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樵》 第1章 模糊的回忆 该从哪里开始呢?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

我记得,那是千禧年冬月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细蒙蒙的雨丝轻柔着这片土地,一星半点的雪花在雨中孤零零的飞舞着,整个世界纷纷淋淋,那雪花落地便融化为水,一时竟分不清是细雨夹杂着雪花,还是雪花夹杂着细雨。

大概亥时初,一个中年男人在雨雪中奔走,他满面通红,脚下踉踉跄跄,定是在外面输了钱不满,海海的喝了一通闷酒。走进家门胡同时,恰巧邻居老杨出来上门(锁门),他招呼到:

“呦,老杨,这么早上门,家里有啥见不得的东西啊。”

老杨应声招呼到:“天冷,早点休息。你这是喝了多少?走路都打滑。”

“半斤。”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量着半斤酒的高度。

“又输钱了吧?”

“唉,他娘的老天爷不开眼,打一下午就开(糊牌)了两把”。

“回去可不能...”

老杨媳妇应声出来,看到中年男人满脸通红,便急匆匆打断老杨说话,拉着老杨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数落到:“你真是吃饱了撑得,他家的事咱们莫管,咱们只是邻居,管不得。”

男邻居长叹一口气说到:“唉,丛菲他娘俩又要免不得一顿毒打,真叫人可怜啊。”老杨媳妇不做声,也只是长长的叹气。

是的,我的噩梦又要开始了。

我记得,当时我已经睡了,我是那么的小巧,像个布娃娃似的被放在床上。

一个女人的哭喊声在我睡梦中响起,我忽的惊醒,灯光下的墙上倒映着两个影子,一个影子身材魁梧,踉踉跄跄轮着拳头追着,另一个影子身材娇小,捂着脸躲着挥来的拳头。女影子一边躲一边哭喊着:

“哪还有钱?钱都被你赌钱输完了!”

男影子一边伸手去拽女影子一边怒吼:“老子不管,拿钱!别耽误老子的大项目!”

“没钱!什么大项目,你又要做什么孽?”

“这不是你个贱女人该管的事情,庄稼打下来卖掉的钱呢?我问你,钱呢?”

女影子一边躲着,一边喊:“没有钱,你要打便打吧。就会打女人,你还能干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这句话彻底惹毛了男影子,酒精上头的脸上骤然增加了几分愤怒憋得通红。抡起拳头对着女影子就是两拳,那拳头充满了来自赌桌上输钱的不悦,酒精麻痹的痛快,自我感觉的老天爷不公,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道理。

一拳打在了女影子的下巴上,一拳打在了女影子的右颚上,女影子疼的无力躲闪,被男影子一脚绊倒在地上,接着又是一通乱轮,一边打一边飙着脏话。女影子也没任他殴打,上面用手抓着男人的脸,下面的脚也没闲着,用力蹬着男人的大腿。

幼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味地大声哭,于桌椅板凳挪动的滋滋声,于他们厮打怒骂声混在一起,将这个原本寂静无比的黑夜撕裂开来,一时竟分不清是他们的厮打声夹杂着我的哭声,还是我的哭声夹杂着他们的厮打声。

我不记得我坐在床头,恐惧的哭了多久,只记得,我像个被丢弃在一旁的布娃娃,无人在意。

大概是他们打久了,拳脚累了,战斗以男影子摔门而出结束。

我也哭累了,渐渐入睡,一切又都模糊了。

屋檐的雨水所显示的,是寂静的存在,而我的渐渐入睡,是对雨中水滴的逐渐遗忘。

我能遗忘吗?

怎么可能?每到冬月的深夜我便莫名的恐惧,没有原因。仿佛一切都没有模糊,只是不愿再想起。 第2章 无知的女人 我不喜欢李丛菲这个名字,一方面跟了那个男人的姓,一方面是那个男人取的名。

我喜欢叫自己阿樵。

低层次的家庭里,大部分人的脑袋里装的是“犟”,只要开口就是埋怨、指责与审判。我活在埋怨、指责与审判中,这一切都是由那个无知、愚昧、可怜、活该的母亲缔造的。

她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所有的认知加起来不过是田间地头、锅碗瓢盆以及家长里短。周围人都认为她不离婚是因为我,毕竟对外她也经常这么说:“还不是因为那个死丫头,笨得要死,跟她那个死爹一个样。”

是的,我笨得要死!她常常说东家的儿子比我学习好,西家的闺女比我心灵手巧,南院的哥哥比我会说话,北院的妹妹比我懂事。我不能反驳,我一旦反驳,迎接我的就是:

“你个死丫头还敢顶嘴是不是,这么小就敢顶嘴。我也是活该生了你这个畜生,留在这个破家受这个罪,从今往后我也和你那个死爹一样不管你了。”

她不识字,她不知道“比”字是两把匕首,一把刺向她自己,一把深深的刺向我。我渐渐承认自己是一个不聪明、不懂事、没能力还笨的要死的死丫头。

因为那个男人的原因,我们家很穷,打碎个碗都是天大的事情。

这样的环境下,她的情绪仿佛一个黑洞,不止对我,还有她口中的我的“死爹”。他们永远无法心平气和的交流,他们太清楚彼此的软肋和痛点,开口除了讽刺就是挖苦,让家里充满紧张与埋怨。可那个男人怎会让着她,她的嘴又怎会饶了他?接踵而来的就会是一场拳打脚踢。

直到有一次,

束缚她的不是我,是她的愚昧无知,是她的麻木,是封建思想的最后一道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