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藏渊》 第1章 刺杀同门? 大烬,正德15年。

龙泉镇。

一阵阴风穿堂,苗无咎打了个哆嗦,心想是不是卧室窗户没关。

他幽幽睁眼,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隐隐觉得不对。

放眼望去,四围光线暗淡,三面环墙,只有正前方是铁栅栏。

他吓了一激灵,我擦,做噩梦了吗?

苗无咎下意识向前迈步,却被锁链困住,寂静中传来“哐当”的声响,他挣脱不得。两条铁链一端绑在他手上,另一端固定在身后墙壁。他比划了一下,铁索足有一指粗细。

不由得往自己脸上送了一巴掌。

疼!

看来不是梦。这是哪?喉结在颈下圆滚滚走了一圈,他咽了口吐沫。

四周安静,落针可闻,他听得见自己心跳声,砰砰砰。惹得他紧张非常。

湿冷的空气混杂霉菌、腥味一股脑钻进他鼻腔,挠的他鼻头发痒。他翕动鼻翼,深吸一口气,确认了空气中有血腥之气。

抬首望去,两侧墙体昏暗处,那一块块干涸的黑斑,像极了冷掉的血迹。

苗无咎打了个寒颤。

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却被大量陌生记忆刺痛了脑门。

苗无咎,大烬一名普通牛马,拜入龙泉镇大户郑家,做外门弟子,学些粗浅功夫...

日常不是习武便是做些任务,生活简单规律。

学了三年刀法,功法小成。但此地山小水浅,容不了大龙。加之他不姓郑,入不了内门,武艺快触达上限,正在思变...

一件件离奇古怪的事终于让他意识到:

“我穿越了!”

苗无咎张大嘴巴,这种万不挑一的好事儿,竟让他赶上了!

早知有这运气,昨天应该买张彩票的!不对,今天穿越,就算中了自己也没命花。

他长出一口气,稳定心神,开始回溯记忆,继续了解“自己”,可这不看不要紧,越看越心凉。

苗无咎自幼无父无母,跟随一老奴四处沿街乞讨。

他们本居于黔地,属丐帮地界。只是那地穷山恶水,有时为了一颗馒头,都得干上两架。

七岁那年,秋,黔地天时不利,地脉不灵。庄稼较之平常欠收四成,民众苦不堪言。本地人都饥一顿饱一顿,全无余粮施舍。他们实在吃不饱穿不暖,眼看就要在冬天冻死。

老奴听闻沿海富庶,海面有千帆竞发,山里有良田万顷。进是美味鲈鱼,退是浓香稻米,人民和乐安康,生活美满富足。黔地是待不下去了,他心想,不妨去他处求生。

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他带着苗无咎出发了。

二人一路东行,天气很快转凉,入冬后天寒地冻,翻山越岭实不方便。那一日,二人连越两座山头,来到龙泉镇。

眼看风雪渐盛,苗无咎紧了紧薄衣,深一脚浅一脚跟在老奴身后,他懂得快没知觉了。

往日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再不安稳寻一处居所,他们都要被冻死。哪怕沿海食物再多,也不可能赶到。

已经连续赶了两日山路的老奴,手脚全不利索,走一步晃两下才能稳住身形。终于,二人在一家客栈前跌坐,再也走不动了。

恰好一姑娘出门当街泼水,老奴向她讨要食物。

姑娘凝神瞧了瞧两人,眼中全是怜惜之色,她道:

“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你们且等下,我问问掌柜!”

姑娘入了堂,向掌柜传达此事。没想那掌柜也是菩萨心肠,将客人没动筷的冬瓜鲫鱼汤,送给了二人,还附赠两个圆滚滚、胖乎乎、热气升腾的大白馒头。

苗无咎连汤带水吞的一干二净,连鱼骨都咬得嘎嘣响。他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食物,他能回忆一辈子。

打那之后,老奴带着苗无咎在龙泉住下。他总叹道:龙泉这地儿好啊,吃得上饭。

复三年,老奴过世。苗无咎砸锅卖铁,堵上全部身家,拜入郑家习武。他过怕了乞讨生活,绝不愿重开旧业。

只是学武费钱,好在郑家还算有些良心。允许弟子做任务来抵消学费。

苗无咎努力做任务,勉强付的了费用。三年下来,手中毫无余钱。

回忆到这,他的心里拔凉拔凉,自己是一个子儿掏不出的穷鬼!

他记得家中饭桌上,除了两个冷掉的窝窝头外,别无所有。

就像前世三餐挤在狭小出租屋内吃泡面,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现在简直欲哭无泪。

不对,不对。眼下还有更糟的事!

自己可是在镇上衙门的牢房啊,明明有比穷还可怕的事摆在面前。

自己又为何入狱呢?

苗无咎回想起自己已经受过一番酷刑,原身没挺住,小命交代于此,这才有他穿越的后续。

至于原因...竟是杀害同门!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按郑家门规:当斩!

苗无咎一个机灵,又打了个冷颤。

刚穿越来就要走了?人生刚刚重启就结束了?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他不想死。

好不容易碰上一次复活机会,哪怕开局血崩,他也不能放弃。

他可不信自己还有第二次穿越的机会!

苗无咎按捺心情,思考前因后果。

仔细回忆下来,原身昨日与三名同在郑家的外门弟子组成四人小队,去龙泉西北处的香山巡山。

巡山本是常规任务。苗无咎这支小队出格之处在于,他们每次都要偏离原有巡航路线,去香山深处打些野味,顺道山中烧烤,四人分食。

既算是任务,又算是郊游。

问题恰恰出在狩猎之地。

本来四人捕了只野鸡,准备去附近峡谷架火烤鸡。

刚入山谷,苗无咎听见身后传来异响,闻之怪异,似兽似鸟,他没太分清。

恰巧他排在队伍最后,就主动担责,去林中瞧瞧。他打趣道: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一人一只呢!”

他拎刀迈入密林,寻声觅迹,心想说不得还有几只野鸡飞鸟。

可没走出几步,脑袋“砰”地受了一击,整个人晕死过去。

待他再醒来,人就已经入了牢狱。他是被一盆清水泼醒,审问他的是刑堂执事,郑家内门弟子。

执事身旁是自己小队的小队长,同是郑家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都是郑家宗族内戚,统领外门弟子,可不做任务。所以事发时,队长并不在场。

执事身旁一个铁盘,盘中装有十两左右碎银。小队长指认道:

“苗无咎,是你趁巡逻间隙,残害三名同门。动机正是这一盘银两,据我所知,你生活拮据,入不敷出,还欠了镇上老于三两银子。你就为了这点钱,害了三名同门,图谋其财务。”

他一脸懵,细问之下,才知道当时四人,只有自己活了下来,另外三人已经毙命。

他晕倒在林中,怀中揣着其他三人的银两。

小队久巡不归,郑家派人寻找。在山林中发现尚且存活的苗无咎。根据现场踪迹,很容易便有一个猜想:苗无咎杀人夺财,却在逃跑途中摔跤晕倒。

这便是当时情境。

他是被陷害的,他没有残害同门!可这又不得不问另一个问题:

谁陷害他? 第2章 线索 这个问题颇难回答。

苗无咎搜索枯肠,却连个嫌疑人都不好找。

他虽然人长得金质玉相,奈何出身低微,手无余钱。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哪怕天天盯着他瞅,但到头来也只是瞅瞅,不会赶着趟献身。

所以...他的交际圈实际上很小。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数。

他虽欠了老于钱,但也并非欠钱不还的人。老于没理由陷害他。

何况,哪个债主会用这么奇葩手段讨债?

他思索一圈,实在想不到答案,不禁心下凄然。

正待他沉思,前方忽的传来脚步声,随后一道沉稳而矫健的步履声传入耳。

有人在快速靠近。

只见一身穿淡蓝色外门弟子服饰的人停在牢门处,放下手中装有食物的案几,贴着铁栏低声呼了句:

“无咎兄!”

苗无咎伴着微弱灯光看去,瞧见一个熟悉的脸。

“程俊!”

程俊是苗无咎在郑家唯一算得上知心朋友的人,二人关系最是亲密。

要说来,二人都穷困潦倒,都梦想仗剑天涯,都喜欢探险寻求宝藏。共同话题不少。

苗无咎拖着铁链靠近前方,右腿疼得他差点晕厥。问道:“你怎么来了?”

程俊掏出钥匙,打开铁索:

“我求了队长半天,揽下送饭的活儿,就为了再见你一面。身为你的好友,总不能直接去刑场看你血溅当场。”

他顿了下,眼含惋惜道:

“不过你放心,我会替你收尸的。”

苗无咎“呸”了一声,笑骂到:“我看你就是盼着我死。”

程俊看他还有心力骂人,自己也笑了。他又观刚刚行走困难,关心道:“你的腿没事吧?”

苗无咎神色复杂:“有事!”

“你也知道,我右腿早年受过伤,跃不过两丈,练武已是极为不利。”

程俊点点头:“门人皆知。”

“正因为门内皆知,审讯的那群狗崽子竟攻我软肋。这下怕是连一丈都蹦不上去了!”

程俊捧着微胖的下巴,神色复杂。

“吃饭吧,我特意准备的。”

在苗无咎记忆中,程俊是属于那种比正常身材再胖那么一丢丢的人,就一丢丢。

若不是他家穷得饔飧不继,他会是那种喝凉水都胖的人。

眼前深褐色案几上,整齐摆放有一条鱼,一盘青菜,一碗米饭。

苗无咎知道,程俊为了他破费了,除非这条鱼是他自己抓的。

他故作轻松调侃道:

“没毒吧?”

程俊白他一眼:“吃你娘的吧!”

苗无咎夹了块鱼肉,问起他关心的事:

“死的那三人验尸了么?具体情况怎么说?”

他寻思着,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进而成为破局线索。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该不会以为人真是我杀的吧?”

“我以为他们在审讯你的时候说过呢!”

程俊顿了下,回忆道:“我看过验尸结果。”

“三人死得很干脆,几乎看不到任何挣扎痕迹。”

“两人脖颈间中暗器而死,从后脑勺下穿入,锁骨处穿出,一击毙命。力道之大,令人难以置信。”

“还有一人,死于刀伤。一刀从正面划过,沿右耳直贯左胸,伤口大的骇人。”

苗无咎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程俊两手一摊,“都是一击毙命,哪还有什么线索。”

“你审讯时候说,你走在队伍最后是吧!我打听到的说法是,他们认为你故意走在队伍最后,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攀至峭壁高处,放了两发暗器,随后跃下,拿刀砍死最后一人。”

苗无咎气不打一处来:“放他娘的狗屁。平地上就能做的事,我干嘛要兜着圈往上爬,嫌不够惹人眼嘛?”

“况且,我什么水平,何德何能让三名同门一击毙命?”

程俊摇头:“你说这也没用。这次是肯定要栽了。不仅栽,还要公开处刑,这种事啊,是要杀鸡儆猴的。”

他拿手放在喉前做了个“杀”的动作,又到:

“不过好在你无亲无故,要不然,我可替你照顾不起。”

有亲有故的人,死前总是要找个可信赖的人托付一下家人。程俊显然照顾不起,他连自家都顾不上。

程俊收拾碗筷案几:“我走了,我救不了你,但终究不负朋友一场,下辈子有缘再入同门。”

苗无咎瞧着他的背影,兀自思忖起来。

他将脸贴在冰冷铁栏上,神思早已飞到昨日那个晴朗午后。

四人合围,猎了只山鸡。这鸡膘肥,拎在手里起码三斤沉,众人连连高兴,只道今个儿运气好,只待进入峡谷架火烧烤。

峡谷两侧全是山石岩土,在此处架火,烧不着草木,自然就不会引发山火,安全!

峡谷狭隘,宽不过三丈,四人排成列,前后而入。

苗无咎在队尾悠闲晃荡,他点了点脚下春日里日渐潮湿的土壤,空气里水汽多,不比冬日干燥。两侧岩石也是,伸出手触摸,有湿滑之感,尤其是生长了苔藓之处,更是滑得留不住人。

他喜欢春天,喜欢春暖花开,气温渐次回升的感觉。着实因为幼时饥寒交迫,被冬天冻怕了。

忽尔身后草丛传来窸窣声,一声似鸟又似兽的古怪叫声传来,明显有东西在走动。

四人对了个眼神,苗无咎主动请缨前去查看,运气好,还能再猎一只。

地面春草发芽不久,尚浅,他扫了眼没瞅见东西后,就抬头向树梢望去。说不定是黄雀或斑鸠,他想,春日里鸟多。

然后“咚”一下,他背后受敌,晕厥倒地。

与此同时,峡谷里三位同伴毫不知情,尚在愉快堆柴点火。殊不知上方某处山岩上,正趴着一个人,一个想要他们命的狠毒君子。

那人勾身藏匿,露出头,瞧见下方三人有说有笑,毫无察觉。他摸出某种暗器,两发,同时掷向其中二人。

二人一击毙命。

他随之跃下,借助俯冲之力,雷霆万钧地批向最后一人。武器划破面门,差点将人分尸,登时鲜血喷涌,溅了满地。

事件到此结束,苗无咎倚着栏杆,将同样事件又回想一遍。

究竟哪里有问题?自救的线索藏在哪?他不住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没瞧见凶手的脸,这是很大劣势,他知道。

但总会有留下蛛丝马迹吧!会的,他相信有。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又或许一晚上。反正他也别无他事,就这样静静思考。

直到某刻,忽的他睁开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难以抑制地大喊起来,他终于堪破了其中玄机。一个证据、足以证明他清白的铁证。

看守监牢的弟子快速赶来,棍棒在铁栅栏上敲得梆梆响:

“嚷嚷什么呢!明日就行刑,这么就喊叫着等死,着急投胎呢?”

苗无咎立马起身,眼神热切地看向那守卫:

“我要见队长!我要见刑堂长老!我要见家主!”

守卫“呸”了一声:“我还想见家主呢,那是相见就能见的?”

苗无咎一改口风,露出神秘笑容:“我忽的想起案件线索,当时现场还有两人,你若不禀报上去,有人就逍遥法外了!”

那守卫被他一唬,登时愣了一下。他悻悻转身:“行,我这就去说。若你撒谎欺我,我定打死你!” 第3章 我是清白的 郑家大堂内。

家主郑清元在古画前一袭白衫,负手而立。身旁之人是他亲弟,刑堂长老,郑清流。

现在多有家天下之说,不少地方都靠家族统治。龙泉正是郑家做主,不管是将苗无咎押去衙门行刑,还是在家中行刑,都无差别。

反正众人皆知,龙泉府衙姓郑。

郑清元问道:“行刑日期定了?”

郑清流答:“明日午时,禀你旨意,尽快处刑,所以就挑了明天。”

家主“嗯”了一声:“此事恶劣,必须杀鸡儆猴。不仅要公开处死,还要叫众弟子都来瞧着。瞧见了,他们才懂畏惧,下次便不敢再犯。”

若是同门可以随意残害,互相劫财,那得乱成什么样?郑家还怎么在龙泉立足?

郑清流点头应是:“我也这般想。郑家已经数十年未发生这般恶劣的事件了,确实该严惩。”

他是刑堂长老,最是奉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信条。

说罢,门外传来匆忙脚步声。定睛一看,原是郑子渊,年过二十已是刑堂执事,郑清流之子。正是他昨日审的苗无咎。

郑清流凝眉道:“渊儿,何事如此匆忙?”

郑子渊立定身形,向两位长辈依次施了礼,才道来原由:

“那苗无咎竟说昨日还有人在场,去那香山的并非只有他们小队四人。我想,要不要开庭再审?”

郑清元与郑清流对了个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疑惑。

这时候还能蹦出来新花样?

眼看行刑日期都定下了,不宜多生枝节。沉默片刻,郑清元开了口:

“这厮莫不是想找借口脱罪?”

郑清流道:“我瞧着像。但退一步将,若当时还真有其他人在场,会是什么人?若同是我郑家弟子,那热闹可就大了。”

若真有其他人行凶,不管什么身份,郑家都理应缉捕归案。

郑清流与郑子渊不语,等待家主发话。

郑清元踱步片刻,道:

“渊儿,你去将苗无咎带至此处,我亲自提审。既然决定杀鸡儆猴,就把这事儿办的彻底,该追究的一个不能漏!”

郑子渊领命离去,从大牢里捞了苗无咎就往大堂赶。

苗无咎相当配合,跟紧步伐。

回到大堂,苗无咎跟随郑子渊,先依次向二人施礼。家主摆摆手:“免了。你道我见你为何,不必做这些虚礼。你既说当时另有其余人在场,不知何人?”

苗无咎回道:“回禀家主,在下并非凶手,昨日至少还有两人在峡谷附近,这是有预谋的陷害。”

郑清流气得拍案叫骂:“胡言乱语,这时候还想着为自己脱罪,当真是不知廉耻。”

郑清元不住安抚,让弟弟熄火,又对苗无咎道:

“口说无凭,这我们如何信得?”

苗无咎看出来了,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准备给自己下马威呢!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当日我被人诱开,在树林里击晕。若这人击晕我后再回程,攀至岩崖上行凶,必定引人注目,做不到攻其不意。所以我料想,应是两人,另一人一直隐藏于岩石上,负责杀人。”

郑清元眨眨眼:“嗯,说的很在理。可你这只能算猜测,还没有证据。为什么不能是你离开队伍后,瞧瞧攀至岩石上,再伏击另外三人呢?”

苗无咎却不疾不徐:

“这个说法的矛盾之处就在于,那中暗器的二人伤口角度。”

这话引得郑清元与郑清流一愣,二人显然不明所以。连一旁的郑子渊也是不解其意。

苗无咎抿了下嘴唇,接着道:

“中暗器的二人,听说是暗器从颈后发根穿入,锁骨下穿出,可是这样?”

三人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们还原一下,将这根暗器原路返回会怎样?暗器从锁骨下穿入,再从发根穿出,最后到达岩壁上,会在何处?”苗无咎边说边比手势,绘声绘色。

可是郑清流还是没听懂,他已有愠色,这姓苗的不好好说话,当什么谜语人!

“叽叽歪歪,就不能说通透点?”

苗无咎不动声色,这人出了名急躁易怒,动手不动脑,他早有耳闻。

家主郑清元倒是顺着苗无咎思路想了片刻,可还是不明所以。

倒是郑子渊,还原现场后,忽的好像明白了什么。

苗无咎浅笑,看来已经有明白人了。于是接着解释:

“家主和长老不觉得这个角度很陡吗,若是还原之后,行凶之人至少站在岩壁五丈高处。”

郑清流不耐道:“这又如何?”

苗无咎解释:“在下两年前的了腿疾,落下病根,跃起不出二丈,能站在五丈高行凶,必不是在下。那峡谷下方湿滑笔直,落脚处都没,慢慢爬上去也不可能,必须得一跃而上。此事门内弟子几乎全知晓,不信可以问子渊师兄。”

郑子渊点头道:“确有此事。苗无咎习武天赋还算不错,只可惜腿上有伤,轻功始终练得不如意。”

这话一下人家主与刑堂长老噎了口,不知作何回答。

过了好一会,郑清流才道:“那行凶的二人又是如何知道你们要去山谷,提前埋伏?莫不是你串通了外人,杀人夺财?”

苗无咎原路打回:“长老,您这话就属于猜测,毫无证据。”

郑家主出来解围:

“你说的确实可以判定人并非你所杀。可这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尚未可知。我允你半月,调查清楚此事。若是半月后你查不到真正的凶手是谁,还是要治你的罪。”

这话不在理,怎能因找不着凶手就让他代罪?

苗无咎刚想反驳,又想到这事儿闹得大。郑家本意是要杀鸡儆猴,那么多人都知道了,最后却不了了之肯定不好看。

若真如此,郑家面子上无论如何都挂不住。现在这办法,已是极大退步。

他料想,即便到时候真找不到真凶,也就拿他做个样子,惩罚一下便罢。

一念及此,苗无咎俯身应下:“多谢家主宽宏。”

※※※

苗无咎重又走在龙泉镇的街道上,正值暮色,炊烟四起,夕阳在归人肩膀上晕染一层昏黄之色,脚步声叫喊声嬉闹声不绝于耳,他嗅了嗅空气中不知谁家的饭菜香,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真好!”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笑着向镇西走去。

待走过两条街,人声渐渐落到身后,道路两侧只余下稀疏低矮的几件屋子。

他确认没人跟踪后,快步敲响了一间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一张床,一桌一凳一柜,简单的让人心疼。

一男人坐在桌旁,桌上烛光映照出他半边面庞。

“小五哥,我回来了!”苗无咎率先开口。

那个叫小五的男人唇边有一颗大黑痣,嘴一动,就带着黑痣不停舞蹈:

“人杀了?”

苗无咎盯着那颗黑痣:“杀了!”

“摆脱郑家嫌疑了?”

“按小五哥的说法,果然奏效。”

小五笑道:“那群蠢驴好骗。” 第4章 灵儿 “还是你有本事!”

苗无咎笑道:“我这腿本无人可医,你携神医来,一下午便搞定,在下不得不服。不过我好奇,你与那三名弟子有何恩怨,为何将其灭杀?”

小五浅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按理说,你做完了所托任务,照先前所言,也算是我们的人。但此间事情尚未结束,现下并不适合全盘托付,我且问你,把你放出来后,郑家是何反应?”

苗无咎小心翼翼道:“给我半月,查出真凶,否则还是要罚我一顿。可以理解,他们弄那么大动静,最后却把我放了,面子上挂不住。”

“那就去香山查查,找找线索。”小五淡淡道。

苗无咎隐约觉得香山还有秘密,小五知道,其余人却不知。

但他没有多问。小五刚说,还没到全盘托付的地步,他识趣选择闭嘴。

“到时候答应给我的功法可别忘了!”

小五道:“放心放心,一本上乘刀法,记着呢!”

苗无咎手一伸:“给报酬吧?”

小五讶然:“什么报酬?”

苗无咎道:“你给我治腿时,只道这是为了任务免费疗伤,事成之后,另有报酬。”

小五闻言,嘴角黑痣抽搐了一下,随后白他一眼,他掏了掏兜:

“喏,五两,拿去!”

苗无咎接过五两碎银,在手中掂掂,很是满意:“我先走了,待得久惹人疑。如果找我,你知道我住在哪!”

小五点点头,目送苗无咎离开。

待他走后,衣柜门兀自打开,从里面走出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显老,但身体硬朗,腰板笔直。

小五看见他,汇报道:“事成了,就看郑家怎么反应了!”

那人点点头,望向苗无咎背影处:

“这孩子也不似痴愚,说不定还真能找出个二三线索,也省得我们费心。”

小五问:“接下来我怎么行动?”

“盯着那孩子,适当时候给予些指引即可。”

※※※

苗无咎拎着烤鸭,走在回家路上。

夕阳如血,染红他的双肩。

他有些担忧,盖因小五身份特殊,现下实是与虎谋皮。刚穿越竟和杀手组织勾搭上了。

原身太想进步,龙泉山小水浅,发展空间有限。他机缘巧合之下,暗自投了那名叫小五的汉子。

但自身实力不济,这着实危险。

他也想进步,却无法完全信服小五。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不能将自己未来完全交给小五。

很快就来到他家附近。

苗无咎的家片瓦不着,全是土胚茅草盖成,长宽不过两三丈见方,一窗一门,外层再用篱笆围个小院,当真是巴掌大点,简陋的让人心疼。

细细看去,墙壁上斑驳早已脱落,露出里面粗糙草茎,像是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瞧见自己的“家”,不禁五味杂陈。

他顿了顿脚,却并未驻足,而是径直去了隔壁。

那里有一间差不多破、稍大点的土房。

房前有座篱笆院,院内一棵苍劲老槐,槐树一角挂了颗昏黄灯笼,暖融融火光下,是个年轻女子。

女子身旁一堆纸条,纸片,手中忙活不停,听闻有脚步声靠近,她抬头扫了眼。

“无咎!”女子惊呼一声,“你可回来了,昨个儿没见到你人呢?”

苗无咎笑笑:“还是灵儿姐对我好,知道惦念我。昨个儿郑家有事,耽搁了。你看,我这不是买了烤鸭回来赔礼嘛!”

话出了口,他发觉有些暧昧,这真不是他想说的,只是心中涌出一股暖意,是原身惦念不舍。

他略微尴尬,于是转移注意力,拎起手中油纸包,在身前晃了晃。

女子瞧着那油纸包,皱眉道:“这一只可不便宜呦!你放屋里,等爹回来了一起吃。”

苗无咎将烤鸭放进屋里,重又回到院落,在灵儿身边坐下。

他斜睨这脸,打量这位原身喜欢的姑娘。

姑娘五官协调,却称不上精致无暇,真放在美人堆里,难以排的上号。但胜在肤若凝脂,气如幽兰,一双吊梢眉下藏着盈盈秋水,顾盼间有万种风情难以诉说。最妙的是那双漆黑瞳仁,转起来如惊涛拍岸,溅起漫天星华,灵动洒脱。

在这龙泉小地,算得上一顶一美人,怪不得追求者众,苗无咎心想。

“灵儿姐干嘛呢?”

“糊风筝呀!”她拾起一根竹条:“学堂近期组织春游呢,我得给孩子们准备风筝。”

苗无咎差点忘了,面前这位可是学堂夫子,可不是大字不识的市井妇人。

说起来,自己识的字还是她教的。

“我来帮你,怎么做?”

灵儿“哼”了一声:“臭弟弟也知道帮姐姐了呢!”

话说得疏远,手上动作可不是。她将一沓剪好的纸张塞进苗无咎手里:

“喏,帮我把纸糊在编好的竹条上。”

苗无咎瞧她编起竹条,自己却在糊纸,笑道:“灵儿姐还是照顾我的。”

灵儿面露自豪:“你姐姐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见条蛇都得尖叫半天的弱女子。”说罢她又转向苗无咎:“倒是你,昨晚去哪了?跟姐姐说说。”

“郑家有事儿,帮忙呢!”苗无咎在犹豫要不要透露实情。

他与灵儿姐和苍叔两家互相照拂,亲如一家。自己若说了,肯定安全无隅。但自己刚穿越而来,对这个平日亲近欢喜之人又冥冥中有层隔阂。

灵儿翻了个白眼:“你在郑家三年,也没见晚上做过工。这巴掌大点地方,能有多少事处理?”

“可不能这么说,龙泉虽不大,也是重要边镇。往来商贾若想北上雪月山庄,必走此路。”

龙泉镇是丐帮边地,往北跨过香山则是雪月山庄的领地。加之地形特殊,穿梭两地的商贾常走此处,据说绕道得多行百里。

“呸!我信你个鬼!”灵儿一个字都不信,“跟姐姐说,是不是不学好,去窑子里宿娼了?”

镇上确有一家青楼,郑家产业,名沐春楼。

苗无咎脸一红,他没想灵儿竟误会至此,连忙否认:

“我没有!我没去!你不要诬陷我!”头摇得活像拨浪鼓。

灵儿在他腿上狠狠扭了一把:“哼,我看你就不像学好的样,才多大人,就夜不归宿了。” 第5章 苍叔 只听篱笆外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又欺负无咎呢?”

定睛看去,院墙外站着一老头,衣着褴褛,满面皱纹,比田里的埂子更多更杂乱。两颊微醺,显然刚喝过酒。右腰悬了个酒壶,左袖空荡飘扬,是个独臂的老人,看上去应有六旬开外。

但其实只有五十岁,只是显得大。

来人正是灵儿爹,苗无咎习惯称他苍叔。

一见爹来,灵儿嚷道:“爹,无咎昨晚都没回来,怕是跑出去风流快活了,你也不管管他!”

苍叔笑道:“无咎已经十五了,倜傥少年,风流岁月,正是寻花问柳的时节,不得管!不得管!想当年我这个年岁,也没少出去玩...”

灵儿听得直翻白眼,暗戳戳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说完又觉对不住爹,两颊憋出酡红。

苗无咎暗笑,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一去不返,干脆岔开话题。只听他拔高嗓子,对苍叔道:

“苍叔,我听你的话,练了三年桩功,现如今体内生出真气,您瞧着是不是可以教我内功心法了?”

苍老头会粗浅功夫,在商会做个临时打手。龙泉往来客商多,若是谁家货物被盯上,会略花小钱请他帮忙铲除祸患。即便不能铲除,拖延一阵等货物运走也行。

请他们的多少小商小贩,大的商队自由保镖护卫。

这老头年纪大,失了一臂又好酒,没人愿聘他做护院镖头。一来二去,只有自由活适合他。

从他做苗无咎的邻居就可以看出,混得不咋地。

不过这老头思路活泛,对女儿着实好。他不求闺女嫁人拿一笔嫁妆逍遥快活,反而让灵儿读书识字,明理知人。

这也是灵儿的眸子远比其他姑娘灵动的原因。

苍叔“咦”了一声:“已经练出真气?你小子还有两把刷子,过来让我看看!”

他招招手,将苗无咎召至身旁,右手抓他胳膊,捏住腕部道:“运转真气,让我瞧瞧!”

苗无咎也不做作,当下便气运丹田,调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真气,沿周身血脉游走起来。

真气入脉,如体内钻了老鼠,一通无头冲撞,这是因为他尚且拿捏不好分寸。内力装在经脉壁垒,一阵酥麻酸痒,就这样走了一周天,惹得他浑身痒了一遍。

苍叔瞧见异状:“咋了,皮痒了?要不要我帮你摁地上擦两圈,保准好!”

苗无咎苦笑道:“苍叔莫要打趣我了,您瞧我这可还行,能修行内功心法不?”

苍叔略做沉吟:“生出真气多久了?”

“近三日。”

“真气远比普通新人雄厚有力。打个比方,如果其他人刚生出的真气有一个指头那么多,你已经有小半碗了。”

老头乐呵道:“说不定是经脉坚实粗硕,搞不好还真是个苗子。怪哉怪哉!”

苗无咎喜道:“那就是能练喽!”

“嗯,能练。看在你根骨奇佳的份上,我教你一套密不外传的内家法门,此法难学易精,得看缘分!有缘者花十年摸到门槛,再十年就能成为高手;而无缘者这辈子都摸不到槛。”

苍叔眉飞色舞,神色自得:“我传与你,你先练着,实在没那缘分咱再换。”

苗无咎听他说得好似无上至宝,心下吐了舌头。这老头倒是能吹,自己还不是半斤八两?如若说先前能期待一本不入流的内功心法,那现今是不是可以期待三流心法?

老头没管他,在他耳畔叽里咕噜一顿念口诀,说得跟经文一般玄妙。苗无咎竖耳倾听,用心铭记。

不管好坏,都是他目前能得到的唯一心法,不能错过。

念完口诀,老头笑道:“这功法名《烈火图卷》,你且记下,莫练来练去连自己练得啥都不知道。”

说罢他就劝苗无咎先按口诀练功运气,趁热打铁将功法记下。否则若吃饱喝足回去再想,说不定功法早随屁眼拉出去了!

苍叔坐到树下,解开酒葫芦就满满灌下一口。他咂吧着味儿,抿了两口,随后陪女儿做风筝。

“春天来了,又到了给那群逼崽子糊风筝的季节。”他醉醺醺打个酒嗝,捻起一张纸。

灵儿斥道:“爹你胡说什么呢?”

苍叔自说自话:“我就寻思,往年给他们做的风筝呢,拿出来放不就好了,干嘛每年都做?你在学堂挣点钱,不给爹买酒孝敬,反而又全送回去了,哪有这道理?”

灵儿翻个白眼:“学堂的孩子们可比你喜人多了!今天怎样,接着活了吗?”

苍叔嘿嘿一笑,晃了晃酒葫芦:“接着了!我今天喝的可是竹叶青,难得奢侈一回。”

“味儿可香了,要不你问问?”说罢就我灵儿身边凑,被闺女一把推开。

不等灵儿回话,他兀自念叨:“今天给我派活的富商,给了足足五两!”他放下纸,伸直了五根指头在闺女面前比划:“五两啊!多久没见这笔巨款了!够我们逍遥上十天半月,若是省点,撑一个月也不是事儿。”

灵儿不想打扰他兴致,但瞧他那醉醺醺的样,不免心中叹气:“莫非这回是个难缠的主儿?”

苍老撇嘴:“平阳镇有个员外被衙门给办了,还要捉了他家护院下狱,这群护院为求活路,群起反抗,搭伙出逃,一路上抢粮抢米,比土匪还土匪。但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我,我三两下就收拾了。但要我说——”

他一排桌,喊到:“真他娘干得好!蹲家里等着被办的都是怂蛋,活该受死。”

“可他们不该随意劫人钱财,这不对!”灵儿驳道。

“就该劫富济贫,那些个富商哪个不腰缠万贯,留给他们干嘛?宿娼?”

灵儿知道爹性子冲,也不理他,随他去了。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在茅草屋外轻轻低吟。苗无咎盘膝坐在屋外一角,身下垫着一块破旧的草席,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寂。他双手平放于膝,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流动的微弱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修炼内功心法,心中略有忐忑,又夹杂一丝期待。他闭目凝神,按照心法所述,缓缓调整呼吸,一呼一吸间,气息渐渐绵长,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起初,他只觉得体内空空如也,仿佛一片荒芜的旷野,毫无生机。然而,随着呼吸的深入,他渐渐感到丹田处有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悄然渗透进冰冷的土壤。

那暖意起初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消散,但苗无咎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专注地引导着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渐渐地,那暖意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溪流汇成小河,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但他依旧咬牙坚持,不肯放弃。

忽然,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轻轻炸开,那股暖意瞬间变得炽热,像是火焰般在经脉中奔涌。苗无咎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起来。他心中一喜,却不敢大意,依旧按照心法所述,缓缓将那股热流引导回丹田,渐渐归于平静。

苗无咎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他用心记住那暖暖的感觉,苍叔说此法难学,怕是还有好长路要走。 第6章 香山 苗无咎昨夜练功练至夜深,今日起得较寻常晚些。

他摸摸枕头下四两碎银,满满的安全感。

他抻抻胳膊,舒个懒腰,才从床上爬起。他不急,因为他不准备去郑家报到。

今日需得去香山。说一千道一万,自己清白最重要,如果他还想在龙泉混下去的话!

他想:“杀人凶手是肯定不会有了,但小五暗示香山还有尴尬人在,不妨就祸水东引。”

尴尬人指来历不明,去向成谜的人。这些人不知根底,说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向来是查案重点。

他刚从床上下来没多久,家门就被“砰”一声推开,摔在后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苗无咎心尖儿都随之颤了下,目光望去,却是程俊。他当即松了口气,笑骂道:“我道什么人来势汹汹,原来是你个不知深浅的家伙!我家本就穷,你再把我门摔坏了可咋弄,你赔吗?”

程俊不跟他扯犊子,忙拉住他手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今个儿你不是要那啥么,我一大早赶去门派,谁不给你送行我不能不去呀你说是吧!结果到那才发现,我都算晚的,据说等看热闹的有的寅时就在那等着了!”

苗无咎“呵”了一声,“让他们等呗。”

程俊又道:“一开始没啥事,后来人越聚越多,眼看整个刑场水泄不通,郑家才站出来说话,只道这事儿还有蹊跷,兴许另有帮凶,还待查办。众人一头雾水,扫兴至极。我又想进牢房看看你,结果被告知你已被放回。”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换了口气才继续道:“怎么回事,怎就出来了?”

“我今个儿去香山,晚上回来再与你说,若今个儿完了,那就明日。”

苗无咎推脱开,他晓得程俊,若是让这家伙逮着自己吃瓜,那整个上午就没了。

要事优先,所以先去香山。

程俊不快,沉默片刻后道:“反正今日我清闲,索性陪你去香山。”

苗无咎瞅他一眼,笑着说“可以。”

“不过毕竟不是寻常巡逻,保不齐有危险,我们走镇上买两幅跌打药带着。”

二人先去镇上采买物资,随后沿山路进发。苗无咎路上跟程俊解释了昨日发生的事,他摊开手:“就这样,我发现华点,家主定不了我的罪,干脆把我放了。”

程俊听得啧啧称奇,讶异连连:“同样的信息,在我手中沉寂,到你那儿就是翻身的本钱。苗兄,你何时这么强了!”

他瞪大眼睛,不禁对苗无咎刮目相看。

苗无咎也不与他探究,只道:“你苗哥我一直这么强。”

程俊聪慧不足,苗无咎知道。他这人作为朋友,忠贞不二,情绪价值拉满。但若要他解决问题,尤其是需动脑的问题,纯属白搭。

二人离开镇子,约么走了一刻钟多些,入了香山的树林。这条路苗无咎就算没走过上千,也走过几百遍。

头顶古树参天,鸟鸣与风声相和。细细听去,有画眉、黄雀、喜鹊、燕子...少说也得数出七八种。清风拂面,徐而不冷,吹来辽河丰沛水汽,扑面温润舒爽,苗无咎恍惚间又回到昨日;山里四处生机迸发,刚冒芽的嫩草不知凡几,争先恐后冒出头来,就像个被关家里久了的孩子一样着急出门;土壤吸了水汽,日渐湿润,跟个得了滋润的少妇一般脸庞红润鼓胀。苗无咎不小心踩上一截枯枝,脚下传来“咯吱”一声,碎的明显不如冬日清脆,他知道,春天真的来了!

于是他笑了。

他问程俊:“你可知我为何最喜欢春日?”

程俊走他身旁,听了这话只是茫然:“我哪知你最喜欢春日?莫不是这时节好发情,想睡女人了!”

苗无咎“呸”了他一声,缓缓道:“你知道我以前乞讨吧?”

“嗯。”程俊点头:“你说过。”

苗无咎继续道:“我喜欢春天。是因为春天来了,我就知道不用担心今晚会不会被冻死了。”

苗无咎昨日在牢里还一团乱麻,暗自嗔怨原身没事杀什么人。可经过一日切磋磨合,他逐渐理解了原来的自己对于“寒冷”的恐惧,他害怕冻死在无名角落,害怕穷到最后无家可归。

理解了这层,苗无咎也就接受了“自己”杀过人的事实。

程俊听了这话有些惭愧,他虽穷,可好歹还有个家。“苗兄是真可怜”他想。

※※※

香山的峡谷是条暗道,非本地人鲜有知晓。

西侧香山与东侧卢湛山之间,有一大块平坦地界,大路通渠,连接丐帮与雪月山庄。往来商贾,赶路旅人都走那条道。

所以藏在香山里的人的身份,就很值得玩味了!

苗无咎与程俊立在峡谷中,周遭没半个人影。他们愣愣盯着地上一大推鲜血,半天说不话来。

那血干了,黑里透着暗红,远看像是撒了一摊黑泥。颜色并不骇人,可这出血量,就非常恐怖了。

程俊半晌才道:“我听说有个人差点被砍成两截,当真恐怖。”

他没见过这么多血,更没杀过人,当即喊道:“那凶手真是该死!”

许是发觉大声喊出来有助于壮胆,他又喊了一遍。

苗无咎也不理睬,兀自在现场摸索起来。他并非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有在认真查找。因为他知道,山的某个角落还藏有秘密。

他信不过小五,那家伙未必真心,说不定事成之后把自己也卖了。但他相信这条消息为真,他来龙泉总归是有目的。

山中之人的身份并不好猜。能让一个杀手组织感兴趣的人物...任何人都有可能,毕竟他们只是拿钱办事。

再换个思路,什么人不走东边大道,偏偏走这呢?

这一来是山另一侧的村子里的人。龙泉镇上居民偶有去那里讨媳妇的,往来探亲走这反而近些。但峡谷是条分界线,另一侧的村子属于雪月山庄,因此这种情况很少。

但即便有,也难和此案扯上关系,这条思路可能性不大,排除。

另一种情况是山匪。几个人恶人一聚首,顿觉相见恨晚,于是相约作恶;然后在某天喝多酒结为拜把兄弟,又在某日夜黑风高出门打粮油,不知天高地厚,终至踢到铁板,落荒而逃。那铁板哪能饶他?于是买凶杀人,残月楼的杀手就来了。

一切顺理成章。嗯...暂且算一种可能。

第7章 人踪 如果既非恶人,也非良民。还有一种情况:某个侠客君子被盯上了。

这些人往往出身不低,家底丰厚。但人站得高了碰的事儿也大,许是杀人结仇,又或者身怀辛秘,说不得哪日就惹祸上身。

“无咎!无咎!”

苗无咎感觉有人在推自己肩膀,从沉思中醒过来,发现程俊正在呼唤自己。

“怎了?”

“我发现了线索!”他说得神神秘秘,像是有不得了的东西。苗无咎跟上一看,竟是一些脚印。

脚印在峡谷另一侧出口处,严格来讲,已经是在雪月山庄地界。脚印很浅一层,浅到不仔细瞧都看不见。

脚印延伸到两丈外就没了踪迹,方向却是朝向龙泉镇的。且脚印杂乱无章,部分地方互相堆叠,并不好辨识。

上次下雨什么时候?

苗无咎翻找记忆,想起来是十天前,一场不算大的春雨。

也就是说这脚印是十日内踩上的。而且越靠近现在可能性越大。

因为刚下完雨脚印必然深,这是等太阳烘干了大地才有的。

程俊笃定道:“肯定有人进了龙泉,说不定是马匪!”他对自己的发现很有信心,但一想到马匪又打怵,就他二人,真被一帮子马匪围了,不死也残。

苗无咎看那脚印,约么五七个人,或者十个,不能再多了!脚印长度均在六至八寸之间,无小儿、无老人,全是青壮,推测为马匪并不过分。

“不是马匪。”苗无咎淡淡道。

程俊疑惑:“那是什么人?”

苗无咎指着脚印道:“你瞧这脚印,脚底踩出的印记竟然纹路一致,寻常人哪会买这么统一的鞋子?”

“可万一那群马匪就是喜欢穿一样的鞋子呢?”程俊并非抬杠,只是害怕马匪,总觉得得提高警惕,不可掉以轻心。

苗无咎叹口气,心想马匪应该没那么基情。

“极有可能是士兵!我不清楚雪月山庄的装甲制式,但行伍里的穿戴最是整齐。”

“士兵?”程俊大喝一声,跳起身来,这个答案比马匪还可怕“怎么能是士兵?”

“我只是说这是一种可能!”

“那那那...那怎么会有这么少人的军队?”

“说不定是逃兵呢?”

逃兵?那肯定和马匪一样凶险,程俊心想,不自觉浑身发冷,通体生寒。

苗无咎其实知道并不是逃兵,五七个逃兵能入得了残月楼的眼?他不信。

程俊拉上苗无咎就往回赶:“我们快去通知家主,铲除逃兵!”

苗无咎见他慌张,赶忙制止:“我们不能回去,不能现在就找家主!”

“为啥?”

“就凭这几个脚印,推测可能是逃兵是合理的。但定下结论还远远不够!更何况这脚印还是从雪月山庄的领地来的,一不小心就是两派之间的冲突,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多大的事儿?”

他拍拍程俊肩膀:“我现在要是回去找家主,怕是今天的行刑示众又要重启了。”

“那我们咋办?”

程俊不是个在关键时刻能拿主意的主儿,这事还得自己想办法。

继续找寻证据太危险。对方人多,自己势单力薄,若是直接对上,我又何德何能打得过那么多人?

况且这些人未必就和自己的目标贴合。

最好的策略是回去问小五。

打定主意,苗无咎沿原路返回。他问程俊:“这山上可以藏匿之处?”

程俊道:“哪儿不能藏?如果是马匪或逃兵,还管他舒不舒服?砍几棵树,搭座棚屋,躺里就睡。这些人自然是往深了藏,我估么着不会靠近山脚,半山腰往上最是可能。”

苗无咎抬首望去,除了脚下这条小径外,其余处林深叶茂,花草众多,到了夏日更是站在此处,不见彼处。真想要藏身,往这里一扎,确实难找。

他笑道:“我们明日再来,重点就排查这些花草丛中,是否有人为破坏痕迹,是否有树木被近期砍伐。”

程俊五官扭曲地看着他。

苗无咎道:“有屁就放,不要一脸吃*的表情。”

“这得多久能找完?整个香山,我们要找的是整个香山!”他跳脚道。

“不好找难不成就不找了?我就这么干等着半月后被家主责罚?”苗无咎反问,程俊哑口无言。

苗无咎宽慰两句:“所以我们今日先回去,我仔细思索一下哪些地方更有可能助其藏身,这能减少很多工作量。”

不过我还要再问:“这山上可有洞穴一类天然避风所。”至少苗无咎在龙泉六年未曾听闻有。

“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儿。”

程俊咂吧着嘴唇陷入回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当时的听雨阁阁主,齐云瑞齐阁主,曾拜访龙泉。听雨阁你知道吧?”

苗无咎点头,听雨阁是雪月山庄辖下的门派,虽说被雪月山庄压着一头,但并非小门小派,在江湖上也算排的上名号。

“齐阁主曾在香山上三日游玩,回来夸龙泉山水秀丽,此地风水好!有了大人物背书,龙泉这地儿就出门了,不少他乡旅客赶着要来。这事儿一直被龙泉人津津乐道,茶馆里的茶博士讲着,街坊邻居茶余饭后谈着,街上孩童嘴里喊着。”

“这事儿我知道啊!”苗无咎等着他说重点。

程俊继续开口:“这只是简化版,其中很多细节略过了。齐阁主曾经就在香山里找着一处洞穴,还发现了什么雕像的,还题了字在上面。具体我不清楚,但我想是有的,齐阁主不至于说点闲话耍我们这些愚人。”

苗无咎眼睛一亮:“回去打听清楚,这可是重要情报。”

苗无咎回到镇上,和程俊分道扬镳。他看似步履回家,实则在巷子里左右迂回,绕了好大一圈,重又出现在镇上。

他向镇西走去,敲响了那间寒酸小屋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