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刘辩,真龙天子》 第一章 地狱开局——十常侍之乱 昭宁元年,皇帝寝宫。

臃肿的黑云连绵堆积,编织出覆盖天地的雨幕。

阴风呼啸,长帘起舞,摇曳的烛火在墙上拉扯出狰狞的影。

天地黯然,不觉间已是夜色浸染。

嘈杂的雨声中,偶尔会炸响一个雷霆,动地而来,在森严的宫墙之内回荡。

龙榻之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攥着一只铜镜,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前世今生的记忆重叠,他知道自己穿越了,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钻进了这具尊贵的躯壳,这一世,他的名字叫做刘辩——后世所熟知的东汉少帝,刘辩。

刘辩审视着自己,前世那些刀刻般的肌肉都已不见,只剩下这副羸弱的身体。

“我测,”刘辩扶额骂道,“怎么变成个短命鬼了。”

确认自己的身份后,刘辩就只有一种心情——绝望。

历史上,刘辩即位几个月后就爆发了十常侍之乱,在这次叛乱中,刘辩的舅舅、当朝大将军何进身死。

紧接着董卓进京,刘辩被废,次年就遭到了毒杀,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而此时根据刘辩的回忆,自己已经登基两个多月了。

也就是说,距离董卓入京大概就只剩下短短几天的时间了!

刘辩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在回忆中搜寻起来。

还好,此时十常侍之乱还未发生,何进也尚在人世。

虽然很难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悲惨命运,但事已至此,日子还是要过的。

上天没有给刘辩预留适应新身份的时间,如果不想孤零零地死在史书里,他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出破局的办法!

由于灵帝刘宏造成的历史遗留问题,朝堂上呈现出外戚、宦官和士族三足鼎立的格局,三方互相制衡,谁都无法真正危害到皇权。

可就在十常侍之乱后,作为外戚势力之首的何进身死,代表着宦官势力的十常侍又被士族首领袁家剿灭,三权分立的格局被打破,士族一家独大,这才导致董卓祸乱朝纲,造成了刘辩刘协两位皇帝的悲剧。

也就是说,如果能趁着此时十常侍之乱尚未发生,保下何进这一外戚势力,使之继续与士族抗衡,刘辩尚且还有生存的空间,至少不会那么快就惨死在董卓手中。

可刘辩本身就是傀儡皇帝,再加上初来乍到,无权无兵,想要从阉党手里保住何进,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警告,令其预知危险。

虽然何进是个没有主见的草包,迟迟不敢对十常侍下手。但他毕竟总领天下兵马,生死攸关之际,逼他杀几个阉党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刘辩暂时压住满心的烦躁和不安,快步来到宫门前,吩咐道:“来人,召大将军入宫!”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开始行动!

话音刚落,刘辩就看到一个纤弱的宦官迈着小碎步挪到近前,低头恭敬道:“回陛下,太后有诏在先,命大将军去永安宫觐见。”

“什么?!”

刘辩闻言,双瞳猛然一缩,刺骨的寒气沿着脊椎直冲天灵,历史上,十常侍就是先矫太后诏骗何进入宫,随后杀之。

也就是说今天就是十常侍起事之日!

还真是地狱开局啊!

一瞬间气血倒冲,刘辩强忍眼前的天旋地转,咬牙切齿道:“来人!备马,备马,快!”

事态紧急,刘辩也顾不上帝王威仪,随手扯来一件外衣披上,就要钻进雨里,却被那太监闪身拦住。

“陛下,今日天寒,不宜外出,您要注意龙体啊!”

刘辩脚下未停,随手拨开拦在眼前的中年太监,快步离开。

“陛下,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啊?”

中年太监一路追出来,竟直接伸手拦在刘辩面前。

刘辩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瞪眼瞧着这胆大包天的阉人。

一个小小的太监,连皇帝都敢拦?你九族是批发的?!

但刘辩现在也顾不上和他计较,只是厉声呵斥:“大胆!我...朕要去哪还得告诉你不成?”

“奴婢惶恐,奴婢不敢!只是太后命奴婢好生侍奉主子,奴婢不敢有半分懈怠。”

中年太监的声音满是惊恐,似乎真的对刘辩充满敬畏,可即便嘴上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地挡在刘辩面前。

太后?

刘辩停住脚步,眯起眼打量着这个衣着华贵的太监。

原来是太后的人,怪不得他对何进的行踪如此清楚,又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敢阻拦天子。

历史上的刘辩的确身处如此境遇,不管是外戚、宦官还是士族,都只把他当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没人任何人会在意天子的意见,一切都要由垂帘听政的何太后决断。

他在位这短短的几个月,从始至终就只是各方势力的傀儡罢了。

想到此节,刘辩额角青筋暴起,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无端的暴戾,而且来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大概是从未经历过眼下这样直面死亡的险境,刘辩只觉得缠在心底的烦躁和狂怒有如一团咆哮的烈火,铸成了近乎困兽的绝望。

前世被文明的社会环境抹去的兽性本能,在这具躯体中悄然复苏。

皇帝也好,草民也罢,眼下对刘辩来说都不重要。

在此乱世之中,活命才是他唯一在意的事,为了活命,他什么都可以做。

“朕现在命你让开!”

刘辩的牙关咯咯作响,眼角已染上了一抹猩红。

“回陛下话,陛下若要外出,奴婢现在去向太后禀明,待太后下诏后,奴婢方可让陛下离开,请陛下恕罪!”

说这番话时,这中年太监低眉顺眼,谦卑得不能再谦卑,完全是一副合格的奴才姿态。

但在刘辩看来,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挑衅。

不管他伪装得多么惶恐,刘辩都能感受到他藏在眼底的不屑,在他的眼里,刘辩根本不是什么万人之上的天子,只是一个懦弱无刚、任人摆布的傀儡。

但他不知道,刘辩的皮囊之下,装着的早已不再是那个懦弱的灵魂。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太监一愣,似乎是觉得刘辩的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他抬起头,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轻蔑。

“回陛下的话,奴婢是高望啊,陛下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刚才雷声太大,冲撞了陛下龙体?”

刘辩闭上眼,回忆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不出所料,高望,这个一身贵气的中年太监也是十常侍的成员之一。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十常侍本就权势滔天,作威作福多年,手中实权甚至还在三公之上,此时又蒙骗了太后,更不会把自己这个没有实权的天子放在眼里了。

何况今天还是他们密谋诛杀何进的大日子,高望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离开寝宫的。

这么说来,哪怕现在夺门而出,这阉党也会去给同伙通风报信,如果不想节外生枝,刘辩就只有一个选择——杀。

再次睁开眼,刘辩的眸中锋芒大盛,沉声道:“朕乃天子,朕的话就是圣旨,你难道要抗旨吗?”

高望闻言,笑得更加灿烂了。

“回陛下,奴婢自然不敢,只是太后有命在先,奴婢也不敢不从......”

“好,”刘辩打断了高望的话,转身向着殿内走去,“你随朕来。”

看着刘辩瘦弱的背影,高望脸上的蔑视几乎不加掩饰,自刘辩入宫以来他就侍奉左右,早就摸清了刘辩软弱无能的性子。

本以为这竖子今天有所不同了,结果到头来还是乖乖听话回宫。

什么狗屁天子,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小孩罢了!

高望得意洋洋地揣着手,紧跟着刘辩回到寝宫之中。

刘辩停在案前,却是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长剑。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刘辩转过身,手中宝剑缓缓出鞘,寒光森森,“你当真非要拦着朕不可吗?”

而高望只是镇定自若地看着刘辩,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天子会有杀人的胆量。

一个连打雷都怕的废物,还能指望他敢杀人?

高望丝毫不怀疑,就算自己把脖子伸出来让刘辩砍,他也不敢动手。

有的人,天生就是软蛋,哪怕他是天子也一样。

“吆,陛下,快放下,”高望阴阳怪气地吆喝道,“刀剑无眼呐,您要是不小心伤到自己,奴婢可怎么……”

“嗤!”

随着利刃扎进肉体的狰狞声响起,高望尖锐的嗓音戛然而止。

鲜血顺着剑身流出,滴溅在冰冷的地板上,隐约有热气升腾。

高望艰难地低下头,看着刘辩手中贯穿了自己胸膛的长剑,又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刘辩,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一刻,眼前少年的面容竟变得如此陌生——再也不见半分懦弱和恐惧,只剩下绝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狠戾。

“咕……”高望颤抖着张开嘴,拼了命地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只能听到腥稠的血浆在喉头翻滚的声音。

脸上的表情停留在惊惧和绝望的一刹,僵硬的身体应声倒地。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高望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会死在这个被玩弄在鼓掌之中的竖子手里。

“别怪我......”

宝剑轰然脱手,刘辩跌跌撞撞地靠坐在案边,拼命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方才亲手刺穿高望身体的瞬间,刘辩心中的暴戾如火山喷发般飙升,几乎就要撕裂他的胸膛,肆意地宣泄、迸发。

而仅仅一眨眼的功夫,这种情绪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强烈的晕眩和恐惧,如同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得刘辩怎么也站不起身来。

恍惚之间,刘辩想起前世有道长说他是天煞孤星命格,硬得让人害怕,但是会克死很多人。

当时他只以为是牛鼻子老道信口胡说,也没放在心里,没想到如今竟以这种形式应验。

想要在这样的乱世里生存,日后他的手上不知还要沾多少鲜血。

在这种生死关头,是非对错他已无暇顾及,这是个吃人的世道,不吃别人,就一定会被别人吃掉。

何况他还是万人瞩目的天子,试问普天之下有几人不对他垂涎三尺?想要不被人吃,就必须不择一切手段!

这时,风雨中传来的马嘶声打断了刘辩杂乱的思绪。

随风飘散的三魂七魄似乎开始陆续回归刘辩的身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最后的力气全部都用在腿上,走出大门,在禁卫士卒的帮助下翻身上马,飞快地消失在雨幕之中。

一切杂念暂且搁置,此时此刻,想要活命,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何进! 第二章 只身杀回永安宫 乌云蔽空,不见天日,寒风裹挟着狂暴的雨滴,撕扯着大旗,猎猎作响。

雒阳城外的军营外,两排士卒整齐划一地行进着。

雨水砸在他们的皮弁之上,留下沉闷的“沙沙”声。

领头的十夫长抬起头,看看阴沉的夜空,不禁在心里暗骂两声。

突然,雨中响起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十夫长转过头,只见一人一骑出现在雨幕之中,正向着营门这边飞快靠近。

“列阵!”十夫长反应迅速,立刻上前两步,举盾作戒备姿态。

巡逻的士卒得令,马上熟练地列于十夫长两侧,呈锋矢阵型,十几把环首刀齐刷刷举起,在雨中闪着寒光。

“营外何人,速速止步!”

听到呼喊声,伏在马背上的刘辩直起身子,死命扯住手中的缰绳,这才将将停在营门之前。

本就沉重的长衣被夜雨浸透,此刻紧紧裹在刘辩的身上,冷风吹打之中,寒意早已穿透刘辩的身体,在五脏六腑中弥漫,他只能紧贴在马背上,以此来勉强维持体温。

寒气刺骨,浑身上下的关节都是剧痛无比,若不是求生的欲望太过强烈,刘辩恐怕早就已经摔下马来。

“朕乃当今天子!大将军何进何在?”

刘辩用尽全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洪亮一些。

天子?

听到这两个字,巡逻的士卒们集体虎躯一震,纷纷转头看向十夫长,不由自主地将手里的环首刀收到背后。

十夫长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这个看起来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孤身一人闯营,还自称当今天子!

这两件事不论哪个都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像他这样底层的士兵,根本没有过一睹龙颜的福气,哪里知道天子长什么样子?

这个久在行伍的老兵竟无法自已地战栗起来,一时间不知所措,甚至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毕竟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当今天子,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刘辩看出对方的恐惧,立刻说道:“朕就在这里等着,去叫你们将军来,要快!”

看着老兵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跑远,刘辩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紧张一点不比对方少。

方才刘辩先找去了大将军府,却得知何进身在军营,随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军营。

如果在这里也找不到何进,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何进已经入宫了。

刘辩攥紧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当混杂着雨水的冷空气被压进气管,刘辩都得无法抑制地咳嗽几声。

虽然前世他就精通马术,但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一路狂奔已经磨破了他的双腿,而肆虐的风雨还在蚕食着他的意识。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身体的痛苦,只能不断在心里祈祷,希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陛下?!”

两个惊诧的声音同时响起,刘辩低下头,看见两个身着戎服的将领向着自己跪倒下去。

“副将吴匡叩见陛下!”

“行军司马张杨叩见陛下!”

“不知陛下驾临,微臣罪该万死!”

不是何进!

听到二人自报家门,刘辩心里一揪,但还是镇定道:“大将军何进何在?”

张杨没有抬头,毕恭毕敬道:“回陛下话,早些时候大将军受太后召见,已经入宫了。”

坏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张杨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敲得刘辩两眼一黑,险些摔下马来。

还是晚了一步!

刘辩强压心中的急躁,开始思索对策,事已至此,想要救何进,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直接杀进永安宫!

带兵杀回皇宫,这一步棋可谓是铤而走险,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但若不如此,何进一死,等到董卓进京,一切还是会走上历史的既定道路。

坐以待毙,就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放手一搏,即使失败,也不过是早些解脱罢了。

总之,就算胜算渺茫,刘辩也必须背水一战,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吴匡、张杨听令!”

刘辩低头看看跪在自己马前的两名武将,此二人算是大将军何进的左右手,何进不在,二人共有调兵之权,现在只要说服这两人,就可以调动何进手下兵马。

“末将在!”二人异口同声。

“阉党矫太后诏,意欲加害大将军,朕现在命你二人火速清点大将军亲卫,随朕进宫!”

“这......”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为难之色。

虽然受到了天子口谕,但他们毕竟直属于大将军麾下,按照军中惯例,没有何进的命令,即使是天子亲临也不得随意调动。

刘辩也明白这一点,东汉末年,皇权旁落,天子没有直属于自己的军队,这也是导致诸侯割据各自为政的直接原因之一。

灵帝生前曾设立过一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禁军,名为“西园军”,但如今灵帝驾崩,恐怕就是西园军也不愿再听刘辩调遣。

见二人犹豫不决,刘辩又厉声道:“怎么,朕乃天子,就是大将军亲自在此,也要听朕调遣,你们二人胆敢抗旨?”

“陛下,恕臣不恭,”吴匡一头磕在地上,语气却是不容商议的强硬,“只是调兵需要大将军虎符,这是军中铁律!”

刘辩又转向张杨,语气不善:“张司马也是此意?”

张杨心下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支支吾吾。他本以为这个懦弱的小皇帝敢顶风冒雨、只身一人来到军营重地,是受了什么蛊惑,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隐隐觉得刘辩身上像是多了些什么。

“两位还真是忠心耿耿,”刘辩冷笑道,“只是朕要提醒二位,朕与大将军是血亲。事急从权,你们坏了军中律法,朕尚能在大将军面前保你们无恙,但二位若是抗旨,不知大将军可愿不顾君臣、不顾亲族而力保二位?”

张杨错愕了一瞬,本能地与吴匡对视一眼,又慌忙俯下身去,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意窜上了他的脊背。

刘辩的话确实点到了他的死穴。

为官多年,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但他没有想到,这小皇帝竟然也明白。

一直以来,刘辩都是出了名的轻浮无礼又胆小懦弱,即使成了天子之后也是一副愚笨模样。

所以张杨心里始终认为,哪怕刘辩有朝一日真的得以亲政,不再当各方势力的傀儡,也毫无疑问会成为昏君庸主。

所以即使是张杨这种对朝廷一片赤诚的忠臣良将,也一直未把刘辩放在眼里,反而时时惋惜大汉有这样的昏弱天子,恐怕气数将尽。

可直到此刻,张杨终于想到,方才他觉得小皇帝身上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说曾经的刘辩是任人摆弄的傀儡,那么眼前的这位就像是凭空生出了灵魂。

言行得体,甚至隐有威仪。

虽不知这小皇帝究竟为何产生如此改变,但张杨并不怀疑他说的话——如果自己抗旨,很可能真的会被问罪。

刘辩见张杨脸上惊疑不定,心知对方已经动摇,于是乘胜追击道:“事态紧急,朕没功夫和你们耗,朕只再说最后一次,命你二人火速清点大将军亲卫,随朕进宫!抗旨不从者,按谋逆论处!”

“这......”吴匡还想再行争辩,张杨已然出声打断道:“末将张杨,谨遵陛下命!”

“好!”

刘辩深深望了一眼张杨,他对此人有印象,历史上,他本是丁原部下,与吕布张辽共事。后被召入京,编入何进军中,何进死后屯兵上党,在天下英雄之中割据一方,也算是颇有智勇。

若是能趁机将此人收入麾下,日后必有大用!

于是,刘辩招手示意张杨平身,随后俯身用力拍了拍张杨的肩膀,轻声道:“事态紧急,兵贵神速,动作一定要快!朕与大将军之安危,大汉之安危,全系于张司马一身了!”

张杨闻言,虎躯一震,这些年汉室江山衰微,天下大乱,他苦苦支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得遇明主,得以实现抱负,再兴大汉。

今日得见原本昏弱无能的少年天子面貌一新,又受其殷切托付,张杨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他自然知道与十常侍相比,作为傀儡的刘辩拥有的力量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而他若是站在刘辩这一边,日后也一定会受到那群阉党的疯狂报复,毕竟阉党身后还有太后撑腰,到那时候,刘辩虽为天子,也一样保不住他。

可世上总有些事情是超脱生死的。

朝堂积弊已久,自黄巾以来更是风雨飘摇,之后灵帝驾崩,主少国疑,大汉气数将尽早已是天下人尽皆知的秘密。

可今天,张杨却在这个受尽耻笑的傀儡皇帝身上看到了希望。就像盲人突然看到了光,虽然微弱,却也足以让人为之疯狂。

即使是飞蛾扑火,张杨也愿意一试!

“臣誓死追随陛下!”

安排妥当后,刘辩不再滞留,当即调转马头向皇宫而去。

其实最稳妥的做法是随张杨一同进宫,但大将军亲卫人数众多,调集起来还是要费些时间,何进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刘辩只身入宫,独自面对那群叛乱的阉党,就算不能立刻救出何进,也必须拖到张杨带兵赶到。

若是仔细想想,这样的选择无异于自杀——只身犯险,刘辩甚至完全无力自保,又何谈保护何进?

到底该怎么做?刘辩想不出任何办法,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绝望。

但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般时候,哪怕半分的迟疑都会让他错失良机,一旦何进的人头落地,刘辩就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所以他必须去!

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顾及身上钻心的寒冷。

求生的本能持续压榨着刘辩的每一分精力,让他仍然能操控这具已经超负荷的羸弱身体,以最快的速度纵马回宫,飞驰到永安宫前。

两队正在附近巡逻的士卒闻声立刻赶来,挡住了刘辩的去路。

只见这些士卒个个虎背熊腰,头戴铁盔、身着精甲,装备要比何进军中的士卒精良许多。

刘辩一眼就认出这些便是灵帝曾设立的西园禁军,负责戍卫内宫,由西园八校尉统领,直接受命于天子,也就是说,原则上刘辩是可以直接命令这些士卒的。

可话虽如此,掌管西园禁军的这些校尉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刘辩现在的地位和能力,恐怕没有人会听命于他。

这时,士卒有序向两侧散开,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军官走到刘辩面前。

看到刘辩的脸,中年军官的表情明显一怔,但立刻就恢复如常。

反倒是刘辩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就在方才对视的一刹,刘辩仿佛看到了一头恶狼。

那一瞬间,刘辩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冷了半分。

随后,中年军官收回目光,对刘辩恭敬地行礼,朗声道,

“典军校尉曹操,叩见陛下!” 第三章 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永安宫的偏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到烛火爆裂所发出的“噼啪”声。

突然,偏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游荡在门外的风雨抓住机会,一股脑疯狂地猛冲进来。

在烛火剧烈的摇曳中,一个魁梧的黑影出现在门口。

随着宫女关上大门,肆虐的寒冷再次被挡在门外,屋里又恢复了压抑的昏暗。

沉重的脚步在空旷中回响,男人取下沾满雨水的蓑衣,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却不见何太后踪影。

“臣何进求见!”

这位屠夫出身的大将军,声音如雷霆般炸响,顷刻粉碎了大殿的寂静。

廊柱后的阴影蠕动起来,片刻之后,一个单薄的身影自暗处转出——并非太后,而是一个满身锦缎的富贵宦官。

此人面敷铅粉,唇染丹朱,十指套着的翡翠指环在幽光中泛着森森寒意。

“吆,大将军,你可算来了。”

尖锐的声音响起,昏暗的烛光下,那张惨白的脸显得诡异至极。

“张让?怎么是你?”

何进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才想起入内宫前就已经卸掉了佩剑。

张让乃是十常侍中最为显贵的存在,在朝中可谓一手遮天,就算是位极人臣的三公,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而他也是十常侍中何进最想除掉的一个,现在他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永安宫,即使何进心思再粗犷,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凶多吉少。

“大将军,没用的,”张让握着一盏温酒,神色悠然,“自打你进门的那一刻起,外面就已经被咱家的人包围了。”

“大胆!本将军是奉太后懿旨入宫!待太后驾临,本将军看你如何收场!”

何进虽为百官之首,但实际上色厉内荏,此时表面强作镇定,心里早就乱了阵脚。

“呵呵。”

张让优雅地掩口一笑,看向何进的眼神中满是不屑和怜悯。

“懿旨?大将军当真以为,今夜还能见着太后风驾?”

何进这才明白过来,顿时又惊又怒:“张让!你竟敢?!”

“大将军还真是机敏过人呐!”

张让微笑着鼓起掌来,随后缓步登上丹墀,竟径直坐在中央的凤纹榻上。幽幽道:“今日咱家叫大将军来,是想和大将军叙叙旧。”

“不知大将军是否记得,先帝在时,曾有废后之意,当时是咱家筹集家财千万,悦先帝龙颜,这才有大将军和太后之今日。”

“咱家如此,不过是想依托的大将军之门庭,如今大将军竟反过来要对我们赶尽杀绝,这就是大将军的为官之道吗?”

张让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闲事,但语气却幽森冰冷,让人心底发寒。

何进心知自己已是插翅难飞,只能尝试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说不定能让这阉宦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张让,本将军可是朝中百官之首,而且论辈分,陛下都得叫我一声舅舅,你对本将军动手,若是陛下秋后算账,你觉得你跑得了吗?”

“秋后算账?陛下?”

张让听完,反而狂笑起来。

“何进,你我都知道,那就是个软弱无能的小娃娃罢了,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的把他放在眼里?”

“要是论辈分,先帝在时都要叫咱家一声爹,刘辩倒成了咱家的孙儿了!哈哈哈哈哈......”

何进紧咬牙关,脸色十分难看,但张让所言句句属实。

在这天罗地网之中,何进的官位和兵权完全派不上用场,皇亲的身份是他唯一的底牌。

可他心里也清楚,刘辩实在太过懦弱无刚,别说张让这样手眼通天的宦官,就是山野村夫饭后闲谈时都得笑几句皇帝无能。

指望刘辩能救他的命,实在太过异想天开。

“好了,大将军,闲聊到此为止,你也该上路了!”

张让说罢,手上一松,玉杯坠地碎作齑粉。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号令,数十道黑影自藻井暗格中翻落,寒芒闪烁的环首刀织成天罗地网。

这些人身法轻盈、脚步扎实,显然个个都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之辈。

眼看这些蒙面人手持利刃逼近过来,何进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止不住地战栗,嘴里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张让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进,阴冷的眼神中满是嘲弄:“何遂高呐何遂高,什么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在咱家面前,你永远就只是个卑贱的杀猪匠!”

“哦,对了,还有一事,”张让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欣赏着自己的指甲,“何进,等宰了你之后,咱家会让那刘辩退位,另立陈留王为帝。”

“在那之后,咱家会杀尽你何氏满门,让他们下去和你团聚!”

仔细地欣赏过何进绝望的表情之后,张让心满意足地挥挥手,刀斧手们立刻一拥而上,准备将何进剁成肉酱。

突然,随着一声巨响,偏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凛冽的狂风瞬间灌满整个大殿,所有烛火应声熄灭,包括张让在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齐看向大殿之外。

乌云渐散,月光昏沉之下,两排全副武装的黑影在风中肃然而立,在他们的拥簇中,一个举着伞的年轻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张让用宽大的袍袖横在面前,试图在肆虐的狂风中看清来人的模样,却只看到他的衣摆在风中起舞。

下一秒,听到来人威严得有些陌生的声音,张让只觉得心头猛然一颤,差点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让朕退位?”

“张让,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西园禁军手中的火把齐刷刷亮起,照亮了刘辩和他身上的玄色龙袍,雨水顺着天子剑的鎏金剑鞘流淌,在他脚边汇成蜿蜒的小溪。

刘辩收起纸伞,阔步走进大殿,三十名西园禁军在两侧开道,将刀斧手逼退至两旁。

看着高台上面如死灰的张让,刘辩微微昂首,将天子宝剑重重地砸在地上。

整个大殿中都回荡着他威严的声音——

“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第四章 朕要的是天下归心 随着刘辩威严的声音响起,整个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风雨卷积发出的声响。

张让撑着凤纹榻的边缘,用尽全力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在张让眼里,刘辩不过就是个唯唯诺诺的傻小子,平日里都对他言听计从,甚至都不敢抬眼和他对视。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看着那个在风中屹立的身影,张让却只想下跪。

刘辩的衣摆被高高扬起,象征至高无上的九爪金龙在风里起舞。

恍惚间不禁让人怀疑,也许这场风暴本就是为他而来。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黑暗中静默的天龙,威临万方。

曹操立侍身后,望着一言不发的天子,不禁暗自好奇,平日里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皇帝,怎么今天竟然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好冷啊!”刘辩想。

虽然进永安宫之前特意命人取来了龙袍,但毕竟已经淋了许久的雨,刘辩仍觉身上恶寒阵阵。

“真是一群榆木脑袋!”刘辩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你!”刘辩转过头,对着最近的禁军士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愣着干什么,关门呐!!”

随着大门缓缓关闭,死里逃生的何进终于回过神来,立马滑跪到刘辩面前,磕头山呼:“末将何进,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虽然何进对这个小皇帝的权威没什么信心,但想来张让一个阉党,总不至于有弑君的胆子。

小皇帝来了,自己这条老命终于算是有着落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张让。

祸乱天下多年,就连灵帝见了都要叫一声父亲的大太监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很快,张让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重新冷静了下来,向刘辩行礼道:“陛下身份尊贵,如此亲临刀兵,怕是有些不妥吧?”

平日里张让对刘辩就是这样跋扈的态度,而刘辩更是连半句反驳都不敢有,反而对其毕恭毕敬。

所以张让并不担心,毕竟打发这个小皇帝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罢了。

但这一次,刘辩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反问:“亲临刀兵?朕倒想问问你,宫闱之内,擅动刀兵,张常侍是想造反吗?”

“冤枉呐陛下,是何进擅自入宫,意图对太后不利,老奴也是为了保护太后,这才出此下策!”

听到这话,何进心里咯噔一声,张让这阉人向来巧舌如簧,善于妖言惑众,就连先帝都受其蒙骗,刘辩这小子本身就傻,保不准真的会被张让骗过去。

何况自己现在孤身一人,但凡刘辩犹豫一点,张让都得抓住机会要了自己的脑袋。

想到这,何进匍匐在地,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高喊道:“陛下,是张让矫太后懿旨,骗臣来此,意欲加害于臣,望陛下明鉴呐!”

看着何进语无伦次的丑态,曹操不禁眉头紧锁,眼里满是鄙夷。

一直以来,曹操都对这些祸乱朝纲的阉宦充满了敌意,曾几次向何进献策铲除十常侍,不料何进更是草包,身为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竟连杀几个阉人的勇气都没有!

最终养虎为患,一直拖到如今这样的局面,也算是咎由自取。

此时天赐良机,曹操很想直接冲上前去,拔剑砍下张让的脑袋,但今天小皇帝的表现实在反常,让他忍不住想看看,这位昏弱的新天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辩轻轻拍了拍何进的肩膀以表宽慰,随后直接越过何进,来到大殿中央与张让对峙。

“张让,事已至此,就不必再跟朕演戏了吧,”刘辩不紧不慢地拍了拍龙袍上的灰尘,“自入宫以来,张常侍的威风,朕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将军和孟德都是朕的心腹,朕也不拐弯抹角了,这些年来,尔等阉党之罪,朕全都记得,隐忍这么久,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曹操剑眉一抖,眯起眼仔细地端详着小皇帝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小皇帝变得十分陌生。

毫无疑问,曹操是聪明人,聪明到可以精确地感受到一个人的气质和能耐。

经过这短暂的观察,他可以笃定,眼前的这个刘辩绝不是之前那个没用的软蛋。

但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彻底的转变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之前的一切都是刘辩故意装出来的。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一个未及弱冠的孩子,竟然有如此心思。

但就算如此,曹操仍然相信,今晚刘辩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人指使。

以曹操对朝堂局势的了解,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没有任何实权,处处受制于人的傀儡皇帝能做出如此部署。

何况作为负责宫廷戍卫的禁军校尉,曹操自己都对这些阉党的行动一无所知,小皇帝久居深宫,耳目闭塞,又如何能得到第一手情报,如此及时地来到现场?

就算刘辩不似他之前以为的那般愚笨,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本事。

可即便如此,曹操还是在心底对刘辩高看了几分。

“陛下说笑了,这些年来,奴婢尽心伺候先帝,何罪之有?”

张让看起来并不着急,反而恢复了一贯以来阴阳怪气的模样,和刘辩拉起家常来。

“何罪之有?自从你当上中常侍,朝中遍地都是你们这群阉党的家人门生,”刘辩冷笑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你身上算是应验了!”

“张常侍莫不是还想把自家看门之犬安插到朝中,也吃上一份皇粮啊?”

“再者,光和七年勾结黄巾、中平二年私吞天下贡财、中平三年大兴宫室,一群阉宦的府邸竟然比皇宫还气派!”刘辩的语气愈发铿锵,一字一句都像是尖锐的审判,“现在反过来问朕何罪之有?晚了!”

随着刘辩一桩桩细数张让的罪证,曹操的嘴角也忍不住地上扬,要知道刘辩从小被寄养在乡下人家,是近些年才被接回宫中,可他对朝中旧事如此清楚,显然一直心系天下,关注朝堂。

一个令人兴奋的念头在曹操的心中愈发炽热——这样的天子,也许真的可以辅佐!

与此同时,张让脸上也是微微变色,他本以为刘辩的到来是何进为了自保提前留下的安排,调集西园禁军也不过是撑撑场面罢了,但现在看来,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好在他还有最后的底牌,独霸朝纲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中常侍也都不是吃素的,虽说没有何进那样的兵权,但私兵还是有不少的。

早在入宫之前,张让就与其他中常侍约定,所有人带兵埋伏在永安宫附近,若是半个时辰之内没有收到信号,就一齐杀进宫来,势必要将何进拿下。

既然事情已经闹到了现在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张让并不介意把这个小皇帝一起杀掉,毕竟他们还有陈留王刘协,比起这个锋芒毕露的小子,他们需要一个更年幼的傀儡。

时间约莫已经过去了大半,现在张让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刘辩,再等一会,这雒阳城就要变天了。

想到这,张让再次燃起了信心,他深吸一口气,把不安的魂魄重新塞回躯壳之中。

“陛下......”

早就看穿了张让的意图,始终保持沉默的曹操忍不住想要开口提醒,却见刘辩对自己轻轻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又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张常侍,朕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刘辩握住剑柄,威严的天子宝剑缓缓出鞘,“不管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不要在朕面前卖弄了,若你已无话可说,就准备上路吧。”

感觉到刘辩身上杀气陡增,张让知道这次他真的动了杀心,不自主地后退几步,咬牙道:“陛下可要想好,当年废后之时,老奴可是坚定拥护陛下,之后也一直替陛下制衡外戚和百官,老奴一死,陛下还能压得住朝中的虎狼吗!何况哪怕是先帝在世时,都要叫老奴一声......”

“住口!”

随着一声清啸响彻四方,天子宝剑在空中划出令人发寒的凶光。

“张让,给朕听好了,”刘辩轻抚剑身,眼里杀气蔓延,似乎结上了一层薄霜,“朕不是先帝,也不怕什么所谓的虎狼......”

“朕是真龙天子,朕要的是万邦来朝,要的是天下归心!”

“所有挡在朕面前的蠹虫,都得死!”

刘辩这话既是说给张让听,更是说给身后的曹操听,他看得出,曹操一直在观望形式,判断他是不是值得辅佐的英主,所以借此机会表明志向再合适不过了。

毕竟现在的曹操还是那个一心想做大汉征西将军的忠臣良将,如果能得他尽心辅佐,往后的路必然会好走很多。

而曹操也隐隐发觉,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似乎重新变得躁动起来。

天下归心......

初读《论语》之时,曹操便将此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不想今日竟在刘辩身上得到了共鸣。

此时此刻,曹操的心里冒出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说不定这个年轻的小皇帝真的能救万民于水火!

虽然仅凭几句豪言壮语并不足以证明这位少年天子的能力,但他至少让曹操看到了希望,就像沙漠中突然出现的绿洲,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足以振奋人心。

在大汉社稷摇摇欲坠的至暗时刻,出现了一个锐意进取的天子,说要万邦来朝,要天下归心!

这也是他曹孟德毕生的梦想!

“孟德公......”刘辩转身看向曹操,眼神中满是炽热和殷切。

“为国锄奸的时候到了!” 第五章 玉石俱焚 怀着逐渐萌芽的期冀,曹操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佩剑:“典军校尉曹操,为大汉除害!”

同一时刻,张让也清楚地感受到了曹操身上散发的杀意,刺骨的恶寒在周身弥漫。

如果说刘辩是条还未成熟的幼龙,那曹操就是正当壮年的恶虎!

十几年前,曹操的官职尚且低微,就已经敢用五色棒杖毙大宦官的叔叔,如今禁军在手,张让丝毫不怀疑他杀人的胆量。

像是被死亡扼住咽喉,面对步步逼近的曹操,张让倒伏在地,跌跌撞撞地向后蜷缩,口中语无伦次道:

“曹孟德!你,你,你也是宦官之后,当真半点情分不讲吗?”

‘这阉人还真会说话......’

刘辩在心里暗暗赞了张让一句,原本曹操就因为出身而饱受诟病,平日里更是对此非常忌讳,这下张让怕是彻底没活路了。

果然,曹操猛然抬手,剑锋直指张让眉心,切齿道:“别把我与你这般货色相提并论。”

突然,兵戈马嘶之声自宫门外传来,甚至压过了狂啸的风。

整齐划一的步声变得逐渐清晰,清晰到大殿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显然是有队伍在殿外集结。

已经跪伏在地,面如死灰的张让猛然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狂喜。

不出所料,按照十常侍之间约定的时间,此时其余所有常侍应已经带领私兵包围了永安宫。

虽是以谋逆论处的死罪,但以十常侍在朝中的权势来看,私藏甲胄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也就是说,他们的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可能个个都有着不亚于禁军的精良装备,如果他们已经完成了包围,仅靠殿内的这些西园军士卒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再次看到了希望的张让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拼命地朝着刘辩磕起头来。

“陛下,陛下,是赵忠、郭胜他们到了!奴婢发誓,若陛下能饶奴婢一条贱命,奴婢必尽心辅佐陛下,绝无二心......”

“若是奴婢遭遇不测,恐怕他们对陛下不利啊陛下!还请陛下为大汉社稷着想......”

张让的脑袋磕得砰砰作响,曹操也皱着眉偏开了剑锋。

形势突变,片刻之间,曹操已经做出了决断。

张让说得没错,如此形势之下,为大局着想,暂时罢手确是上策,毕竟在此弑君并不是十常侍的最佳选择,所以如果刘辩能选择放过张让,自身应该也能安然无恙。

相反,若是执意一战,谁都无法保证小皇帝能活着走出永安宫。

贵为天子,却和一个太监玉石俱焚,实在是不明智的选择。

若真的心怀天下,一时的屈辱就算不得什么。

优秀的领袖不仅要有锐意进取的魄力,还要有审时度势的智慧和能屈能伸的勇气。

“陛下?”

曹操回头看向刘辩,等待着天子旨意。

如果刘辩毫不退让,他自然会拼死保护圣驾。

但他更希望刘辩能有作为明君的度量。

一直躲在西园军士卒背后的何进也快步来到刘辩身边,低声劝道:“陛下,形势比人......呃,总之我们现在拼不过这帮阉人,还是先放他一......一次吧。”

刘辩微微点头,听着殿外的兵荒马乱,他心里却毫无波澜。

如果外面真的是十常侍的兵马,那么只凭曹操麾下这些士卒,大概率是不够突围的。

但按照时间推算,董卓大军现在怕是已经逼近雒阳,如果不能在此时一举铲除宦官,为外戚势力铲平身后障碍,等到董卓入京,他同样会没命。

所以,不论如何,刘辩绝没有让步的道理。

而他从不会为没有选择的事情犹豫。

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后手。

刘辩上前几步,站在张让面前,冷声道:

“张常侍,哪怕到了这般地步,你也还要威胁朕吗?”

“很可惜,朕从不怕任何人威胁!”

刘辩一字一句地说完,便气定神闲地坐在了旁边的凤纹榻之上。

“陛下......”

张让刚想开口,就感觉到沉重的剑锋抵在了自己的后颈之上,刘辩的力道很轻,但天子宝剑的锋利还是让张让倒吸一口凉气,到了嘴边的话也不敢再说了。

而曹操见刘辩如此抉择,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心又冷了七分,小皇帝的确有帝王之姿,也有望成为一代明主,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能隐藏锋芒这么久,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城府,但少年心性毕竟无法避免。有锋芒固然是好事,在时间的打磨之下,这样的瑕疵无伤大雅。

可大汉社稷摇摇欲坠,无疑不会给这个少年天子半点成长的机会,不懂审时度势,终究无法生存。

就算今日勉强逃脱,也还是会在其他地方栽跟头,而在这天子之位上,随便一个失误都会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曹操轻叹一声,攥紧了手中长剑。

抛开那些无谓的杂念,如何杀出重围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陛下,时间紧迫,还请屈尊换上士卒之衣,末将定死战护陛下突围!”

刘辩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曹操一眼,不禁在心中感叹,还好此时的曹操还是那个满心赤诚的忠臣良将。

否则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恐怕不会再有比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更可怕的敌人了。

“孟德公少安,朕自有打算。”

刘辩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下曹操的手腕,以示亲昵和感激,随后便沉着地向后靠坐,眼里满是胸有成竹的平静。

见刘辩还没有弄清眼前的形势,匍匐在地的张让愈发担心自己的处境,若是赵忠、郭胜他们一股脑杀进来,刘辩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他的脑袋一定是第一个落地的。

强烈的求生欲使然,张让不顾利刃在颈,鼓足勇气再次开口:“陛下,请听奴婢一言,曹典军势单力薄,大将军也只是孤身一人,就算二位再神勇,恐怕也无法......无法活着走出永安宫。”

“请陛下准许奴婢出去遣散部众,这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啊......”

“张常侍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刘辩不耐烦地将其打断,语气略有戏谑,“可你又如何敢确定,门外的就一定是你的同伙呢?”

此言一出,张让和曹操都迷惘了一瞬,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刘辩话里的意思。

而刘辩也没有给他们细想的时间——就在刘辩话音刚落的刹那,宫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个全副武装的黑影半跪在门口,随着寒风冲进大殿的还有他高昂的声音。

“末将张杨,参见陛下!” 第六章 彻底清算 随着张杨入殿,身后的兵士也鱼贯而入,站位在大殿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装备不似禁军那般精良,在人数上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轻而易举地控制了整个局面。

张杨又一拱手:“奉陛下之命,永安宫外所有逆贼皆已擒获,请陛下下旨!”

奉陛下之命?

难道这一切都是小皇帝提前做出的部署吗?

不可能。

曹操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反而更加笃定他之前的猜想——今晚小皇帝做出的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那人提前得到了详细的情报,做出了周密的部署,甚至没有给张让留下鱼死网破的机会。

恐怕从夜幕降临开始,这一切就都在那人的计算之中。

一时间,曹操的心情又凝重了几分,虽然阉党之乱得以平定,但操纵皇帝的权臣如此手眼通天,对于大汉社稷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疑云满脸的曹操,又看了看已经面如死灰、目光呆滞的张让,刘辩反倒有些心虚。

曹操虽为当世人杰,但毕竟没有上帝视角,对他而言今晚发生的事确实太过蹊跷。

可即便拥有预知历史的优势,刘辩仍然猜不透曹操此刻的心思。

毫无疑问,曹操是汉末三国这几十年来,这片土地上综合实力最强的人类。

若是刘辩能趁着他一心想匡扶汉室的时候将其收服,日后自然能将其作为顶级助力。

但若是任由其野心发展,曹操也无疑会是比董卓可怕百倍的敌人......

但好在目前一切还是得以向着刘辩期待的方向发展。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完成扫尾工作,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应对董卓的准备,恐怕不出几日,刘辩就会见到这个残暴的人屠了。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长舒一口寒气,刘辩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张让,轻描淡写道:“孟德公,记得留下此贼狗头,朕另有他用。”

“张司马,带朕去看看那些逆贼!”

说着,刘辩便随着张杨离开了大殿,在二人的身后,早已换上了西园军兵衣的何进遮着脸一路小跑溜了出去......

暴雨渐歇,寒风也随之变得温驯不少。

此时此刻,已是夜半时分。

永安宫外的空地上,张杨所率部卒举着火把,齐整地列阵待命,人数之多,以至于将夜空照得有如明昼。

而在最中心的包围圈中,跪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宦官。

刘辩带着张杨,畅通无阻地进入包围,挨个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中常侍。

厮杀之后,这些阉党脸上身上满是血迹和泥污,衣衫破烂、披头散发,哪还有往日半点嚣张跋扈的影子。

即便如此,刘辩还是能将他们的面容和自己记忆中的十常侍一一对应——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栗嵩、段珪、张恭、韩悝、宋典。

加上自己之前杀死的高望和殿内的张让,共是阉党十一人。

可所谓十常侍一共有十二个人啊?

刘辩皱眉,又按照顺序重新确认了一次,的确只有这些人没错。

少了谁呢?

刘辩少思片刻,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漏网之鱼的名字,毕竟这些阉党在后世史书之上并没占多少篇幅,刘辩前世就对他们缺乏足够细致的了解,此刻也无法在记忆中大海捞针。

“张司马,”刘辩侧头问道,“所有叛贼头目都在这里了吗?”

张杨很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次交战从头到尾他都亲自指挥,绝不会有半个漏网之鱼。

见张杨如此笃定,刘辩也不再追问,暂时将此事放在一边,这一夜之后,宦官势力将会遭到毁灭性打击,哪怕漏掉一人也不会被他掀起什么风浪来。

眼下最要紧的敌人还是正在逼近的董卓。

就在刘辩要做下一步决定时,跪在左首的赵忠却忽然开口:“太后真是好手段,竟联合大将军反过来算计于我们......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

赵忠的声音低沉沙哑,喉中像是翻滚着什么东西,全然不见平日里雄鸡一般的尖锐。

刘辩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与张让一同被灵帝尊为父母的大宦官,心里不禁生出些感慨。

自桓灵以来,宦官一直是大汉朝堂之中极为重要的部分,十常侍极盛之时甚至隐有架空皇权的势头。

这些年来,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宦官们搜刮暴敛、骄纵贪婪,是大汉日落的重要推手,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作泡影,这些曾将天下玩弄于鼓掌的人此时全都卑微地跪在这里,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生追权逐利,最后还是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值得否?

而到了这种时候,这赵忠竟反过来劝他自爱。

究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想博取一线生机,刘辩此时无心细究,只是淡淡答道:“天下兆民、万里河山,皆在朕心,就不劳赵常侍费心了。”

“哈哈哈......”赵忠笑得像是老破的风箱,“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太后和大将军除掉我们之后,何氏独大,必为陛下之患呐......”

一旁的张杨漫不经心地把头扭开,突然开始巡视四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刘辩本不想和赵忠过多纠缠,但想到这张杨日后更有大用,眼下也好趁这机会自表心迹,让张杨对自己更死心塌地。

于是正色道:“赵常侍怕是误会了,今日之事太后全然不知,一切都如你们所谋划,大将军的确掉进了你们的陷阱,只是,你们算漏了朕——朕是自己要来的。”

眼看赵忠和张杨都是一愣,刘辩继续说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也知道为君之道在于平衡,但如今大汉江山摇摇欲坠,朕不想只做守成之君,更不会做亡国之君!”

“朕不要平衡,不要各方牵制,朕要的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朕不需要任何人替朕保住天子之位,也绝不允许任何人阻碍朕的大业。”

赵忠恍惚片刻,随后便凄厉地大笑起来,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刘辩的天真。

但刘辩对此并不关心,看着张杨脸上的神情,刘辩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大名鼎鼎的十常侍之乱到此也算告一段落,外戚势力的保全,也让刘辩手里的牌面大了不少。

但面对董卓这样的对手,哪怕有一手好牌也远远不够。

他是会掀翻牌桌的。

因此,在安排好对十常侍余党后续的清洗工作后,刘辩还有一项特殊任务需要张杨去办。 第七章 夜登袁府 夜过三更,街巷寂寥,若是足够用心,甚至听得到积水顺着排水沟渠轻轻激荡之声。

雨歇风住之后,凉意自石板缝隙中丝丝升起,带着若有若无的泥土清香濡湿夜空。

如果能够飞上天空俯瞰,会发现整个雒阳城几乎就要被黑暗吞噬,除了宫内、军营和城墙之外,城内的其他地方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黄巾初定、朝局动荡,整个大汉的经济情况都凋敝不堪,别说生活在雒阳的百姓,就是朝中百官,也极少有彻夜点灯的。

但今夜却有一处例外。

太傅府上下,灯火通明,光亮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每一处院子,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晚还要多、还要亮。

反常的是,无论主客仆婢、男女老少,全府上下都没有半个人入眠。

更反常的是,所有人都只是待在自己的屋中,府上没有任何活动,更无人外出走动,甚至就连交谈声都听不到几句。

只有后院花园的阁楼之中可以听到一老一少的言语声。

“袁太傅,今夜月朗风清,不若陪朕手谈几局?”

刘辩轻轻摩挲着棋台之上的白玉棋盘,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剔透温润、柔滑饱满,是货真价实的极品汉白玉,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太傅不愧是士族领袖,家里竟然这么奢华,府院中能容得下这么大一个花园且不说,还在花园的书房之中摆着这种级别的藏品,简直跟诸多州县中百姓易子相食的生活判若云泥。

坐在刘辩对面的白发老人抬起惺忪睡眼,苦苦搜寻刘辩口中的“朗月”,却只能看到浓密的乌云。

袁隗哑然,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一晚,早已梦会周公的袁隗突然被面色赤红的内婢叫醒,还没等他从榻上起身,身着便衣的刘辩就已经推开了卧房的大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纸笔的文侍。

就在袁隗苍老的大脑还未能分清眼前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刘辩就已经毫不客气地走进门来,一边嚷嚷着什么“太傅亦未寝”,一边命令婢女给袁隗更衣。

随后他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刘辩在后院漫步,又稀里糊涂地进了书房,稀里糊涂地坐在了窗边的棋盘前,听着这个平日里话都说不清楚的少年天子说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月朗风清”。

直至此时此刻,袁隗依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自升居太傅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刘辩出现在皇宫之外的其他地方......更遑论是半夜出现在自己家......

更重要的是,自刘辩入宫以来直到昨日朝堂之上,袁隗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大方顺畅地讲话。

明明容貌没有变化,但刘辩身上的气质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如果说往日的他像奄奄一息的枯草,那如今眼前的他就像是雨后破土的新竹,昂扬锐利,充满生命力。

如果不是饱读经典,袁隗都有些怀疑眼前的小皇帝是由什么狐鬼幻化而来......

最让袁隗琢磨不透的是,这小子深夜来访,居然是要和他下棋?

但不管刘辩有什么目的,老迈的袁隗都已无心细究,现在的他就连保持清醒都已经很困难了。

“陛下,恕老臣老迈昏聩,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朕没什么旨意,只是一时技痒,想和太傅手谈一盘,不知太傅可否赏光?”

刘辩说着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朝着袁隗行了一个大礼。

还没等袁隗做出反应,站在刘辩身后的文侍就提笔写了起来。

袁隗疑惑,不禁眯起眼,脸上干枯的沟壑都挤在了一起:“陛下,这是?”

“哦,”刘辩依旧弯着腰没有起身,口中答道,“朕初登大位,想要新修一部史书,以正德行,这是朕钦点的秘书监,负责记录今晚朕与太傅的棋局......”

刘辩还没说完,袁隗就倒吸一口凉气,立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更加恭敬地向刘辩回礼。

其实按照礼法,官居太傅的袁隗是当得起皇帝行礼的,但毕竟君臣礼仪在先。袁隗作为天下士族首领,极其注重名声,绝不容许自己做出半点可能逾越礼法的举动。

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竟然会有皇帝夜半登门拜访臣子,还带朝廷史官的......

繁文缛节过后,主臣二人重新坐定,袁隗的困意早已烟消云散,虽不知这小皇帝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想来多半是太后在背后指使。

虽然平日里不把这乳臭未干的傻小子放在眼里,但想到背后可能有太后的安排,且还有史官在场,袁隗也不敢再忤逆圣意,竟然真的和刘辩下起棋来。

于是,夜半时分,主臣二人就这样开始了荒唐的一局棋。

与此同时,宫中,曹操正带着手下的西园禁军在夜色中穿梭,在尽量不搞出太大动静的前提下对与十常侍有关的全部残余势力展开搜捕。

看似平静的皇城之中,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清洗正在悄然进行......

而袁家是天下士族之领袖,可谓是士族势力的最高代表。不仅袁绍袁术手握兵权,就连董卓也本是袁家的外势之一,只是袁家自己也没料到会被董卓反噬。

今夜十常侍叛乱结束后,外戚势力失去了牵制,空前壮大。

此时的袁家更加迫切地需要董卓这样的外部助力来对抗何氏。

但董卓作为边地武夫,本就是以“协助诛灭十常侍”为名义被召入京的。

此时十常侍已灭,董卓也失去了入京的由头,若仍执意入京,就是谋逆大罪了。

这样一来,袁家就失去了一支非常重要的政治力量。

所以如果袁家得到消息,必然会立刻做出相应部署,帮助董卓提前入京,倒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是太后也不好再多加干涉。

故而刘辩深更半夜登门太傅府,就是为了拖住袁隗及其背后的整个袁家,阻断袁隗的情报,确保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也为了日后太后问起时,可以让袁家背锅。

毕竟只要拖到天明,一切得以昭告天下,袁家再想让董卓入京,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是这种有损皇家威仪的手段,恐怕是所有接受皇家教育的天子们不愿为的,但刘辩不在乎,生死关头,身后名声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他不仅在夜半时分登门踏户地找袁太傅下棋,甚至还带来了史官...... 第八章 朕陪你出恭 虽然刘辩棋艺不精,但他本就不是为了赢棋而来的,甚至袁隗每下一步,他都要思考至少半炷香的时间。

本就强打精神的袁隗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腾,一双浑浊的老眼无数次控制不住地合上,又无数次被刘辩一嗓子叫醒。

恍惚之间,袁隗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下棋还是在受刑,只是依稀记得,哪怕是大理寺诏狱,也至少会让囚犯睡上几个时辰......

看着袁隗仿若魂飞魄散的模样,刘辩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对方毕竟是德高望重的大汉老臣,即使立场相对,自己也不该这么折腾这位老人......

怀着强烈的自责和人道主义的光辉,刘辩在心中恻隐:‘要不就学学老刘家先祖汉景帝的传统艺能,直接给他来个痛快吧......’

这时,一个家丁急匆匆地跑上阁楼,一个猛子扎到棋台面前,高声道:“老爷!”

此人虽是下人打扮,但身材精壮、双目有神,显然是习武之人,毫无疑问是袁家的眼线之一。

刘辩扫了他一眼,就知道袁家现在已经得到了十常侍伏诛的消息。

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袁隗睁开双眼,呆坐片刻才回过神来,面色有些窘迫。

在皇宫安插眼线可不是忠臣行径,不管是多重要的情报,也绝不能当着小皇帝和史官的面说出口!

于是,袁隗立刻换上了一副愠怒的神色,扯着嗓子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嚷嚷什么!看不到陛下在此吗?!要是惊了圣驾,我砍了你的狗头!”

被袁隗这么一喊,这探子才看到坐在眼前的刘辩,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一个劲地趴在地上磕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刘辩看着袁隗涨得通红的脸颊,心里暗暗好笑,开口劝道:“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太傅何必大动肝火,让他下去就是了。”

袁隗又毕恭毕敬地向刘辩行了大礼,说了些感念天恩浩荡的屁话,这才没好气地呵退下人。

这探子一边念叨着“谢陛下圣恩”,一边屁滚尿流地跑了。

经历了这个插曲,袁隗略微清醒了些,刘辩又和他下了几手,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刘辩正在发着呆假装思考时,却见袁隗放下了手中棋子,艰难起身行礼道:“陛下,恕臣老迈,肠胃不适,呃......这个......”

大概古往今来也没有向皇帝奏请如厕的先例,所以袁隗十分艰难地思考着措辞,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辩也看出袁隗的窘迫,十分贴心地说道:“朕懂,人有三急嘛,太傅不必为难。”

袁隗苦笑着点点头,这才长舒一口气,探子深夜来报,定是有十分紧急的情报,从刚才开始他就如坐针毡,想要早些处理,但以小皇帝落子的速度,这盘棋恐怕要下到天亮才罢休。

到那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他才决定用这样拙劣的借口离开——毕竟就算是天子,也不能干涉大臣如厕吧?

可还没等袁隗出门,刘辩就起身将其搀住,笑眯眯地看着袁隗。

看着小皇帝的笑脸,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在袁隗心中蔓延......

果然,刘辩十分自然地开口道:“正好朕也有出恭之意,朕陪太傅一起去!”

“......”

袁隗布满沟壑的眼角猛然抽搐几下,几次张口,却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皇帝陪臣子一同如厕,袁隗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画面,但看着一旁奋笔疾书的史官,袁隗知道,自己定是要青史留名了......

就这样,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的袁隗终究还是没能找到接见密探的机会,只能强忍着困倦和不安,和刘辩将这盘棋下到最后。

如果这还能称之为下棋的话。

雄鸡报晓、天色泛白,刘辩在棋盘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几遍,在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填子的空间后,这才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看着鼾声雷动却依然坐姿端正的袁隗,刘辩毫不犹豫地将其叫醒:“太傅,醒醒,这盘棋是朕赢了。”

袁隗条件反射般微微张开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地回顾着棋局——棋盘之上,刘辩所执黑棋几乎被吃得一个不剩,盘面上只剩下袁隗的白棋。

见袁隗疑惑不解,刘辩示意他看看自己的手边,桌面上,被袁隗所提吃的黑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太傅,按照规则,提子应该放在棋盒盖里,但你犯规了,所以是朕胜了,”刘辩耸耸肩,转身对史官使了个眼色,“记下了吗?”

说罢,刘辩立马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取下外衣披在袁隗的肩上:“既然胜负已定,朕就不打扰太傅休息了,太傅乃我大汉之栋梁,定要保重身体!”

又是一阵繁文缛节后,袁隗怔怔地看着刘辩离去的背影,依旧满眼茫然,似乎是想不出围棋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畜生的规则。

但他超负荷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撑思考,袁隗只觉得两眼一黑,便一头栽在棋盘上,沉沉睡去。

刘辩脚步一停,又对史官道:“记,太傅大败后恼羞成怒,毁去棋局......”

离开太傅府后,刘辩并未回宫,而是直接来到了雒阳东市。

这里是雒阳城最繁华热闹的市集,不仅本地百姓在此经营买卖,还有不少外地行商和商队定期来此上货,可谓是大汉第一市。

而此时正是早集时分,本该人头攒动、嘈杂吵闹的街道却充满了反常的安静和肃穆。

市集中心的位置,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卒分立于道路两侧,形成两道人墙,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空地之中,跪着一群锁着囚枷、蓬头垢面的犯人。

在众囚犯面前还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之上,方正威严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面如冷铜、眉含霜色,带着铁打火炼般的锐利,令人不敢直视。

而在禁军人墙之后,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百姓。

刘辩也站在人群当中,等待着好戏开场。

昨夜从永安宫离开之前,刘辩曾吩咐曹操搜捕十常侍余党,并且在第二日早集时分将十常侍拉到东市斩首示众。

此外,还分拨了一部分西园军死守太后寝宫,以防太后的眼线入宫通风报信,导致太后出手阻挠。

这样一来,太后和袁家分别被截断了消息渠道,都来不及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刘辩就能趁此机会将十常侍的全部势力彻底肃清,还能争取到更多应对董卓的时间。

现如今万事俱备,只需要等待行刑开始。

突然,人群中伸出一只手,落在刘辩的肩膀上。 第九章 东市问斩 刘辩转身,身后的男子颊长如竹,颧骨高耸却不至嶙峋,双眸轻淡,像是雨后烟云,全无锋芒而满盈温雅。

男子一身文士打扮,仿若陈年徽墨般,充满了沉稳的书卷气息。

“这位兄台,可知这几位大人犯下何等罪责,要在此问斩?”

刘辩不语,男子又略带歉意地笑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未介绍——在下姓文名晦,字仲翼,是河东来的行商,本是来东市上货,却不料撞见这般景象,心下好奇,故而发问,还请兄台莫要见怪。”

此人言行恭敬,面相又颇为和善,带有一种不自觉的亲和力,直觉告诉刘辩,此人应非凡夫俗子。

但自认对汉末三国有些了解的刘辩却对文晦之名毫无印象,似乎对方并非是什么留名青史的大人物。

如此,刘辩还是周全地回了礼,反问道:“文兄方才称他们为大人,莫非知道这些死囚的身份?”

文晦点头笑道:“正是,在下每月都会入京一次,往日入京时曾有幸得见中常侍,若是文某没有记错,恐怕其中几位便是宫中的中常侍吧?只是不知他们为何沦落至此?”

十常侍权倾朝野,有些行商见多识广,认识其中几人的确不奇怪。

刘辩点点头,示意文晦附耳过来,而后低声道:“我虽然不知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但据说这几人犯的是谋逆大罪!”

“竟是如此大罪吗?”文晦猛然瞪大双眼,“可我听说这几位中常侍大人素来得太后欢心,怎么会突然......”

刘辩看着对方脸上与其气质完全相悖的夸张表情,对于自己猜测的肯定又多了几分,心下还想要再试探一番,便又低声道:“方才我听有人说,昨日事发突然,是当今圣上亲自镇压叛乱,太后尚不知情。”

“当今圣上?”文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嗯?

这就完了?

刘辩没有料到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平静,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所有人都把他这个皇帝当成傀儡,当成无能竖子,若说他能平定叛乱,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但此人竟然没有提出半点疑问,似乎认为这件事只是理所当然。

“你不觉得奇怪吗,据说当今圣上还未及弱冠,朝中要事皆由太后决断,圣上怎么能......”

刘辩说着,愈发压低了声音,同时煞有介事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害怕隔墙有耳。

而文晦则依然平静,只是温和道:“兄台何故讶异,我观兄台同样年少,眉宇之间却有勃勃英气,兴许圣上和兄台一样是英雄出少年,也未可知。”

‘嘶......’

刘辩在心里暗吸一口凉气,愈发觉得面前这人并不简单,但无论他如何打量对方,都只能看到温雅和平静。

就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河般,静水流深。

突然,禁军们齐声呐喊起来,周遭议论纷纷的人群立刻安静,纷纷向高台方向看去。

一直闭目养神的曹操站起身来,向着四方百姓拱手:“大汉典军校尉,奉旨监斩国贼!”

随后,曹操从怀中拿出诏书,深吸一口气后高声道:“陛下诏曰,朕膺天命,承炎汉之祚,夙夜兢惕,惟念社稷苍生。然有中常侍张让、赵忠等逆贼,擢于阉闱,不思报效,反逞豺狼之性,祸乱乾坤。其罪昭昭,神人共愤,今磔于东市,夷其三族,首级悬雒阳诸门,曝尸十日,以儆效尤!”

十常侍作恶多年,早已惹得民怨载道,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其恶名,就连五岁孩童之间都流行玩“踩阉狗”的游戏。

此时骤然听到十常侍伏诛的消息,围观的群众瞬间沸腾,叫骂之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些激愤者已经朝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中常侍扔出了石头。

一时间,行刑现场乱作一团,逼得禁军士卒不得不抽刀出鞘以维护现场秩序。

刘辩见时机成熟,准备开始执行计划,但又有些舍不得错过这个气质非凡的文晦,正想向其发出邀约,却发现他早已不见踪影。

虽然有些可惜,但刘辩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也无暇去寻他,只好先行离开人群。

高台之上,曹操满意地环视四周,随后向监斩副使眼神示意。

监斩副使得令,向曹操微微欠身,随后大手一挥,斩令落地,在吵嚷中摔出沉重的响声,宣告死亡的到来。

酒润刀锋,人头落地。

曾经笼罩在整个大汉头上最大的乌云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消散了,黯淡已久的太阳终于挣扎着露出一缕光亮,可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已经悄然成型。

行刑完毕后,刽子手们按照吩咐收起了所有囚犯的头颅。

随后,禁军纷纷退回高台两侧,任由愤怒的人群一拥而上,疯狂蹂躏这群阉党的尸身。

曹操仍然正襟危坐,重新闭上了双眼。

这一节是刘辩提前吩咐好的,也是他自己想做的。

民生凋敝、生灵涂炭,天下百姓对汉廷积怨已久,各地暴乱频发。

自古以来,万民之怒如滔滔洪水,一旦决堤,就会吞噬天地。

而如今,大汉已经到了决堤的边缘。

所以,朝廷需要一个泄洪的口子——虽然天下人的水深火热并非只是十常侍之罪,但他们就是眼下最完美的泄洪口。

以十常侍的覆灭来发泄民怨,就能为大汉、为刘辩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十常侍的尸身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滩,完全无法辨认。

红着眼的百姓们这才冷静下来,开始缓缓退去,刑场渐渐被空了出来。

曹操睁开眼,猛然抽出腰间宝剑,两侧的禁军随之开始齐声呼喝,重新组成人墙,挡在人群面前。

待现场恢复秩序后,曹操才收剑入鞘,向着高台之后下跪行礼,两侧禁军也齐刷刷地跪伏于地。

下一秒,高亢的声音响彻整片东市:“陛下驾到!!”

重甲碰撞的声音响起,两队手持长盾的护卫簇拥着一个年轻人登上高台。

随着换上了龙袍的刘辩在高台中间站定,曹操高声道:“参见陛下,吾皇眉寿无疆!”

这时,围观的百姓才回过神来,立马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声震四方:“吾皇眉寿无疆!吾皇眉寿无疆!” 第十章 明灯天子 刘辩还是头一次受万民跪拜,不禁感觉视野开阔、神清气爽,原本他满心只想着如何在这场政治风雨中保全性命。

可此刻,一种隐秘的情绪开始难以自抑地在他的心头生根......

下令平身后,刘辩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围观的群众,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地面,偶尔偷偷抬眼一瞟,又赶快挪开视线。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是破帽粗衣,虽不至面有菜色,但也都是一副吃不太饱的模样。

天子脚下,雒阳京城,虽然整个大汉都面临着经济大萧条的局面,但雒阳百姓的生活在九州之内也算是数一数二。

可即便如此,也仅仅只是勉强能维持温饱而已。

可见天下之人都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刘辩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刷地抽出腰间的天子宝剑,清利的龙吟响彻四方。

围观的百姓心中都是一惊,急忙把头塞得更低了,似乎生怕被刘辩注意到。

但随后,刘辩用力一甩,将宝剑深深插入高台前的木制长阶之中。

“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刘辩卯足力气,年轻朝气的声音传入了所有百姓耳中。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错愕。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得见龙颜,更不曾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刘家天子会对他们以兄弟相称。

“看看这群吸血的蛀虫,他们吸了你们的血,也同样蚕食着大汉!”刘辩的声音陡然拔高,“是他们让母亲买不起米、让孩童读不起书、让将士的刀砍不断胡虏的脖子!”

“这些年来,朕无一日不恨,无一日不想除之而后快!”

“过往如何暂且不论,如今朕既登大宝,就绝不会再容任何人鱼肉百姓!”

刘辩说着,再次环视四周,却见所有人仍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没有半点反应。

刘辩心中了然,不出所料,百姓们应该已经听过不少这样慷慨激昂的演讲,但却从未有人真正付诸实践,所谓肉食者,只是以此作为拉拢民心的手段罢了。

话说得再好听,也不会真的关心草民的生死。

好在他早有准备。

刘辩转身,从曹操手中接过了一沓精美的细纸。

“这是叛贼们私藏的田契、地契,”刘辩一边说着,一边将其撕了个粉碎,随手抛在风中,“从今日起,曾被这些叛贼侵占的所有房产、良田,尽数分与各家各户,谁能让地里长出粮食,这土地就归谁!”

刘辩言简意赅,用所有百姓都能听懂的言辞宣告:“朕要让天下人都能指着禾穗对儿孙说——这是咱刘家天子给的饭碗!”

听到这里,百姓们纷纷抬起了头,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以至于让他们忘却了对皇权的恐惧,全都直愣愣地盯着刘辩。

高台上穿着龙袍的虽然是个看起来不太可靠的年轻小子,但此时在百姓心里,这位少年天子已然是顶天立地。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官吏权贵说要实打实地把土地分给草民,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当今圣上!

眼见已经成功调动了百姓的情绪,刘辩又拍拍手,从侍卫手中拿来一盏青铜雁鱼灯,高举在眼前:“这盏灯是我大汉冠军侯横扫匈奴时,将军帐中的明灯。”

说罢,刘辩倾斜铜灯,炽热的灯油顺着台阶流出,燃成了一条火线。

“当年冠军侯用它在漠北烧出了大汉天威,如今朕要用它烧尽天下不平!”

灯光映射,刘辩的眸中似有烈火攒动。

“往后,朕将在此东市设立不平衙,特设不平令,监察官员权贵,若有高官权贵欺压百姓,即便是白身也可直接来此报官,不平令受命于朕,有直通天听之权!”

话到此番,百姓们眼中也都燃起了光芒,若不是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太过用力,每个人都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美梦。

一直以来,“刑不上大夫”始终是不成文的铁律,百姓与权贵发生纠纷,就只能忍气吞声,即便状告大理寺,也只落得个乱棍打出的下场。

从今往后,此政若得以实施,布衣亦可直通天听,即使只作个噱头,也足以镇得住不少横行霸道的权贵老爷。

想到此节,不少人的眼里已经泪水翻涌。

百姓们一直听闻皇城之中的老天爷是个懦弱无能的傀儡,今日一见,只觉得“明君圣主”四个字就写在这少年天子的脸上。

“此外,为万民得以休养生息,河南郡内免除一年赋税!”

终于,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刘辩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铜灯高高举起,激昂道:“从今往后,朕会让此灯照亮大汉十三州,哪处灯光熄灭,便是朕已身死!只要此灯尚明,定教诸君碗中有饭、身上有衣!”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灯焰暴涨,映在刘辩脸上,颇有浴火重生之感。

目光所及之处,男女老少浪潮般接连倒伏,“万岁”之声响彻天地,摇撼着整座雒阳城。

万民跪拜之时,曹操突然上前一步,在刘辩耳后低声道:“陛下,臣接到消息,董卓所部距离雒阳已不过百里,此人绝非善类,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朕明白了,多谢孟德公。”

虽然早有准备,但刘辩心中仍是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这一次他为预防董卓,已经做了这么多努力,就算他逼近雒阳,想来应该也没有顶着谋反大罪直接带兵入京的胆子......

回宫的马车上,刘辩轻抚着怀里的铜灯,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这盏灯是否曾燃在霍去病的帐中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它会永远燃在百姓的心中。

作为历经千年的未来人,刘辩完全明白,封建王朝体制之下,最根本的矛盾就是土地。

无论哪朝哪代,开国之初都会将从前朝手中夺来的土地分给普罗大众,但随着新权贵的出现,百姓又会逐渐失去自己手中的土地。

等到百姓忍无可忍,被迫要用武力反抗来夺回土地时,一个王朝的命运也就走到了尽头。

而如今,大汉就来到了这个尽头。

所以,长期来看,要想延续汉室,刘辩必须要解决土地的问题;短期来看,这也是赢得民心最高效的办法。

若是不想被董卓、被士族吞噬,刘辩至少要先赢得天下民心。

没有人能打倒一个受人民爱戴的领袖!

但想要对付董卓这样的敌人,只有民心还不够,刘辩还需要一些更强的助力。

回宫之后,刘辩只是休息了片刻,便要去太后宫里请安,这是每日早朝前必行的项目。

就在他打算出发时,仝瑾——刘辩亲自选出的新的贴身宦官,只有十几岁年龄,看起来要比刘辩还要小几岁——突然禀告说有人秘密求见。

刘辩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屏退了下人,打算见见这位神秘人。

随后,一个穿着普通小黄门衣服,半遮面容的人出现在刘辩的面前。

此人跪倒在地,先是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缓缓撩开遮在眼前的长发,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第十一章 蛇蝎美人 一看到此人的容貌,刘辩的脑海中就自动跳出了相关的记忆——此人正是他先前没有想起的,十常侍中的漏网之鱼:毕岚。

亮明身份后,毕岚立刻匍匐在地,竟然嚎啕大哭起来:“罪婢毕岚,叩见陛下,陛下眉寿无疆!”

这位已经有些年岁的前中常侍声泪俱下,几乎要把头磕出残影,刘辩甚至怀疑,如果他继续用这种频率磕下去,不出几息就会横死当场......

“停一下,停一下,”刘辩可不想看他死在自己眼前,赶紧出言阻止道,“你独自藏身,又秘密求见,应该不是为了展示你的铁头功吧?”

可毕岚不语,只是一味磕头。

刘辩无奈地长叹一声,只好亲自起身,强行将毕岚扶起:“朕还没说什么呢,你哭什么......”

既然毕岚不主动开口,刘辩只好主动发问:“张让等叛党发动叛乱时,你在何处?为何没有参与?”

毕岚又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诉道:“陛下,老奴年迈,虽爱贪墨卖官,但绝无心也无胆作乱,可张让等人不听老奴劝诫,老奴怕受其牵连,便在起事前逃出雒阳,在城外野林中藏身......还望陛下明察!”

这话应该是真的没错。

刘辩相信曹操做事的可靠程度,一夜清洗之后都没能找到毕岚的半个影子,想必他真的不在城中。

“朕知道了,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眼泪和鼻涕混杂在毕岚的老脸上,刘辩忍不住挪开了目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奴又有何处可逃呢?在外只是为了避祸,安敢有背主而去之意啊陛下!”

‘原来只是因为怂啊......’

毕岚不知道,其实刘辩根本没有打算也没空去搜捕他,整个宦官势力都已经分崩离析,只留下区区一个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若是他再大胆几分,真的一去不回,刘辩也不会再派人追查下去。

但现在他回来了。

刘辩也无法保证他的安全,虽然这个毕岚只是敛些钱财,并无迫害任何人的案底,但十常侍毕竟作恶多端,是天下民愤的集中发泄口。

所以若是被人知道毕岚还活着,刘辩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保护他。

毕竟他只是个阉人,没什么可以索取的价值。

刘辩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脱口而出:“你虽未曾参与谋反,但仍是叛贼同党,也曾参与祸乱朝纲,蚕食我大汉社稷,即使你找朕自首请罪,朕也无法......”

还不等刘辩说完,毕岚就疯了一样爬上前来抱住刘辩的双脚,语无伦次地请求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必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刘辩厌恶地抽出了脚,向后退开几步,正想要下令将其轰出宫外时,身后立侍的仝瑾突然上前一步,伏在刘辩耳边低声道:“陛下,此人曾制造洒扫翻车,又多年掌管工事,眼下陛下正缺心腹,奴婢以为不若暂留此人性命,以待他用。”

“嘶!”

有了仝瑾这么一提醒,刘辩也回想起来,历史上这个毕岚的确精通制造业,还曾发明出许多实用的新奇玩意。

如果留下此人为自己所用,凭着他的天赋和自己带回来的未来知识,说不定能让他帮自己实现一些未来造物。

于是,刘辩话锋一转:“但是话又说回来,朕心亦非木石,回想起你往日功劳,朕也实在不忍弃之!只是......”

刘辩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天下人闻中常侍之名,无不欲杀之而后快,朕想护你,怕是要委屈毕卿改头换面、隐去姓名、深居简出......”

见刘辩松口,毕岚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倒头山呼:“老奴全听陛下安排,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刘辩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仝瑾的肩膀。

这个小黄门是他去袁府之前亲自选定的内官,年轻、灵光、会察言观色,最重要的是经过调查,他的身份干净至极,一出生就被抛弃,甚至连双亲都不曾见过。

在这样的局势下,刘辩急需一个能够视作心腹的贴身宦官,仝瑾自然是不二人选。

收服毕岚之后,刘辩命仝瑾将其暂时安置在宫内存放杂物的柴房之中,等找到合适的场所再做进一步打算。

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要先过何太后这一关。

朝堂之上,宦官势力与外戚势力算是一时盟友,甚至灵帝欲废后时还是十常侍出面力劝,这才保住了何太后的地位,故而十常侍原本就受太后庇护。

如今刘辩一夜之间将其杀尽,还派人兵围太后寝宫,封锁消息,一会去请安时必然会遭到太后发难。

太后垂帘听政,大权在握,若是刘辩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她甚至有废立之权......

刘辩整了整衣冠,踏着露水向太后寝宫而去。

刚走进宫门,一种莫名的不适感就无声无息地趴在了刘辩的背上——这座寝殿的琉璃瓦之下藏着太多的秘密,似乎连檐角兽首都是隐秘的爪牙。

“陛下万安。”殿门前的宫女跪得整齐,一身人畜无害的气息,但刘辩知道,在看不到的角落,她们同样能成为太后的耳目。

大殿之中,雕着瑞兽纹的香炉吐出袅袅青烟,何太后斜倚凤塌,手中把玩着一支和田玉如意。

那是灵帝生前所赐,玉色温润,在她手中却多了几道裂痕。

塌边鎏金屏风上,百鸟朝凤图的雀眼用波斯琉璃镶嵌,暗光流转间,像极了她在帘后窥视朝堂的目光。

刘辩伏在她的脚边假装抽泣,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母后......”

刘辩抬起血丝密布的红肿双眼——这还要归功于袖中浸满姜汁的手帕。

何太后视线游离,掠过儿子颤抖的肩头,落在门外的一株枯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那梅树去年就该死了,但她偏命人用参汤日日浇灌,硬生生吊着一口气直到如今。

手中的玉如意“嗒”地敲在案几上,何太后的嗓音夹着丝丝寒意。

“怎么了陛下,哭得倒是真切,”她的指尖划过刘辩的发顶,如慈母抚子,却轻轻扯住一缕发丝,“只是这双眼睛......哀家怎么没瞧出半点泪意。”

短暂的交谈,刘辩只觉得这卧榻上的中年美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冷气息,完美诠释了“蛇蝎美人”这个词。

刘辩不禁有些担忧,比起那个尸居余气的袁隗,自己这位亲妈似乎才是更加可怕的敌人。

“孩儿不孝!被外臣欺侮,连累了母后。”

刘辩顺势叩首,额发遮掩的刹那,刘辩用余光快速扫过四周,却瞥见屏风之后有几个高大的黑影掠过。

‘没想到这毒妇竟然还布下了刀斧手!’

刘辩抬起头,眼里寒意攀附。 第十二章 利益交换 何太后却突然轻笑,染着蔻丹的指甲挑起刘辩下颌:“被外臣欺侮?陛下天威浩荡,有如我大汉明灯,哀家倒是好奇,有哪个不长眼的外臣能欺侮陛下?”

对上何太后暗流涌动的美眸,刘辩仍是一副委屈的表情,他早就明白,这雒阳城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何太后的耳目。

能够让她今早才得到消息,无法及时出手干预,已经是莫大的胜利了。

“是太傅!太傅派人带孩儿赶赴永安宫,孩儿到时,张常侍就......”

“之后,太傅又叫孩儿入府对弈,待天明时,几位中常侍已经......”

何太后静静盯着刘辩,眼蕴鸩毒,昨夜刘辩登门袁府之事她当然知晓,但袁家毕竟也不是吃素的,即使她手眼通天,也没法在袁府中安插暗桩,所以袁府之中具体发生了何事,何太后全然不知。

只知道刘辩是待到天明才从袁府离开,在那时,雒阳城内的十常侍余党已经被扫清了。

虽然刘辩从小被寄养在宫外,但何太后毕竟是他的生母,对于这个儿子,何太后还是颇有些了解的——以刘辩的懦弱愚笨,何太后很难相信这一切是他自己策划执行的。

若说有背后推手,何进与袁隗都是何太后怀疑的对象。

首先,先帝培植宦官势力本就是为了限制士族,袁家为天下士族领袖,与十常侍势同水火自不必说。

而何进毕竟是同父异母,与何太后及其亲兄车骑将军何苗之间颇有嫌隙,再加上何进一直想诛杀宦官,若非何太后加以阻拦,恐怕昨夜这场闹剧还要提前些日子。

再加上何进一向与袁家庶子袁绍走得很近,何太后早有怀疑,昨夜之闹剧是两方联手为之——何进以自身为饵,扫除宦官势力为袁家铺路。

至于自己这个傻儿子,只是被人利用罢了。

但根据眼线回报,刘辩方才在雒阳东市的那一番操作,可谓是效果显著、尽收民心,想来也不是袁家愿意看到的。

所以若说是袁家教他,似乎也不合逻辑。

何况那一番田论,更不可能出自她的傻儿子。

这一节令何太后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何太后手上用力,玉指几乎陷进刘辩的喉咙中,“哀家再问一次,昨夜之事,果真是太傅手笔么?”

刘辩痛得丝丝吸气,心中暗骂这毒妇竟对亲儿子也下得去手,嘴上仍是怯生生道:“孩儿所言,千真万确,不然......母后以为,深更半夜,孩儿在寝宫之中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那高常侍,莫非是孩儿所杀吗?”

说到这里,刘辩的眼中露出一种隐忍的恐惧,仿佛高望之死是让他非常害怕的回忆。

何太后沉默了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的确,自己这傻儿子连打雷都怕得屁滚尿流,平时见了那几个太监都是唯唯诺诺,就算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亲自动手杀人。

况且昨夜十常侍起事,连何太后自己都没能得到消息,夜半三更的,刘辩却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显然是有人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他,引他前去。

这样一来,即使旁人知道了真相,此事也算有天子共谋。

“袁太傅还真是好手段呐。”

何太后的语气愈发冰冷起来。

刘辩用何太后的衣摆狠狠抹了把鼻涕,直起身子依靠在太后的腿上:“母后,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太后漫不经心道:“说。”

“也许母后没看出来,孩儿觉得,袁太傅有虎狼之心!”

何太后无言地翻了个白眼,这才确定眼前这个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傻儿子。

“但孩儿不怕,今早在东市,曹典军说,只要孩儿按照他的指示说了那些话,就能不让太傅得逞!”

“曹操?”

这倒是挑起了何太后的兴趣,她低下头,对上了刘辩那自豪的表情,又默默地挪开视线,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小题大做——甚至还埋伏了刀斧手打算吓吓他。

怪不得这么傻的孩子能想到那些收拢人心的话,原来是曹操在背后指导。

何太后早就听说这个曹操不畏强权,颇有才智,如今看来也算忠心,很有拉拢的价值。

见何太后若有所思的模样,刘辩心中偷笑,这也怪不得何太后大意,毕竟刘辩这小子这些年来是什么样的货色大家都看在眼里。越是聪明的人越不屑于怀疑傻子。

任他们想破脑袋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竟会发生替换灵魂之事。

“那曹操还和你说什么了吗?”

“有的母后,只是曹典军让孩儿说,这些话是孩儿自己想出来的。”

“......”何太后扶额,“好,说吧。”

刘辩抓住机会,一股脑将自己的打算借曹操之口全部说了出来:

首先,按照刘辩对百姓的承诺,在雒阳东市设立不平衙,并且按照传统,在太学设立农事科,以选拔农业人才。同时削弱举孝廉制度下,士族大家对人才选用的高度把控。

第二,迁司隶校尉袁绍为北平太守,命其协助幽州刺史公孙瓒抵御鲜卑。这样一来,既削弱了袁家对宫闱戍卫的掌控,又能将袁绍调离政治中枢,将其置于地头蛇公孙瓒麾下,就算不能借刀杀人,也足够限制其发展。

毕竟袁隗此人已是老迈昏聩,又多疑少决、目光短浅,不足为惧,袁家真正的威胁还是日后雄霸河北的袁绍,所以趁着他还没能掌控袁家,要赶快把他赶到边境去。

除此之外,作为一个傀儡皇帝,想要尽快亲政,刘辩还迫切地需要一支能够直接听命于天子的军队,而如今的西园军编制混乱、势力错杂,已经完全脱离了刘辩的掌控。

所以,刘辩需要在西园军之外,拉起一支完全忠心的军事力量,但现在的他毕竟势单力薄,被各方势力裹挟,若是操之过急,恐怕会适得其反,此事也只得从长计议。

至于可行的这两条措施,都是有针对性地加强皇权、削弱士族,何太后虽为外戚,但也是天子生母,故而对她来说,这些措施都是有利无害,她没有理由拒绝。

但保险起见,刘辩还是提前准备了作为交换的条件,给这个醉心权术的女人一些利益,让她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第十三章 金色传说荀侍郎 所以除此之外,刘辩还提出晋何苗为司空,仍领车骑将军事,位列三公的同时依然手握兵权。

并且还要抽调大将军麾下的一部分兵马划归车骑将军麾下,以壮大其势力。

这便是刘辩开出的条件,既能让何太后满意,还能引起何进对太后与何苗的不满,一箭双雕。

何太后听完,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黑雾,令刘辩看不透她的情绪:“哼,一个小小的典军校尉,还真是大胆。”

‘对不起了曹老板!’

祸水东引,让曹操背了这么大一口锅,刘辩在心里默默给他道了个歉,但历史上的曹操毕竟是这个时代的最强BOSS,想来应该不会怕一个妇道人家。

“你怎么看?”

但下一刻,何太后重新将试探的矛头转向刘辩。

以她的心机,已经猜出这些不可能都是曹操一人所谋,但又实在不愿相信自己这个无能的儿子能想出这些办法。

恰如她矛盾的内心——作为刘辩的生母,在刘辩还是太子时,何太后就希望儿子能够发奋图强,成为能够胜过刘协的优秀储君。

但事与愿违,正因为刘辩的无能,她才被迫垂帘听政、独揽大权,但自此开始,她也逐渐被权力蚕食,体会到了站在顶峰的美好。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何太后已经彻底沉迷于权力的浪潮中无法自拔,既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又舍不得放弃到手的皇权,想要永远将儿子握在掌心之中。

看出何太后已然发觉,刘辩也不好继续装下去,只得支支吾吾地说道:“孩儿以为,曹典军......言之有理。”

“你说说,如何有理?”何太后的目光愈发尖锐,甚至有些刺眼。

“孩儿......儿臣以为,若太傅确有不臣之心,削弱袁家是当务之急,况且,”刘辩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况且儿臣听说,董卓马上就会兵临城下......”

何太后听完,静静地盯了刘辩好一会,脸上似笑非笑。

刘辩不敢多言,只好沉默着避开视线。

良久,何太后才悠悠开口:“董卓不过一介戍边莽夫,不足为虑,但我儿所说也不无道理,眼下将更多的力量掌握在我们母子手中,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娘和辩儿才是至亲,对吧?”

‘好一个不足为虑!’

刘辩在心里无力吐槽,嘴上却一瞬也不敢落后:“那是自然,孩儿定会恪守孝道,绝不会让母后失望!”

“那就好,”何太后的语气终于缓和,笑容温和,倒真像是慈母一般,“辩儿可不要忘了,当年先帝器重的本是刘协,是娘用尽手段,才为你抢来这皇位。”

何太后说罢,漫不经心地抬起手遮在额头,眯眼道:“陛下以为,今天的阳光如何啊?”

话题跳转突兀,刘辩一怔,没能第一时间明白太后的意思,只好应和道:“儿臣以为今日阳光甚好,风和日暖,云朗气清。”

“是吗?”何太后伸出手,缓缓握住刘辩的手腕,“哀家倒觉得,这太阳啊......还是不要太过灼眼为好。”

冷汗悄无声息地滑落,刘辩赶忙俯首称是。

拜别何太后后,刘辩走出寝宫,仿若劫后余生。

心里不禁怀疑:‘这女人真是我亲娘吗?’

怎么感觉比起袁隗,来自亲娘的死亡威胁反而更大些......

但好在这一关已经顺利通过,在早朝上宣布了所有决议之后,刘辩回到书房——这是皇帝们下朝后用来办公和接见臣子的地方。

按照惯例,下朝后若无别事都要在此处理各地来的奏折。

从昨晚来到这里开始,到现在只过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刘辩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坐在椅子上,刘辩只觉眼皮沉得要命,一直强行压制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很快就将刘辩吞噬殆尽......

再睁眼时,已是日过晌午,朦胧间看到一人站在面前,那人轻声道:“陛下,黄门侍郎求见。”

听起来是仝瑾。

一夜未眠,此时的刘辩正睡得昏天黑地,虽被叫醒,却仍是神志模糊,无论怎么挣扎也只能把眼睁开一条缝。

此时的他根本无力分辨仝瑾所说的是谁,生物的本能驱使他再次合上了眼。

“不见。”

刘辩用尽了力气,也只是从齿缝间挤出了这两个字,铺天盖地的倦意就又要将他拉回睡梦中去。

之后发生了什么,刘辩已不太清楚。恍惚中,只听到仝瑾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陛下今日......请回吧......荀侍郎......”

半梦半醒之间,刘辩似乎听到仝瑾向来人承诺会代为转达。

这时候来求见,究竟是谁呢?

好像是什么荀侍郎。

等等,荀侍郎?

“嘶!”

刹那间,似有电流在脑中闪过,刘辩猛吸一口气,竟直接坐起身来,困意全无。

他姓荀?!

“等等!”

刘辩立刻起身,忙不迭地追出书房,只见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正站在仝瑾面前——双肩微偻,身形说不上胖瘦,面容似粗陶未釉、眉眼如檐下倦雀,第一眼看还以为是乡塾里整日誊写旧典的书呆子。

见刘辩出来,那人立刻行礼道:“黄门侍郎荀攸,见过陛下!”

荀公达!

金色传说!!

虽然从容貌来看,此人身上颇有些愚鲁气质,但大名却实在如雷贯耳!

谋定官渡、剑指乌桓,惊破九霄云!

以荀攸之功绩,说他是曹操创业时期帐下的第一谋主也不为过。

“公达公!”刘辩欣喜地一路小跑,上前扶住荀攸小臂,“公......荀侍郎不必多礼!”

荀攸一愣,旋即疑惑道:“陛下......知道微臣?”

黄门侍郎并非什么重要官职,虽负协助天子理政之责,但自灵帝一朝至今,荀攸一直未曾得到赏识,甚至鲜有得到召见的时候。犹如明珠蒙尘,始终被丢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如今这小皇帝刚登基不久,更没有知道他的道理才是。

再加上荀攸本就对昨夜之事有所怀疑——毕竟在他看来,即使背后有人推手,这个无能的小皇帝也并无独当一面之力。

更何况雒阳东市上那一番民田之论真知灼见,也绝不是他所知的傀儡天子能想出来的。

眼下这小皇帝见到他便如此兴奋,竟然还熟识般喊出了他的表字,就更让荀攸摸不着头脑。

最关键的是,不知为何,荀攸总觉得,眼前这个小皇帝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第十四章 贤良方正 “颍川荀氏一门,多有栋梁之材,朕自然有所耳闻,”刘辩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荀侍郎来此,可是有政事要奏?”

荀攸从袖中抽出一只竹简:“回陛下,此乃臣所拟太学农事科设立的相关诸事,请陛下过目。”

刘辩接过竹简,装模作样地端详一番后,便给出了非常有情绪价值的肯定和称赞。

随后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荀侍郎还有其他事吗?”

荀攸早知刘辩的昏弱无知,压根就没想着他能看懂,此番来奏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听刘辩发问,便和往常一般,识趣地告退。

可这一次,刘辩却拦住了他。

“荀侍郎,朕有一事想要请教。”

荀攸身形一顿,虽不知这小皇帝想问什么,但其不学无术之恶名却是早有耳闻,想来也只是些无稽之言。

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又能问出什么有含金量的问题呢?

“太祖高皇帝曾言,‘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又言‘人主不交故,士奚由进?’何谓?”

荀攸一愣,不禁皱起了眉,心中不免有些惊诧,他没有想到这小皇帝竟可记诵高祖皇帝的求贤诏。

惊诧之余,荀攸还是平静有礼地答道:“回陛下,太祖高皇帝之意,是告诫后世君王贤才乃治国之本,故而要广开言路、结交贤良,才能令贤士有进取之途。”

刘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拉着荀攸向御书房屋里走去:“除此之外,朕还有些不明之处,烦请荀侍郎为朕解惑。”

仝瑾心领神会,立刻屏退所有下人,防止现场有他人安插的耳目。

很快,御书房中只剩下刘辩和荀攸二人,刘辩亲自为荀攸扯来座位,待荀攸坐下后才接着说:“公达先生,朕慕颍川荀氏高门已久,今日得见先生,朕心甚喜!”

荀攸立刻拜谢,这小皇帝昔日粗蛮无礼,却对他如此恭敬,甚至称他为先生,难免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臣斗胆,臣有一事不明,我荀氏并非高门大户,陛下是如何......”

刘辩心头一喜,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颍川荀氏虽属士族势力,但并未受到袁家提携,如今尚未跻身一流大族之列。

历史上,直到荀彧投身曹操麾下得到重用开始,荀氏才得以一飞冲天。

也就是说,当下的荀氏仍处于等待时机的阶段,刘辩此时出手拉拢,便可将其培养成受用于皇室的新士族势力,还能得到荀氏双杰的辅佐。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于是,刘辩立马换上了满脸的愁容,长叹道:“先生可知,当今朝局错综复杂,内有太后把控朝政,外有阉宦朋党针锋相对。朕骤登高位、年少德薄,眼见大汉社稷几近倾覆却无能为力,只得暂且藏拙保身,待时而动。”

“这段时间里,朕装疯卖傻,为的就是让各方势力放松警惕。在此期间,朕也一直在注意能辅佐朕重整社稷之人,而公达公便是朕属意之人!”刘辩说着站起身来,向着荀攸深深行礼,“如今时机已到,朕已将阉党彻底铲除。如此,颍川荀氏可愿助朕一臂之力,随朕一起重整山河?”

见天子行此大礼,荀攸赶忙跪拜在地,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原本他以为今天这一出是太后在背后授意,想要拉拢荀氏对抗袁隗,不料却听到了这等秘密。

这个天下人公认的无能天子竟是有意藏拙,且没露出半分破绽,不仅骗过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完全骗过了他。

以至于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一手遮天的阉党竟然真的是被这个小皇帝亲自铲除。

也就是说,今日那番振聋发聩的田论也是小皇帝自己的想法?

就在荀攸思维混乱之际,刘辩伸手将其扶起:“方才先生与朕说,要广开言路,结交贤良,如今朕欲恢复祖制,重开贤良方正特科,以招揽天下贤才,先生以为如何?”

贤良方正乃是汉代查举制度中不定期举行的特科,多为选拔特定方向的专业人才,可以绕过查举的固有体系,由皇帝派人直接在地方选拔人才参考,选取其中成绩优越者入京,由皇帝亲自考选。

此特科无固定开放时间,名额也十分珍贵,上一个通过贤良方正特科为官的还是大名鼎鼎的刘焉。

这也是刘辩深思之后想到的办法。

在当前举孝廉的选官体制下,用人大权牢牢掌握在袁家手中,从雒阳到地方,满朝上下都有袁家的门生故吏,刘辩难以插手,更无力培养自己的团队。

可若能重开特科,刘辩就能从袁家手里分一杯羹,让那些不附属于袁家的寒门士子有一条晋升之路,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培养一批忠于皇室的官员。

如此两全其美的办法,荀攸自然表示认同。其实关于用人,荀攸心中亦有不少良策,特科之法虽非其中最佳,但应是当下时局中最稳妥的办法。

只不过天子昏弱,荀攸也怀才不遇,纵有满腹良谋,也无处可用。

如今这小皇帝竟然主动想到此节,荀攸也不禁对他大为改观。

也逐渐开始相信之前的刘辩的确是在藏拙,只是藏得太过完美,导致他看起来蠢得出类拔萃......

“陛下圣明,此法两全其美,当为上策!只不过要想成功,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刘辩微微一笑:“先生所虑,可是考官人选?”

荀攸一怔,没想到这小皇帝又能抢先一步,显然是心中早有人选。

荀攸心中暗自期待,问道:“陛下圣明,想来是早有计较?”

考官人选的确是特科落实过程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为选出忠于皇室的栋梁之材,出任考官之人须有宰相之才、首辅之姿、识人之明,更须有一颗赤诚忠心。

而刘辩心中早有了心仪的人选——此人既有经天纬地之才、知人善用之能,又可助刘辩得到颍川荀氏的支持,最重要的是,他对大汉的忠心日月可鉴!

“不错,”刘辩点点头,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笑容,“朕早听闻颍川荀氏一门双杰......”

“不知文若公可愿为朕分忧?” 第十五章 宫廷夜宴 听到刘辩心中的人选,荀攸也会心一笑,到此为止,他不再怀疑这个小皇帝的聪明才智,也更加为他之前完美的伪装而惊叹。

荀攸想向刘辩推荐的也是此人——他的族叔,荀彧荀文若。

以荀彧的才能,胜任考官可谓绰绰有余。

且与此同时,荀氏也可借此机会获得部分选人之权,壮大自身势力,打破被袁家与其党羽压制的困境。

这样一来,刘辩和荀氏得以取得双赢局面,荀家也会心甘情愿地站在刘辩这边。

毕竟其他主公就是再正统,又怎么能比得上顺位继承的刘姓天子呢?

更何况这天子还是个懂得藏拙的聪明人。

就这样,刘辩成功赢得了颍川荀氏的支持,并且决定在第二日召开宫廷晚宴以庆祝十常侍伏诛,在宴会上宣布重开特科的决定。

但在此之前,刘辩还有一事需要荀攸帮忙。

刘辩在特科一事上给了荀氏用人特权,也自然需要荀氏付出一些代价。

于是,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的毕岚被安排在颍川郊外深山之中的七星观里。

东汉末年时,虽不似之后太康年间那般流行玄言,但也颇重老庄道学,不少士族都有奉养道场的传统。

这七星观便是颍川荀氏奉养的私家道观,地处偏僻,无外人知晓。

正因如此,毕岚得以在七星观的地下暗宫中藏身,并将其作为日后工业研发的秘密基地,由荀氏负责保密工作和基础资源供应。

此事只有包括荀彧、荀攸在内的少数几人知晓,若非荀氏有意出卖,就不会有其他风险。

第二日。

黄昏时分,金乌西坠,十二阙的琉璃瓦上残霞浮动,九十九盏宫灯自藻井垂落,将整座燕飨台照得有如白昼。

三十六根蟠龙柱上的金粉在烛火中流转,青玉狻猊口中吐出袅袅檀香,与台侧雒水蒸腾的雾气融作一片。

柔美的宫廷正乐中,舞姬们肆意舒展着腰肢。刘辩坐在高台之巅远眺,隐约可以看到西宫的红墙,心中不禁惊叹。

作为千年之后的来人,即使是在未来,刘辩对这样的景象也是闻所未闻。

很难想象,在这个民不聊生,要靠易子而食才能苟活于世的黑暗年代,竟还有如此奢靡铺张的场合。

可即便身为天子,刘辩眼下能做的也只有感叹几句而已。

毕竟现在的他也是自身难保——在宴会开始前,曹操又带来了最新情报,董卓的西凉大军已经在雒阳城外二十里处扎营。

凉州骏马,冠绝天下,二十里的距离对凉州骑兵来说只在瞬息之间。

若是董卓有有意入京,三万凉州大军此刻已经出现在刘辩的眼前了。

但好在他只是令大军原地驻扎,想来还是对何进麾下军队有所忌惮,不敢像历史上那般直接顶着谋反的罪名入主雒阳。

再加上大军连续几日千里奔袭,想来已是疲惫不堪,短期内应不会冒险与雒阳守军发生冲突。

至少今晚,雒阳是安全的。

可即便如此,刘辩还是防患未然,提前调动了大将军何进与车骑将军何苗所部,增强城中巡防,以防万一。

虽然刘辩已经以雷霆手段粉碎了十常侍的叛乱,救下了何进,防止了京城大乱,也暂时减缓了董卓野心膨胀的速度。

但眼下刘辩能够依仗的军事力量就只有何进麾下一万部卒与曹操的一千西园军,除此之外,整个雒阳的戍卫大权几乎都掌握在袁家及其党羽手中。

再加上何进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将军,一旦与董卓开战,刘辩毫无胜算可言。

想到自己才来到这里不过三天时间,却始终在生死一线上横跳,放眼未来,仍是强敌环伺,可谓前途一片黑暗。

‘这皇帝还真难做啊。’

刘辩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遥远的思绪拉回了眼前。

想要破局,仅靠对历史的了解远远不够,刘辩还需要争取到更多贤才及其背后势力的支持。

既然董卓暂时还不会来短兵相接,眼下这场带有政治目的的宴会才是最重要的事。

汉代宫廷宴会有“以乐侑食”之风俗,并不需要刘辩过多参与到主持宴席的过程中来。

所以,有仝瑾在侧周旋提醒的刘辩轻松通过了这场大型礼教考试,礼数周全、行止得体,交上了一份满分答卷。

酒过三巡,一曲终了。

当最后一声乐鼓余韵消散在天地之间,刘辩扶着鎏金凭几缓缓起身。

玄端礼服上的章纹微微颤动,垂落的冕旒之后,藏着刘辩眼中的锋芒。

天地之间寂静一片,文武百官都望向高台,只听到奔腾的雒水在岸边激荡的回响。

刘辩左手按剑,右手举起手中的鎏金盏,朗声道:“朕尝夜观未央宫星图,见紫薇垣中天枢晦暗,常思高祖提三尺剑开数百年社稷,光武皇帝燃昆山火续炎汉正统!”

天阶两侧,百官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讶异。

在场的都是朝中要员,自然对皇家情况颇有了解,这傀儡小皇帝自入宫以来便轻佻无仪、胸无点墨,甚至可能字都认不全几个。

他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高祖、光武?以刘辩的名声来看,文武百官甚至都怀疑他能否记得住自家的皇帝祖宗们。

至于夜观星图就更是无稽之谈,有些笑点低的大臣听完第一句就已憋不住笑了。

可刘辩并未理会百官之哗然,只是坚定地继续道:“然黄巾作乱于四方、阉宦弄权于宫闱,雒水浮尸映残月,北邙孤魂哭西风——”

到此,刘辩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的长叹:“朕无一日不痛心呐!”

“朕每览《尚书·无逸》,常觉汗透中衣,朕年少德薄,自承九鼎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虎尾。夙夜忧叹,恐愧对祖宗,更恐愧对苍生!”

刘辩转身,仝瑾已手持青铜雁鱼灯侯在一旁。

“昨日,朕以此灯向万民起誓,会让此灯照亮我大汉十三州!让百姓碗中有饭,身上有衣!”

“自今日始,朕当披荆斩棘,踏平这天下所有的不平路!诸君,可愿与朕同行?” 第十六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随着刘辩话音落下,不论真情还是假意,文武百官都浪潮似地拜倒。

个别几个仍旧忠于皇室的官员已是热泪盈眶,自灵帝以来,江山社稷风雨飘摇、已近倾覆,再加上新君蠢笨无能,大汉已有亡国之势。

奸佞当道、言路闭塞、主少国疑、民不聊生,如此绝境之下,一心向汉的官员也越来越少,不是心灰意冷告老还乡便是放弃幻想另投明主,更有不少直接遭到了迫害。

短短三日之内,这个原本话都说不清楚的傀儡皇帝却突然展现出雷霆手段——灭阉宦立新政,让已为数不多的忠皇党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些袁党和太后党虽各怀鬼胎,却也只能跟着叩拜山呼。

即使是袁隗本人也乖乖拜倒在地,冷汗在他的额边划过。

到此为止,袁隗已经迟钝的嗅觉终于发现了危险的气息。

那晚对弈,袁隗只觉得刘辩是受了何太后的指使,但之后不管是刘辩在雒阳东市收揽民心,还是雷厉风行将袁绍下放幽州,又或是今天当着文武百官这一番收揽人心,都让袁隗觉得,这个小皇帝似乎不再是之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傀儡了。

但他还是想不通,短短几天时间,这小子怎会有如此改变?

他当然想不通——刘辩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跪拜的百官,与藏身幕后的荀攸同时露出胜利的笑容。

方才那一番话,都是荀攸提前为刘辩准备好的说辞,是为了收揽人心,也是为了引出求贤的话题,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但在刘辩看来,仅仅这样还是不够。

如果说刚才的一切是荀攸为他写好的剧本,接下来要开始的,才是他真正的表演。

刘辩回头,向鼓乐署的乐师们示意。

按照刘辩的安排,击筑声悠悠响起,高亢悠长,如长风般掠过天际,又坠入雒水,荡漾了月光。

荀攸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的设计里并没有这一节,刘辩事先也没和他商议。

虽说他已知刘辩的愚蠢都是刻意为之,但还是对这个自作聪明的小皇帝大失所望。

在荀攸看来,眼下的气氛恰到好处,此时提出重开贤良方正特科必会得到百官支持,在这种时候,再做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若是因为刘辩的自作主张错过了这次机会,此事恐怕也只能付诸东流了。

与此同时,袁隗和百官也都是一头雾水,不知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竟突然在这种时刻奏起诗乐来。

万众瞩目下,刘辩和曲而唱,清越的声音响起,如碎玉击冰,却震得案侧的两台九枝灯树烛火摇曳。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几句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以袁隗为首的文官团体首先回过神来——刘辩是在作诗!

世家大族多出读书人,想要获得士族认可,不仅要出身名门,还要有文化素养,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各个君王几乎都有拿得出手的诗文,这也是拉拢士族的一个重要手段。

饶是文官们饱读诗书,却从未听过刘辩口中这几句,所以可以判定,这首诗是刘辩自己所作!

虽然多数文人都看不起这个傀儡皇帝,但他们却无法否认,单凭这几句来看,这首诗已是绝佳之作。

而武将之列中,更有一人目瞪口呆——刚听到这几句时,曹操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似乎在冥冥之中和高台上的天子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迫不及待地想听刘辩继续唱诵下去。

只听随着刘辩声音一沉,乐曲也变得舒缓柔和,如春日午后的暖阳,温煦慵懒、令人迷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听到这里,原本揪着一颗心的荀攸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句低回婉转,将求贤若渴之恳切娓娓道来,效果绝佳。

看来刘辩是有备而来。

放松之余,荀攸也情不自禁地被这首诗吸引,甚至随着曲调微微晃起了脑袋。

突然,诗歌的曲调急剧拔高,刘辩的声音也随之激昂起来。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随着刘辩的唱诵,不仅文官们如痴如醉,就连不甚擅长诗词的武将们也开始沉醉于其中。

文武相通,每个人都能从刘辩的诗中体会到属于自己内心的悲怆。

其诗苍凉古直,荡气回肠。如秋风撞碎的玉门霜雪、剑光劈开的塞外暮色,又如雁阵驮着残霞掠过的海上碣石。

字句之间,仿若山河万里突然在喉头哽咽,却化作一粒迟迟不肯坠落的青梅。

毫无疑问,席间唯有曹操能完全体会到诗中的真意,刘辩脱口而出的每一句都仿佛在他的心脏上留下沉重的一击。

一时间,所有人都囿于诗中无法自拔。

直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结束,整个高台都只能听到长风划过雒水的响声。

每个人都怔怔地看着刘辩,心绪杂乱无端,久久回不过神来。

唯有曹操颤抖着,几乎是轻不可闻地叹出声来,一颗泪已经落入了手里的酒杯。

曹操自认并不多愁善感,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与这首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此诗仿佛让他看到了平行世界中的另一个自己——那个他已经拯救了大汉江山,酾酒临江、横槊赋诗,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而高台之上,看着眼含热泪的曹操,刘辩心虚地挪开了目光,挣扎了一下,还是偷偷朝着曹操拱了拱手以表歉意。

当荀攸提出要刘辩在大宴上自陈求才之心的时候,刘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虽然偷走曹老板还没来得及写的《短歌行》有些可耻,但好在收效颇丰。

曹操作为建安文学的最高领导人,同时代中,恐怕除了他那个还未出世的儿子之外,就再无人能在文学领域与之分庭抗礼了。

刘辩有信心,不出一个月时间,这首诗就会传遍大江南北,广为天下学子传诵。

文学素来是中华民族传承的重要纽带,有了此诗当代表作,再加上励精图治的好名声,无论是望族还是寒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对刘辩这个年轻的天子心生向往。

即使无法在天子麾下效力,至少也会有一睹龙颜之心。

这样一来,重开贤良方正特科一事就可水到渠成。

趁着百官的惊愕和崇拜尚未消散,刘辩立刻开始趁热打铁。

“如今社稷动荡,民不聊生,一想到此节,朕便心如刀绞、夜不能寐,此诗便是朕昨夜有感而发,”刘辩心虚地拱了拱鼻子,“今日诵与诸卿,聊表朕求才之心!”

看到席间众人频频点头,刘辩知道时机成熟,于是清了清嗓子,图穷匕见道:“人才乃立国之本,朕虽欲济世救民,但毕竟独木难支。为天下计,朕将重开贤良方正特科,广收贤才,以振社稷江山!”

此言一出,袁隗倒吸一口凉气,方才他只顾着为那首《短歌行》而沉醉,到此时才明白,原来这小子打的是这个算盘。

可刘辩不给他出声的机会,紧接着便高举手中的酒盏,振臂高呼道:“兴复江山,泽被万民!诸公可愿与朕同饮?”

“臣万死不辞!”

“臣万死不辞!”

......

文武百官的呼声排山倒海,将要起身进言的袁隗见此情形,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重新跪伏于地。

刘辩暗笑,旋即又高呼道:“诸公都是我大汉肱骨之臣,这杯酒,敬天地、敬诸公、敬天下苍生!”

刘辩说着,手中酒盏微斜,满斟的月光便倾泻于地,顺着天阶流向四方,也流入了天下人心。

百官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随后齐声山呼万岁。

袁隗眼见大局已定,心下恼怒,恨自己没能及早发现这小皇帝的能耐,一直把刘辩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傀儡,到头来却被这傀儡反咬了一口!

而高台之下,一个年轻的身影在荀攸旁边站定,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荀攸看清来人后立刻行礼:“叔叔,你以为陛下如何?”

那人眸中似有星辰闪动:“目眩神迷。” 第十七章 魔王降临(1) 宫灯晕染,百尺鲛绡随风摇曳。

天阶两侧,二十四名舞姬踏着《云门》古乐旋转入场,金铃轻颤、水袖翻卷,似银河倾落。

刘辩斜靠在凭几之上,慵懒地欣赏着皇家歌舞,金盏之中泛起涟漪。

重开特科一事已定,刘辩也终于得以休息片刻,风清气朗之间,几杯温酒下肚,一抹温暖的倦意已经爬上了眼角。

眼花缭乱之际,刘辩不禁再次在心里感叹帝王生活的奢靡,眼前这种场景怕是前世的他一辈子都没有福气看到的。

“陛下,”仝瑾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曹校尉求见。”

“让他过来。”

刘辩甩了甩脑袋,让自己重新恢复清醒。

他知道曹操的来意——自从董卓大军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后,刘辩就吩咐曹操安排了前线哨探,实时监控董卓军的动向,每个时辰回报四次。

若对方有所异动,曹操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且及时报告刘辩。

但现在宴会已经接近了尾声,曹操才第一次求见,应是哨探回报一切正常。

“孟德公,那董卓可有异动?”

“回禀陛下,半个时辰前,哨探四次回报,皆言董卓按兵未动,没有异常。”

刘辩点点头,为了防患于未然,宴会开始前他还特意下令加强了今夜城中的巡查强度,想来董卓千里奔袭、人困马乏,也没有直接与京城卫戍开战的勇气。

而只要过了今晚,刘辩就会在早朝时召董卓入宫,再趁那时分化控制他带来的西凉大军。

可曹操接着说道:“但一炷香之前已到回报时间,哨探却未出现,臣以为陛下当早做打算,臣已调西园......”

听着曹操凝重的语气,刘辩感觉自己的身上像是结了一层霜,寒意刺骨如恶鬼,顺着脊椎一点一点地爬上肩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金盏之中,美酒的涟漪逐渐扩大,变成了无规则振动的波纹。

刘辩本能地皱眉,猛然站起身来,正要下令,却惊觉脚下的高台开始震颤,由远及近,由缓至急,转瞬之间已如地龙翻身。

群臣百官也都察觉到了异常,纷纷起身,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地动了!”

不知是谁尖叫半句,却转瞬淹没在铮铮铁蹄的轰鸣中。

曹操当机立断,不等请示刘辩,直接高声大喝:“逆贼行刺陛下,速速护驾!”

话音刚落,一百西园军士卒从天阶两侧涌来,死守阶口,将文武百官挡在身后。

为了防范董卓突然发难,刘辩特意将宫中各处隶属袁术的虎贲宿卫换成了曹操麾下的西园禁军,以防袁家与董卓里应外合。

所以曹操手边能够及时调动的禁军就只有这一百人,在哨探未及时回报的第一时间,曹操就集结了手头的全部兵力,提前在附近待命。

一时间,百官都集结于刘辩所在的高台,而曹操、何进则站在前方警备。

刘辩看着百官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头亦是巨震。

历史上,董卓之所以敢在京城耀武扬威,是因为他接连吞并了丁原、何进和何苗的所有兵力,放眼京城乃至天下都无人能敌。

可如今他只有不到三万兵马,竟也敢直接杀进京城吗?

简直是疯子!

刘辩心中震惊不已,即使他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低估了这个屠夫的恐怖。

“鬼!鬼啊!!”

就在刘辩惊疑不定时,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彻底撕碎了方才歌舞升平的氛围,也撕碎了群臣心中最后的防线。

几个士卒连滚带爬地闯进了众人的视线,他们丢盔弃甲、满身是血,甚至有些人的脸都已经是血肉模糊。

他们拼命压榨着自己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逃着,似乎身后就是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

可还没等他们逃出几步,身后就闪出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骑兵皆头戴鬼面、身披黑甲,转瞬之间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接连落地。

随后,同样是黑甲鬼面的骑兵源源不断地涌出,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狂笑着、怪叫着,挥舞着手中的利刃,围着燕飨台肆意驰骋。

眨眼间,整个高台已被团团围住,放眼望去,四方皆是疯狂肆虐的西凉铁骑。

“臣董仲颖参见陛下!”

中气十足的吼声如雷霆般炸响,久久回荡在雒水之上。

所有鬼面骑兵立刻噤声勒马,分列两侧,让出一条大道。

高台上的官员们同样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一处。

高逾九尺的巨马踏着铁铸的蹄甲缓步入场,每一步落地,都让众人幻觉自己脚下的大地也在随之震颤。

此马鬃若飞火,通体赤红,暴突的筋肉在皮毛下虬结成山峦起伏。

马背上的巨汉面若生铁、须如钢刀,泛着清灰冷光。乌金重甲包裹的肌肉呼之欲出。

巨汉一扯缰绳,红马随之停步,昂首长嘶,声若九幽龙啸,震得在场诸人肝胆欲裂。

董卓!

刘辩看着魔王般降临的董卓,只觉得全身都变得僵硬起来,连着几次发力,才勉强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随着感官缓缓复苏,才发觉衣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董卓骑在马上,目光接连在百官身上滚过,满朝官员此刻全都颤颤巍巍地挤在一起,犹如被饿虎逼入绝境的羔羊,恐惧而绝望。

最后,董卓的眼神停留在刘辩的脸上,凶光毕露。

刘辩无法自抑地打了个冷战,心底升起一阵恶寒。

恍惚间,刘辩觉得董卓像是神话里的魔王,坐在尸山血海之上,狞笑着睥睨世间。

难怪历史上的刘辩一见到董卓就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必他当时也是这般心情。

“罪臣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虽相隔甚远,但董卓的声音还是在刘辩耳边炸响。

“臣闻陛下在此设宴,特来为陛下贺!”

董卓说着,将腰间挂着的人头取下,随手撇在地上。

人头在湿润的石板上滚过几番才缓缓停住,脖颈处狰狞的断口上,粘稠的鲜血未干,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此人的脸庞已有一半是血肉模糊,但曹操还是一眼认出,此人就是今晚负责哨探事宜的副官。 第十八章 魔王降临(2) 似乎是在响应董卓,鬼面骑兵们纷纷解下腰间的人头,争先恐后地甩在地上。

人头滚滚之间,奢华高贵的皇家宴场顷刻变成了血腥的屠场。

一时间,腥臭之气冲天,笼罩着雒阳的天空,也撕咬着刘辩的每一根神经。

史书上那些简单冰冷的文字此刻极具冲击力地展现在刘辩眼前,强烈的生理不适几乎要将刘辩的理智完全吞噬。

而在场的文官多是出身名门的读书人,哪里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惊呼尖叫之间纷纷以袖遮目,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伏地狂呕。

就连何进也被吓得面色苍白,冷汗直流。

只有袁隗藏身于文官的行列中,面无表情地揣着双手,心中却是窃喜。

自刘辩平定十常侍之乱以来,袁家的布局被彻底打乱,一切都在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短短几天,先是袁绍被驱离政治中枢,如今贤良方正特科的重开也让袁家失去了一部分用人之权。

虽然这些不足以伤到袁家根基,但仍算得上是沉痛的打击。

而召袁家故吏董卓入京的计划也因为刘辩的介入而被迫搁置,失去了入京理由的董卓,本已被袁隗当作了废棋。

可袁隗完全低估了董卓,他没想到这个边地出身的武夫竟敢直接杀进雒阳来,但这恰好符合袁家当下的需求——当事态脱离了掌控,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浑!

“董卓!你要造反吗!”

百官震怖之时,唯有曹操上前一步,手中剑锋遥指董卓,厉声呵斥。

董卓眯着眼打量了曹操一番,随即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这不是曹孟德吗?怎么,是陛下诛杀阉党时把你漏了么?”

黄巾之乱时,曹操曾与董卓同在军中任职,董卓对他的身世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他最忌讳别人说他是阉宦之后。

可这一次,曹操并未如先前那般发作,只是冷笑道:“乱臣贼子,无诏入京、屠戮禁军,还敢在此逞口舌之快!还不速速下马领死?”

“无诏入京?陛下在此宴请百官,我董仲颖如何不能来?”

“陛下可要看好了,”董卓扬起马鞭,指了指满地的人头“这些都是潜伏在城中意欲谋反的叛军,臣先斩后奏,实是为了陛下安危着想。”

感受到董卓眼里满溢的嘲讽和挑衅,刘辩并没有作出回应。

就在刚才曹操与董卓对峙时,刘辩偷偷观察了围困在四方的鬼面骑兵,大概有五百人左右。

虽然在冷兵器时代,骑兵对于步兵来说基本算是不可阻挡的存在,但雒阳城中多是街巷,西凉骑兵再剽悍,也难以发挥在平原地带上特有的优势。

在曹操麾下一千禁军分守各处要道的情况下,区区五百骑兵想要拿下整个雒阳绝对是无稽之谈。

更不要说城外军营还驻扎着何进的兵马。

所以,董卓能出现在此,定是袁家的门生故吏为他行了方便,助其绕开诸多关隘,直接出现在皇宫附近。

这样一来,董卓就只需解决戍卫宫中的禁卫。

局势明朗后,刘辩已经可以确认,既然董卓没有选择全面开战,就说明到目前为止,他还未有直接弑君夺权的打算,只是想在复杂的朝局中分一杯羹。

所以,眼下最好的对策就是先向董卓妥协,稳住局势后徐徐图之。

毕竟以董卓的为人来看,若是把他逼急了,刘辩完全相信他有玉石俱焚的胆量。

于是,在给自己做了不知多少次心理建设后,刘辩深吸了一口气,挪动着有些不听使唤的身体,主动从百官围成的小圈里走出,径直来到曹操和何进身边。

曹操脸色大变,急忙闪身护在刘辩身前,何进看了看曹操,又看看刘辩,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踏出一步,象征性地领先了刘辩一个身位。

这个位置距离董卓只有几十步,虽说有禁军护卫防线在前,但若是西凉大马一齐驰骋开来,撞破防线冲杀至刘辩面前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董卓精通骑射,若是在这般距离下被董卓射中,就只能下辈子小心了。

“陛下,这里危险,还请先退回台上,待臣杀出血路,助陛下突围!”

压制着自己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刘辩强作镇定地摇摇头:“孟德公,敌众我寡,不可强取,还是让朕来吧。”

曹操的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芒,犹豫片刻后,还是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董卓则歪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刘辩和曹操说悄悄话。

先帝在时,他就常常听闻大皇子辩愚笨懦弱,不成气候。

后来灵帝驾崩,刘辩的傀儡之名更是人尽皆知。

但今日真的见到刘辩,董卓倒觉得他也没那么不堪。

在他的设想里,今晚的刘辩应当会被自己的鬼面骑兵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才对,可现在他看起来不仅镇定自若,甚至还敢越过百官的保护,走到自己面前。

看起来,这小皇帝也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可以随意拿捏。

“董爱卿替朕铲除叛贼,护驾有功,当赏!”

刘辩努力控制着声线,以防被董卓听出自己的恐惧。

“朕今日宴请百官,却未等爱卿入座,卿怪朕否?”

“哈哈哈,”董卓短笑几下,声如洪钟道,“陛下既有此心,老臣便宽恕陛下这一次。”

“这......”

董卓话音刚落,群臣之中就爆发了一阵骚动。

此言之大逆不道,想必任自古以来的哪个为人臣者听了都得大为震怖,单凭这一句,就已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连曹操也眉头紧锁,眼中凶光大动。

可即便如此,曹操也没有出手,身后那群吓破胆的文官就更不必说。

面对董卓直截了当的折辱,刘辩并没有发怒,反而毕恭毕敬地向着董卓拱手道:“既然爱卿不怪朕,何不暂歇刀兵,入席与朕共饮一杯?好让朕亲自向爱卿谢罪。”

此言一出,身后那些已经半截入土的老臣们更是如丧考妣。

虽然这帮老东西无人敢直面董卓,但藏在人群里骂几句小皇帝还算是得心应手。

在他们眼里,身为天子,代表的是大汉的脸面,即使失去生命,也不能做出任何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不然就是铁打的昏君!

但刘辩完全没有这般情结,毕竟他也刚当了几天皇帝,比起所谓的天子尊严,眼下他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小命。

而董卓听罢,却是仰天大笑起来。

见董卓似乎杀心暂歇,刘辩正要乘胜追击,曹操却猛然向前一步,大吼道:“动手!”

话音未落,弓弦声起,一枝利箭破空而出,直冲董卓后颈而去。

第十九章 刺杀 事发突然,董卓虽反应迅速,却仍是转身不及,只得伏于马背。

箭矢擦过乌金铠甲,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下一秒寒芒骤亮!

第二支箭直插后心。

这两箭来势奇快,显然是出自箭术高手,若非董卓亦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恐怕此时已经被一箭毙命了。

刘辩也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神紧盯着空中划过的死亡轨迹。

此箭显然是精准预判了董卓的躲避方向,角度刁钻,几乎是避无可避。

可下一秒,金铁交错之声响起,董卓反手抽刀,用苏秦负剑式完美地挡住了这一箭。

迸溅的火星照亮了他背甲上的花纹——下一道杀机亦至!

一员披甲猛将从梁柱处的阴影中暴起,环首刀裹挟力着千斤劈落。

从天而降,直贯天灵!

转瞬之中惊变频发,董卓才挡住冷箭,此时收刀不及,又背对此人,无论是躲闪还是格挡都为时已晚。

这一刀雷霆万钧,绝无失手之理!

刘辩牙关紧咬,双目圆睁,掌心已渗出汗珠——这一刀若是得手,这些日子里时时困扰他的梦魇就不复存在了!

可结局却令刘辩大失所望。

斜刺里一柄巨斧冷不丁地横贯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过,力度之大,竟震得那披甲猛将在半空中倒飞回去。

血溅三尺!

刘辩心中猛然一沉,方才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董卓身上,却没有注意到另有一提斧壮汉拍马而出,早已护至董卓身后。

此人身材高大,比起董卓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手中巨斧更是势可劈山。

董卓直起身子,一眼都没有在刺客身上停留,脸上的横肉接连排开,露出一个满带嘲讽的笑:“此乃我西凉军中上将——华雄。孟德可还满意?”

手中长剑落地,曹操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些西凉人都是怪物不成......”

见曹操这般模样,董卓更加得意,随手将刀背扛在肩头,信马向曹操走来。

就在其来到靠近高台不足十步之遥时,曹操突然一改失魂落魄的模样,高声道:“妙才!”

话音未落,一人一骑如疾风般刺出——快过疾风的,还有一枝闪着寒光的利箭。

来人快如闪电,董卓、华雄乃至高台上的刘辩都是一惊。

方才那刺客失手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曹操的计划已经失败,都放松了警惕。

没有人想到,负责射箭与持刀攻杀的原本就是两人!

眨眼之间,锋锐的箭矢就逼近了华雄的喉咙。

巨斧势沉,华雄来不及举斧相格,只得使尽浑身力气勒马侧身,这才堪堪避过这一箭。

这一箭让华雄狼狈尽显,惹得他大发雷霆,怒吼着扬起大斧,却见那人早已救起躺在地上的刺客扬长而去,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背影。

“元武,莫追!”

董卓见华雄恼羞成怒,立刻出声制止道。

他只带了五百骑兵入城,为了安全起见,必须有华雄护卫在侧。

所以只能亲眼看着刺客逃跑。

想来这也早在曹操的计算之内。

董卓深深望向曹操,心中隐隐有感,若是假以时日,这个卑贱的阉宦之后将会成为极其可怕的敌人。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他心头萌发——无论如何,一定要除掉曹操!

曹操靠近刘辩,低声道:“陛下,此二人出身夏侯氏,乃臣同宗之手足,皆是勇武绝伦之辈。臣本想以此二人之勇力诛贼,不料......”

“事已至此,董贼必会杀曹某而后快,”曹操言辞恳切,一字一顿道,“曹某去后,陛下更当悉心防范,此贼狼子野心,弑君也恐在朝夕之间!”

听着曹操交代遗言,刘辩心绪万千。

今日事发太过突然,曹操能冷静计划,在仓促之间部署如此周密的刺杀,即使失败后还能让夏侯兄弟全身而退,已无愧枭雄之名。

只是此时的曹操尚且年轻,对董卓的了解也不足,才导致惨败的结局。

虽然夏侯惇、夏侯渊兄弟勇猛,但此时毕竟初出茅庐,缺乏实战经验,无法敌过华雄这般身经百战的猛将。

若今日出手的是十年后的夏侯兄弟,恐怕董卓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与此相比,更让刘辩感到诧异的,是曹操最后这段英勇就义前的肺腑之言。

其语气之殷切,恍惚间刘辩都要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临表涕零的诸葛武侯了。

至于曹操所言,刘辩心中也是了然。

今日董卓大军人困马乏,若是弑君谋反,未必就有十成把握。

所以应不会在今日出手。

但如今董卓已经占据了主动,像历史上那般更替天子,自封太师恐怕也是早晚的事。

既然大势不可挡,那就将其作为筹码——何况患难见真情,眼下当是让曹操归心的最好机会。

于是,刘辩握住曹操双手,直视其双眼,坚定地摇头道:“无论如何,朕绝不弃孟德公!”

曹操一怔,眼底升起感激之色。

老实说,到现在为止,虽然曹操已经看到了刘辩的能力和抱负,却还未完全与其同心。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心中所忠的大汉社稷。

如今刺董失败,曹操知道董卓必不会放过他,而这小皇帝虽然有些聪明,但毕竟年少,以其胆色和阅历,无疑是不足以与董卓抗衡的。

更不用说从董卓手中救他性命了。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为大汉而死的打算。

可在这般关头,刘辩却说绝不会放弃他。

即便是曹操这般阴狠的性子,也难免有些感动。

“这曹孟德居心叵测,残害忠良,”董卓勒马停步,四面八方的鬼面骑兵则开始缓缓逼近,“请陛下诛杀此贼,以慰老臣之心!”

“请陛下诛贼!”

“请陛下诛贼!”

......

原本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文官们此时竟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反过来附和董卓。

刘辩回过头,一言不发地扫视众人,将这些人的脸全部刻在心里。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人群中央的袁隗身上,只见袁隗双手揣在长袖之中,正在悠闲地闭目养神。

刘辩知道,这些站出来要处死曹操的都是袁家的党羽,而袁隗这个老狐狸却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想借此机会除掉曹操这个手握兵权的坚定保皇党。

一股无名怒火在刘辩心头激荡,却终究无法发作。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朕早知这曹贼心术不正,今日竟敢行刺朕的肱骨之臣!”

“来人!传朕旨意!”

“将此贼就地正法!” 第二十章 大汉相国 刘辩说完,就连刚才高呼着要诛杀曹操的袁家党羽们也是一愣。

一些太后党和保皇党的老臣都低呼出声。

自董卓大闹宴场以来,只有曹操一人不顾生死,一直冲在最前面。

如今小皇帝却当众卸磨杀驴,变脸如此之快,但碍于董卓在场,就算有些人心有微词,却只是敢怒不敢言。

华雄与一众鬼面骑兵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在他们眼里,曹操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蠢蛋罢了。

至于所谓的大汉江山,对他们这些久处边疆苦地的人来说,就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唯独董卓稳坐马背,平静地和刘辩对视,心中对这个小皇帝的警惕又多几分。

虽然刘辩口碑奇差,但董卓看得出来,这个仅有十几岁的小皇帝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镇定,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者,绝不会是传言里的那种蠢蛋。

所以董卓自然不会以为刘辩是真的想杀了曹操。

演这出戏,不过是为接下来的谈判提条件罢了。

既然如此,作为另外一个主角,这场戏还需要董卓配合才能演得下去。

“陛下深明大义,老臣为天下苍生,感念陛下天恩。”

董卓口中说着感念天恩,脸上却意味深长地笑着,并无半分恭敬之意。

刘辩见董卓这般反应,心中之忐忑倒是少了几分。

既然对方愿意谈条件,那一切就都有余地。

其实对于说服董卓,刘辩还是颇有把握。

因为他手里的筹码够大。

董卓选择在这百官齐聚的宴会上冒险发难,最大的目的就是展示手腕、震慑朝廷。

如今宦官势力倒台,朝堂各方互相牵制,局势复杂。

只有借此机会吓破皇帝和百官公卿的胆,才能在这样杂乱的利益纠葛中站稳脚跟。

既然董卓想要一个与各方势力对抗的资本,那就给他这个资本!

“只是......”刘辩作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踌躇道,“只是朕欲拜董爱卿为相国,按律将于明日大赦天下,这样一来便无法定此贼死罪。”

相国?

听到这个熟悉而陌生的词汇,百官瞬间沸腾起来。

就连董卓和曹操也是大吃一惊。

站在人群中,一直气定神闲的袁隗更是皱起了眉。

汉初沿用秦朝旧制,设左右丞相,后又改为相国,这一职位不仅统领百官、总览军政,甚至可以封驳诏书,直接否定皇帝决策。

也正因如此,两汉的皇帝们一直在努力削弱相国的权力。

先是三公、尚书台等分化权力的官职问世,到后来索性直接废除了丞相制。

东汉以来,近二百年不设此职位。

直到董卓自封相国后,才重新恢复了这一制度,也为之后曹操、司马昭在此位上的大权独揽打下了基础。

而刘辩不过是重新将现实拨回了历史的轨道上。

不同的是,这一次,董卓并没有历史上那样近乎于天下无敌的强悍实力。

将他摆在相国的位置上,反而能让他极大削弱三公和尚书台的职能,夺走那些原本属于名门士族的权力。

这样一来,以袁氏为首的士族势力也会不可避免的与董卓产生利益冲突。

袁家召董卓入京助阵,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袁隗心里自然一百个不乐意。

但眼下地位反转,董卓变成了新的执刀者,若是他站出来反对,恐怕会死得很难看。

一旁的曹操亦是沉默不语,虽然此举无异于养虎为患,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算他选择阻止交易,在此殉国,大汉也一样活不了多久。

比起虚无缥缈的忠臣名节,曹操更愿意赌一个翻盘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再渺茫,也总好过放弃。

“万万不可!我大汉国祚数百年,已久无相国,陛下此举,岂非把老臣架在火上烤?”

董卓斩钉截铁地推辞道。

刘辩开出的价码的确足够诱人,但此举毕竟冒天下之大不讳,仅仅是这虚浮的“相国”二字,并不足以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他还要更明确的利益。

刘辩自然明白。

于是假意安抚道:“董爱卿勿要多虑,朕今晚便昭告天下,胆敢妄议者与谋逆同罪!”

“来人!”

随着刘辩一声呼喝,仝瑾立刻迈着小碎步来到刘辩身边。

“让尚书台拟诏,拜董卓为我大汉相国,总领军政、统御百官。从今往后,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权!为贺我大汉得一栋梁,明日起大赦天下,一月内不设死狱。”

如此,董卓才放下心来,却连惶恐的样子都懒得装,只是骑在马上,敷衍道:“既然如此,老臣就却之不恭了,但是——”

董卓话锋一转,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曹操此贼,戕害忠良,虽逢大赦天下,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

“请陛下下令将其削职为民,流放出京,永不得返!”

曹操闻言,心头巨震,方才天子为了救他许董卓以相国之位时,他没有阻止,便是因为想要留在京师,搏一个翻盘的机会。

可如今董卓却要将他削职为民、赶出雒阳,断绝了他全部的希望。

这样一来,天子做出的牺牲和让步就全都白费了,反倒是给了董卓一步登天的机会。

况且如今大汉社稷危若累卵,又有董卓这等虎狼在侧,没了他曹孟德,天子在朝中连能够依仗的军队都没有,恐怕不出半月,董卓就会暴而弑君。

到那时候,又有谁来拯救大汉?

曹操心中悲苦,刘辩却是暗自窃喜——董卓此举可谓正中下怀!

刘辩何尝不知,今日被董卓看到了他的能力,日后必定会受到董卓的忌惮和报复。

毕竟董卓需要的是刘协那样更加年幼,更加容易掌控的傀儡,而不是他这个有主见有胆识的天子。

所以就算今天暂时稳住了董卓,若是没有足够与之抗衡的势力介入,历史上那样弑君换帝的戏码很快就会上演。

而没了曹操,他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但就眼下的局势,董卓若要鱼死网破,即使曹操还在,以他手下微不足道的禁军兵力来看,到那时也不过是多一个殉国的忠臣罢了。

而历史上的曹操,也是逃出京城后,从陈留起兵,一步一步壮大自己的基业,成为了一统北方的霸主。

所以,流放反而会给曹操蛟龙入海的机会。

这一点董卓不知道,当下的曹操也不知道。

可刘辩却心知肚明。

于是,不等曹操回应,刘辩就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但董卓却摇头道:“如此尚且不够,还请陛下下令,令此贼之子留在雒阳为质,若其在外有半分异动——”

“格杀勿论!” 第二十一章 燎原之火,起于草莽 残月如钩,斜挂檐角之上,寒风经过,撞出零星的呜咽。

仿佛一夜踏入了深秋,薄霜悄然覆过雒水,裂纹蛛网般蔓延至石阶尽头

岸边老柳枯枝横斜,水纹倒映,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影。

一盏孤灯悬在乌篷船头,火光被河风撕得忽明忽暗,恰如曹操眼中跳跃的暗潮。

“孟德公。”

刘辩身披玄色大氅,一把搀住了正要行礼的曹操。

“多谢陛下救臣性命。”

曹操的语气一如往常般平静,却带着难以掩藏的萧索落寞。

“是朕该谢你,若非孟德公今日舍命相护,恐怕......”

曹操犹豫片刻,还是强打精神道:“陛下,董贼狼子野心,一朝位极人臣,必生窃国之念。且陈留王尚且在京......陛下不可不防!”

曹操欲言又止,刘辩眉头紧锁。

历史为证,曹操的担心完全正确,董卓入京几天后就会换帝,另立陈留王刘协。

关于这个问题,刘辩也已苦思良久。

来此之前,刘辩先是送走了担任特科考官而离京的荀家叔侄,还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机械图纸交给荀彧,让他转交给藏身于颍川的毕岚。

临行之前,荀彧给刘辩留下了一句话——“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

境遇虽不同,但深思熟虑后,刘辩也觉得“在外而安”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因为之前保下了何进,刘辩的手里也多了一张能够暂时牵制董卓的牌。

何进虽然是个草包,但毕竟是天子血亲,当年就是何氏一族从灵帝更看好的刘协手中抢来了皇位,若是换帝,何氏一族无疑逃不开清算。

所以,有何进麾下这一万部卒在侧,董卓若是再如历史上那般直接弑君,势必会引起何进的全力反扑。

虽然何进不是对手,但割据的诸侯们都对京师虎视眈眈,就像深海里的鲨鱼,若是董卓流了血,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其分食殆尽。

所以,如今的董卓再想行废立之事,势必要先解决何进,这样一来就给了刘辩喘息的时间——只是以何进的能耐来看,时间恐怕并不充裕。

秉持着“在外而安”的战略方针,刘辩必须趁着自己争取来的这宝贵而短暂的时间,在董卓未发觉的前提下逃离雒阳,寻求外部力量的帮助。

可他身为天子,一举一动都在万众瞩目之下,到底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到目前为止,刘辩还是没有头绪。

见刘辩满面愁容,曹操心中更是黯然,他抬起头,猛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钉在雒阳宫墙的高处——血渍未干的兽皮在风中翻转,宛如一张狞笑的脸。

那是董卓的军旗。

“陛下,以相国之位,换一个草民的命,值得吗?”曹操的声音充满不甘。

刘辩闻言,顺着曹操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一面军旗而已,朕迟早会烧了它。只是这燎原的火——”

刘辩转向曹操:“得先从野草里长出来。”

“孟德公,”刘辩与曹操四目相对,眸中写满信任和期盼,“可愿暂伏草莽,成为朕的燎原之火?”

曹操失神片刻,随即跪伏于地,一字一顿道:“臣,曹孟德,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辩欣慰地笑笑,伸手在曹操肩头轻拍两下:“朕信孟德公,孟德公也要相信朕。天下之事在朕,在诸位忠臣,那董卓不过一篡逆之徒,朕不会输的。”

说着,刘辩解下一直戴在身上的龙纹玉佩,塞到曹操手中:“从今往后,见此玉佩如见天子。朕相信,再见面时,孟德公可为本朝卫霍!”

曹操闻言,眼中已有热泪流转。

身为天子,为了他的性命,竟不惜拜董卓为相国,将自身置于险境。哪怕他已被剥职流放,仍对他无条件信任,甚至以卫青、霍去病与他相比!

若说之前曹操只是认为这新天子是个可塑之才。

那么从此开始,这个一心以大汉征西将军为毕生梦想的男人,真正将刘辩当作了伯乐,当作了值得他追随的明君。

一时间心头激荡、百感交集,这个在史书上雄霸中原大地的枭雄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卯足力气,一叩到底......

乌篷船荡开涟漪,覆盖河面的薄霜寸寸崩裂,刘辩看着船尾曹操逐渐模糊的身影,又远远叮嘱道:“子脩在朕身边,朕会保他平安,孟德公不必挂怀。”

风寒月冷,送走曹操后,刘辩回到寝宫,却从仝瑾那里得知何太后来过。

只是刘辩久久未归,何太后便先行离去,临行前还特意亲自下厨给刘辩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还命仝瑾代为转达,嘱咐刘辩要小心风寒,注意龙体。

刘辩沉默地看着案几上尚温的姜汤,犹豫了片刻,还是冲仝瑾伸出手:“给朕取支银簪子来。”

在仝瑾不解的注视下,刘辩按照记忆里书上写的那样,按照流程完成了一系列详细的验毒操作。

但不管怎么摆弄,所有迹象都表明这碗姜汤是没毒的。

“那还真是奇了。”

刘辩眉头紧锁,上上下下地把这碗姜汤打量了一番,还是没看出任何异常。

在刘辩的记忆里,被接回宫中后,何太后还扮演了一段时间的慈母角色。

但自从他登基,何太后垂帘听政之后,这个女人就像是从头到尾变了个人似的,即使对他这个亲儿子也满是提防和算计。

像这样的关心可谓前所未有。

更不用说屈尊下厨,亲手为他做上一碗姜汤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反常,若是汤里没有下毒,刘辩就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何太后是来结盟的。

何太后虽未参加今晚的宴席,但想必席间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也许是终于认识到了董卓的可怕。

毕竟血浓于水,所以她选择暂时放下对儿子的戒备,优先应对眼前的大敌。

可这何太后再有手段,也拧不过董卓这般剽悍的对手。

以刘辩现在的处境来看,若不在几天之内完成“逃离雒阳、找到外援、杀回雒阳”的壮举,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只是第一步就已经让他无能为力了。

在这般绝境中,就算何太后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也改变不了大局。

想到这里,刘辩心烦意乱地摆摆手,还是让仝瑾去把这碗姜汤倒掉。

比起风寒,还是环伺在侧的虎狼更让刘辩头疼。

“等等!”

注意龙体......

回味着何太后的叮咛,仿佛有一丝灵光在刘辩脑中闪过。

他猛然起身,接过仝瑾手里的姜汤。

一口抿下去,刘辩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第二十二章 御前逞凶 第二天,早朝。

也许是都被董卓吓破了胆,朝堂之上的气氛充满了诡异的凝重。

文武百官都安静得出奇。

就连平日里忙着互相弹劾的几个老东西也罕见地一言不发。

更诡异的是,董卓没来。

现在的董卓对于刘辩来说,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要是放在眼前,好歹还能图个安心。

但要是离开了视野范围,就总是让人提心吊胆。

因为谁都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炸。

刘辩还特意等了董卓一阵,却始终没看到董卓的影子。

于是只好宣布无事退朝。

就在文物百官纷纷退场时,大殿之外却突然响起了狰狞的号角声。

“是董......是相国来了!”

惊恐的呼声响起。

像在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一颗巨石,瞬间惊散了这群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游鱼。

看着大殿两侧羊群般瑟缩的百官,刘辩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朝中各处要职基本全被这群尸居余气,拖家带口的老头把控,他们在官场混迹多年,背后多少都有些没法放在台面上的心思。

真正还忠于天子的保皇党寥寥无几。

再加上昨日,那个敢于亮剑的曹孟德只是初次见面,就险些死在董卓手里,把最后的保皇党也吓得魂飞魄散。

于是便导致了眼下的情形——在外臣欺主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哪还有半个人担心天子的死活。

再加上朝野遍布的都是袁家的门生故吏。

所以在历史上,董卓提出废帝迁都时,几乎无人敢站出来反对。

所以,要想扭转历史,刘辩不仅需要绝对忠诚的军事力量,还需要忠诚的、充满新鲜血液的文官团队。

但那些都是后话,眼下,光是想在董卓手里活下来就已经比登天还难了。

刘辩的首要任务,是应对眼前这个正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的凶汉。

董卓披头散发,战甲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一手按剑,另一只手里提着几颗仍在滴血的人头,每一步都有力地踩在群臣的心脏上。

他从殿门前的阶梯上出现,每向前一步,百官就低着脑袋往身后挤进一寸,生怕和这个满身杀气的怪物对上眼。

就连帘后端坐的何太后都慌了神,等到董卓停下脚步才壮着胆子呵斥道:“放肆!御前逞凶,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粘稠的血液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画出了一条死亡之路。

董卓站在死亡之路的尽头,宛如一尊魔神。

“太后真是冤枉老臣了,”董卓抬起眼,远远地盯着何太后,“这些都是潜伏于京城的阉党余孽,老臣替陛下除贼,怎么就成了御前逞凶?”

董卓一边说着,一边转过高大的身躯,大步流星地走到躲在左侧的老臣们面前,把手里的人头提到众人眼前。

“诸位大人看看,这些可是阉党否?”

这群老头都出身于名门望族,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面对眼前血淋淋的脑袋,老头们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两眼发黑,一个劲地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推进墙里去。

心理素质差一些的更是当场倒地,这般年纪再受这种刺激,还能不能醒来恐怕很难说了。

看到高高在上的公卿们瑟瑟发抖的模样,董卓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笑声如天雷般滚滚落下,险些就要把这群老骨头全都震散掉。

刘辩看看玩得不亦乐乎的董卓,又看看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的何进,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强忍着不适,将董卓手里的人头仔细端详了一番。

从面相来看,的确是宦官没错,但那晚曹操已经将除毕岚之外,所有与十常侍有勾结的阉党势力全部铲除了。

所以,这些死在董卓手里的阉党绝不会是十常侍余孽,那就只能是宫中的其他宦官。

可是,董卓到底为什么要提着这几个阉人的脑袋跑到早朝上来撒野呢?

“董卓,你说这些人是阉党余孽,可有证据?”

最终还是何太后率先开口,中止了这场闹剧。

她的声音比方才冷静了许多,显然是有意在克制恐惧和愤怒。

可还不等何太后说完,就被董卓怒喝打断:“请太后称相国!”

“你!”

珠玉碰撞之声在帘后响起,何太后拍案而立,怒火中烧地瞪着董卓。

董卓则昂着脑袋,充满挑衅地直视太后。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生怕计划被打乱的刘辩赶忙站出来和稀泥:“母后少安,相国此举必有深意,且听相国如何说。”

自从垂帘听政以来,何太后一直大权在握,从未受到过这般忤逆,一时间怒不可遏,冲昏了头脑。

重新冷静之后,她还是能权衡利弊,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董卓的对手。

恰好刘辩及时给了台阶,何太后冷哼了一声便重新坐下,恢复了母仪天下的得体姿态。

董卓得意地冷笑一声,摇了摇手腕,手里的人头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

“太后要的证据,老臣没有。”

“但老臣可以告诉太后,今早老臣入宫时,这几个阉人暗地里跟了老臣一路。”

“老臣抓到这几人后,先审问了几句,才剁了他们的脑袋。”

董卓说着,看向何太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若他们并非阉党余孽,太后可知,他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长帘之后,何太后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刘辩不禁在心中长叹,这女人还是没有意识到董卓的恐怖,竟然敢妄想用操掌宫闱的那一套来监视董卓。

对于董卓这种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战争时的细作密探尚且是小菜一碟,更何况几个小小的宦官。

董卓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若是再用这种无谓的举动浪费董卓的忍耐,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但眼下,刘辩毕竟是和太后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只好赶快解围道:“董相国真乃我大汉肱骨之臣!这几人定是阉党余孽没错!”

“董相替朕清扫叛贼余孽,当赏!想必有了董相这番威慑,从此也不会再有这等事情了。”

刘辩说着,转头冲着何太后行礼道:“对吧,母后?”

何太后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句。

“非也,”董卓摇摇头,轻飘飘地说道,“依老臣看,京师暗流涌动,不可掉以轻心。”

刘辩心里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董卓轻轻摩挲着佩剑的剑柄,露出一个阴恻的微笑。

“臣请陛下下旨,令西凉军入宫,以尽宫廷卫戍之责!” 第二十三章 弑君! 不出所料,董卓这老贼还是将那贪婪的魔爪伸向了宫廷卫戍之权。

刘辩心里明镜似的,一旦西凉军进驻雒阳,这满城上下,必将鸡犬不宁,再无太平之日。

可如今,禁军编制早已是七零八落,混乱得不成样子。有些校尉更是胆大妄为,带着兵离开了京师,妄图在外占山为王,割据一方。

曹操的兵权被夺,刘辩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张王牌。

这种绝境之下,能站出来反对董卓的,就只剩下大将军何进了。

于是,刘辩急忙转头看向何进,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待,拼命向他示意,只盼他能站出来说句反对的话。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他刘辩也能找个借口,暂时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然而,何进捕捉到刘辩的眼神后,连一秒都没犹豫,立刻就把视线挪开了,仿佛在刻意逃避。

一股无名怒火在刘辩心头熊熊燃烧,他当机立断,大声追问道:“大将军,你对这事怎么看?”

随着刘辩的发问,董卓也将那如狼似虎的目光转向了何进。

在两人的注视下,何进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然后坚定地说道:“臣觉得董相国说得极是!”

“......”

刘辩一时无语凝噎,忍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刘辩向来知道何进性格软弱,可他好歹也是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啊!如今被董卓这个从边地来的莽夫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却还是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草包模样,实在是窝囊透顶!

刘辩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让何太后和何进灵魂互换,何太后恐怕早就拔刀和董卓干起来了。

“怎么,陛下对臣有什么疑虑吗?”董卓有意无意地提了提手里的脑袋,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那当然……是没有的!”刘辩瞬间换上了一副和善的假笑,这假笑他早已练得无比熟练。

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手里有兵权的何进都不敢反对,那没半点兵权的刘辩自然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董相这说的哪里话,相国劳苦功高,还愿意为朕分忧,朕自然……”

“既然如此,请陛下现在就下诏吧。”刘辩话还没说完,董卓就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仿佛跟天子这么说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母亲的。’

刘辩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长帘之后,何太后忍无可忍道:“相国,胃口再好也得悠着点吃,小心把牙崩了。”

董卓却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老臣牙口好得很,不劳太后操心!”

拿到宫廷戍卫之权后,董卓心满意足,昂着头环视四周,那模样就像一头刚刚饱餐一顿,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猛虎。

“诸位还有本要奏吗?”董卓一边问,一边目光如电般扫视着众人。公卿们被他的目光扫到,纷纷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争先恐后地低下了头,生怕被这头猛虎盯上。

确认没人出声后,董卓又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刘辩,无比轻佻地挑了挑眉毛。

刘辩面色阴沉,愤怒地挪开了目光:“既然如此,那就退朝吧。”

然而,殿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恢弘的大殿此时就像荒山里的坟堆,阴森又凄凉。

董卓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即把几颗头颅重重地拍在刘辩手边,腥臭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垒在桌案上的奏章。

“既然陛下发话,那就退朝吧!”

随着董卓一声令下,众人就像被唤醒的木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纷纷拖着僵硬的身体,缓缓向殿外走去。

看着眼前那面目扭曲的人头,恶心和愤怒在刘辩心底疯狂地交织、碰撞。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董卓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身体气得不停颤抖,强忍着想要冲上去和他拼命的冲动。毕竟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是董卓的对手。

以前读历史时,刘辩总觉得少帝、献帝庸庸碌碌、软弱无能。可如今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才深刻体会到了他们当时绝望无助的处境。

身为天子,却被人如此肆意挑衅和羞辱,这真是千古未有的奇耻大辱!

但帝王就得有帝王的气度和胸怀。今天的羞辱不过是开胃小菜,是董卓的初步试探。如果不能尽快逃离雒阳,下一次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刘辩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起身退场时,突然感觉脚下猛地一震。

紧接着,甲胄相碰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里飞速冲来。

刘辩惊愕地抬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已经走到殿门的董卓突然转身,像一头红了眼的野牛般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以他的速度,眨眼间就能冲到刘辩面前。

一瞬间,恐惧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刘辩的全身,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尖叫:当庭弑君!!

刘辩两眼通红,仿佛要喷出火来,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他的内心仍在拼命挣扎、怒吼,仿佛要冲破这颗单薄而脆弱的心脏。

他不明白,自己一直都在妥协退让,董卓为何突然要弑君?而且是在朝堂之上、百官眼前,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不可能……

无数的疑惑在刘辩的脑海中盘旋,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就像被黑暗笼罩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希望。

刘辩僵直地坐在龙椅上,眼睁睁看着这个像野熊一样魁梧的男人朝着自己冲来,狞笑着拔出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杀气四溢,如珍珠般噼里啪啦地在大殿上炸开,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万物无声,一切都像被染上了厚重的灰色。

唯有那喷溅而出的鲜血,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

下一秒,惊叫声响彻大殿。在公卿百官惊骇的目光中,刘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 计划离京 再睁开眼时,刘辩已经躺在了寝宫的卧榻上。

其实刘辩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晕过去,从未央宫被抬回寝宫的过程中,刘辩始终是清醒的。

只不过做戏要做全套,回宫之后,趁着无人打扰,刘辩就顺便小憩了一会,直到当下被满屋医官的嘈杂声吵醒。

回想起朝堂之上,董卓猛然暴起,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剑冲来。

随后一剑插在刘辩面前放着的那颗人头上。

险些把满朝文武吓得生活不能自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傻站着,像是被吓破了胆子的羊群,竟无一人上前护驾。

而董卓就在无数惊骇的目光中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老实说,那一瞬间,董卓身上的杀意直冲云霄,刘辩心里的恐惧货真价实,有一刹几乎被吓得心脏骤停。

可看着董卓离开的背影,刘辩突然想起了何太后的叮咛——注意龙体。

于是,刘辩选择抓住这个难得的好机会,不再用意志力强撑身体,当即两眼一闭,假装不省人事。

这就是刘辩从何太后的叮嘱里悟到的计划。

身为一国之君,每天有无数政事需要天子处理,即使有太后主政,大多事务也需要天子在朝堂上点头,走过流程才能名正言顺。

所以,刘辩想要在这种环境下抽身,溜出雒阳,可谓难于登天。

要想逃跑,唯一的办法就是罢朝。

只有在罢朝期间,皇帝才能合理地脱离百官公卿的视野。

朝中事务也可以跳过禀告天子这一步流程,直接由掌控实权的太后决断。

但罢朝也需要合理的借口,如果突然宣布龙体欠安,难免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猜疑。

可经过董卓这么一吓,刘辩顺水推舟,便可骗过百官,顺理成章地宣布罢朝。

“阿兄——”

少女声音清亮,如新雪初融的山溪,劈开了刘辩繁杂的思绪。

“你终于醒了!”

刘辩转过头,娇俏的少女伏在榻边,小脸白瓷般精致,一双杏眼微微发红,瞳仁里却含着将化未化的春水。浸湿的发梢紧贴,点缀了右颊甜美的梨涡。

她紧紧地攥着刘辩的衣角,睫毛上仍有未干的泪珠。

看到她的瞬间,刘辩的脑海里就弹出了她的身份——刘曦,汉灵帝庶出的小女儿,也就是世人所知的万年公主。

大概是刘辩本人很喜欢这个妹妹,看到刘曦脸上的泪痕,他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

摸了摸她的脑袋,刘辩柔声安慰道:“放心吧曦儿,朕......阿兄没事,你怎么来了?”

刘曦把头埋进刘辩的臂弯:“姊姊们说后宫来了好多医官,曦儿便知是阿兄出事了。”

姊姊们?

刘辩有些错愕,记忆里他只有刘协刘曦这一双弟妹,应并无其他兄弟姐妹才是。

细想之下方才明了,记忆里刘曦虽贵为公主,却一直对贴身婢女以“姊姊”相称,对待其他下人也都是这般温柔不拘的态度。

这些日子里,刘辩始终生活在生死一线的高压之下,隐隐有些心力交瘁的疲惫。

眼下却发现,在此乱世之中、宫闱之内,竟还有个如此纯洁善良的妹妹,心中也算略有慰藉。

就连对抗董卓的信念也变得坚定了几分。

看着惹人怜爱的小妹,刘辩还打算安慰几句,却看到满屋子的医官纷纷向两侧闪开,一个接一个跪伏在地,齐呼道:“叩见太后!”

何太后随意挥了挥手,遣散了所有医官,径直来到榻边。

刘曦似乎很怕何太后,见太后走来便慌忙起身行礼。

何太后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榻边。

刘曦只好低着头,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刘辩想伸手招呼妹妹坐下,却被何太后冷冷打断道:“陛下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便不必在此了。”

刘辩哑然,何太后向来对灵帝那些庶出的皇族子嗣充满敌意,刘辩虽想出言维护,但现在有要事商议,的确不便让刘曦在场。

只得向刘曦使了个眼色,轻声道:“曦儿先回去休息,等阿兄休息够了再去找曦儿可好?”

刘曦看了看何太后阴沉的面色,不敢回答,只是踌躇着点点头,将一块尚且温热的点心塞到刘辩手里,便默默地离开了。

这下,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何太后开口道:“哀家已下旨,辍朝五日,期间由哀家代理政事,陛下意下如何?”

刘辩恭敬道:“母后体谅儿臣,儿臣自然......”

“别装了,这儿只有你我二人,”何太后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刘辩,“接下来如何打算?”

对于何太后的直接,刘辩略感讶异,旋即反问道:“依母后看,儿臣该当如何?”

“今晚城门关前,我助你混在商队里出城,至于出城之后如何......”

“如今我大汉江山四分五裂,各地官员皆怀异心,哀家久居深宫,亦不能知,该倚仗何人,只得由你决断。”

何太后停顿片刻,正色道:“想必你也明白,董卓凶暴狠戾,你我母子仅有这一次机会。”

果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记忆里,刘辩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坦诚的太后。

既然如此,刘辩也不再回避,直接向太后做出了保证:“母后放心,朕早有打算,绝不会让那董贼嚣张太久的。”

作为盟友,有时也需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价值。

事实上,对于出宫之后的下一步行动,刘辩的确早有打算。

何太后点了点头,这些天以来,她已经看到了刘辩的成长和改变。

事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完全相信刘辩,并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还有一事必须要做,”何太后有意无意地压低声音,“那董卓倒行逆施,若发现你不在宫中,恐行废立之事。”

“先帝在时,刘协受宠天下皆知,如今刘协仍在雒阳,若被董卓知道......”

一抹寒霜悄然覆上何太后的瞳孔。

“这次出宫,须趁机把刘协解决掉。”

刘辩闻言一惊,心中却有些犹豫。

倒不是对这个没什么感情的兄弟产生了什么恻隐,而是觉得时机未到。

如今内忧外患,强敌环伺,文武百官并未归心,若是杀了刘协,难免在庸弱之外再落个暴君之名。

到那时再想招揽天下英才,就更是难上加难。

可何太后并未给刘辩商量的机会,说罢便轻轻拍了拍手,几个宫女推开寝宫的大门,在她们的簇拥下,一个少年怯生生地走进屋内。

这少年身形消瘦矮小、五官清秀,一身打扮虽贵气逼人,却总让人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忧郁。

进屋后,少年怯生生地跪拜道:“臣刘协,叩见母后,叩见皇兄。”

刘辩抬起头,只看到何太后眼中决绝的杀意。 第二十五章 逃离雒阳 日头西沉,雒阳城门吊桥吱呀作响。

一个披着轻甲的男人倚靠着长刀,跨坐在城门之下,时不时拿起酒壶猛灌一口,边地烈酒刺鼻的味道远远弥漫出去。

此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高眉阔鼻,显然是西凉人士。

董卓闯夜宴时斩杀了雒阳的城门守将,之后他麾下的西凉军便接管了城门戍卫。

雒阳城商队来往众多,城门守将又手握盘查一切出入之权,自然是肥差一桩。

而这份肥差,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董卓的亲信头上——牛辅,董卓的女婿,也是如今雒阳的城门守将。

此时,正有七八支商队聚集在城门处,等待着牛辅的排查。

只见他放下酒壶,用刀鞘把夯土墙角敲得砰砰作响:“都排好队,老子挨个查!”

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中探出脑袋看了看,随后下车一路小跑来到牛辅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只银锭,暗戳戳地塞给牛辅,低声道:“官爷,这是孝敬您的,图个方便。”

中年男人是益州人士,也是京师最大的蜀锦供货商。

贿赂牛辅,并非因为他有任何不法行为,只是作为商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新上任的西凉人绝非善类。

牛辅不屑地掂了掂手里的银锭,随后一把撞开男人,下令道:“给我搜!”

几把尖刀在商队的几辆马车上肆意挑弄,扎破了几匹上好的蜀锦。

“这料子滑溜!”

牛辅抚摸着散在地上的蜀锦,丝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西凉兵一拥而上,将几辆马车上所有的蜀锦洗劫一空。

“官爷,这......”

中年商人急得满面通红,几次想要上前阻拦,却又害怕对方手里的利刃。

“快滚快滚!”

牛辅不耐烦地挥舞着刀鞘,从背后将商人一把倒扯过去,重重砸在木制的车轮上。

“下一个!”

队列前进,一个背着篓子的老汉往前蹭了几步,咧嘴道:“官爷行行好......”

还没等他说完,牛辅已经挑开了他的背篓,旋即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满脸厌弃地骂道:“一筐破饼也敢浪费爷的时间!”

筐里的小饼撒了满地,立刻被几个西凉兵踩成一团。

老汉刚哀嚎半声,就被西凉兵一刀剁了脑袋。

后面的一群马贩被吓破了胆,颤颤巍巍地牵着马就要往回走,却被牛辅一把扯住:“看到本官就想跑,定是心里有鬼,货全扣下!娘们送军营,男的剁了喂狗!”

话音未落,西凉兵便一拥而上,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夕阳拉扯着城墙的长影,队列后方的青布马车中,刘辩的嘴唇被咬得泛白。

看着牛辅这般残暴行径,又想到自己在东市上对雒阳百姓的承诺,刘辩死命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还是难以压制心头的怒火。

刚才他无数次想要下令,让暗卫们杀了这个畜生,却又无数次逼自己控制住这不理智的冲动。

因为他清楚,这是出城的唯一机会。

何太后派了十二名精锐随行,他们全都扮作脚夫,簇拥着马车混在商队里,以图骗过董卓的耳目。

若是在此暴露身份,就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了。

青布马车缓缓前进,牛辅的刀鞘砸在车辕上,震得篷布簌簌落灰。

“运的什么货?”

领头的亲卫上前两步,满脸堆笑地掀开第一辆马车的车帘:“官爷,都是些普通药材。”

满车麻袋摞得整齐,最上面两袋故意撕开了口子,露出有些发霉的甘草。

“药材?”

牛辅用刀鞘在货堆里用力地捅了几下,坐在后车的刘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那堆货物里,还藏着不到八岁的小刘协。

亲卫见状,立马递上一只鼓鼓囊囊的锦袋。

牛辅停下动作,从袋口处瞄去,看到的是满袋亮闪闪的金饼。

“这是孝敬您的,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感受着满袋金饼扎实的分量,牛辅心花怒放,立即大手一挥:“放行!”

刘辩这才松了一口气。

马车前进,就在即将经过城门时,牛辅突然喝道:“等等!”

门前的西凉士兵立刻围了上来,阻断了刘辩一众的去路。

看着径直冲自己走来的牛辅,刘辩偷偷把粗麻斗篷裹得紧了些,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官爷!”

亲卫头子赶快折返回来,挡在马车面前,却被牛辅一把推开。

“你们跑商的整日风吹日晒,”牛辅用刀尖挑起刘辩的下巴,一双三角眼精芒四射,“怎么会有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崽子?”

“官爷好眼力!”亲卫头子夸赞一句,随即便扯开了裹在刘辩脸上的粗麻,露出脖颈处的大片红疹,“这是我们东家的痨病鬼儿子,这些草药就是......”

话音未落,刘辩就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血沫飞溅。

这下轮到牛辅大惊失色,只见他一个箭步退开好远,怒骂道:“他奶奶的,怎么不早告诉老子!快给老子滚远点!”

周遭的西凉兵也都是脸色一变,忙不迭地让开一条路,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马车重新启程,刘辩也暗自松了口气。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根本无法应对各种各样的传染病。

即使是皇帝老子,染了疫病也只有死路一条。

正因如此,刘辩才想到这般伪装——只需要用茜草根和猪油熬制成膏,涂抹在脖颈处,再敷上姜黄粉,便能伪装出溃烂之状。

至于喷血,以鸡血混合蜂蜜装入猪膀胱,再在口中咬碎即可。

这些手段还是前世在电视剧里看来的,却不曾想能在此派上这么大用场。

商队缓缓走出雒阳城的大门,刘辩心里的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离开雒阳后,刘辩就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五天之内找到足以抗衡董卓的外部势力,并在董卓发动彻底叛乱之前赶回京城。

残霞如血,地上是十三条被拉长的人影。

方才应对牛辅的亲卫队长策马来到刘辩的马车旁,手里握着一把劲弓。

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其实与刘辩年纪相仿,但他的脸上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老成和坚毅,像是一柄在战火中锻炼过的新刀,锋芒不减而沉稳更增。

此人便是曹操的长子,被董卓扣留于雒阳的人质——曹昂。

其实他原本并不在十二亲卫之列,是刘辩特意偷偷带他出来的,一是防止自己不在雒阳的时候董卓会加害于曹昂,二是想将其培养为自己嫡系的心腹力量。

“陛下,此獠欺男霸女,滥杀无辜,眼下夜色将至,请许臣折返回去,趁夜取其性命!”

曹昂一改方才应付牛辅时谄媚的模样,声音坚定,却充满恭敬和克制。

“子脩,”刘辩回答道,“朕知你心中不平,朕也同样想杀之而后快。”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你肩上还担着大汉社稷,担着天下苍生,切不可节外生枝、因小失大。”

‘况且我还向曹孟德保证过,要护你周全。’

刘辩在心里补充道。 第二十六章 军监官 离开雒阳之后,刘辩分出三名亲卫,令他们按照太后的吩咐找个隐秘的地方自行处理刘协。

刘辩虽有意留他一命,毕竟刘协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孩。

但刘协毕竟是先帝曾选定的接班人,不管把他放在哪里,都有被有心之人利用的风险。

就算令其隐姓埋名,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到那时候,若是有拥兵自重的诸侯得了刘协,也相当于是得了正统。

刘辩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况且此次随行的亲卫都是何太后的人,就算刘辩下令,恐怕也难留其性命。

时间紧迫之下,刘辩并无过多精力去管这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弟弟,也只好任他自生自灭。

兵分两路之后,刘辩、曹昂以及余下的九人换上了刘辩提前准备好的甲胄,伪装成一支来自京师的,大将军麾下的军监队。

东汉末年时,朝廷威信丧尽,大将军已无调动任何地方武装之权,但仍在名义上统领天下兵马。

所以按照旧制,大将军有权不定期向各个地方派出军监官,检查各地方军队的吃穿用度、兵甲配置等是否合规。

利用这一点,刘辩向何进要来了几套披挂,顺便还准备了可以证明身份的令牌和文书。

有了这层身份,刘辩一行人得以在沿途官驿光明正大地换马休整,只用了不到两日的时间便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扶风郡。

扶风郡毗邻雒阳,属三辅辖区,是拱卫京师极其重要的屏障。

刘辩此行的首要目标是寻找外部助力,还必须要满足三个条件:首先,此人要掌握足以抗衡董卓的军事力量;其次,还要具备强大的军事素养和个人能力,不会像何进那样空有兵权;最后,此人还要有足够的忠诚,否则便是引狼入室,使其成为第二个董卓。

而之所以来到扶风郡,就是因为屯兵此地之人完美满足了以上三个条件——左将军皇甫嵩,汉末三杰之一,于此拥精兵三万。

自黄巾之乱爆发以来,皇甫嵩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谓是大放异彩。

几个月的王国叛乱中,还曾不顾董卓的反对,孤军深入,大破敌军、甲首过万。

此人之智勇,就算放在后世熟知的三国名将里也可跻身一流。

更难得的是,此人之忠义已近乎迂腐。

灵帝病重时,因忌惮董卓,曾任董卓为并州牧,令其将麾下军队交由皇甫嵩统领,董卓抗旨不遵,部下力劝皇甫嵩兴兵讨逆,却被其坚定拒绝。

皇甫嵩认为董卓虽有罪,但自己并无专诛之权,于是光明正大地请奏朝廷,反而招来了董卓忌恨。

历史上,董卓在独揽大权后,以天子名义召皇甫嵩入京担任城门校尉,不加掩饰地夺其兵权,而坐拥重兵的皇甫嵩竟不顾劝阻,只身上任。

若非其子皇甫坚寿力挽狂澜,这位传奇名将早就因愚忠而死了。

如此不知变通虽非英雄所为,但站在刘辩的立场,这样有能力且愚忠的部下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所以,一到扶风郡,刘辩就亮明军监官的身份,在巡街士卒的带领下来到了皇甫嵩的军营。

在营门等了半晌,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军官才迎了出来。

此人外披一层软甲,软甲下却是一件长衣,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在下左将军副将阎忠,见过诸位大人。”

阎忠躬身作揖,态度十分谦逊。

刘辩回礼道:“阎将军不必多礼,我等奉命前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刘辩说着,又摸出了从何进那里拿来的文书,打算递给阎忠检查以自证身份。

但还没等他将文书递出,阎忠就回答道:“好说好说。”

随后便十分干脆地迎他们走入了大营。

见对方如此信任,刘辩倒也松了口气。

虽然军监一事合乎律法,但对于中央来说,那些地方武装失控已久,就算真的派出军监官,大多时候也只会碰一鼻子灰。

所以,自何进成为大将军之后,只试探性地派出过一两次军监官后就再无下文,此律形同废弃。

原本刘辩还担心对方会不会因此对他们的身份起疑,不料却来得这么顺利。

在阎忠的带领下,刘辩一行人来到了中军大帐。

刘辩四处环视一番,却始终未见其他军官。

“来人,给几位大人看茶!”

阎忠一声令下,两个士卒走进大帐,为一行人轮流斟茶。

‘还真是有雅兴啊。’

看到这军营中竟有专人负责沏茶,刘辩不禁在心里悄悄吐槽。

“军中条件简陋,几位大人勿怪。”

阎忠歉意地笑笑,随后便切入正题:“近日,几十里外有一颇具规模的村子遭到了山贼洗劫抢掠,根据线报,左将军怀疑这群山贼是黄巾余孽,昨夜钦点精兵五千前往诛贼。”

“军中大小将领大多随军而去,只剩下官留守大营。”

阎忠说着,又站起身来,对刘辩行礼道:“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刘辩心中一沉,董卓还在京师虎视眈眈,情况紧急如火烧眉毛,皇甫嵩却不知何日才能回营。

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等待了。

于是,刘辩沉吟片刻,追问道:“阎将军可知,左将军大概何日才能回来?”

阎忠却只是摇头:“贼寇势大,又可能是黄巾余党,左将军需几日才能回转,下官也实在不知。”

刘辩还是不死心,咬牙道:“阎将军可否替我指路?我亲自去寻。”

阎忠沉默片刻,随后不解道:“大人可是有什么要事非要寻左将军不可?”

看着对方眼神中升起的警惕,刘辩知道不可再追问下去,只好搪塞道:“在下奉大将军之命前来监察三军,时间紧迫,只是想早些归京罢了。”

阎忠这才放下戒备,起身道:“既然如此,末将便暂代左将军,带诸位大人去各营巡视一番可好?”

虽然完全无心真的去营中巡视,但事已至此,刘辩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第二十七章 兵变 刘辩一行人跟在阎忠身后,先后检视了各处岗哨、粮仓和马厩。

刘辩心中压着一块巨石,全程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

但还是情不自禁地为皇甫嵩治军之严整而惊叹。

整个大营上下,各部都是军容良好、井井有条,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

就连何进统领的中央军队也无法与之媲美。

“陛下。”

就在刘辩心中感慨之时,曹昂上前几步,附在他的耳边低声道:“陛下,此人有问题。”

刘辩一愣,一时间没有明白曹昂的意思。

“臣方才看到他右手各指节处多生文吏之笔茧,虎口处反倒无久握刀兵之茧,臣以为此人恐非武将。”

“嘶......”

刘辩倒吸一口凉气,一路上他都在因为没见到皇甫嵩而发愁,冥思苦想着其他的出路,完全没有注意过这个自称副将的阎忠。

现在经过曹昂的提醒,刘辩细想之下才发觉这个阎忠身上的问题。

首先,行伍中人皆是短衣披甲,这阎忠却身着十分限制行动能力的长衣。

其次,在今日之前,刘辩还未曾听闻有哪个武将会在条件艰苦的军帐中常备热茶的。

如此想来,入营之时,阎忠还不等刘辩亮出文书令牌便放他们入营,恐怕也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对军律了解不足。

见到刘辩带领的军监队伍,就以为是军中惯例,唯恐言多有失,便急匆匆地几人请进门来。

这样看来,这个阎忠恐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这时,在前带路的阎忠停下了脚步,转身道:“大人,这是我军中校场,平日里左将军就在此检阅三军。”

刘辩止住思绪,抬起头环视四周。

校场之上,士卒们全副武装,军容齐整,威风凛凛之状难以言表。

刘辩点点头,有意再试他一试,便向阎忠道:“早就听闻左将军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还请将军在此操练一番,让在下开开眼界可好?”

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辩驳。

“这......”

阎忠面露难色,但对上刘辩的眼神后,还是选择乖乖照做。

果不其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阎忠十分生涩地发出了几个笼统的指令,手里的令旗也舞得杂乱无章。

在他混乱的指挥下,原本齐整的军阵很快就乱作一片。

刘辩与曹昂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出声制止阎忠,结束了这场闹剧。

阎忠如蒙大赦地放下令旗,额前早已被冷汗浸湿。

为了不打草惊蛇,刘辩未对阎忠发难,反倒对其赞赏有加,并表示稍作休整后就启程回京,还会在大将军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阎忠非常不识趣地口头感谢了一番,便将刘辩一行人安置在营中休息,自己则行色匆匆地离开了,甚至连一顿晚饭都没来得及安排。

“陛下,这阎忠身份蹊跷,恐怕是左将军军中有变......”

大帐中,曹昂神情凝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臣以为陛下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刘辩不语,只是盯着曹昂若有所思。

历史上,曹昂在宛城英年早逝,并没有留下太多记载,只是参与贡献了“一炮害三贤”的典故。

只言片语之间,世人只知曹昂之勇武在曹操诸子之中出类拔萃。

今日一观,其心思之细腻、观察力之敏锐似乎同样出乎意料。

这多疑的性子,的确不愧是曹操的儿子。

“那在子脩看来,这阎忠究竟是什么人?”

曹昂沉思片刻:“臣以为此人的确是左将军部下不假,但并非武将。”

“哦?”

刘辩挑了挑眉,其实经过这一路的思考,他已经凭借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确认了阎忠的身份。

但出于对曹昂的欣赏,还是想听听他的想法。

“首先,此人衣着怪异,手有笔茧且对战阵指挥一窍不通,”曹昂解释道,“但一路巡察,并未受到阻拦,说明此人的确在左将军军中任职,但并非武将。”

“只是,仅凭这些还无法判断其有何图谋......”

“此人勾结西凉马腾,伏于左将军麾下,意图谋反。”

刘辩直截了当地挑明。

曹昂错愕,显然没有明白刘辩是如何得出如此肯定的结论的。

他自然不会明白。

历史上,阎忠出身凉州,仕于皇甫嵩麾下,曾劝皇甫嵩起兵自立。

被拒绝后便勾结马腾、韩遂,悍然发动叛乱。

如今看来,此人应是早就与马腾串通勾结,为了得到皇甫嵩麾下三万精兵而拉他入伙,遭到拒绝后便趁其带兵离营的机会在后方起事。

恐怕阎忠的下一步行动就是找个由头蛊惑三军,骗他们一同起事。

这样想来,恐怕那些劫掠村县的所谓“黄巾余孽”也都是阎忠和马腾等提前安排的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想通此节后,刘辩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这等技俩应该很快就会被皇甫嵩识破,到那时候,皇甫嵩一定会加快速度赶回大营。

也就是说,在董卓发现他的行踪之前,刘辩还有机会按照原定计划带着皇甫嵩赶回雒阳。

而在此之前,为了节省时间,刘辩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替皇甫嵩平叛。

“子脩,既然事态已明,在你看来,下一步该当如何?”

曹昂毫不犹豫道:“区区一伙山贼强人,恐怕还不配让左将军全军出动,只留阎忠一个文官留守后方。”

“恐怕是此人用了什么下流手段,加害于留守后方的诸位将军,这才......”

“非也,”刘辩摇摇头,“左将军昨夜离营,阎忠至今尚未行动,说明他还未做好万全准备。”

“刚才你也看到了,此人无力于战阵指挥,发动兵变定无胜算,所以他尚需左将军麾下的其他将领替他统兵。”

“暂未起事便是因其尚未能成功拉拢其他将领。”

“这么说来,其他将军并未受害,而是被此人囚于某处?”听完刘辩的分析,曹昂若有所思道。

“不错,”刘辩站起身来,望着帐外的日色西落,“所以,现下要做的,便是弄清受其囚禁的将军们身在何处。” 第二十八章 搜寻囚营 皇甫嵩的大营南靠孤山,北邻雒水支流,西侧不远处便是县城。

若要尽可能掩人耳目,南侧深山中的峡谷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刘辩目标明确,以回京复命为由离营后,便带着一行人直接扎进山中。

趁着残日尚且挂在天边,刘辩带众人登上山腰的一处空地,极目远眺,试图找出诸将领被囚的位置。

却只看到山石差互、峭壁嶙峋,峰回路转间,只有飞鸟在此游荡,更无半点人烟。

此山连绵百里,虽说囚营一定就在大营附近的一定范围内,但也定是层层遮蔽的隐秘之处。

再加上刘辩一行毕竟只有十一人,就算是找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就能找到其所在。

曹昂前去探查,却很快就眉头紧锁地回来了。

“陛下,此处地势崎岖复杂,那囚营定在此山深处,我们人手太少,怕是无力搜寻。”

其他九个亲卫也都陆续回来,众人皆是束手无策。

刘辩也面露难色,曹昂所说的确不错,此山地形之杂乱,确实远超预料。

虽不知这几员亲卫的底细,但能被何太后委以如此重任,想必都是久经行伍的精锐,非等闲之辈。

若是连他们都无能为力,想找到囚营恐怕希望渺茫。

见刘辩犹豫不决,曹昂及时提醒道:“陛下,事态紧急,既然此路不通,不若尽早谋求其他出路。”

刘辩摇摇头,返京之期已过大半,此时他已退无可退。

如果不尽快解决阎忠,摆在面前的结局就只有两种:第一,皇甫嵩没能及时回营,阎忠成功蛊惑三军,带领军队离开此地。第二,皇甫嵩及时回营后亲自平叛,营救手下将领,并且拔除马腾、阎忠在军中的渗透。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花费大量时间。

也就是说,若不能在此救出被囚禁的将领,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阎忠及其渗透势力,彻底夺回军队指挥权,就势必会导致刘辩无法在仅剩的三日之内赶回雒阳。

然后刘辩行踪暴露,董卓入宫行那废立之事,朝野上下血流成河。

到那时候,江山倾覆,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绝难逃过董卓的魔爪。

“没有其他出路了,”刘辩喃喃道,“就算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们找出来。”

几个亲卫见刘辩这般模样,也都是心照不宣。

刘辩不知道,在他们离宫之前,何太后还给这些亲卫下达了一条密令。

若是此行无法成功带回外援,到了无可转圜的最后关头,就放下其他一切,带着刘辩跑得越远越好。

作为太后豢养的死士,他们不确定那个向来阴毒狠辣的何太后为何会做出这种决定,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大家心里都有数。

应该很快就到需要执行密令的时候了。

对于这个结局,他们并不感到意外,虽然刘辩近些天在朝堂上称得上是大放异彩,但终究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

在朝中谋臣的辅佐下,说几句冠冕堂皇,拉拢人心的话尚且可以应付。

但真到了这种考验个人能力的生死关头,他就又变回了那个没什么能耐的毛头小子。

何况就眼下的这种情况来看,就连他们也同样没什么办法。

就算他们体力再好,也绝不可能找遍这座大山的每一个角落。

曹昂心知一切都已无力回天,也只得低下头沉默不语。

一时无人出声,只听到河水激荡于山间石壁之上。

过了一阵,还是曹昂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氛围:“陛下......”

“等等!”

曹昂刚挤出两个字,就被刘辩干脆地打断。

曹昂不解地看向对方,却发现刘辩脸上愁苦的表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不知缘由的专注,似乎是在听什么东西。

“有办法了!”

就在曹昂和几个亲卫摸不到头脑时,刘辩猛然拍手一叫,随后便片刻不停地向山下走去。

曹昂与众亲卫不解地看看彼此,急忙跟上天子的脚步。

一种古怪的担忧在曹昂心中隐隐升起——‘陛下莫不是太过绝望,以至失心......’

毕竟相比于在这种条件下找到囚营,还是刘辩疯了的概率更大些。

“陛、陛下?”

曹昂试探般地喊了刘辩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刘辩只是一个劲地加快下山的速度。

已经凉了半截的心此时彻底凉透。

但想起那日临别时父亲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即使身处绝境,只要一息尚存,便须常怀青云之志——曹昂还是强打精神,暗暗在心里发誓,即使天子疯了,也绝不弃之而去......

就在曹昂胡思乱想时,刘辩已经在河边停下了脚步。

刘辩向着河流的方向伸手遥指:“这些河道便可引我们找到囚营。”

曹昂和众亲卫顺着刘辩所指看去,只见此河乃是一条小支,蜿蜒而去,在远处一分为二,其支流又各自分裂......

每条支流都十分细弱,却似乎无穷无尽、分裂汇聚,放眼望去,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盘踞于整座峡谷之中,令人眼花缭乱。

几个亲卫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还是没有领会刘辩的意思。

终于,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可否明示?”

“囚营在此深山之中,出入极其不便,且为求隐蔽,定会尽可能减少人员出入,”刘辩俯下身,随手扯下河边的一把芦苇杆,“所以说,为保证水源充足便利,囚营定设在这些水道的汇集之处。我们只需沿着水路搜寻,便可找到囚营之所在。”

“原来如此!”

曹昂虽然生性沉稳,但毕竟只是个和刘辩年龄相仿的少年,方才本已陷入绝望,此时听了刘辩的分析,只觉得柳暗花明,欢喜之际竟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意识到失礼的曹昂立刻跪地请罪。

刘辩只是无所谓地笑笑,便伸手将曹昂扶起。

“只是,臣尚有一事不明,”曹昂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似乎是在为自己方才对刘辩的怀疑感到心虚,“这山间水路支流无数、错综复杂,况且此时天色已晚、视野不佳,我们该顺着哪条水路搜寻呢?”

刘辩身后,几个亲卫彼此交换眼神,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方才仓促之间,他们几个久经战阵的老兵都是束手无策。

可这个久居深宫的小皇帝竟然这么快就想出了这般精妙的办法,当真令几人刮目相看。

至于曹昂提出的问题,看到刘辩手中的芦苇杆,他们几人心中也有了答案。 第二十九章 我避他锋芒? 果然,和亲卫们的猜想一样,刘辩将芦苇杆分给众人,让他们分别将其撒进不同的水道中。

看着在水中浮沉而去的芦苇杆,刘辩对曹昂解释道:“水路虽多,但终会在地势低陷处殊途同归,所以只要跟着这些芦苇杆走,便可把握所有水道共同的流向,也就能找到囚营之所在。”

接下来,刘辩带着一行人紧跟着这些芦苇杆所制的浮标,沿着蜿蜒曲折的水道追寻下去。

直到夜月挂上了远山的峭壁,囚营周围的跳跃移动的火光才终于映入眼帘。

经过了漫长的搜寻,几人终于找到了囚营之所在。

这里是一处两头窄中间宽的枣核形峡谷,庞杂的水道在此汇聚成为一片小湖。

峡谷之中有一处又宽又深的山洞,洞外排列着几十顶简易的行军帐,组成了一座简易的军营。

军营之中戒备森严,精神抖擞的士卒们举着火把,行列整齐,交错行进,可谓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些士卒甲胄样式古怪,看起来不像是左将军麾下。”

躲在谷口外的一处巨石后,刘辩低声说道。

“是羌人的战甲,这些兵都是羌族人。”

曹昂看得真切,他从小就跟着曹操在外征战,当时黄巾军中鱼龙混杂,有不少外族,所以他能分得清这些战甲的样式。

没想到马腾勾结的羌族人已经能渗透到离雒阳这么近的地方。

刘辩暗暗心惊——朝堂上的董卓和袁家尚且令他拼尽全力才能争取一线生机,而在朝堂之外,不知还有多少强敌正在虎视眈眈。

“陛下,此地守备森严,警备兵力少说也有三百人左右,”曹昂眺望着,羌族士兵手里的火把照亮了他眼中的失望,“而我们只有这几个人,恐怕......”

曹昂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这片囚营,重新点燃了渺茫的希望,但现在看来,这微弱的光芒又重新熄灭了。

几个亲卫也都是沉默不语,在他们看来,刘辩能走到这一步已实属不易,至于从这三百羌族人手里救人,绝对是无稽之谈。

就算这小皇帝再有聪明才智,就算他们几人个个都能以一敌十,也绝没有赢过三百人的希望。

事到如今,要么另寻他路,要么就此放弃,别无他法。

刘辩望着这些羌人严整的军阵,又看看这枣核一样两头窄中间宽的山谷地形,若有所思。

眼下想要救人,就只有两种办法,第一种自然是真刀实枪地火拼,不用把这么多羌人都杀光,只需要能救人并突围即可;第二种便是最大化利用这里的地形,出奇制胜。

第一条路听起来有些离谱,但也并非没有实现的可能,如果能把这九个亲卫换成九个赵子龙,想必在三百人中救人突围也不算什么难事......

至于第二条路,刘辩心里已经隐隐有了计划的雏形。

虽然并无十足的把握,但事已至此,即使是死路一条也得尽力一试!

想到这里,刘辩心中反倒豪气陡增,他站起身来,拍拍曹昂的肩膀:“子脩稍安勿躁,区区三百人,朕还不放在眼里。”

区区三百人?

曹昂默默地回头,重新清点一次,算上天子的话,他们的确只有十一人没错。

但刘辩说这话时的底气,倒像坐拥千军万马一般。

亲卫们听刘辩如此说,心里都是咯噔一声,这小皇帝的语气如此嚣张,仿佛下一秒就要让他们九个兵分十八路,去把这三百人拿下了。

刘辩回过头,看着脸色古怪的众人:“怎么,你们不信朕?”

曹昂赶快摇摇头,表情有些难堪,虽然这一路上刘辩总是能亮出各种各样巧妙的手段,但这次不一样,就算刘辩再聪明,他们也只有区区十一人。

所谓一力降十会,兵力上的绝对碾压是任何计谋都无法补足的。

于是,本着和曹操一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原则,曹昂还是坚持道:“陛下,臣还是以为,当下我们应先避其锋芒......”

“我避他锋芒?”

刘辩盯着曹昂,双目炯炯。

“朕乃大汉天子,难道还怕几个外族杂碎!”

“明晚朕便救他们出来,无须诸位出手,亦不费一兵一卒。”

说完,刘辩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谷口。

曹昂和众亲卫面面相觑,天子既如此,他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跟着刘辩一同离开。

第二天一早,刘辩几人便来到了漆县。

漆县隶属于右扶风,是扶风郡中最大的县城。

天色刚亮,刘辩一行就早早来到了县衙门前等候。

今日值守的门吏刚打开大门开始洒扫,刘辩便迎上前去,拱手道:“几位,我自京师来此,乃大将军麾下军监官,奉命监察扶风郡驻军,左将军不在郡中,今需县令代签文书,还请代为通报。”

为了不过早暴露身份,刘辩对门吏亦是礼数周全,可门吏却只是冷眼打量了刘辩一番,就低下头继续洒扫,仿佛没有听到刘辩自报家门。

刘辩只好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但对方仍然熟视无睹,甚至没有正眼瞧一瞧刘辩等人。

曹昂见这门吏竟敢怠慢天子,一时怒起,上前斥道:“我家大人跟你说话呢!这县衙里莫非都是些聋子么?”

对于曹昂的怒火,门吏依然不为所动,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道:“县令不在衙中,快走吧。”

刘辩额间青筋迸出,但还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我是奉大将军之命......”

“袁县令说了,谁都不见!”门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极不耐烦道,“别说你是什么军监官,就算是大将军亲自来了,县令也不在衙中!”

“蔑视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胆子!”

曹昂怒火中烧,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却被刘辩拦住。

门吏见曹昂身形精壮,怒目圆睁,心中已经怕了几分,赶紧退开几步,嘴上还在威胁:“朝廷命官又如何?我告诉你,袁县令可是和当朝太傅同宗!敢在袁县令的地盘上行凶,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原来这漆县县令也是袁家的人,怪不得这奴才敢如此嚣张,竟然连京师来的官员都不放在眼里。

刘辩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是大汉的天下,江山是大汉的江山!怎么这漆县就成了你家县令的地盘?”

“王土?”

门吏笑得前仰后合,毫不掩饰,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不堪的笑话。

在他身后,正在洒扫院内的几个下人笑得更是大声。

刘辩静静地看着几人,神色漠然,与其说他们是这漆县县衙的下人,倒不如说是袁氏一族的家丁。

这些年来,朝廷威信荡然无存,天子更是沦为普天之下最大的笑柄。

而袁氏一门的根基遍布中原大地,像漆县县令这样在一方郡县当土皇帝的袁氏子弟恐怕还有数不胜数。

在他们眼里,乃至天下人眼里,或许袁家才是眼下真正的“王”。

也难怪一个袁家的下人也敢如此耀武扬威。 第三十章 土皇帝和真天子 “小子,看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几个家丁都从院里跑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辩,“连汝南袁氏的威名都不知,趁早辞官回去种地吧!”

说完,一群人再次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这下不止曹昂,就连身后几个亲卫都摩拳擦掌起来,恨不得一拥而上,撕烂这群奴才的狗嘴。

但刘辩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也只得忍气吞声。

“我再问一次,袁县令现在何处?”

刘辩的语气平静,却藏着一种若隐若现的寒意。

事实上,刘辩的情绪也并没有那么稳定。

好不容易当一回皇帝,传说中的三千佳丽一个都没来得及享受不说,还要时时刻刻担心着自己脖子上的那颗人头。

这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被一群下人如此羞辱,刘辩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的脑袋当球踢。

但是他手头的时间实在是所剩无几,同时还要保密身份,实在犯不上在此节外生枝,和几个下人纠缠。

是以只好哄着自己忍气吞声。

“我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一个家丁指着刘辩,装模作样地扬了扬手里的扫把以示恐吓。

“行了行了,”先前那个门吏摆摆手,一脸嘲弄地笑道,“既然他想死咱们也不拦着他。”

“告诉你吧,我们袁县令每晚都住在湖心阁中,他老人家可是特意吩咐过不接见任何人,倒时候要是惹恼了县令,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说罢,县衙的大门就被重重关上,门后是一群下人戏谑的笑声。

“狗眼看人低!”

曹昂愤愤不平地低骂一句。

刘辩心里虽同样气愤,但还是对曹昂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无妨,时不我待,我们先去找人问问那个湖心阁在什么地方。”

曹昂见刘辩永远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静模样,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敬佩。

但对于刘辩的计划,他还是一头雾水:“陛下,这漆县虽隶属三辅,但县中并无驻军,即使这县令有些私兵,也最多几十人,且无甲胄。”

“恕臣直言,就算把这县令和县中富户的私兵全都借来,恐怕也不足与三百羌人一战......”

“朕可从未打算要借什么兵,朕说过,区区三百羌人,不值朕费一兵一卒。”曹昂说话间,刘辩已经向路人问到了这湖心阁的所在,“走吧!”

见刘辩又在说傻话,几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就跟着刘辩去寻县令。

一炷香之后,几人来到了漆县极西的镜湖之畔。

一座三层的阁楼自湖心炸起,檐角挂着剔透的琉璃灯,眩目至极。

顶层窗外,裹满鲛绡纱的楠木栏杆旁,一群衣着清凉的妙龄少女笑得娇俏。

她们将手中的酒杯随意倾倒,杯中美酒倾泻而出,一股脑地灌入湖中,连路过的游鱼都醉得翻起了肚皮。

“这县令还真是奢靡啊......”

曹昂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声。

看着眼前精美的阁楼,又想想这一路上漆县破败的景象,刘辩心中没来由得升起一阵羞愧。

在天下人看来,他日常起居的皇宫又何尝不是铺张奢靡?

但那些宫殿毕竟早已有之,并未在他手中新建,况且此时有董卓等虎狼环伺,他也没有余力去考虑奢俭之事。

“什么人?”

注意到刘辩一行人在此停步,负责守门的两个家丁呼喝着走了过来。

刘辩又把之前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请他们代为通报。

但不出所料,换来的依然只有闭门羹。

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好气道:“什么军监官,我们袁县令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快滚快滚!”

另一人则更是狂妄,直接一口痰吐在刘辩脚边,满眼挑衅地瞪着几人。

刘辩默默站在原地,面色不善。

据漆县的百姓所说,这袁县令连续几月就住在这阁楼之上,从不去县衙办公,诸多政事无人审理,都已荒废。

刘辩知道,对于这个土皇帝来说,什么官衔他都不放在眼里。

这一群恶奴也跟着作威作福多年,练就了一身目中无人的好本领。

既然如此,今天想要见到这个袁县令,恐怕就只有一个办法。

刘辩抬起眼,语气冰冷:“点到为止!”

曹昂和一众亲卫早就忍耐不住,是以刘辩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就射了出去。

两个家丁脸色大变,还不等他们转身逃跑,就被两刀斩断了双腿。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湖畔,但并未持续太久——剩下的几人一拥而上,娴熟地在两个家丁身上的各处改起了花刀。

爽利的刀光和粘稠的鲜血交融起舞,但刀刀都避开要害,让他们感受痛苦的同时又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

楼上的女人们惊恐地尖叫着,一股脑地缩回阁楼之中。

几人回头看向刘辩,目光中除了请示之外还带着殷切的渴望。

刘辩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下一秒,阁楼的大门轰然洞开!

以曹昂为首的十道身影如死神般降临。

一时间,满楼的家丁、奴仆和保镖都向着几人涌来。

可这群寻常武夫哪里是太后亲卫的对手?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毫发无伤的十人已经分列在厅堂两侧,恭敬地迎接刘辩进门。

踩在正堂的西域羊毛毯上,刘辩看看满地遍体鳞伤嗷嗷乱叫的武夫,轻轻叹了口气。

沿着曲折的阶梯向高层而去,一路上都是香气刺鼻,就连满地的血腥味都无法将其掩盖。

来到顶层,看着一群衣衫不整的女人尖叫着瑟缩在各个角落,刘辩不禁皱起眉头,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来扫......

随手扯来一把椅子坐下,刘辩朗声道:“袁县令何在?”

内堂的屏风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何人敢在本县令面前放肆!”

语气威严蛮横,显然对自己的身世极其自信,即使到此地步也依然认为无人胆敢对他动手。

刘辩摇摇头,耐着性子说道:“我是大将军麾下军监官,有要事找袁县令相商,不料处处遭人为难,只好便宜行事了。”

“便宜行事?”

中年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大概是正在向外堂走来:“笑话,我袁氏四世三公,那何进不过一介屠夫,就是他亲自来,也不敢跟本官这样放肆!”

“县令说笑了,那何进兴许怕你,我可不怕!”

“狂妄!放眼满朝公卿,还没有人敢在我袁家头上动土,我倒要看看你有几颗脑袋可掉!!”

“掉”字带着怒气的尾音还没落地,已经冲出内堂的袁县令就僵在了原地。

刘辩就这样和他四目相对。

一片死寂。

袁县令脸上的狂怒像是消融的春冰,缓缓地舒展、扭曲......

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下一秒,他双膝一软,一个脑袋磕在地上,声音里满带着哭腔。

“陛......陛下!!” 第三十一章 天公震怒 地处三辅,袁县令每年都要入宫觐见,自然见过刘辩的模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皇帝竟然离开了皇宫,来到了漆县,还一路杀进了他的湖心阁......

就算刘辩名声再差,仍是九五至尊,哪怕他在宫中再是傀儡,来到这小小漆县,想杀他一个县令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哪怕他是太傅的亲戚也不行!

更何况这小皇帝的背后还站着十个满脸是血的壮汉。

土皇帝碰到了真天子,袁县令已经顾不上自己裆部流出的温热,只是一味地磕着头,祈祷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刘辩还是粉碎了他的幻想:“袁县令这是做什么?不是说要看看朕有几颗脑袋可掉吗?这下可看清了?”

刘辩在袁县令面前蹲下身子,满脸微笑。

“臣不敢!臣有眼无珠!臣罪该万死!”

袁县令一边疯狂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朕早就听说,袁县令在漆县是只手遮天,就算拿州牧跟你换你都不换,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

袁县令抬起头,满脸惊恐道:“陛下,臣没有,臣不敢!”

刘辩的语气瞬间变得阴冷:“朕让你停了吗?”

随口一问,更是把袁县令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直流,磕头的频率也直接开启了二倍速。

“行了,别磕了,朕还有任务交给你。”

刘辩也没什么特殊的恶趣味,只是想略施惩戒,让后面事情的进展能更顺利些。

袁县令闻言如蒙大赦,趴在地上叫道:“谢陛下!谢陛下!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

“欸,你们说,今天来的那几个,真是什么军监官吗?”

“狗屁的军监官!就是几个招摇撞骗的泥腿子罢了,我跟着老爷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老爷说过什么军监官!”

“没错,还敢假借大将军的名号,怕不是活腻歪了。”

县衙内,几个家丁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闲聊。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日常,老板摆烂,所以全员躺平。

只需要在县衙做好打扫和采买工作,出去冲老百姓抖抖威风,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就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工作日。

“到底是谁活腻歪了?”

就在几人闲聊之时,刘辩的声音突然在县衙内响起。

几条视线全部集中过来,领头的家丁指着刘辩,回过头对着身后几个同伙笑道:“嘿!他还敢回来!”

一时间,家丁们纷纷抄起家伙,冲刘辩快步走来:“假扮朝廷命官,还擅闯县衙重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看着几人气势汹汹地逼近,刘辩无奈地耸耸肩,侧着身子让开了道路。

候在门外的袁县令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县衙大门,一脚蹬在领头的家丁胸口,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冲撞了这几位官爷,你们几个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领头的家丁被踹了个底朝天,周围的几人也都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跟着袁老爷在这漆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在袁老爷的脸上看到这种混杂着紧张的愤怒。

恐惧在每个人的心头攀附,就算这些人真的是朝廷命官,也不至于让袁老爷如此失态才是。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尚且想不明白,但他们清楚,能让袁老爷怕成这样的人物,也一样能要了他们的命。

“愣着干什么,快滚过来给几位大人磕头!”

随着袁县令的怒吼声响起,这几个恶奴才回过神来,赶快连滚带爬地跑到刘辩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谢罪。

看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人,这么快就换上了一副奴才嘴脸,刘辩不禁暗暗感叹他们专业技能的娴熟。

刘辩从几个家丁怀里抽出双脚,轻描淡写地下令:“袁大人,时不我待,别浪费时间。”

“对,对,大人说的是,来人!”

随着袁县令一声令下,全县衙的下人和小吏很快就集中在庭院之中。

“把全县和周围各县所有的地主富户全都叫来!”

......

月映群山。

峰回路转之中,藏着一座羌族士兵的简易行营。

虽是夜半时分,但营中仍然灯火通明,警备之森严,一点不比白天时候松懈。

刘辩和曹昂等人藏身于山顶上的一处平地,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行营。

这里地势高耸、怪石嶙峋,无栈道或石阶可供行路,若想下山也要花费不少力气,故而绝无可能有受到敌袭的可能。

所以羌人也没有在这里设置岗哨巡视。

刘辩几人也是花了不少时间,专挑崎岖险路行进,这才避开重重戒备,来到这山顶之上。

今日刘辩在县衙安排计划之时,曹昂和众亲卫都在县衙外四处戒备。

到目前为止,他们都对刘辩的打算毫不知情。

见他执意要来到这山顶之上就更是不解,身在此处,若是谷中开战,他们根本来不及下山支援。

但一想到刘辩说过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救人,他们也只好保持沉默,在心里默默祈祷刘辩真的有什么精妙计划。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觉得,不费一兵一卒端掉一个三百人的羌人行营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

就在几人等待时机的同时,行营中也开始了今夜的第一次换岗。

负责今夜巡逻的两位小队长熟练地交接一番,临行时,一人低声叮嘱道:“阎帅说今日有京师来的军监官到访,记得要打起精神,切莫暴露才是!”

另一人却无所谓地拍拍对方的肩膀:“放心吧,此山地势复杂,隐蔽的很,若无指引,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对方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此人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

顶着裹满寒意的夜风,刘辩趴在一块山石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行营中一队队整齐的火光——那是巡夜士卒手中的火把。

“陛下,”曹昂全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这山谷实在太过安静,山顶上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被扩大几倍,“下一步我们该当如何?”

“等。”

刘辩转过头,视线从曹昂和众亲卫的脸上一一扫过。

“等什么?”

一名亲卫忍不住问道。

刘辩神秘一笑:“等天公震怒,等地龙翻身。” 第三十二章 地龙翻身 “老姜,你说阎帅真的能成功劝降这几个汉人吗?”

换班结束的小队长刚躺回帐中,同帐的另一个小队长便凑了过来。

“哼哼,”老姜不屑地闷笑两声,“那阎忠就是个酸书生,他懂个屁!要我说,就该直接把这些人宰了!”

说到这,老姜像是想起了什么,狠狠啐了一口:“这阎忠今天还把汉朝廷来的那什么军监官给放走了,连个人都不敢杀,还假装什么大帅!要是被那几个军监官看出问题,咱们都得完蛋!”

“嗐,那咋可能么!”

另一个小队长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揶揄道:“咱们这么隐蔽,谁能找到这来?再说了那军监官也就几个人,还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我说老姜,你不会是怕了吧?”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老姜没好气地翻了个身,不再言语。

与此同时,山顶之上。

在刘辩说出“等地龙翻身”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小子又说疯话了。’

几个亲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大多如是。

曹昂亦是面色凝重,犹豫了好半晌才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太过笃信鬼神恐误大事......”

对上曹昂认真的表情,刘辩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诸位,点燃火把!”

收到刘辩的指令,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他们身处山顶,但此时夜色正浓,若是冷不丁亮起几道火光,也难保不会被谷中的羌人发现。

“陛下,若是......”

“好了诸位,”刘辩伸出手,示意众人不要多说,“朕说,点燃火把。”

虽然不知道这天子到底又生出了什么奇思妙想,但皇命如此,曹昂咬了咬牙,还是干脆地点燃了火把。

见曹昂如此,剩余的九道火光也很快在山顶亮起。

刘辩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几人不解的表情,嘴角缓缓地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不知为何,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在曹昂的心头蔓延。

还没等曹昂明白其中原因,刘辩就猛然一个转身,从藏身的巨石之后翻出,爬上了隔壁一块不高不低的山石。

曹昂和众亲卫都是大惊失色,刘辩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视野当中。

几人慌忙站起身来,纷纷跑到刘辩身后,想要赶快把他拉回来。

但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刘辩猛吸一口气,卯足浑身力气,气沉丹田。

咆哮道。

“大汉天子在此!放下武器,饶尔等不死!”

高亢的吼声在山壁间碰撞激荡,眨眼间酝酿成雷霆,炸响了整片夜空。

曹昂和众亲卫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他们不知道刘辩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再去拉刘辩已经晚了。

毫无疑问,方才这一嗓子,已经惊动了下面的羌人。

看着山谷中已经开始骚动的羌族士兵,曹昂心绪复杂。

山路崎岖险峻,若是这三百羌人围攻上来,就算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下山,也绝对逃不出包围。

凌乱之间,曹昂不禁怀疑,调虎离山,难道这就是天子的计划?

即使自己被虎吃了也在所不惜吗......

每个人都一头雾水的时候,刘辩又是深吸一口气,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

“大汉天子在此!放下武器,饶尔等不死!”

军营之中,老姜已经冲出帐外,看着各营各部都集中于此,又看看山顶之上闪烁的几道火光,一时间也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汉天子?真的假的?”老姜有些不可思议地扯了扯同僚的衣袖。

“应该不能是真的吧?”

同僚们也都眯着眼仔细地盯着山顶。

“难不成是什么诡计?”

老姜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过载,就刚才这两声大喊,起码有十万大军的气势。

虽说汉人最擅长阴谋诡计,但老姜还是想不通,这么一座山谷里到底是怎么塞得下十万大军呢?

嘈杂的议论声中,两排弓箭手钻出了人群,弓弦拉紧,发出铮铮响声,箭簇之上有火苗灼灼。

在这般距离下自下向上射击,很难造成什么有效伤害,但火光可以短暂照亮漆黑的天空。

于是,整个军营都看到了山顶上的几道黑影。

“只有这几个人也敢挑衅?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老姜怒上心头,大手一挥道:“来人,随我上山!”

山顶处,曹昂上前两步,急得几乎要伸手去拉刘辩的衣角了:“陛下,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现在速速找小道下山,也许还来得及。”

刘辩站在山石之上,长发在风中飘扬。

“诸位,”刘辩回过头,轻笑道,“看好了,这便是地龙翻身!”

话音刚落,整座大山似乎都轻微地震颤起来。

曹昂话到嘴边,却猝不及防地掉在了地上,摔个粉碎。

几个亲卫也都是大眼瞪小眼。

真的地动了?

军营之中,老姜也察觉到了异样,皱起眉头眺望远方,可深山之中没有火光照明,他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可震颤并未停止,甚至还在飞速增强,就在众人恍神的片刻之间,大地已经剧烈地翻滚起来。

谷口之外,响声大作,如天雷滚滚,震在每个人的心头。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仿佛苏醒了什么恐怖的怪物。

那怪物高过山峰、壮若堡垒,正嘶吼着,奔跑着,不顾一切地朝着军营冲来......

虽然还是没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种可怕的预感已经吞噬了老姜的内心。

他不敢再有片刻犹豫,只是转过身,对着所有族人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跑!!”

可一切都晚了。

山道外扬起的浓烟咆哮着冲进了这片平坦宽阔的谷口,随之而来的还有可怕的奔腾声。

强烈的震感剥夺了羌人们全部的平衡,已经被恐惧支配的士兵们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挣扎着站不起身来。

再加上另一头的出口地势狭窄,只能容纳几人并排通过。

一时间,三百余人乱作一团,彼此挤压踩踏,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就连老姜也被重重地撞倒在地。

地皮在脚下疯狂跳动,他挣扎着稳住身体,试图让游离的灵魂回到自己的躯体。

但天崩地裂之中,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站起身来。

滚滚黑烟拔地而起,裹挟着焦臭味扑面而来,转眼间就已经笼罩了整座军营。

凄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天旋地转之间,老姜死命瞪大双眼,盯着藏在烟尘中逼近的“怪物”。

身旁一名士兵的胸膛断然撕裂,肠子混在血雨中,泼洒在他的脸上。

热浪滚滚,灼得老姜浑身发烫。

现在,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力气,生命的最后时刻,只看到一双猩红的双眼骤然自浓烟中亮起。

随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第三十三章 火牛大阵 就在三百羌兵互相拉扯踩踏,乱得不成样子的同时。

山顶之上,曹昂和亲卫们也都是目瞪口呆。

居高临下,他们一早就看到了那些藏身于浓烟中的“怪物”——牛。

健硕的蛮牛们角绑利刃、尾系火折,狂怒地冲锋,铺天盖地而来,挤满了狭窄的山道。

牛群像决堤的熔岩洪流般涌入营地,坚固的木栅栏像麦秆一样折断。

略微落后的羌人瞬间就被踩成了肉泥,那些侥幸逃到谷口的士兵也纷纷挤作一团,很快就滚滚前进的牛群吞噬。

在铁蹄的践踏之下,几秒钟前还鲜活的生命瞬间就变成了一滩混杂着泥土的不明组织。

惨叫声与牛吼声拧成一根钢针,凄厉惨绝,回荡在整个山谷中,就连山顶上的几人也被刺得生疼。

站在山石之上,刘辩于心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火牛阵是他的主意。

这些牛也都是他命令袁县令从周边各县的富户家中买来的,当然,掏的是袁县令的腰包。

具体有多少头牛,刘辩并不清楚,但这三百羌人士兵,恐怕是留不下几个活口了。

刘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乱世之中,不需要过多的怜悯。

毕竟如果是他落到了这些羌人的手里,对方也一样不会放过他。

望着谷底满目狼藉的战场,曹昂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本以为所谓“地龙翻身”不过是天子不切实际的戏言。

没想到,天子的手段远远要比“地龙翻身”更加可怕。

几个亲卫饶是身经百战,见过不少宏大场面和精妙战术,可今日一观,还是被这未及弱冠的小天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除了高谈阔论之外,他还有这般雷霆手段。

更没想到他真的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消灭了这“区区三百羌人”。

今日之事,若是回宫禀告给太后,恐怕太后也不会相信......

刘辩扭头,目光在几人呆滞的脸上扫过,轻咳一声:“走吧,该收场了。”

曹昂等人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天子缓缓远去的背影,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抹在了每个人心头。

谷底山洞之中。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每个人的视线,只剩下洞口处微弱的火光。

方才的巨震扑灭了山洞中的所有烛火,被关押的三名将领听着外面的惨叫不绝于耳,一时间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粗犷的生意在黑暗中想起:“少将军,你说这帮羌狗怎么突然哭爹喊娘的?难道是左将军来救咱们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方才地动如此剧烈,像是要把整座山震塌似的,该不会是有什么妖怪吧......”

粗犷的声音接话道:“哼哼,老子可不怕什么妖怪!要是真有妖怪能吃了这群羌狗就好了!”

被称为少将军的年轻人开口道:“父帅出兵不久,恐怕还来不及赶回来......但不管发生了什么,若是羌人一直不回来,我们便见机行事。”

“这鸟地方可太黑了,等得老子浑身发毛!”

粗犷的声音抱怨一句。

话音刚落,洞口处便涌入几道火光。

刘辩在光亮中走进山洞,身后的几个亲卫利索地将山洞中的烛台重新点亮。

视野重新变得明亮起来,牢中的三人都看到了刘辩年轻的面庞。

“几位可无恙否?”

牢中一魁梧壮汉走上前来,瓮声瓮气道:“小子,你是......”

几个字刚出口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猛然倒吸的一口冷气。

“嘶,少将军,你掐俺作甚?”

壮汉回过头,却见少将军跪地行礼道:“臣皇甫坚寿,参见陛下!”

“陛、陛下?”

壮汉和另一个军官呆滞片刻,也赶快跟着跪了下去。

“臣邹靖......”

“臣宗员......”

“参见陛下!”

“都平身吧。”

刘辩结果亲卫手中,在洞口处搜来的牢房钥匙,亲自上前为三人打开牢门。

他对这个和他年纪相差不多的将军有印象——皇甫坚寿,左将军皇甫嵩的小儿子,从小便随着皇甫嵩在战场历练,也曾随其父参加宫廷宴会,两人便是在那时候相识。

只是在记忆中,两人当时都尚年幼,而今日再见,皇甫坚寿已经是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了。

得救后,皇甫坚寿为刘辩几人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与刘辩所料不差,的确是阎忠勾结马腾,意欲夺皇甫嵩麾下军队,但其不谙军事,只能下药把他们几人迷晕,随后关在这深山之中,威逼利诱,尽力策反他们几人。

于是便有了今夜之事端。

而在听说刘辩以火牛阵不动刀兵就大破羌兵,皇甫坚寿等人也是大为赞叹。

休整一番后,皇甫坚寿建议道:“陛下,夜长梦多,不如趁着那阎忠尚未发觉,尽快杀回营去,夺回兵权。”

刘辩沉吟片刻,问道:“那阎忠怕是在军中安插了不少暗桩子,如此回去,坚寿可有把握能号令三军?”

邹靖笑道:“放心吧陛下,少将军勇毅绝伦、爱兵如子,每战必身先士卒,在军中威望极高,只要少将军振臂一呼,弟兄们立马就上去宰了那个姓阎的!”

刘辩转头,皇甫坚寿不好意思地笑笑:“陛下,臣这里还有父帅留下的一半虎符,再加上那阎忠本非武将,军纪如山,将士们不会出岔子的。”

刘辩欣慰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便回去,也让朕送左将军一份大礼。”

就这样,几人趁着夜色摸回营去。

一路上岗哨斥候不少,但只要看到皇甫坚寿,全都二话不说就跟在了几人身后。

回到军营时,刘辩一行十几人已经变成了百十来人的队伍。

长夜将尽,远山之下,朝阳微弱的光芒带来了清澈的寒意。

大帐之中,阎忠辗转反侧了一夜,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眼见天色将白,心烦意乱的阎忠干脆坐起身来,披起一件外衣便打算出去透透气。

掀开帐门,清冷的空气钻进他的肺腑,游走在他周身各处。

阎忠不由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可再抬起头时,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年轻的脸。

刘辩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阎将军,好久不见。” 第三十四章 返京 看到昨晚送走的军监官再次出现在眼前,阎忠心头一颤。

“这,大人,你怎么......”

刘辩微微侧身,已经重新披挂整齐的皇甫坚寿从他的身后走出。

“阎司马——”

皇甫坚寿拉长了声音,手中长剑也缓缓出鞘。

看着皇甫坚寿全副武装地回到军营,阎忠如坠冰窟。

随军多年,阎忠知道皇甫坚寿在军中的威望,自然也明白只要这位少将军回到军中,他的一切计划都可以彻底宣告失败了。

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地,阎忠看了看皇甫坚寿,又望向刘辩,颓然道:“我不明白,你一个雒阳来的军监官,为何要多管闲事?”

刘辩蹲在阎忠的面前,一字一顿道:“左将军是我大汉栋梁,朕本当助他一臂之力。”

“朕?”

惊愕占据了阎忠的双眼,他怔怔盯了刘辩好一会,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

良久,才苦笑道:“原来如此......传闻陛下庸弱愚钝、不堪大用,今日一见,看来是谣传......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那羌兵个个骁勇善战,陛下是如何救出少将军的?”

刘辩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帐,只远远留下最后一句话:“去诏狱中慢慢问吧。”

皇甫坚寿最后看了阎忠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来人!”

......

之后,皇甫坚寿为刘辩审阅三军,并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阎忠安插在军中的暗桩和眼线,还将刘辩以火牛阵大破羌族之英勇事迹遍传三军。

一时间,刘辩在军中声威大振,三军上下都对这个新天子心悦诚服。

而刘辩对皇甫坚寿的好感也大幅度提升——将门虎子、智勇双全,又是没什么朝堂纠葛的年轻一代。

关键是他还足够忠心,今日这番举动都是在为刘辩树立军威,向刘辩传递了坚定的忠诚信号。

不管是曹昂还是皇甫坚寿,都是大有可为的年轻将星,对于急缺人手的刘辩来说,这二位无疑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嫡系人才有了,接下来,只要能够搞到足够多的军队,就能迅速拉起一支属于天子的军事力量。

这样一来就有了对抗董卓的资本。

可眼下,一切的前提还是刘辩能够带着大军按时回到京师。

想到这里,刘辩抬起头,看着已经悬在正空之上的烈日,不免有些心焦。

距离五日之期就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即使现在出发,星夜兼程,也最多只能在最后关头返回雒阳。

可皇甫嵩还是不见踪影。

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万事将休。

于是,刘辩决定只留下小股部队在此等候接应皇甫嵩,其余所部全部由皇甫坚寿统领,随他先行返京。

但皇甫嵩所部并不都是骑兵,就算急行军,也不可能在一天半之内赶回雒阳。

所以刘辩、曹昂和几位亲卫依然在前先行,争取按时回到京师稳住局势,撑到皇甫坚寿带兵赶到的时候。

皇甫坚寿还提出分拨军中所有骑兵随天子先行,但却被刘辩否决了。

只带骑兵营的话也一样打不赢董卓的西凉军,且目标太大,有着直接惹恼董卓的风险。

到时候只会适得其反。

敲定计划后,皇甫坚寿迅速开始安排拔营行军等相关事宜,而刘辩和曹昂则带着九员亲卫重新踏上官道,一路策马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向雒阳而去。

......

未央宫大殿之外的长廊之中,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因天子龙体欠安而罢朝五日,朝臣们也乐得消闲几天。

不少官员都携亲眷出门踏青,也总算是在董卓的重压之下喘口气。

今日罢朝之期已满,虽然众人都各怀心事,但终究还是纷纷按照时间来到了这未央宫前。

但眼下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天子却迟迟没有宣众人进殿,是以百官都候在这长廊之上窃窃私语。

其实这几日以来,不少官员已经看出了端倪,皇帝因身体问题而罢朝并非没有先例,但接连五日没有一点有关天子消息的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这五日以来,无论文臣武将还是外臣内官,都无一人见过天子哪怕一面。

一切奏章都由何太后代为处理,也有人向太后旁敲侧击,却始终没能听到半点风声。

一时间朝野上下流言四起,甚至有传言说天子已经被董相国所害。

百官尚且如此,董卓自然早有打算。

但这些天里,董卓忙着接管宫廷戍卫,将自己麾下不少将领都安插入宫,一时半会也没能找到空闲来调查此事。

直至今日,诸事几乎尘埃落定,董卓也亲自来到了未央宫前,打算一探究竟。

自打入京以来,他便知刘辩并非池中之物,是以对其多有提防。

再加上有何进在侧,在完全掌控局势之前,董卓也不敢直接对这天子之位下手。

可这几日下来,董卓才彻底认识到何进的软弱与无能——这些天来他屡次试探何进,示意手下将领刻意与其产生小规模军事冲突。

但不管他怎么得寸进尺,何进始终只会畏缩避让。

他原本打算先全力拿下这个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再进一步图谋废立之事。

几轮交手下来,暂且被董卓搁置在角落的野心再次茂盛地生长起来。

恰逢这些天天子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董卓已经按捺不住,打算借此机会发难。

虽然当日是有心吓吓小皇帝,但董卓清楚,刘辩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不知刘辩辍朝这么久打得是什么算盘,至少绝不会是被吓破了胆。

就在百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仝瑾从大殿中快步走出,高声道:“陛下口谕,辍朝一日,诸公请回吧!”

话音一落,群臣之间又是议论纷纷。

可仝瑾并未打算停留,只是默默回转。

“内官稍待!”

董卓声如响雷,中气十足:“臣闻陛下龙体欠安,夙夜忧叹、挂心不已,还请内官代为通报,让老臣入宫探望,以慰诸公之心。”

“回相国的话,陛下说过,请诸公勿忧,再静养几日,定可痊愈,相国还是请回吧。”

仝瑾弓着身子,全程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没有抬头看董卓一眼。

“欸,大内官,”董卓伸出手,一把抓住仝瑾的手臂,险些把瘦小的仝瑾扯一个趔趄,“今日不见陛下,老臣实在寝食难安,老臣还是入宫看看吧。”

董卓不由分说地拉着仝瑾就向殿内走去,仝瑾被董卓倒拖着,活像是一只被野熊按住的鸡崽,只觉得整条胳膊都快被扯下去了,一时间竟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董卓刚要踏入未央宫大殿的时候,何太后迎面走上前来。

“擅闯宫闱可是重罪,董相怕不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