秀枝娘叮嘱秀枝的话后,就走了。

目送长明离开,圣弘娘才对圣弘爹说道:“你早上看到的怕就是这个走魂了!”

“娘,你说哪个走魂,我爹看到了?”秀枝一听,急忙问,关于这些说法,她当然有听说,只是还第一次听说发生在自己身边的。

陈昌义若有所思,感觉这么远有些不可思议,可又没有其他解释,就点头说:“那怕是的。”

得到公公的肯定,秀枝忽然眼睛一红,就要哭出来,期期艾艾的说道:“我大叔也心疼我们的很,正月我都没去拜年,怕是要走了,想来看下我。” 第二章 人吓人 圣弘娘嗔怪了一句:“这娃,净胡说!”

见怀着孕的儿媳妇因此伤心,陈昌义皱了皱眉,说道:“也不一定是你大叔,这么远的路,走魂也走不到这里来,再说了,走魂就是走生魂么,火焰低的人的都有可能走生魂,莫多想。”

陈昌义的话,显然没有安慰到秀枝,哭的更厉害了,圣弘娘一边和圣弘一起安慰秀枝,一边瞪他,说:“你也不会说话!”

显然忘了是她自己先提走魂的事的。

陈昌义无奈,也知道说错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儿媳妇——再说,哪有公公安慰儿媳妇的?搁别人家,公公只需要吼一声,骂两句,哪个儿媳妇敢哭咧咧的?

安慰了几句,圣弘娘就把儿媳妇交给儿子去安慰,转而问陈昌义:“不知道几时埋人啊?”

秀枝和圣弘也看了过来。

陈昌义掰指头算了一下,说:“后天就是个日子,那来不及,要埋人怕是要到六七天后了。”

陈昌义是有学问的人,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过年写春联,写香火,逢着谁家红白喜事写对联挽联,写送礼名册等等都是好手,都爱请他。

特别是白事上,写的东西很多,写清单,封包等等,都要会写的人才能写,如果写不对,可是要对死去的老先人们不敬的。

再加上对灵堂上的规矩习俗,经堂上的一些计较讲究都熟悉,每每谁家遇到白事,除了邀请道士先生之外,还得礼请一个写字先生,负责写一些灵幡吊咒,经管经堂事务,配合道士先生做道场。

过事是面子问题,好字也是面子!

“怕也安排人去找先生给算日子了,一会儿在门上望着,遇到沟里人上来了,问一下日子是哪天的。”陈昌义交代一句,返回屋里。

“今黑就要去坐夜。”

圣弘娘说了一句,转身看着儿子儿媳妇,想了想说:“圣弘正月上沟里去拜年,说路上雪都化了,这几天也没上冻,赶紧做饭,吃了饭圣弘带着秀枝趁晌午头慢慢走,回娘屋住几天也行。”

“行的,娘,我去看锅里火。”圣弘应声答应,然后看向自己媳妇。

秀枝愣了一下,没想到婆婆如此通情达理,自己怀着陈家的娃,且日子大了,还愿意让她走山路回娘家奔丧。

心里感动之余,也想起亲娘捎信儿叮嘱的事,就说道:“算了娘,我到后头两天再回去,今儿回去了,我娘他们都去帮忙,也没人经管我的。”

“就是的。”

去看灶间火的陈圣弘,刚走到灶屋门口,听了这话就转身附和:“你和娘两个就在屋待着,我今天先上去帮忙,等下葬日子定了,我到时候回来接你。”

圣弘娘觉得说得对,连忙说:“那也行,不管咋还是要回去看一眼的,肯定还给你们都扯得有孝。”

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下。

果然如陈昌义算的那样,沟里人上来,一问,说找阴阳先生算的下葬日子就是六天后,也就是正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

吃过饭后,陈圣弘就收拾了东西,去镇上合作社买了两千火纸,一封两千响挂鞭,两把灰香,一包白蜡。

返回来交代了家里,就准备去白仓沟奔丧去,见陈昌义跟出来,就问道:“爹,要不我给你把生活(老叫法,把农村先生的笔墨纸砚叫做生活,因为他们就靠这些东西赚取报酬维持生活)都捎上?”

“捎啥,那又不重!”陈昌义把抽完的旱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说:“这回怕是轮不到叫我写吧,沟里周从贵也写得好。”

“他怕写不了了,那大年龄了?”陈圣弘也不确定,想了想说:“那我先上去,你看你几时上来,要是没人写,我先给将就写一下!”

陈圣弘从小耳濡目染,再加父亲陈昌义写的一手好字,所以他也是练了一些,只不过没有太当回事,写的虽然也不错,但没名气,红白喜事什么的需要个写字先生,也没人能想的到他。

再者,尤其是白事上,写的一些东西都有很讲究的格式,写的不对很遭忌讳的!

说完,就背上背篓,里面装着买来的火纸香烛挂鞭,还有一块过年剩下的腊肉和一捆旱烟叶,这是父亲陈昌义自己种的,圣弘拿去送给老丈人。

他们这个村,大大小小分五个队,恰好位于两条河的交汇川口,所以这里叫做小川口村,五个队分别是东边的东坪,陈圣弘他们家所在的西坪,两河交汇口的川口,以及两个处于更高一些的山沟里的队,一个就是秀枝娘家白仓沟,剩下一个叫夹半沟。

白仓沟人少,一个队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只有三个姓,周姓,王姓和秦姓,秦姓最少,只有三户,是一家父子三人分别成的家。

此时的小川口村,只有东坪那边有一条车路,乡上有一辆三轮车,每两天跑一次县城来回拉人,车票每人两块钱。

而西坪这边,顺河流往上就到了另外一个乡,属于其他的行政区域,所以,目前还没有公路连接,从川口往西坪方向,一直到最西边白仓沟口,都还只是一条仅仅能拉农用架子车的小路,并且因为是土路,坑坑洼洼并不平整。

陈圣弘到了白仓沟口,从石步上过了河,就坐在河边石头上歇脚,把背篓放在脚边,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起来。

河两岸都是翻过的土地,有几块种了小麦,这会儿还没发青,保持着冬天寒冷时的蔫儿像。

他正对面的那块麦地,靠山边的位置,有一座还不到一年的新坟,坟头草还没多少,枯草丛里,还能看得出来当时插引路幡的那根棍子。

埋在里面的老太太,就是西坪队上的,陈圣弘叫太婆,活着的时候爱叫他弘娃子。

恰巧早些年的时候,陈圣弘跟着他娘到镇上赶集,突破性的买了一双红袜子穿上,农村的男孩儿,除了本命年系红腰带之外,陈圣弘还是第一个不是本命年戴红的,而且是穿红袜子。

可他兴冲冲的第一天穿上红袜子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位太婆,当太婆用苍老尖细的嗓音,喊出“弘娃子”的时候,陈圣弘如同一只猫被踩到了尾巴,恨不得原地跺脚。

那声音分明喊的是“红袜子”啊,一瞬间就让年轻的陈圣弘感觉到了“侮辱”,气的都忘了讲礼貌,转身就跑回家,把红袜子换了下来,并且要扔到灶洞里烧掉,被他娘拉住揍了一顿。

回想起来这些往事,不知道为什么,手中纸烟缭绕的烟雾中,似乎隐约看到对面那坟头之上,有个拄着棍子的老太婆,正在朝自己挥手,那长满皱纹的脸上,嘴唇一动一动,分明是在喊“弘娃子”……

“啪”

陈圣弘手一抖,脚底一滑,从石头上直接滚了下来,还好下面是沙地,不然他这样头先着地的,怎么着也破了相了。

但是他根本顾不得想别的,连滚带爬的离开石头,要看一下刚才身后是什么东西突然发出声响,吓了自己这么一大跳!

“啪~”

又一声响传来。

陈圣弘听出来了,自己坐的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一块半个房子大的巨大黑石头,声音正是从石头后面传来,很清楚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挺脆。

“谁啊?”

陈圣弘壮了胆子,远远的绕了两步,喊了一声,眼神儿紧紧地盯着大石头靠小路的一侧,防备着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我啊!”

一个人声回应,让陈圣弘瞬间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扁担长的木棍从大石头后面绕出来,出现在视线中。

“黄河哥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陈圣弘长出了口气,提着的怦怦跳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提起自己的背篓迎了上去。

“胆子这么小?”

黄河是白仓沟秦家的小儿子,陈圣弘走了两步才发现,黄河脚底下放着几卷麻纸、白纸、红纸、绿纸等,各一卷,放在一起也是不小的一堆。

顿时就明白了,他是被安排到镇上去买丧事上要用的纸品的。

丧事上用的纸非常多,做引路幡,封包,写香火对联等等,要用到彩纸白纸麻纸。

黄河一边用木棍把用葛藤捆成两捆的纸品穿成一担,一边问陈圣弘:“你一个人上来啊?”

“我一个人,秀枝六个月了,过两天再上来。”陈圣弘一边回答,上前两步搭手:“我给你帮忙!”

“不用。”黄河把胆子上肩,试了试,满意的说:“轻轻地,不重。”

路上有了伴儿,陈圣弘也就没有害怕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边走边聊着天,倒也不觉得走山路累。

“黄河哥,你们今年还去不去山外赶麦场啊?”陈圣弘问。

去年村上一些年轻人去赶麦场,回来每人都赚了点钱不说,都还带回来两蛇皮袋的麦穗和麦粒儿,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去么,去年走的那家,叫今年还去。”黄河说道,问陈圣弘:“你今年去不去,去了一路走?反正人家那麦子黄的早,等我们回来,我们地里的麦子还没黄。”

陈圣弘问的就是这个意思,这几年不光每年有人麦忙时候去赶麦场,也有些人农闲的时候出去搞些副业,像去太白山上伐木的,去铜川上煤矿,金矿的都有,还有些人到城里干零活,给人盖个房子啥的,都能挣钱。

正要答应下来,忽然就想到,秀枝生娃的日子,恰好就是麦忙前后,根本走不利人,只好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去不了,秀枝五六月就生了,离不了人。”

“哦对,我把这码子给忘了。”

黄河也是恍然醒悟过来,遂说道:“你们准备在我们乡上生,还是到城里去?我秀枝妹怕是想到县医院去吧?”

“我们想叫她到县医院生,现在都讲究卫生么,我们乡上不行,主要是秀枝害怕,说是不敢去。”陈圣弘对即将到来的孩子,是充满了期待的。

觉得现在日子好过了,自己的孩子不能和自己当初一样,吃不饱饭,要生也不能和自己一样,村上接生婆和邻居奶奶两人就给接生了。

若不是卫生条件不好,自己那两位没见过面的哥哥姐姐,也不会早早夭折吧?

“那也是。”黄河家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七八岁了,说道:“我们屋两个都是在家生的,村上还没几个去县里生娃的,秀枝没见过,怕是有些害怕。” 第三章 那些即将成为过去的 在那个年代,陕南的偏远农村里,人们的卫生意识还很淡,远远还没能达到,一有身体不舒服就第一时间想着去找医生的程度。

庄稼人身体硬朗,如今常见的感冒流感,在那个年代的庄稼人身上很少见到,即便是感冒易发的寒冷冬天,对于习惯了的农村来说,根本不值得在意。

如同孩子们玩耍割伤了手,割伤了脚,抓一把绵绵土盖上,止了血,就又能嘻嘻哈哈的和小伙伴们去玩耍了。

而往往一个人真的病到要去县城医院治疗的时候,已经是年老体衰,病入膏肓,药石无救的境地了。

对待死亡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新生呢?

陈圣弘上过中学,读完了初中,在他们这代人里,算是有文化学历高的。

而父亲陈昌义,在他们那代人当中,已经不只是有文化那么简单,应该说是“德高望重”。

一般来说,“德高望重”的人总有坚守的东西,容易“守旧”,可陈昌义偏偏不是。

就从他能让自己的儿子坚持到上完中学,就看得出来,用他的话说,种庄稼也得有文化。

这不,如今同样是流行用化肥种地,但陈昌义和陈圣弘这对有文化的父子就知道,化肥不是越多越好,懂得看说明书,懂得向乡上干部请教。

再结合世代务农的经验,摸索出农家肥和化肥结合使用的技巧,如今,这个结合用法已经是村上都认同的办法了。

所以,父亲陈昌义也罢,母亲也罢,都是同意并且希望,自己的儿媳妇能在县医院条件好的病房里,生下头胎。

全家人都不怕花钱,秀枝也是读过几年书识字的,陈圣弘想着,回头跟秀枝多说说,打消心里的那点疑虑。

往后的人,应该都会慢慢接受这些先进的东西,而那些陈旧落后的观念和习惯,也会慢慢的被遗忘,被新的思想新的风气所替代。

白仓沟队上,和河下的西坪关系很近,两个队上互相结亲由来已久,可以说,白仓沟家家户户都和西坪的人都攀着亲戚。

所以,白仓沟的人家过事,少不了西坪队上的帮忙。

到了白仓沟,陈圣弘先去了丈人家,家里没人,门锁着,想是都在大叔家帮忙呢。

就把带的腊肉和烟叶,找来一个竹篮子,装好挂在屋檐下的玉米架上,防止被猫狗吃了。

圣弘抬头看屋檐下方,墙上的那个高架,那不是用来晾粮食的,是早些年,用来防止野狼的。

晚上人得有人睡在上面,拿着土枪,彻夜守着,害怕狼群到来,把牲畜家禽给拖走。

据说解放前后,每到傍晚,山上的狼结成队从门前路上走,根本不怕人。

大伯家的那位大堂哥,小时候还和其他几个兄弟一起,掏了一窝狼崽,用自制的土炮炸死两只,伤了一只,就带回家了。

听丈人说,好家伙,那几天晚上,母狼带着狼群彻夜在附近叫唤,搞得人心惶惶。

队上组织人去赶也赶不走,最后没办法了,让大堂哥把嘴受了伤的狼崽交出来,还给了母狼,才平息了事情。

关于野狼的故事很多,圣弘都是听说的,但基本都是真实发生的,比如丈人说,他们有一次去追被狼抓走的黑猪。

就想着,黑猪那么大,狼怎么能叼走?

但是大晚上的天黑看不真切,总听着猪还在哼哼唧唧,还没死,但就是追不上。

好容易追到开阔点的地方,借着月色才看清楚,哪里是饿狼叼走了黑猪啊,明明是那狼咬着一只猪耳朵,用尾巴敲打猪屁股,赶着走呢!

大家才明白,狼这东西,灵着呢!

所以小孩们用土炮炸了狼窝,大人们才没有暴力对待找崽儿的母狼,只是驱赶,最后还是把狼崽还了回去!

圣弘到大伯家的时候,发现白仓沟队上很多人都来帮忙了,门上搭棚子的,锯柴劈柴的,借桌子板凳的,打火纸的,都在忙活。

大门上过年贴的红对联已经换成了绿对联,门扇上贴的门神也用火纸挡住了脸,门前大场边,放着一个破铁锅,里面有些草灰纸灰,这应该是大叔咽气后,烧的落气纸和甘草(死者生前睡的床铺铺的麦草),和贴身衣物的灰烬。

大门口左边墙上,贴着白纸写着安排帮忙的人事清单,包括所有人的姓名、职务,包括管事两人,八大金刚八人,厨房,经堂等等,非常详细,详细到安排谁烧火,谁担水这样的小事情。

打火纸,也就是买来的火纸,需要按百张为单位,用阴钞印版等,覆盖其上,用木槌敲打“印制”一下,表示火纸就打好了,具备了烧给死去的亲人在阴间使用的效果。

打火纸也有讲究,火纸堆放的旁边,还要放着一碗清水,碗口横着一根点燃的黄香,因为水属阴,所以配合这样简单的仪式,才能打火纸。

“圣弘上来了,你一个人,秀枝不得来吧?”

见圣弘上来,认识的都打招呼。

圣弘一一回应后,才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口,自己走进去,在停放在堂屋正中的黑漆棺材前的草席蒲团上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棺材一头大一头小,男人死后,停棺是大头朝门口,小头朝里,女的则相反。

棺材前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三个盘子装着献果(一般是油炸的贡品),上面横着一双筷子的三碗汤面,外加一个酒壶,三杯酒。

再外侧是一盏点燃的煤油灯,怕被风吹灭,还用火纸卷了一个纸筒罩着。

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

棺材上放了好多打好的火纸。

棺材下还放着一盏灯,叫脚灯,和一把小凳子,凳子上一双黑色布鞋,应该是大叔生前穿过的。

大叔家小儿子长山,在里屋看到圣弘磕头,立刻过来跪在一边,等圣弘磕完头起身,扶他一把,才跟着起身。

“妹夫,给你扯的孝在这边。”

长山带着圣弘,走到一旁的一个房间里,圣弘见到了靠坐在床上,明显哭过,但是目前精神平常的大婶儿。

老伴儿离世的苦,没有表现在这位经历了世事的老太太脸上,只是也再难撑起笑容,向这位侄女女婿打招呼了。

“圣弘啊,你上来了,一个人吧?看把你害的!”

“来了,大婶,这害什么呢,我应该来的么。我一个人来的,秀枝不方便,过两天上来。”

圣弘走到床前,握住大婶儿伸过来的手,叹口气说:“我大叔这虽然突然离世,毕竟也上了年龄了,也没受罪,也是好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保重好身体。”

大婶儿也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多想,上了年龄了,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死的不受罪,就是有福了。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秀枝女子最小,过几个月就生了,不管咋我们都要去喝个喜酒,没想到突然就走了啊!”

说着,又唏嘘起来。

圣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只好聊到秀枝身上,说:“秀枝现在显怀的很,队上人都说应该是娃子娃。本来应该今天一路上来的,就是怕她走不了走得慢,就叫她在屋里,等两天再来,我先上来帮忙。”

果然,听到孩子的事,大婶儿脸上多了几分光彩,急忙说:“怀着娃,这号白事不来的好,怕什么东西冲撞了娃不好。生娃子娃好,最好是生对双胞胎。”

圣弘说:“那还是要来的,秀枝还说,大叔活在的时候,心疼她,走了不管咋都要来看看,磕个头尽个孝。”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早上父亲看见走魂的事提起来,毕竟,就他自己来说,走魂这种事还是很玄的,多半是捕风捉影,未见的真有其事。

否则,为什么看到走魂的多是老年人?一来是他们思想封建,容易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再就是他们老眼昏花,容易看错。

正聊着,秀枝娘,也就是圣弘丈母娘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没洗,是听说圣弘来了,过来看看。

打过招呼,看长山还在找圣弘的孝布,就说:“别找了,圣弘他两个的孝手巾我捡起来了,在灶屋我那袄子袋袋里。”

见长山就要去拿,圣弘就说道:“长山哥,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拿。大婶,那你先歇着,我出去给帮忙。” 第四章 关系 “秀枝来么不来啊?”

跟着丈母娘出来,往厨房去,丈母娘就问起来,圣弘又说了一遍。

心里觉得有些烦,这些话来这么一会儿,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见个人都问一遍秀枝,就得说一遍。

可是不说吧,又显得自己媳妇不念亲情,不懂礼数。

可说吧,其实大家都知道,怀孕的妇女要少去白事场合,再加上路远,谁都能理解才是。

可转念一想,自己到底是个女婿,又不在一个队上,平日里大家见得少,这一见面,除了聊秀枝,还能聊什么呢?

人和人之间基本都是这样,关系的维护,往往都是有一个纽带,正是这条纽带把人联系在一起,否则谁管你是张三李四?

贴在门口墙上的人事清单上,只有本队上帮忙的人名单,一般除非本队上人不够用,否则不会安排其他队上人或者亲戚负责具体事务。

这种安排不商量,往往是根据以往的“工作经验”来安排,或者就是管事人根据岗位需要,斟酌合适的人选。

所以别看看起来,谁家过事似乎都是那一家的事,实际上谁家过事都是全队上人的事,今天大家帮你,明天大家帮别人,齐心合力把事情办好了,就是目的。

这个现象说好听点就互帮互助,说难听点就是换工,今天你不帮我,或者安排了活不好好干,明天我也能这样对你。

更关键的是,谁帮忙帮的不好,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安排了你有岗位,有负责的事,你因为一些原因干不了,就得找人换,不过很少找人替,能干尽量是自己家里别人来干。

所以如圣弘这样属于队外亲戚的,就是看哪里需要帮忙就给哪里帮忙,属于杂工。

他头上戴的白色孝布,宽约二十公分,长度只到腰部。

孝子们根据亲近程度,长度也有差异,其中是有一套标准的。一般只有晚辈才戴孝,而越亲的孝子,孝布越长,关系越远,孝布越短。

比如大叔的子女,孝布叫长孝,长及地面,所以又叫“拖孝”。

而一家人过白事,扯孝布的范围,也能看出来一家人大方与否,以及这家人是否愿意扯那么远的亲戚。

孝布在额头位置使用麻绳拴住孝布的两个角,覆盖头顶,麻绳再从额头位置往后一翻,麻绳就把孝布固定在头上了。

他看了看,要干的活都有人在干,就走去锯柴的柴场,替了一个本队的人,接手锯柴。

锯柴用的是大手锯,没经验人或者力气小是用不好的,而且还得有人帮忙压着树干,不然会滚动。

被接手那人叫长根,和圣弘不是很熟,见圣弘接手,自己就搓着手凑到灶屋门口,正在刮土豆刮萝卜的几个妇女那里。

“嘿,今儿还冷得很,让点地方,叫我烤下手。”

刮土豆刮萝卜都是手冷的活,所以几人围成的圈子里面生了一堆火,大家就凑在火堆旁干活。

见有人要烤手,就给让了点地方。

一个妇女说:“长根,你不是锯柴么,不停动手,手还冷呐?”

长根是个混不吝的,喜欢口花花,立刻说道:“肯定冷么,要不你摸一下,叫我把手放你咯吱窝暖一哈?”

“哈哈~”

大家就都笑了起来。

“呸呸呸,回去叫老张给你暖去。”

被长根占了口头便宜的妇女啐他一口,把手上的萝卜皮朝长根砸去,却被他轻巧的躲开。

长根口花花一句,过了瘾,而且也没把妇女反击的那句话当回事,一边凑到火堆边烤火,烤暖了手,再用手暖一下冰凉的耳朵。

一边扭头四处看了一眼,说:“还是这些孝子好,戴个孝头还暖和,和帽子一样,把我耳朵冻的……”

“看你说的什么话,谁没事爱戴孝?”被长根占了口头便宜的妇女,立刻回击说:“你爱戴孝,你也去弄个戴上?”

长根脸色一变,这不是咒我吗?我家又没死人,我戴哪门子孝?

于是生气道:“你看你这人,我还把你叫嫂的,说的什么话?我娘老子都健在,我戴什么孝?怂人说话没个下数!”

妇女刚才因为一句玩笑话被大家笑话,早就有些生气了,把手中刨子一扔,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指着长根骂道:“我说什么话了?你骂哪个是怂人?你说话有下数,你刚说的什么话?”

众人一看,怎么就两句玩笑话,还吵起来了呢?急忙一个劝一个的,劝开两人。

长根觉得没意思,争论了两句,就又回去帮忙锯柴。

那妇女说的老张,是他哥的媳妇,也就是他嫂子。

但大哥前几年在山外一个黑煤矿挖煤,矿上塌方死了。

大哥大嫂有个女儿,现在在村小学上学,她自己也没改嫁。

只是恰好,长根为人流里流气,也说不下媳妇,时间一长,旁人都说三道四的,说长根和大嫂好上了,大哥反正不在了,正好跟长根过,一家人也没迈进二门。

这话好说不好听,事实是怎么样没人知道,但一开始长根家里还反驳,骂那些乱嚼舌根的不得好死,但后来就不骂了,好像是默认,又似乎觉得大家的主意也确实不错。

老张也从不辩驳,只是性子使然,平日里也很少和左邻右舍的多亲近,比如这次,安排他们家是老张帮灶,但她没来,也还没到正式过事需要待客的时候。

所以就是长根来帮忙了,一家至少出一个人,是白仓沟这样户数少的队不成文的习惯,只要有空闲,能帮忙就帮忙,换来的,就是别人的投桃报李。

“莫当回事,她们就是开个玩笑话,都一个院子的,置什么气呢!”

圣弘对回来帮他压着木头,方便他落锯的长根说道。

而他心里,却是知道长根和大嫂老张,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这事情,还是媳妇秀枝讲给他听,也是早几年,两人还没结婚,秀枝还生活在白仓沟的时候,不小心撞见长根和嫂子的好事,才知道两人的关系早不是嫂子和小叔子的关系。

也明白家里人不再反驳外人嚼舌根的原因。 第五章 新的活法 长根笑笑,对一个不是很熟的外人,也不太好说什么,表面上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

找了个空,长根就回了家,反正也不远,晌午饭也没打算在过事那家吃。

老张名叫兰花,正在做晌午饭,蒸的馒头,看长根回来,有些奇怪,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到灶屋门口说:“咋这会儿回来了,晌午在屋吃饭不?”

“在屋吃。”

长根答应一句,自己从兰花身边挤过去,进了灶间,坐在柴凳子上,拿起火钳拨弄灶膛里的火。

明亮的火光,照在他黝黑的脸庞上,照出这个庄稼汉表情上的一丝落寞。

“又有人乱说话了?”

兰花看在眼里,从进门那一刻,就感觉到了长根的不快,转身跟进来,在灶边看着长根问。

“没有,帮忙锯柴累了。”长根没有说实话,随口编了个理由。

兰花没有说什么,走到灶台后,把蒸屉上围的一圈蒸布,紧了紧。

然后转身到案板上切着一颗白菜,菜刀切白菜的咔咔声,和灶膛里烟冲吸风的呼呼声,成了沉默灶屋仅剩的的声音。

沉默的气氛折磨着两人,谁都不说话,却都能感受到对方此刻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那种煎熬。

终于,白菜切完,似乎是发出了某种信号,一个声音停止了,就得有一个声音接着发出,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某种平衡被打破。

“过几天种完洋芋,你也去山外找活吧!”

兰花开了口,但说出的话让长根吃了一惊。

原本以为,兰花会和以前一样,告诉他不用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大家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背着人前扯是非,嘴上快活了,又谁也不能把谁怎样。

长根皱了眉,果然抬头,看着兰花的背影,虽然名义上是嫂子,但两人是实际上的夫妻,是长根家和兰花娘家默认的关系。

虽然有份无名,但兰花突然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显然不是她一个需要依靠男人的女人,该有的勇气!

“什么意思?你怕了那些人乱嚼舌根子说的话?”

长根不相信,大哥出事后,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是自己给了兰花最大的支持,和发自心灵的温暖,也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别人的流言蜚语。

可是怎么现在变了呢?

兰花转过身,看着长根说:“我当然不怕,我一个寡妇,你一个寡汉条子,我们能怕什么呢?”

“那你刚才说那话?”

长根更搞不懂了。

“玲玲今年都五年级了,娃大了,马上要去乡上上中学。”

长根沉默,尽管对孩子说的是两人结婚了,但孩子越大,外人说的话会越在意,而这个年龄的孩子,最容易刨根问底,也最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语。

兰花说:“我看这两年有人去山外搞副业,搞的好了就不种地了,在外头挣钱,你也去试试看,要是能找个长期的活,到时候把我和玲玲接到山外去过。”

长根的脸色亮了,不知道是揭开的灶膛的火光照的,还是这句话的作用。

“我们这的人,闲了就那几下,不是说这家长,就是那家短的,我们不当回事,但是也不爱听,要是能在山外找到活,少回来就是了,也免得听队上那些婆娘胡扯。”

兰花的话,彻底打动了长根,他不是没有想过,怎么样摆脱那些婆娘嘴,但问题就出在,这些婆娘闲了的时候,不扯闲话,还能干什么呢?

而自己,又凭什么阻止她们说一件事实上的事情呢?

怪只怪,自己和兰花的事没有一开始就公开,越磨到后面,越觉得无论是公开还是不公开,都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可是,一个从没走出过大山的乡下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山外谋条新出路,是解决目前困境的最好的办法!

“去,种完洋芋,我就走。”

长根兴奋的说道,他已经想到了,凭自己一把子力气,到哪不是出力?只要肯出力,绝对能混得好!

到时候别说把兰花和玲玲接到山外去,娘老子都能接去!

兰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如同当年长根让她走出丧夫阴霾时,露出的那笑容一样,美丽,动人!

“干啥呀,大白天的……手抽走……”

……

没有得逞的长根心情好了很多,没有留在家吃晌午饭,而是又到了长山家帮忙。

恰好遇到也同样回家转了一圈的黄河,就递了烟,凑到一起聊了起来。

黄河是有出山外的经验的人,和他聊正合适。

“黄河,你们今年还去山外赶麦场吧?”

黄河接过长根递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去么,在屋闲也是闲着。你去不,一路走?”

长根说:“我就是准备出山外,准备点完洋芋就出去,看看能找什么活,赶麦场太迟了,先找个其他活干,到时候空了,再去赶麦场!”

黄河想了想,点头说:“那也行,你出去到十里铺找一下川口河南他们,那几个都出去几年了,就在十里铺附近住,跟他们一路找活方便。”

长根是知道的,村上最早出山外,不种地的就是黄河说的,川口队上的河南他们几个,听说搞的不错,屋里地也有两个老汉种,地少也种的过来。

农村现在不缺吃穿,就是缺活钱,每年的摊派款还不少,对于只是自种粮食不出售的农村来说,是笔不小的负担。

长根曾经还想着,还是河下的年轻人脑子活,胆子大,敢到山外去谋生活。

如今家里兰花支持,连出过门的黄河也觉得可行,那就真的可行了!

这么想着,长根的心里头更加火热起来,恨不得赶紧暖和起来,种完洋芋,自己就走了,去闯一番新的生活,一片全新的天地,就将在自己眼前展开!

长根还想和黄河多聊聊,多听他讲一讲山外的事,对于一个即将去闯荡新世界的人来说,多知道那片新世界一个字,也是让人安心的事。

不过,一声呼喊,打断了他们。

“砍柴的回来了,有空的去接一下!”

管事的招呼,黄河应了一声,就跟着去了。

砍柴的是一大早就去了山上,他们的责任是砍足够这次过事需要用的木柴,基本上队上没有安排其他活,或者暂时还帮不上忙的男劳力都去了。

长根看左右无事,就也迎了出去。 第六章 有问题的引路幡 圣弘没有去接应上山伐木砍柴的队伍,他这会儿正在灵堂后面皱着眉头。

“妹夫,咋了?”

长山从大门口路过,看到棺材前的香快要烧完了,就进来准备换香。

进了大门,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就看到,妹夫圣弘正站在棺材后面的粮食柜边,手里拿着早上做好的引路幡,皱着眉头仔细的看着,看他表情似乎有什么不对。

长山是了解这个妹夫的,因为妹夫家的干爷,是远近有名的写字先生,对于红白喜事上写的东西的讲究和计较都很懂,自己这个妹夫多少也是了解一些的。

而引路幡这东西,是晚上唱孝歌开歌路就要开始用,一直用到人下葬的东西,很重要。

如果这东西出了问题,那还是个大事,得赶紧处理。

“这上面写的字不对啊!”

引路幡一张白纸,剪成大约整体大约二十公分宽,长度约一米的双层纸幡,左右各剪开两三公分的飘带,顶部是正反两面分别用红纸和绿纸粘的三角顶,用麻绳穿着,再系在一根一米左右长,大拇指头粗的木棍上挑着。

引魂幡的主体,正上方三角形位置,写着“引”字令,主体正中竖着写着亡人的名讳生辰八字等,“故先考周公先民大人之灵”,这一列字左右,分别是一列剪成的镂空图案,预留出来写字的菱形方块,两列方块上分别写着常见的,比如“金童前引路乘龙东去”“玉女送蓬莱驾鹤逍遥”之类的对联。

等晚上开歌路,孝子抱着令牌,扛着引路幡,在唱开歌路的歌手带领下,去到家门前路口处,开始接引死者回家。

然后整晚唱孝歌的过程中,孝子要带着引路幡,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两位敲鼓打锣唱孝歌的,绕着棺材一圈一圈的,边走边唱,直到天明。

这个引路幡中间的主体没错,但错在这两边的字上,两边的字应该按照顺序对应念“生旺死绝”,也就是四个字一轮,最后一个字要落在“生”字上,那么这样一来,两边的对联必须是五个字,九个字或者十三个字这样的,才能让最后一个字落在对应的“生”字上。

圣弘指着右边说:“这边咋是八个字,这不是落在‘绝’字上了么?不吉利啊!”

长山凑过去一看,倒吸了口气!

可不嘛,右边写的是“玉女送莱驾鹤逍遥”,少了个“蓬”字,可不就少个字吗?

长山着急道:“那怎么办,敢不敢重写?这在上面加个字怕也不好吧?”

“加个字肯定不行,不好看,”圣弘肯定的说:“能重写一个,现在还没开歌路,引路幡还没用起来,重写是可以的,不犯忌讳。”

长山松了口气,但是立刻又犯了难,一拍手说:“谁给写啊?周从贵眼睛不行,模糊得很,现在记性也不太好了,早上背过来给将就写了一下,你看这就少了个字,字倒是好字,就是人年龄大了。我现在赶紧去请你屋干爷?”

圣弘知道长山口中的“干爷”说的是父亲陈昌义,想了想说:“这都两三点了吧,你去见我爹,来回得两三个钟头,我爹可能今儿还上坡去了,没在家,擦黑来不及回来。”

他想起早上的时候,本来要上山去砍那两棵断掉的松树顶的,因为发生走魂的事,爹没让去。

自己这又上白仓沟来了,怕砍树的活,爹会给干了,很可能就在坡上没回来,长山去了找不到人,耽误时间。

“那怎么办?”长山着急,这可不是小事,引路幡是要引他大的亡魂,回来享受香火的,弄得不对不光不吉利,怕是也失去效果了!

看长山着急的样子,圣弘下了决心,说:“长山哥,你别着急,你去找纸来,我给重新做一个。”

“你会做?”

长山眼睛一亮,但立刻就有些怀疑,可是目前也没其他办法,不可能再找周从贵给重新做,而天擦黑就要开歌路,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去请陈昌义。

圣弘肯定的说:“会。”

虽然以前也从没真正动手做过,但眼下也只有自己有点把握,而白仓沟队上,除了周从贵,还没听说过谁能写毛笔字的。

长山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恍然说道:“哦,你跟干爷怕是也学了些,我去找纸,你赶紧给做。”

圣弘点头算是肯定,暗自提了口气,回想了一下引路幡的做法。

做引路幡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这东西主要是两点,一个是剪纸,一个是写字。

写字没问题,圣弘也是练过毛笔字的,虽然没有父亲写的那么好,但是也是能拿得出手。

庄稼人,没谁有那么多闲工夫好好练字,自己这辈人,基本就没人愿意学写毛笔字了,上学那会儿学校的大字课,大家都当成玩耍的,反正也不考试。

再就是剪纸,圣弘看人做过几次引路幡,基本叠法是知道的,只要叠好了,剪起来就很容易。

为防止第一次失败,还特意让长山多拿了点纸来,然后就在大婶儿待着的那间屋子里,摆了张桌子干了起来。

长山一听圣弘说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写引路幡,还是不太放心,就在旁边打打下手。

但看了圣弘叠纸的动作,然后三下两下的用剪刀裁剪也很熟练的样子,才终于放了心,说:“早上我们还说,他们老辈人往后要是都不在了,没人会写这些东西,你这就可以么,你的字也写得好,只要会剪,都没问题。”

床上的大婶儿,已经听儿子长山说了引路幡写错了的事情,也是很着急,一听儿子这么说,就也放了心,赞道:“圣弘,你要把你大的手艺都学上,以后用处还大呢。”

圣弘一边展开剪好的纸幡,一边松了口气,心里被夸赞的高兴,嘴上却还是要谦虚,说:“我写字跟我爹比,还差得远,平时也没时间好好练字。”

大神像是自言自语说:“要练。”

圣弘拿起毛笔,在长山递过来的瓷碗里蘸了蘸墨,舔了舔毛笔,谨慎的在裁剪并粘贴好红绿纸的灵幡上写下第一个字——“引”。

写好后,看了一下,很满意,再次松了口气。

他写的是小楷,类似引路幡之类的东西,都是用楷体字写,没见过有人用行书草书来写,问过父亲,也没个解释,父亲也不知道是不是犯忌讳,还是有什么讲究。

再者像写对联,香火之类,都是写的楷体字,就圣弘和很多人看来,这些东西写行书草书,那都少了些味道。

其实圣弘是会用钢笔圆珠笔写行书的,还是行草,他们当年上学时候练过,但是用毛笔字就不行了,毛笔写行书草书的书法大家,无一不是花费了大量时间,练出来的,并形成自己的风格,不可能一蹴而就。

从没写过这引路幡的圣弘,见第一个字成功,就有了很大信心,剩下的字只要知道格式,比如“周公先民之灵”的“公”字,就要稍小一点,且位置要往右边偏一个字,和有些东西上面写别人名字加个“讳”字一样。

“这是在做什么啊?”

圣弘正写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圣弘一看,正是自己的的丈人周先安,他是去山上伐木砍柴的,现在才回来。

“二叔。”

“大,你们才回来啊?”圣弘抬头,急忙打招呼。

“嗯,才到屋。”周先安见圣弘在写引路幡,有些吃惊,急忙快走两步到跟前,有些不悦的说:“引路幡是咋了,有什么问题?”

“你望,二叔。”长山手里拿着写错的引路幡,正好指给二叔看,不忿的说:“周从贵早上给写错了,刚才圣弘才发现,这赶紧给重写一个。”

周先安一听,皱着眉头急忙接过来,看了看,也不认识字,听长山一解释,才知道少了个字,就不吉利了,不禁生气的说道:“真个儿是老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写错!”

一旁的大嫂急忙阻止道:“哎,不敢说,人家也是给我们帮忙,到底是上了年龄了,还将就给写呢。”

周先安并不在乎,说:“引路幡是给我大哥引路的啊,这还敢弄错,要是没发现,擦黑一开歌路,就麻烦了。” 第七章 生旺死绝 圣弘是知道丈人脾气的,别看平时不大,但是对一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很认真。

这不光是丈人这样,农村老一辈很多人都是这样,他们坚信一些东西,即便别人如何不信,如何告诉他都是白话,但他们知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父亲陈昌义曾经就告诉不信有鬼的圣弘一句话:你要相信有神,就得相信有鬼,反过来也是一样。

只要理解了这句话,也就不难理解有些人对一些犯忌讳的行为或者事情,有着近乎病态的在意了!

见丈人有些恼火,圣弘急忙劝导,说:“大,不敢说,叫人听到了,这发现得早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这马上就弄完了。”

对这个女婿,周先安还是满意的,再加他说的也对,及时的发现了问题,还能解决,就嗯了一声,转了话题问起了秀枝怎么样,圣弘给说了一下。

“那你哪天回去了,去屋里把给你们留的洋芋种子捎回去,你们河下点洋芋要早些,早两天捎回去再发下芽子。”周先安提了把凳子过来,坐到圣弘对面,一边看着圣弘干活,一边抽旱烟,顺便吩咐着。

上山伐木砍柴的人多,这会儿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毕竟也到了饭点儿。

有些人进屋来,就发现了圣弘在给重新写引路幡,也就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岔子。

大家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好奇,圣弘竟然也会做引路幡,字还写的好。

一个个口中,半是恭维,半是真诚的称赞圣弘以后也是个先生。

闲聊中就说到了引路幡对联的讲究,有些人是听懂得人提过,有些人就完全不懂,只知道两边字要一样多。

圣弘恰好写好了一面,翻过来再写一遍一模一样的内容就行,于是就解释说道:“这个讲究,其实就是在‘生旺死绝’四个字上,就是说一个人啊,从出生到长成壮劳力的这是来年,就是生,旺就是年轻那二三十年,身体好,力气大,精力什么都正旺,死就是这段旺期过了,人慢慢开始变老,弯腰驼背,气色慢慢衰退,绝就是彻底断了那口气,彻底死了。”

“说的是人一个从生到死一个轮回!”

“嗨,还莫说,真的挺有道理的!”

“那我们就是正旺么!”

“死还不是一下子就死啊?”

“那肯定不是,死是慢慢死,今掉颗牙齿,明儿花个眼睛,慢慢一点一点的死么!”

……

屋子里围了七八个人,听圣弘这么清楚的一解释,大家忽然都有种醍醐灌顶,突然活明白了的感觉。

放在以前吧,大家没有人去想这样的事情,顶多就觉得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过程罢了。

大家开心的聊着天,一边看着“小先生”陈圣弘做完了新的引路幡,而圣弘的这个外号,也就是从今天才开始传起来的。

丈人周先安全程就坐在跟前抽着烟,耳朵里听着大家的议论,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对这个女婿越发肯定了。

女儿秀枝长得标致,早几年不少人托了媒人上门给说亲,但秀枝娘不愿意,一心想把女儿嫁的近点,好方便来往。

当时的交通很受限,又是山区农村,除了本村,到其他村往往在路上一个来回就是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所以,秀枝娘无论如何不答应把秀枝嫁到远处去。

而一开始,圣弘家里也是找了媒人说了个别村的亲事,但只结了不到一年,就散伙了,年轻人之间,慢慢兴起一种去山外闯荡的思想,有些河下大路边的女子,有些看不上当地的男娃了。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西坪队上的一个媒婆,想到了秀枝,两家这才攀了亲。

周先安看中的是陈家父子有文化,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农民,而秀枝娘就看中一个近,圣弘这娃大家都说是个好娃。

引路幡做好,恰好晌午饭也好了,蒸馒头,红豆玉米稀饭,就凉拌的土豆片和腌咸菜。

大家散去吃饭,圣弘把做好的引路幡递给长山拿去放下,自己把旧的连麻绳一起拆下来,亲自拿去灵前烧了。

看着火光跳动,烟雾腾起,火焰一点一点的把引路幡烧成灰烬了,他才起身,去吃饭去。

秀枝娘就在厨房,帮大家盛稀饭。

“好了好了,多了端不走。”

一个本队的小伙,一手拿筷子插着两个有些发黄的馒头,一边接过秀枝娘盛好递过来的瓷碗,看还是盛的太满,索性直接对着碗沿,顺着边“吸溜”小半圈,碗里的稀饭立马就下去了一些,这才满足的走开。

看到圣弘进来,秀枝娘把手里新盛好的稀饭递给他,笑着说:“刚听说,都把你叫‘小先生’啊?”

圣弘有些不好意思,接过碗说:“大家恭维人么!”

秀枝娘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脸上带着满意,就是常说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那种,指了一下圣弘身后:“那有馍,菜在外头桌子上。”

“行。”

圣弘和很多人一样,习惯了蹲着吃饭,有凳子也不坐。

去到灶屋门口摆放的桌子上,给碗里稀饭上夹了些腌咸菜和土豆片,然后就找了个大场边位置,蹲下来,把有点烫手的瓷碗放在面前地上,一口馒头就一口菜的吃了起来。

黄河就在他旁边,一样蹲着吃饭,吸溜了一口稀饭,问圣弘说:“你学的东西还不少,也会唱孝歌吧?”

圣弘点头,说:“能唱几首,唱的不好。”

黄河知道这是谦虚,又问道:“那也会开歌路吧?”

开歌路,是起灵第一天晚上,唱孝歌前的一个仪式步骤,非常重要,以开歌路的方式,由至亲孝子持灵牌、引路幡,在开歌路的孝歌声中,接引游离附近的亲人亡魂,回家享受香火供奉。

圣弘立刻否定,说:“开歌路不行,这要懂家子才能唱,一般人唱不好别人会骂的,我还没学过,开歌路、还阳都不会。”

还阳则是相对开歌路的另外一个仪式,是每天早上唱完孝歌的结束仪式,分最后一天早上的大还阳,和前面几天早上的小还阳。

不同的是,开歌路只有第一天有。

村上人多多少少都经历,并且了解一些这里面的计较,有些人唱孝歌爱开玩笑,也就是唱一些捉弄人的词,甚至有些词对别人不敬,甚至还有一些侮辱讽刺的歌词。

而开歌路和还阳则不同,这里面容不得开玩笑,所以一般都是老师傅才能唱,也才敢唱! 第八章 开歌路 下午没什么事,只需要是不是有人照看着灵堂前的香烛不断就可以了。

帮完今天安排要做的事,队上帮忙的人吃过饭就陆续回家了。

长山兄弟二人,大哥叫长海,长山长海,还有个排行老二的姐,叫长梅,早上已经派人去给信,晌午饭时候都还没回来。

秀枝娘帮忙洗过碗,把装了半桶的泔水桶提上,准备回家喂猪,圣弘刚好看到,就给帮忙提上。

“把孝手巾取下来,找个地方先塞着。”秀枝娘一看,圣弘还戴着孝呢,就提醒了一句。

圣弘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放下泔水桶,把头上孝布取下来,看了看,塞到了灶屋外整齐码放的劈好的柴火堆上,说:“放这没事吧,不敢叫哪个给拿走了?”

秀枝娘说:“没事,没过三年的孝手巾哪有人要?”

圣弘点头。

孝布是不吉利的东西,但它是上好的白布扯得,用来做布鞋纳鞋底都是好东西,只不过一般来说,人死扯孝,过了三周年,最后一次烧灵屋时候,要放在那火焰上燎一下,完成这个仪式,才算是去了带丧的不祥,才会变成可以用作它用的东西。

丧事期间,孝子们头戴孝布的时候,是不方便去别人家的,不能进门,所以要把孝布取了才可以,这就是犯忌讳的事,不懂事的人,万一一不小心戴着孝布进了别人家,还得磕头提礼物上门谢罪。

这里还有个特殊的情况,死者跟前送终——也就是临死之时,在跟前的人,是无论如何不能在丧事期间进到别人家的,不管他是不是戴着孝布。

圣弘送丈母娘回家,顺便在家里休息了一下,一直等到天擦黑,有坐夜的人来了,才上去给帮忙照应。

路远的人,动身就早,免得天黑路不好走。

圣弘回来的时候,大叔家已经来了不少的人,门口大场上,已经升起了三堆篝火,来的人就凑到火堆边取暖,闲聊。

管事之一的黄河大,就在路口那里,手里拿着几盒烟,对每一个来的客人发上一支,这种不带过滤嘴的延安烟,是如今过事的标配,带嘴的属于高档一些的标准,只有一些特别的流程才会发。

农村办事,花费的大头就是烟和酒,酒还好说,乡上就有烧包谷酒卖,散称烧酒劲儿大,便宜,上百斤就够了。

但用的烟,总不可能给客人们每人发一张孩子们用过的作业本子纸,再发点烟叶让自己卷烟吧?

“圣弘,圣弘?”

陈圣弘正在一堆篝火边和人打着招呼,就听有人叫他,扭头一看,是长海,手里还拿着一面铜锣和木槌,一下没明白这是干啥,一般来说,孝子是不能唱孝歌的,虽然不是很绝对,但不到万不得已没人唱的时候,孝子是不唱的,更何况是开歌路,前面说了,能唱敢唱开歌路的,都是老师傅。

心里想着,但还是急忙答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你屋干爷上来不?”长海问。

哦,原来是想请我爹给开歌路!陈圣弘明白意思了。

父亲陈昌义,是远近有名的唱歌好手,不仅会唱,对于白事上的一些讲究和计较都非常清楚,唱歌也从不插卡打诨让人尴尬,在这一行里面属于“明宿”级别人物,所以长海找来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陈圣弘看天色,已经擦黑了,应该马上准备开始开歌路才对,就说道:“我们队上人还没见上来,我爹上来怕也得一会儿,肯定来不及,找其他人给开吧?”

“那也行,干爷开歌路开得好么,还想着叫他给开……那行,我找其他人。”长海遗憾的拿着铜锣走了。

陈圣弘倒觉得无所谓,不说远处,就小川口村五个队,会唱孝歌的都不止五十个人,能开歌路的起码也得有二十个人,白仓沟就有四五个能开的。

很快,天色就黑了下来,没有灯光火光的地方,稍远一点都只能看到别人的模糊影子,看不真切真实面容。

这个时候,开歌路的准备工作也完成,正式开始了。

开歌路,唱的依然是孝歌的一种,但开歌路的歌曲目比较少,常见的也就三两首而已。

屋里棺材顶上,供桌,以及香火下的柜盖上,点了好几处蜡烛,为堂屋灵堂提供照明,长子长海,头戴孝,怀抱灵牌,肩上扛着引路幡,身后是一锣一鼓两位开歌路的师傅,另外就是长山圣弘等七八个戴孝的男孝子,手里都拿着火纸,跟随着,一起到了路口。

“长海,你把灵牌抱紧,靠在怀里么!”鼓手就是黄河大,也是管事之一。

见长海抱着灵牌松垮的,就指点道:“儿女出世,就在父母怀里,紧紧抱着,贴着胸口不放松,爹娘辞世,儿女抱灵牌,也是一样,这是孝心也是交换,爹娘把你们抱来这个世上,你们抱着送走爹娘。”

这番话,让第一次经历的长海双眼一红,连忙紧紧地把灵牌抱在怀里,又生怕弄坏了,就稍稍松开一点。

黄河大见了满意,对配合的锣手看了一眼询问:“那就开始?”

锣手点头:“开始么!”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鞭炮立刻点燃,扔到一边还未发青的麦地里,噼里啪啦的炸响起来。

而圣弘等人,则点燃手里的火纸,烧着小堆,一共三堆,慢慢烧,保持火不灭。

黄河大双手舞动,敲响了挂在胸前的牛皮鼓,鼓点急促响起,身边配合的铜锣也咣咣的响了起来。

黄河大开腔,唱到:“

“吉日时良,天地开张。黄道吉日,正在时上。”

“天开王道,人遵纲常。周公制礼,男女成双。”

“鲁班制定,起房上梁。萧何制律,判断官方。”

“阎王定寿,王归阴堂。田贞制歌,打鼓闹桑。”

“鞭炮一响,烧纸上香。擂通锣鼓,摆开战场。”

第一段称为“禀告”,意在向各方神鬼禀告歌路为谁所开,请各路神鬼帮助亡魂归来享受香火。

其四字一小句,一共二十句。

两小句为一大句,两大句为一小段。

每一小段都有间奏,鼓点称为“一阵雷”,不仅唱的又急又快,鼓点也是又急又密,如疾风骤雨,如火急律令。

锣声与鼓点一比二,两响鼓一响锣,与开路歌间歇接替。

鼓起声停,歌起鼓落。

鼓手和锣手的配合也要非常默契才行,不能有破音。

这必须要求两人有丰富的经验,或者非常的默契,才能配合的天衣无缝,若是锣声起早了,或者鼓声停了,多敲一声锣,就叫“破音”,会非常明显,不仅影响唱歌的节奏,还影响开歌路的效果。

“漫天星斗耀九州,孝家请我开歌路,

歌头非是容易起,未曾开口汗长流。

想开长的夜已更深,想开短的夜不得尽,

开个不长不短的,陪伴亡魂到天明。” 第九章 迷信的迷信 这一段就属于开歌路的人自谦了,既说出由自己来开歌路的原因,是主家有请,非是自己不自量力出风头。

另外,也自谦能力有限,所以在能力范围内开个歌头。

这段开始,每一段唱完,鼓手和锣手就要往灵堂方向退一点,直到带领引路幡回到灵前,才可以结尾。

歌曲长度有限,所以就需要歌手来把握节奏,每次退多远都要把握好,保证快唱完的时候,队伍正好回到灵前,绝对不能出现唱完了,还没进门的情况。

内行听门道,外行看热闹。

赶来坐夜的人们,都在不远处围观开歌路,评论和闲聊。

这歌听在陈圣弘的耳朵里,则是另外一番感受,歌曲很长,包含的内容也是非常丰富,比如下面一段:

“日吉时良天地开长,

开天天有八卦,

开地地有五方,

开山山有走马,

开水水有千层波浪,

开人人有三魂七魄,

开鬼鬼有一路宅光。”

内容尝试解释万物由来和其本质归属,这些歌词由来已久,流传恐怕不下千年,从歌词内容就能联想到,古代人也曾深度思考过万事万物的本质,也曾探究和总结过一些现象。

再后面有讲五行八卦的,有讲伦理纲常的,有讲规矩秩序的,有讲勤俭持家,教子有方的,有讲忠孝仁爱礼义廉耻的……

若是从内容的覆盖面来看,一首开歌路的歌词,简直是包罗万象,内容丰富无比。

每段歌词都有鼓点紧凑的一阵雷做间奏,急促的鼓点和极快的吟唱,让人听出一种宏大、渺远、哲理、警示、明悟等等的感觉,非常有趣。

陈圣弘一边听着歌词,理解其中之寓意,一边跟着节奏,移动位置烧着火纸。

他故意留在最后一堆燃烧的火纸旁,是因为开歌路时候,烧火纸也是有讲究的。

火纸烧成三堆,不能多也不能少,因为要朝屋里移动,所以火堆也是要转移的,每当前面新烧起一堆的时候,最后面一堆就得熄灭。

陈圣弘知道其中的讲究,所以故意留在最后一堆添纸,好保证每次前面烧起一堆的时候,自己这里就可以灭掉。

这里面还有个小技巧,火堆燃烧起来,不能用踩灭等方式熄灭,必须让它自然烧完。

如此一来,火纸燃烧不是想让它烧完就能立刻烧完的,这就需要控制。

陈圣弘知道技巧,听着歌词快到下一段的时候,他就让其他人往前走,自己手里用一两张火纸,来维持最后一堆火不灭,也不多添火纸,如此一来,前面开始点燃新纸堆的时候,他就可以让手里恰好快烧完的火纸迅速烧光,节奏就能完美保持。

如果遇到不懂的人家,开歌路前,得有人给交代,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大家相信孝子们懂这个,还是真的忘了,没人给说,但是现场的情况看起来,还是非常不错的。

男孝子们在外面烧纸,女孝子们则在灵前面对门外跪迎哭丧。

当地有个讲究,就是女人不能烧香烧纸,实在万不得已,没有男孝子在的时候,女孝子也得用左手来烧,才符合规矩。

陈圣弘曾经对这个提出疑问,说这个规矩是封建迷信。

陈昌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如果烧香烧纸的,本来就是封建迷信,那多迷信这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陈圣弘就认可了,觉得好有道理!

接引亡魂往前行,有坑有坎路不平。遇到河沟搭座桥,遇到坡坎起高楼。

这是两种情况,遇到河沟的情况比较少,因为开歌路一般在路口,连接门前公共道路的位置开始,一般不会过河,顶多就是排水渠而已。

搭桥就是遇到河沟水渠之类,必须用火纸在上面铺设一道火桥,窄的小排水沟的话,一张火纸折叠就能搭建,宽的就需要用木棍做底,在上面覆盖火纸燃烧了。

而坡坎起高楼,则是在台阶或者陡坡的地方,火纸一张连着一张的摆放燃烧,不能断开,也是用火纸烧出一条火路来。

这是传说,鬼魂走路脚跟不能着地,也不能迈高坎,不会过河,需要辅助才行。

陈圣弘是坚信父亲的话,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好好做,封建迷信也有他的道理。

从路口到大门口,只有三十米左右的距离,却用了二十来分钟才来到门口。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烧火纸的孝子们,是面对着路口方向,跪着烧的,然后慢慢往回退。

短短几十米下来,一个个的也是膝盖生疼。

到了大门口,是最后一道高坎和门槛,地形和位置所限,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陈圣弘才站起身舒展一下,揉了揉酸疼的膝盖。

他扭头,看到了父亲陈昌义,想来是刚才路口被开歌路的队伍占了,来坐夜的客人们走其他地方上到大场上的。

和陈昌义一起的,还有西坪本队的人,陈圣弘就过去打了个招呼,顺便问问家里情况,主要是秀枝。

从怀孕两个月时候的孕吐,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最近又有点反应,问了高先生,说是正常的情况。

果然,陈昌义说下午的时候,秀枝又吐了一次,不过不是很严重。

“你们上来的咋这迟,天黑了路不好走。”圣弘说。

陈昌义吸着烟袋锅子,说到:“村上叫去开会,下个月拉电。”

陈圣弘眼睛一亮,去年腊月就说要给村上拉电,一直没音讯,大家都等了好久了,现在终于要开始了。

陈昌义又说道:“下个月就轮到我们今年当队长,村上叫去安排任务,过几天电线杆就拉来,要安排人抬电杆,栽电杆,我们队分的多,三十二根杆。”

“水泥杆还是木头杆啊?”陈圣弘问,这区别可大了,木头杆两人抬一根,水泥杆得八个人抬,都得吃力。

再加上栽杆有些地方不在平处而是山上,未必容易。

但是村里每个队的队长是轮流当的,一家当一年,有三百块钱的补助,抓阄定的顺序,今年恰好轮到他们家。

和古代派徭役形式差不多,各村都得安排免费劳动力参加劳动,一般就是一户出一个人,所以分派到西坪的三十二根电线杆,就必须要西坪队上出人来干。

“这回全都是水泥杆。”陈昌义说:“只有东坪和川口还有我们队上拉,夹半沟和白仓沟怕还得两年。”

陈昌义的话,被周围听到,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本就是大家早就听说,并且一直期望的事情,所以急忙都打听起来。 第十章 那错过的人啊 陈昌义正要跟大家说一下下午开会的内容,却眼角一瞥,看到一个人朝着这边走过来,正是圣弘所在的方向。

陈昌义不动声色,对圣弘说:“你去忙你的去,戴着孝不要乱走,等开歌路结束了再转。”

陈圣弘愣了一下,心想爹这是怎么了,开歌路马上就结束了,门口窄,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自己才先走开的。

想了一下,觉得爹说的也有道理,毕竟自己是个侄女女婿,还是要好好表现才是。

于是就下意识回头朝大门口看去,却没想到正对上一个身影——她穿着农村还没流行起来的好看的呢子外套,头发是挽起来的发髻,眼睛颇大,被大场上的火光映照,让她的眼睛里也有着光亮。

“圣弘,你也在这?”

圣弘愣了一下,还是面前的身影先开口,声音略有些酸涩和苦楚。

他突然懂了,为什么父亲会突然让他回去帮忙,只是因为自己愣神的功夫,错过了与眼前身影错过的机会!

身后的陈昌义暗自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关注儿子这里,转身去和大家传达今天的会议精神了。

他其实刚刚到达,刚点上烟袋锅子没抽两口,圣弘就过来了。

半个小时前……

朦胧的月光从东边山头上行冒出来,光辉撒到这山沟沟里,让一切都蒙上一层面纱,又隐约可见。

王少芳一个人从白仓沟口进沟,黑黢黢的山路上,寂静无比,乍暖还寒的季节,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隐约的山上有小动物在枝叶间快速跑动,发出的一点点瘆人的声响。

她心里是害怕的,尽管打小生活在山村,但河下怎么着也比这白仓沟要先进那么一丢丢,而少来的白仓沟的夜晚,却显得神秘又恐怖。

她极力的不去想怕人的事情和传说,心里一遍一遍的警告自己,千万不敢跑,一跑起来就会越跑越害怕,越害怕越跑,会活活把自己累死。

坐夜是当地代代流传下来的风俗,也就是有老人去世,当地人会尽量在第一天晚上,就去吊唁祭拜,不管有没有一些亲戚关系,也不管最后要不要客,前去露个脸是非常必要和必须的。

这就是常说的“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的说法,白事,大家都尽量前去撑个场面。

王少芳是川口队上的,而且她外婆的姐姐是嫁到白仓沟周家的,也就是说,她姨婆是周家人,算是同村又有点亲戚关系,当然得来。

可是她爸这几天染了感冒,走不了路,而她娘已经好几年走不了远路了。

恰好她这两天在娘家,就替她爸前来坐夜。

可是下午的时候,因为要去联系一起出山外的人,回来的时间晚了点,匆匆忙忙追上来,直到进了白仓沟,还是没追上前面坐夜的人,心里这才胆怯了起来。

回头更不可能,且不说回去路比进沟路还远,而且此时的害怕已经不因为一个方向,而是周围陌生的黑暗和孤独。

她甚至想,这个时候就是出现一条自己只听说过,从没见过的狼,也比这安安静静的环境要让她安心。

她极力的压制那种逃跑的冲动,却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这种感觉让人窒息。

好容易坚持着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山脚,前面是一片麦地,耳朵里也终于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锣鼓声。

这声音如同一剂强心针般救了她一命,让她站在黑暗里,差点要喜极而泣起来,弯了腰大口大口的呼吸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缓过来的她,似乎也觉得月光更明亮了一些,照的山路清晰了不少。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走不动了,浑身开始发抖,脚似乎也不听使唤的抖了起来,就要站立不住。

她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那片麦地,麦地中间有块桌子大的大石头,她是知道的,因为那块石头据说埋在地下的有房子那么大,根本不可能移走,所以就留在了地中间。

让她害怕的全身战栗的不是石头,而是石头上蹲着一个黑影,背对着她,却能让她看清楚那实实在在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黑色或者灰色棉袄,静静的,一动不动。

巨大的恐怖充斥着她的内心,她想到了自己遇到了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鬼,一个刚刚去世,魂魄游离在附近的鬼,就在她面前,不足十丈处的石头上——该不会,那块麦地就是他家的,死后不舍,所以来看看?

王少芳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坚持住没有尿裤子,也没有摔倒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抖得停不下来的嘴唇间,挤出来几个字:“哪个在那?”

黑影动了,王少芳内心的恐惧直接爆炸,非常后悔自己出声,惊动了那东西!

可是,在她崩溃的瞬间,一声天籁传来:

“是我啊,陈昌义!”

“哇……”

王少芳哭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从没有像刚才那样经历害怕,也从没有像刚刚那样因为一个声音而喜极而泣。

或者说,她分不清自己嚎啕大哭是因为极度害怕,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给她的巨大安全感。

陈昌义因为村里开会,回来的晚了,所以也没赶上和队上坐夜的人一起上来,不过他根本不害怕,像他这样的年纪,即便真有一个鬼到他跟前来,他也敢上去扇上两巴掌,包叫那鬼后悔路过此地!

至于猛兽就更不害怕了,已经三四十年没见过狼,而他们这里,没有狮子老虎,顶多就是野猪,但野猪够懒,这个季节还在深山里猫冬呢!

他走到这里,老远听到已经开始开歌路,就不着急了,就到地中间那块石头上坐下歇脚,耳朵里一边仔细听着远处锣鼓声,一边摸出烟袋点了一锅烟,慢慢的抽着。

然后,就听到身后的声音,再然后就看到那人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立刻就明白是自己背对着坐在那里,吓到人了,同时也听出来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急忙从石头上下来,过去查看。

王少芳哭了一会儿就停了,毕竟也是丢人的事,被陈昌义安慰了两句就好了,爬起来继续赶路,陈昌义关心的让她走在前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叔,你咋也这么黑才上来?”

“去村上开会,回来的迟了。”

“叔,你跟我婶身体都好吧?”

“都好着呢。”

王少芳听得出来,陈昌义并没有和她多聊的想法,她此时心里已经完全不害怕了,身后是有名的长辈,是一个听他名字都能让人觉得安心的人。

她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开口,问:“圣弘两口子,都好着呢吧?”

她感觉身后的人听到这句话,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听到身后陈昌义说:“都好着呢,秀枝怀娃了,都六个月了。”

她其实是知道的,但听到陈昌义说出来,用一种肯定,且满意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

原本,那个给圣弘生孩子的人,应该是我!

然后,两人就不再说什么,一路沉默着到了目的地,王少芳借口去找人,就离开了。

……

陈圣弘看清了眼前的人,愣了一下后,就笑了,说:“这是秀枝大叔,我肯定要上来帮忙的啊!”

眼前的人,就是王少芳,曾经,差点成他媳妇的人! 第十一章 梁祝 眼前的王少芳,已经和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陈圣弘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她穿着时尚,脸庞的皮肤也光洁细腻,在此时的农村人中,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陈圣弘和她同岁,同年上村小学,然后是中学。

当然,那时候,还是五年制小学,可即便如此,两人一起上学的时间也有八年之久,说是青梅竹马也毫不为过。

初中毕业,圣弘选择了弃学,加上成绩本就一般,老实回家当农民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而王少芳则上了中专,彼时的中专是香饽饽,因为包分配工作,考上就是前程。

两年半的中专,并没有让两人成为陌生人,反而这两年的聚少离多,让两人从原本的同学同村情谊,发展成了恋人,成了西坪和川口两个队上人人看好的一对。

只是命运啊,总是喜欢捉弄一下人。

几年前,准确的说是四年前,读过中专的王少芳,在城里一个小学工作的时候,认识了别村的年轻人,并迅速与之产生感情,和圣弘,这个可能注定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的人,提出了分手。

圣弘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蒙的,是感觉昏暗的,但他想不起来用了多久才逐渐接受这个事实。

而那次之后,两人也就再也没见过面,或许是彼此刻意避免见面,明明抬抬脚,从他家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她家,却在之后的几年里,从未去过。

即便是去街上要路过川口,圣弘也从不在经过川口村的时候,多看那个方向一眼。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秀枝与他产生了交集,就像一个原本和别人一起快快乐乐走着路,却在分道扬镳之后,孤独的走了很久的人,再次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圣弘的心里是热切的,与秀枝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很满足。

可是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王少芳,让圣弘的内心里出现了一些波澜,他才知道,有些记忆,看似尘封,却也仅仅是蒙上一层灰尘而已,经不起一丝微风的吹拂,它会很容易的露出原本的色彩。

尽管有些错愕和尴尬,但圣弘只是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主动开口说:“好久没见你了,一直都很忙吧?”

“还好,也不是很忙,后头没教书了,在省城十里铺附近,租了个门面,做点小生意,卖衣裳。”

王少芳说着,但她立刻觉得,不应该在圣弘面前说这些,就立刻转移话题,问:“我听说你媳妇快生了啊,恭喜啊!”

陈圣弘脸上升起笑,他想到了此刻正在家里,也许刚吃过娘给她做的晚饭,去床上躺着的秀枝,不知道还有没有出现孕吐?

同时,他也想起来了,自己和王少芳不应该多说,过去的经历,今天在场的人很多都知道,包括自己的丈人丈母娘。

于是就客气说道:“五六月就生了,你哪天有空了,来家玩。”

听出来陈圣弘的客套,王少芳心里有些黯然,但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笑着说:“那好啊,那你先去忙。”

“行,那你自己找个地方烤火!”陈圣弘客气了一句,就错身走向了堂屋。

王少芳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扭头去找了自己队上的人,凑在一起,再抬起目光,视线里已经找不到陈圣弘的身影。

而开歌路结束的灵堂上,此刻正唱着:

“三月子里,什么花哟,在南枝高挂哟?什么子人,到南学,耕读了三年呐哦~”

这是孝歌里有名的《花开十二月》,一月一花,一月一故事,两人合唱,一问一答,一个故事就是一段。

靠在堂屋内,上房门口,看着里面坐夜的人扣碗碗的陈圣弘,耳朵里听着身后的孝歌声,心里低声的跟着哼唱:

“……梁山伯,到南学,耕读了三年呐哟~”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即便是在孝歌里,也充满了遗憾,孝歌唱腔之时,那一声声富有节奏的,用鼓帮伴奏的“哒哒”声,清脆,警醒!

陈圣弘会唱这首孝歌,或者说,他喜欢这首孝歌,十二个月里,十二种代表的花,十二个或热血、或凄凉、或哀婉、或豪情的故事,也曾经是他和王少芳的谈资。

在没人的地方,他也会用腔调,唱给王少芳听:“正月里,灯笼花哟,迎门高挂哟哦……”

此时,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近在咫尺,却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的,她是大世界的人,自己,这辈子都将是农民!

……

灵堂内,除了中间的棺材和周围一圈留出来的通路,两边靠着墙的位置,坐满了人。

他们都是一些喜欢听孝歌的人,大多数人会唱,也有人会配合两位正在唱的歌手,搭一两句腔,气氛热闹。

孝歌的表演形式,是孝子扛着引路幡在前,身后依次跟着鼓手,锣手,三人逆时针围着棺材一圈一圈的绕行,称为“轮回”,每绕一圈到棺材前,孝子都会在灵前的瓦盆中,烧上一两张火纸,然后继续绕圈。

“等他们唱完,我们两个唱两个,行吧?”

“我们两个唱?”

“对呀,行吧?我们两个也好久没一起唱歌了么?”

“行么,那不行等哈看吧?我刚听你们队上满仓那几个想唱啦?”

“他们唱什么歌?”

“我听说是想唱《杜十娘》!”

“那没事,我们唱《五更哭》行吧?”

“哎,那不是害人么?《五更哭》那还得那些孝子陪哭,不好来的!”

“那是这,我今黑不回,坐一夜,后半夜了,我们两个唱?”

“行,那要不是这,你先到我屋去睡会儿,后半夜了再来?”

“不了,来一回么,就坐一夜,我也不困。”

……

这样的对话,好几处都在发生,会唱爱唱孝歌的人很多,大家都凑热闹,想要唱上两首,但这这种事情也讲究个尊卑,所谓尊卑,不是谁比谁卑微,而是一些“老前辈”唱家子,年轻人都会让着点,让人家先唱,自己作为晚辈那是要自觉往后排一排的。

唱孝歌得有搭档,有些歌得两人唱,很多人都有喜欢合作的人,遇到一起了,就开始约好合作,并提前商量好唱什么曲目,再看看前面还有没有人想先唱的,谦让一下。

陈圣弘知道,最起码在头一天晚上,也就是今晚,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有机会唱上一首的。 第十二章 春的脚步(上) 此时,还未真正开春的时节,天黑的迟,亮的也迟,夜晚就显得格外漫长,地里又没活,加上还没有通电,大家是不着急回家的,说句不好听的,坐夜人多,反而显得热闹。

丧事主家每天晚上,需要为前来坐夜的客人们,提供一顿晚饭,称为“孝夜饭”,也没多丰盛,反而显得简单,就是豆子稀饭之类。

陈圣弘替换了长山,正在打引路幡,等大家吃都差不多了,有人过来换他,他才也去吃一点。

出门的时候,看到外面大场上的人少了好多,远处下沟的路上隐约有手电灯的光亮,显然是河下队上的人,吃过孝夜饭,开始回家了,而留下没走的,基本都是打算坐上一夜,天亮再回的。

他没有再看到那个女子,心里有一丝丝的怅然。

坐夜其实是很枯燥的事情,漫漫长夜,总得找点什么事情打发时间。

除了那些喜欢唱孝歌或者喜欢听的人,还围在堂屋周围坐着,剩下的人,要么凑在一起打牌,扣婉婉,炸金花,要么就是观战的。

大家都没什么钱,耍钱也是小打小闹,一毛两毛的底,一晚上能输个几块钱都算输得多的,赢钱自然也是一样,但图的不就是热闹么。

有些人在村里,口碑不好,不过人,死了也没什么人愿意给他守夜,每当晚上吃过孝夜饭,留下来坐一夜的人,基本都是亲戚,碍于情分没办法。

周先民显然不是这样的人,深夜里外面冷得不行,但屋里人呆不下,甚至有人跑到灶屋去凑一桌打牌,这就是对一个人最后的“支持”了,感谢他生前对乡里乡亲的帮助。

头两天没什么事,圣弘帮了一夜的忙,白天在丈人家睡一觉,第二天晚上再帮忙守一夜,就回家了,一个侄女婿,做到这一步就可以,再说,后面两天还是要来帮忙的,那才是真正要出力的时候。

圣弘娘正在做早饭,端个盆往外泼水的时候,看到圣弘从路上正下来,就驻足,等他到门口,问道:“咋这么一大早就回来了?”

“我等上头早上还阳结束,我就走了么,高山上亮的早。”圣弘说着,一边把背上背的,丈人家拿的土豆种子放下来,一边解释。

看了看他娘拿的盆,问:“娘,早上做什么饭?”

“早上做点拌汤,秀枝昨黑说想吃。”圣弘娘说着,看圣弘点点头就要朝屋里走,急忙叫住。

盆放在一边,匆忙到厨房拿了火柴,出来把灶屋屋檐墙上钉子挂的一把柏树枝取下来,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边招呼圣弘过来,一边点燃,说:“秀枝现在怀着娃呢,你从丧事上回来,别着急进屋,用柏树枝熏一下再进去!”

圣弘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几句,但突然想到自己是要当爹的人了,凡事得为即将出世的小孩子着想,就改口说:“那要不然,过两天就不让秀枝回娘屋了?”

柏树枝也比较好燃烧,被圣弘娘用松油条引燃,立刻发出轻微的哔啵的炸响,随着浓烟升起,一股柏树的清香也跟着弥漫开来。

圣弘娘一边拉着圣弘转圈的,给他身上上上下下用柏树枝烟雾熏到,一边说:“去还是要去的么,记得路上折个桃树条带上,上头她娘她们都晓得规矩,秀枝回去祭拜她大叔是一回事,你从外头回来是另外一回事,莫往一块扯。”

圣弘不反抗,任由娘给他全身做了一套“仪式”,才回到正屋自己的房间。

卧室里秀枝还没起床,天气冷,她还如同猫儿一般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其余棉被都包的紧紧的。

圣弘哈了哈手,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双手从被窝一边塞进去,捏了捏秀枝穿着冬天线衣线裤的丰满的臀儿,吓了秀枝一大跳,浑身急剧挣扎,往后躲。

圣弘没想到她被吓成这样,立刻想到她还怀着孕呢,急忙出声:“是我是我,我暖下手么!”

反应过来的秀枝,转过身,在凑到跟前,趴在自己面前的圣弘肩上狠锤了两下,带着哭腔说:“要死啊你,我正做梦被狼追,眼看着前面没路了,狼把我咬了。”

“咬哪了,快让我看看!”圣弘嬉皮笑脸的往被窝钻,被秀枝一顿锤。

等闹了一下,秀枝才反应过来,说:“你是坐了一夜,天亮就回来了吧,是不是没睡,上来睡会儿吧?”

“不睡了,娘在做饭,说你想吃拌汤,吃了饭再睡。”圣弘手塞在被窝里暖着,半个身体趴在床上,感觉很舒服,很踏实。

秀枝嗅了嗅鼻子,皱眉问:“咋一股味道?”

“你才闻出来啊?”圣弘抽回手,离她远点,说了一下刚才娘给他用柏树枝熏的事情。

秀枝显然比他懂,说:“你又不抽烟,我听说屋里有怀孕的,或者娃还小的时候,大人从外头回来,尤其是上坟,丧事这些不吉利的地方回来,在外头抽根烟,熏一熏,才能进屋,怕不干净的东西把娃冲到了。”

“你不是不信迷信么?”圣弘说。

“别人那我是不信,但这是我自己的娃啊,该信就得信,反正信了也不会亏。”秀枝有自己的道理,自豪的说完,然后问:“爹说就快给我们村上通电了?”

“最迟下个月,电杆就拉来了,刚好今年轮到我们家当队长,我们队上拉线的事还得安排起来。”圣弘已经搞清楚了后面拉电的安排,随即想起来一件事,说:“你不是想要看电视么,等通电了,我们就买个电视机。”

秀枝眼睛一亮,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么!”圣弘保证,说:“去年冬月我到城里去,都差点买了,就是不知道几时才能通电,我都问了,十四寸的电视机一百四就能买了。”

秀枝高兴,自己一直就想看电视,但只有去城里的时候,才能看到,没想到马上自己在家就能看上了,又加上自己肚子里的新生命马上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切,仿佛都将迎来全新的样子!

圣弘起身,说:“你先睡会儿,我去给娘帮忙烧火,水烧好了你再起来洗脸。”

秀枝同意,对出门的圣弘喊:“叫娘多放些酸菜!” 第十三章 春的脚步(下) 一觉睡醒,陈圣弘只觉得浑身舒坦,看窗户,外面非常明亮,太阳光从纸窗照进来,看光线,应该已经是下午。

秀枝不在屋里,侧耳倾听,也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估摸着是天气好,出去转去了!

他穿衣服出卧室,家里果然没人,出门去,太阳十分耀眼,适应了一下看太阳位置,可能就是下午三四点钟。

正要去锁着门的灶屋找吃的,听到声音,扭头看去,是父亲陈昌义,正在猪圈旁,翻着发酵了一个冬天的猪粪。

冬天把猪粪从猪圈里起出来,混合了剁碎的玉米杆,闷着发酵两个月,才能在开春的时候,当成肥料种土豆种玉米,否则的话,纯猪粪种土豆或者玉米,会把种子烧死。

这会儿翻一边沤好的粪肥,是为了晾干一些,过两天就要运送到地里去了,否则会很重。

“爹,秀枝跟我娘哪去了?”

无论哪个年代,任何人没事喊父亲,一定是为了问娘去哪了,这似乎是刻在了中国人的骨头里面!

“到你二姨娘家,帮忙挖洋芋眼子去了。”陈昌义手里活没停,说:“锅里给你留了饭,你烧火热一下,碗柜里有馍。”

陈圣弘没动,问:“我二姨娘这么早就挖洋芋眼子,太早了吧,不怕烂?”

洋芋眼子,就是土豆种子,看发芽情况,会把一个种子分成两块儿甚至好几块儿,确保每一块上面都有三四个芽头,才能保证出苗。

而一些发芽不好的种子,比如只有个别部位有芽头,就会把芽头部分挖下来,剩余没发芽的部分,留着还能吃,不会浪费。

陈昌义直起身,手拄着锄头休息,回头抬了抬下巴,指示方向,说:“他们今年准备把下湾阳坡那块地种洋芋和包谷,那片地阳和,这两天都能种了。”

土豆和玉米套种,是已经发展了好几年的新种植技术,刚刚流行起来的土地薄膜保墒种法,则没人爱用,一来是薄膜只有头两年乡上给发,免费的,后面就要自己花钱买。

而实际上,他们村从不缺水,这种种地办法作用不是太大,反而增加成本,就没人爱用了。

再说了,那薄膜用一次就废了,塑料布烂都烂不了,对于庄稼人来说,这都是废物,还难处理。

陈圣弘来到灶屋,锅里是白菜炖的豆腐,还有点温度,就没烧火热菜,舀出来恰好还剩一碗,从碗柜找出来一个冷馍,端出来坐在门口太阳地里一口菜一口馍的吃着,悠闲得很。

吃完饭,把碗放回锅里,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就不管了,娘晚上回来会洗。

“我去我二姨娘家了!”陈圣弘隔老远对陈昌义喊。

“就一个碗,都不知道洗一下?”陈昌义对儿子不满,从他吃完饭去厨房,到出来的时间就能知道,这懒怂肯定是没洗碗,扔锅里了。

陈圣弘当没听到,走了两步,又停下喊:“爹你吃苹果不?”

陈昌义没好气的说:“不吃!”

不吃算了!

陈圣弘返回家里,从堂屋麦子柜顶头的一个靠墙的蛇皮袋子里,翻了一下,拿出三四个苹果,挑了挑,留下两个,剩下的放回去。

这苹果是院子里那棵老苹果树结的,别看树很老,苹果也挺酸的,但是很能结果,每年能摘几蛇皮袋子苹果呢。

不知道是什么苹果,反正不是山外能买到的红富士,吃起来口感偏酸,特别是还没红透的时候,酸掉牙那种,反而陈圣弘很喜欢,每年从苹果长到鸡蛋大开始吃起来。

苹果上面有黑锈,用手掌用力擦擦,就直接放嘴里啃起来,放的时间长了,有点面,一点不脆,倒是酸味儿一点没流失!

想了想,多拿了几个,秀枝也是爱吃的。

西坪队上四十来户人家,听父亲说,爷爷他们以前,队上全是四合院那种结构,几户人家一个院子那样的格局,后来解放后,大家都慢慢分开了,变成全部大门朝着河的朝向。

就连河对岸,以前是没有人家的,现在也有七八户。

所以,大家习惯叫上院子,下院子的,其实说的都是本队的上游部分和下游部分。

二姨娘家在下院子,从川口队上上来头一家。

因为她家所在的这一面山坡,正好是阳坡,也就是北方山凹进去的一个大弯位置,对面的山势平缓且距离远。

所以她家跟前这几家人,是全村每年能享受到最长日照时长的人家。

他们家后面的这片二等坡地和三等坡地,都是产粮的好地。

陈圣弘他们家在这面坡上也有一块坎坎田,但因为地势高且坡度大,不太适合早种,而且去年这块地种了麦子,这会儿才刚开始发青,今年只会种这一茬小麦和一茬黄豆。

刚到二姨家,就听到有人喊,陈圣弘看路上,正是队上赵成满。

“成满哥,你哪去了?”陈圣弘打招呼问。

“到乡上打铁,修一些锄头。”赵成满走近,说:“乡上通知,叫各队上记一下要拉电的人家,还有户主的名字,下集(下一次赶集日,当地每逢农历的一、四、七赶集日)给送到乡上去,他们要提前备料。”

陈圣弘笑,说:“现在你还是队长么,你给一记就行了。”

赵成满是现任的队长,还得几天才卸任交接。

赵成满说:“乡上还要负责人,过两天就是你们当队长了,我记了也不顶用,干脆你们就给一记算了。”

“那行,我黑了给问一下。”陈圣弘想想,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提前接手也好,队上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几年上面政策多,经常需要小队开会宣传一些新政策,都是好政策,大家也都拥护,所以直接接手拉电的事,免得到时候还要交接。

到二姨娘家说了一下这个事,秀枝就说:“多好的事情,队上怕没人不想拉电吧?”

“那也不一定!”二姨娘对队上每家每户的情况很了解,她说:“我们队上有几家怕都不愿意拉电,电费也是要交钱的么,你像上院子你们屋后头那两家,怕就不想拉电。”

“他们为啥……”秀枝疑惑了一半,就想明白了。

二姨说的那两家,家里主要劳力都落下伤病,种地也不行,这都90年了,家里日子还是没有多大起色,虽然不像前几年落魄到出门要饭,靠村里人接济,但额外的一些花费,他们恐怕是舍不得拿出来的。

二姨反倒是高兴道:“来电了好,一个劲儿点煤油灯点蜡,我的眼睛都要熏瞎了,来电了就不受这罪了!”

这一点深得秀枝支持,两人就即将迎来的新的照明方式,展开激烈的讨论和憧憬! 第十四章 先兆性流产(上) 傍晚的时候,陈圣弘小夫妻二人和娘一起回家,父亲陈昌义正坐在门口苹果树下抽烟。

他把赵成满说的事说了一下,陈昌义说:“他上来时候遇到,给我也说了一下。”

“那我现在去各户问一下。”说罢,就准备回家拿个纸笔,却被陈昌义拦下来,疑惑问:“咋了爹?”

陈昌义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去问的时候,如果谁家说不拉电,你给他们说一下,用不用再说,拉电还是先拉上,入户拉线和装电表都是免费的,电只要不用也不收费,先拉上以后要用了也方便。”

陈圣弘心里一动,这个确实自己没考虑到,父亲考虑问题比较全面,而且也比较长远,谁家都有个短暂的难处,如果说因为短暂的难处,错过了这次,以后再请电工来拉线,恐怕不仅麻烦,成本还会更高。

答应一声,陈圣弘就拿了纸笔,到队上挨家挨户的做了统计。

因为有了父亲的提醒,陈圣弘一遍统计下来,大家都表示要拉线,最起码第一步入户是都要做的,后面户内走线啥的,那是后续了,也不会强制安装。

如今各村通电,那是福利政策,不存在强制,也不存在额外收费,听乡里领导说,政策要求,后面根据进度,要实现村村通电,户户通电呢!

天黑下来,屋里点上了煤油灯,秀枝盯着昏黄的灯光就说:“我咋觉得,越是到了马上要通电的时候,越觉得这煤油灯受不了了?明明刚点上,就觉得烟熏的眼睛难受!”

“这不是正常吗,我也恨不得明天就来电呢!”陈圣弘把灯芯挑亮一点,让屋里的光线看着舒服一些。

他起身,在卧室里转着看了看,问秀枝:“你说,我们把电视买了放在哪?是不是得再支个桌子?”

秀枝也环视了一圈,指着窗户下位置说:“要不把抽屉桌放那边去吧,电视机摆在上面,我听说电视看多了眼睛不好,这么远刚合适!”

陈圣弘也觉得合适,说:“明天叫爹给我帮忙,抬过去!”

卧室里的家具,都是秀枝的嫁妆,两个箱子,一个衣柜,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和书桌的样式差不多,当地人把这种桌子叫做抽屉桌,是为了和另外一件陪嫁的四方饭桌区分开来!

人们的智慧,总是在实践中进步,否则统称桌子的话,会傻傻分不清楚。

那个年代没有彩礼一说,娶媳妇只有寓意大过价值的“六样礼”,六本身就取得是六六大顺的意思,寓意一切顺利!

而娘家陪嫁则相对贵重的多,要请木匠打造一个大衣柜,一个最少三格子的粮食柜(三格子柜大概四米,九十年代已经开始流行四格子,也就差不多六米长木柜),两架大木箱子,一张抽屉桌,一张四方桌,梳妆台和洗漱台,共八件家具,另有喜被水壶脸盆铜酒壶等小件不计!

古时候的生女儿是“赔钱货”的说法,就是因为这个!

陈圣弘说到要请父亲帮忙抬桌子,秀枝就想到了不合适的地方,担心说:“咱买了电视,放到咱屋里不合适吧?爹和娘要是想看电视,又不好意思,怎么办?”

“你还想得多!”

陈圣弘一愣,这确实是个问题,家里钱主要是父母攒的,自己没攒什么钱,买电视的钱也是说好了父亲给,可是如此一来,再把电视机放在自己屋里,真就有些不合适了!

父亲是明白人,但也是传统的长辈,是不可能没事跑到儿子儿媳妇卧室看电视的!

“那怎么办?买回来就放到堂屋去?”陈圣弘想着,说道。

秀枝也很苦恼,电视机是一定要买的,她知道结婚的时候家里花了不少钱,办酒席,另外还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和缝纫机,除了养的猪每年能卖点钱,家里其实没有什么其他的收入来源。

要说平常的生活,基本是不愁的,但买大件家具,就是不小的开销,不可能一下子买两台吧!

可是放在堂屋,又和自己预期的差太远,一时间竟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陈圣弘和秀枝想的差不多,这个时候,他就又有些想和其他人一起,去山外搞点副业了,搞上几个月,就能再买一台电视机,大冬天的,躺在床上看电视多惬意舒服?

连电都还没通到家里,小两口已经开始为还没到来的电视机,苦恼上了!

……

要是气温,其实已经可以尝试下种种土豆了,但是代代在这里务农的人们,就是要等惊蛰前后,防备那场有可能到来的倒春寒。

倒春寒对农作物的危害,极为厉害,一些种子种到地里,刚刚发芽,一场倒春寒,就可能让这一切努力都白费。

陈圣弘在报纸上学到一招,用燃烧秸秆等东西来制造烟雾,用以抵抗寒潮的办法,科学的说法,是可以用烟雾形成一层“逆温保护层”,可以有效的抵抗寒潮带来的侵害。

但从学会这招后,还没遇到过寒潮,有没有用也两说!

在家待了两天,白仓沟里还得上去帮忙,因为这次秀枝也是要一起去的,所以这天吃过饭,趁着出太阳暖和,陈圣弘就带着秀枝出发了,因为路比较远,两人打算慢慢走,走走歇歇的,就当是闲逛了!

可刚走了两歇,还没二里地,白仓沟口都还没到,秀枝就皱着眉头,招呼说:“哎呀不行,坐着歇会儿,我感觉肚子有点不舒服!”

陈圣弘吃了一惊,急忙停下来,扶着秀枝就近到路边找块石头坐下,还把提前准备的一个棉垫子给垫上了。

“咋回事,才走这么几步,是不是早上饭吃得不对?”

陈圣弘急忙询问,怀胎六个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秀枝身体一直不错,怀孕期间到处逛就没停下,都也没事,最多就是孕吐反应让她有些难受,怎么突然就说不舒服了?

“不知道,有些疼!”秀枝皱眉,手捂着腹部,微微弯腰,忍受着。

陈圣弘慌了神,这情况铁定是不能再往白仓沟去了,问道:“能坚持走路不,我们先回,找高先生来看一下?”

他不敢背秀枝走,肚子怀着娃,是不能压迫的!

“我稍微歇一下再看!”秀枝感觉越来越难受,腹部仿佛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肠子,在往一块儿拧着。

陈圣弘观察着秀枝的反应,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开始出现细汗,就知道绝对不会是吃坏东西那么简单。

也不管其他,急忙弯腰,将秀枝打横抱了起来,说:“忍一忍,我们赶紧回!”

秀枝不胖,即便怀着六个月的娃,作为庄稼汉的陈圣弘也很轻松的把她抱了起来,顾不得去捡滑落在地上的棉垫子,就朝家方向匆忙行去。

只是他没注意到,那棉垫子上,有着一团血迹! 第十五章 先兆性流产(下) 二里地其实没多远,但怀里抱着一个成年人,还是个孕妇,那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好在庄稼汉的陈圣弘,平日里没少干重活,一边坚持着小步快走,一边时刻关注着秀枝的情况。

秀枝的疼,明显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只是有点疼而已,她眉头紧皱,脸色发白,细密的汗珠变成了雨点般的大汗,神志都似乎有些不清了。

陈圣弘没有比现在还害怕过,远远看到个人,都还没看清楚是谁,就喊着帮忙。

可两人没有担架,也不可能抬着走,那人就只能在旁边帮忙护着,走了一点,自己一拍大腿,急忙跑着去圣弘家喊人了。

陈昌义和圣弘娘原本吃过饭,等圣弘和秀枝走了,也没啥事,就坐在门口,把留的洋芋种子拿出来挑一挑,过几天就要用,所以按照陈昌义的习惯,提前多做一点准备,种到地里才放心。

还没干多大一会儿,突然就听到有人跑过来,然后就听到喊:“小叔,赶紧的,秀枝突然不舒服,圣弘正抱着往回走,赶紧弄个架子车!”

这一句话不要紧,直接让老两口惊慌当场,一边问着怎么回事,一边着急忙慌的找架子车。

“哎呀,你还不赶紧去抱床被子?要厚的!”陈昌义搬来车厢,眼见圣弘娘要帮忙抬,急的直接吼了起来。

“哦哦,我都糊涂了!”圣弘娘比谁都慌神,没人告诉他干嘛,就有点六神无主!

架子车是村里各家各户用来拉土拉柴的工具,几乎家家都有,只不过一般都是拆开单独存放,车厢和车轮是要临时拼起来用的。

报信的是陈昌义弟兄两个,大哥的儿子圣勤,帮忙架好车,拉起车子就跑,陈昌义跟在后面。

秀枝只是疼了一阵,等把她放到架子车上的时候,已经缓过劲了,侧着身蜷着,被拉回了家。

圣弘娘看到了秀枝下体有些血迹,作为过来人的她,知道很有可能不是好事,急忙叫圣弘去请高先生。

高先生不仅是祖传中医,更是学过一些西医,一听情况,就急忙带了东西跟着陈圣弘出诊。

“高先生,怎么样?”秀枝娘,见高先生给秀枝做了检查,男人们都在外面,就急忙问。

高先生出了口气,说:“还好,没什么大事,前面没出现过吧?”

“没有!”秀枝娘急忙说,但也有点不是很确定,就看向脸色发白的秀枝。

秀枝虚弱的,也有些自责,想了想,肯定的说:“前头没有过,一直都好好的,今天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疼,还出血了。”

“胎有些不稳。”高先生听完,就出了结论,说:“这个要好好休息调养,要用些保胎的药,不然有可能娃保不住,娃还小,早产也不好养,后头可千万不敢出力,更不敢摔了碰了!”

秀枝娘一听,急道:“高先生,那不会有其他毛病吧?”

高先生知道,秀枝娘问的是娃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后遗症,比如发育不全之类的,宽慰道:“好好调理,问题不大,都已经六个月了,发育的好,就是相当于柿子长大了,还没到红的时候,不能摘。现在这个情况,最起码再有个两个月,那时候就算再出现今天这样的疼,出血,也能提前把娃生了,大人小娃都没事。”

高先生这么一说,圣弘娘和秀枝都放心了,因为高先生还说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但是基本不会是吃坏了东西导致的,如果吃东西吃坏了,不会疼那么一会儿就自己好了。

这让原本自责的婆媳二人也得到了安慰,特别是圣弘娘,想着自己这么尽心尽力小心翼翼的照顾秀枝,如果反倒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孩子出什么问题,那可真是天大的罪孽了。

高先生出来,把情况告诉了外面等候的陈圣弘父子,还有帮忙的圣勤,让大家都安心了。

圣勤替陈圣弘骑车子去送高先生,陈昌义和圣弘去看了秀枝,就安排说:“沟里过事你就不去了,我上去给帮两天忙,给你大你娘都说一声,也免的他们担心。你在屋照顾秀枝,不行就明天去县上医院再检查一下。”

“嗯,最好还是检查一下,放心。”陈圣弘认可这个安排。

乡上只有一辆三轮车跑城里拉客,除非是临时叫车,也就是包车,否则是固定三天跑一趟,明天恰好就是跑车的日子。

这次的事,也是让秀枝吓到了,不敢再大意,所以去城里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

渡口,其实并没有船。

只是听老人们说,1945年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一起特大洪水,连续的暴雨,让洪水持续了好多天,当时川口队上的人,都在河对岸的湾里,洪水阻住了他们的路,而且有被洪水淹没的危险。

不过好在,川口这边河道宽,而且平,就有会造船的人一起动手,造了一艘木船,把大家都送到河岸这边,地势高,且能去到西坪或者东坪避难。

那过河的地方,就被大家叫做渡口!

名字沿用了下来,成为一个地标,大家一说,都知道那地方。

圣弘一大早和秀枝,就来到渡口这里等车,天刚亮起,早起的人不多,他牵着秀枝的手给她暖着,身体尽量替她挡着早晨微微的寒风。

秀枝突然说:“咱们还没给娃取名字呢?”

“急什么。”陈圣弘把秀枝手拉到自己嘴边哈了口热气,看着她的脸笑道:“你都不知道男娃女娃,就着急取名字!”

“先想着。”秀枝说:“不管男娃女娃,我都要取个好听的名字。”

名字这样的事,是不可能临时就能想得出来,按照当地的习俗,男孩儿名字中间要带辈字排行,陈圣弘他们这辈人是“圣”字,下一辈是“文”。

秀枝有意不要辈字排行,但陈圣弘知道,这恐怕过不了父亲那一关,因为父亲说过,辈字排行多重要,只要你们是同辈的兄弟,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什么时候遇上了,一说名字,都知道是本家兄弟!

一个姓氏,要如何开枝散叶,发扬光大?

靠的就是这带在名字里的传承辈字,有血脉关联,有长幼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