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修剪玉兰》


 第一章 大扬村

    “任玉兰——”</p>

    任玉兰坐在小溪边，赤裸的双脚在泛着霞光的溪水里面荡来荡去，溅起了一片片水花。</p>

    她听到她妈略带怒气的声音之后，立马收回脚，用地上的草擦了擦脚上余留的水珠，提着那双有些陈旧的鞋子奔向不远处的女人。</p>

    “妈，有什么事情要我干吗？”</p>

    任玉兰低着头，不敢看李秀芳的眼睛。</p>

    “你这死丫头，要你干点活连人影都看不到，还要我到处找你。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懒丫头，你瞧瞧别人家二妮，天天勤快的很，扫地做饭的。你看看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吃饭，我看你心是玩野了。”</p>

    任玉兰今天是干完活才出来玩的，但是听到母亲的话，任玉兰的头更低了。</p>

    她不敢解释，只是用手指不断抠着麻花辫上的红色发绳，眸子里涌起一股水汽，声音黯然：“知道了。”</p>

    “还杵着干嘛，快点回家干活。”</p>

    李秀芳不耐的声音传到任玉兰的耳旁的时候，她才发现母亲已经走远了，便急急忙忙跟上母亲的脚步向回家的方向小跑过去。</p>

    小溪离家里有点远，一路上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路，路过一排排的瓦房，跑着大概十多分钟才到。</p>

    “玉兰娃子，跑那么急干嘛？”</p>

    “玉兰娃子，怎么不穿鞋啊？”</p>

    “玉兰娃子，你妈就在前面刚走，怎么不和她一起走啊？跑那么快小心摔着——”</p>

    ……</p>

    一路上遇到了大杨村刚从田里面出来，准备回家的婶婶们，任玉兰不敢停下脚步，害怕又被母亲责骂，只是大声喊了一句：“婶婶，我妈喊我回家，我着急……”</p>

    等回到家天已经有点暗沉了，暖调的灯光从瓦房内照出来，照到院子里，玉兰树上，任玉兰的脸上，让人感觉到些许温暖。</p>

    饭桌上只剩下一些青菜，任玉兰放下手里提溜着的鞋子，用水瓢从水缸舀了少量的水，洗了一下手。然后拿着桌上的碗，从锅里盛了饭，坐在饭桌旁吃了起来。</p>

    饭菜吃到嘴里凉凉的，油水很少，不过能填饱肚子就够了，任玉兰不在意这些，只是埋头吃着。</p>

    任玉兰今年已经六岁了，上头有两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弟弟。大姐已经嫁人了，只剩二姐还在家里帮着干活，弟弟已经两岁了。</p>

    平常爸妈出去干活，就是二姐照顾的弟弟，家里的饭也是二姐做的，家里的人都喜欢弟弟。</p>

    作为还留在家里的小妹，常常被忽略，任玉兰郁闷地用筷子戳了戳碗。</p>

    不过，在大扬村里的婶子都夸玉兰长的和电影里的小女演员一样俊，前提是任玉兰不到处疯跑，弄得脸上脏兮兮的。</p>

    忽略掉后面的话，任玉兰每次听到婶子们这么夸她就超级高兴。</p>

    因为家里人不怎么管任玉兰，她在村里的小溪摸过鱼，爬过村口那棵最老的树，偷偷摸摸吃过别人菜地里的西瓜。有一次为了找不让出门的二妮，还偷偷钻过狗洞呢。</p>

    整个大扬村就没有任玉兰没有去过的地方，可以说任玉兰是村里面的孩子王。不过任玉兰还是最喜欢村里面那个叫“学校”的地方。</p>

    “学校”这个词还是二妮告诉她的，二妮比任玉兰大三岁，知道的比她多。所以任玉兰经常和二妮出去玩。</p>

    她们俩常常在太阳光很刺眼的时候相约出门，跑到小溪旁的大树下，躺在软软的草地上，聊着村里面的趣事。</p>

    二妮说学校可好玩了，里面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小女孩，都待在教室里面读书，还有老师教他们。</p>

    他们每天拿着叫课本的东西读着，放学了还能一起踢毽子。任玉兰看到二妮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面也对学校生活充满了好奇。</p>

    不过，任玉兰去过村里面的学校，那里一点也不像二妮说的那样，没有一个人，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墙角还长了苔藓。</p>

    但是二妮说村里的学校早就没有老师了，一年内如果运气好等到支教老师，就会打扫出一个房间，然后把任玉兰这样年龄的孩子集中在一起上课。</p>

    不过支教老师不会久留，很快就走了。要去上学就要去镇上的学校上学，那里的学校是最好的。</p>

    任玉兰拿筷子扒饭的手顿了一下，眸子中又迸出光芒，心里想着：</p>

    对，要去上学就要去镇上的学校上学，那里的学校是最好的。</p>

    她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碗里的饭，赤着脚把锅灶都刷了一下。</p>

    任玉兰小小的身子有些笨拙，踩着小凳子洗着碗，眼神却望向了窗外的玉兰树，“我要上学”的念头已经深深扎根在她的心里……</p>

 第二章 请求

    接下来的日子，任玉兰每天不是帮忙干农活，就是在树底下晒太阳。</p>

    她很想上学，但是她的大姐姐，二姐姐都没有和她讲过上学的事情。她不知道李秀芳会不会同意她的请求，但是任玉兰还是想告诉李秀芳自己的想法。</p>

    天空是湛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暖和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面，李秀芳在院子里面晒着谷子，二姐正把切好的红薯往篱笆上面晒。</p>

    “妈，我来帮你晒谷子。”任玉兰走上前，准备顺走李秀芳的铲子。</p>

    “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事。你要是实在没事干。就帮你姐晒红薯去。”李秀芳忙活着手上的活儿，空出一只手指向二姐的方向。</p>

    “好吧。”</p>

    任玉兰走向二姐，二姐朝着任玉兰笑了笑。</p>

    “玉兰，妈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放心里去。”说完任玉兰看到二姐狡黠地眨了眨眼睛。</p>

    任玉兰被二姐逗笑了，两只手伸进装红薯的桶里拿了一大把红薯，然后把它们挂在篱笆上面。</p>

    她又拿起一块红薯，自顾自地啃了起来，腮帮子鼓的和松鼠一样:“二姐，你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吗？”</p>

    “什么？玉兰你能不能吃完了再说话。”二姐侧过身子无奈地戳了戳任玉兰的额头。</p>

    任玉兰快速地嚼起来，差点把自己给呛到，大声说：“我说——二姐，你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吗？”</p>

    二姐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将目光又重新移到红薯上面，低垂着眸子：“没有。”</p>

    “二姐，我听二妮说学校可好玩啦。里面有很多像我一样大的孩子……”</p>

    任玉兰的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装着星辰般的碎光。</p>

    “红薯晒完了。”二姐提着桶往屋内走。</p>

    “二姐——等等我，我还没说完呢——”任玉兰急匆匆地追了上去。</p>

    “死丫头跑那么快干嘛，也不怕摔着。”</p>

    李秀芳放下铲子，捶了捶腰，小声嘀咕着。</p>

    ——————</p>

    屋内</p>

    任玉兰看到二姐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又准备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p>

    二姐却打断了任玉兰的说：“玉兰。我知道你很想上学，但是这件事情你和我说说就可以了，不要让爸妈知道。”</p>

    “为什么？”任玉兰抬起头望向二姐。</p>

    “因为我们家穷，弟弟以后要也要上学。家里面供不起那么多人上学。你告诉爸妈了，爸妈肯定会生气的。”</p>

    “我可以自己去赚钱，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p>

    二姐看了看身高才到她腰部的小萝卜头，哑然失笑。</p>

    “是是是，玉兰最棒了。可是玉兰现在还小呀，赚钱的事情应该由大人做。外面的婶子是不会让玉兰给他们干农活的，因为他们怕被别人认为自己是吃人的狮子把玉兰一口吃掉了。”</p>

    任玉兰看到二姐朝她“嗷呜”了一声，可是任玉兰却觉得二姐这次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她将两只小小的胳膊环抱在胸前。</p>

    “为什么弟弟可以上学，我不可以？”</p>

    任玉兰觉得眼睛酸酸的，虽然意识告诉她也应该把上学的机会让给弟弟，可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p>

    二姐摸了摸任玉兰的脸，用手指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因为我们以后是要嫁人的，弟弟才能传宗接代。”</p>

    可是，可是，我也想上学啊……</p>

    任玉兰拍开二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面流，一路小跑到房间里面，把门一关。</p>

    她蹲在门的后面，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双腿之中，啜泣着。</p>

    门外的二姐走到门旁，想敲门安慰任玉兰，可举起的手终究还是放下了，叹了一口气离开了。</p>

    任玉兰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阳光都不见了，周围也变得有点冷了。</p>

    屋子里面的灯没有被任玉兰打开，昏暗笼罩了整个房间。</p>

    隐约中她好像又听到了二姐的声音。</p>

    “玉兰，晚饭给你放在门外了，你记得吃。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我今天晚上就不和你睡了。”二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p>

    “弟弟生病了，我晚上要去照顾他。你也要好好休息。”</p>

    任玉兰不想回复二姐，她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才能去上学的事情。</p>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姐姐已经不在门外了，偷偷地打开房门，探出脑袋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人了，迅速地拿起地上的饭碗，然后又关上了门。</p>

    门外躲起来的二姐看到地上的饭碗不见了，这才放下心来。</p>

    玉兰打小就聪明，要是去上学的话肯定不会比其他的孩子差。想到这里二姐露出了自豪的笑容。</p>

    任玉兰这几天越来越郁闷，连小伙伴邀请他去小溪里面抓鱼都提不起兴趣。</p>

    最近几天二姐也不在家，不知道去外面忙活什么去了。</p>

    她一个人坐在小溪旁边，随手拿起旁边的石子儿，打起了水漂。</p>

    “唉——”</p>

    任玉兰如大字般躺在草坪上，她现在还没有想到如何去上学的方法。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愁容，很是滑稽。</p>

    任玉兰突然听一阵笑声传到她耳旁，她好奇地望向四周。</p>

    是二妮！</p>

    二妮知道那么多，她一定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p>

    任玉兰想到这里，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她跑向二妮，紧紧地抱住了她。</p>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你孩子王的气魄呢？”</p>

    “二妮。二妮，你终于回来了。”</p>

    “今天学校里面放假了，我就回来了。不然我不回来看你的话，可是会被某个人追着打呢。我可不想再躲到树上去了。”</p>

    二妮弯着眼眸看着任玉兰，她牵着任玉兰的手，一起走到那棵熟悉的大树下面躺着。</p>

    “说吧，小玉兰需要你的二妮大王做些什么。”</p>

    “二姐说家里穷，只能让弟弟去上学。我还小，赚不了去读书的钱，我不能去学校去，也陪不了你了，二妮。”</p>

    怎么最近眼睛总是酸酸的。任玉兰心想。</p>

    二妮没有回复任玉兰的话。</p>

    任玉兰以为自己上不了学，二妮就不想和自己做好朋友了，心里更加难过了。</p>

    却没有想到二妮拉起她的手，直冲冲地往一个方向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