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战歌》 第1章 跑路 “哥,发啥楞,跑啊~!“

华子的吼声裹着泡面汤的酸辣味砸过来时,我正盯着这个估摸着快二百斤的肥猪脑袋底下漫开的血泊。那滩暗红色液体缓慢吞噬着某张《穿越火线》游戏充值卡,上面持枪战士的脸在血浆里诡异地微笑。

——

四小时前·娟子网吧

机械键盘的青轴声像爆豆子似的响着。我蜷在32号机位嗦老坛酸菜面,汤底飘着的脱水蔬菜像极了班主任脸上的祛斑点。

“艹!对面特马开挂了吧?“

华子一把将鼠标拍向桌子,泡面汤溅出来洒在了旁边空了的红塔山烟盒上。

百叶窗帘漏进的光斑在他油亮的脑门上跳跃,金黄的头发透过光看起来像是秋天萎靡的枯草。这个才15岁却已经1米8的山东小伙子总把能沙发椅坐出龙椅的气势,此刻他牙齿紧咬,被气得有些发抖——那个ID“血色骷髅“的玩家,已经连续爆头他七次。

“菜就多练。“我嘬着面条含混不清,“人家说不定是退伍兵...“

话音未落,斜对面网吧角落里飞过来一支烟头。一个估计快200斤的死肥猪站了起来,笑起来嘴咧到耳根:“小黄毛,叫声爹就让你赢一局?“

——

招财猫是在这时候活过来的。

至少在我记忆里,我一直以为那个掉漆的陶瓷摆件应该是空心的。但当那个肥猪第三次把烟头弹向华子时,我抄起它砸过去的瞬间,分明听见破风声里混着金属嗡鸣。

“卧槽这玩意儿是实心的!“

华子的惊呼和撞击声同时炸开。那个肥猪的骷髅项链被顺带划断成几截,在网吧五颜六色屏幕闪烁的灯下像一场微型流星雨散了一地。老板娘养的那只三花猫突然弓背尖叫,撞翻了吧台上的零食架。

现在想来,随着我捧起招财猫打翻了刚泡好放在吧台上的红烧牛肉面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有问题,那特么重量明显就不对劲~!

“出人命了!“网管小妹的尖叫与游戏里“Fire in the hole!“的提示音完美重合。我弯腰捡起一块招财猫碎片时,发现底座铸着“XXX陶瓷厂2003年制“——这他妈根本根本就不能叫空心的,陶瓷片目测2-3厘米厚了,跟实心的有什么区别!

——

我们是从后面消防通道连滚带爬跑出去的。我的左拖鞋卡在逃生门缝隙里,华子的校服下摆拉链挂住了消防通道的铁门上。夜风灌进脖领时,本应炎热的初秋我们都起了一身冷汗,我瞅了瞅撕开一半的左脚拖鞋,使劲儿一拽华子那已经没有拉链的校服,远处的华联超市LED屏正在播放征兵广告,身穿冬季迷彩的士兵在雪原跃起的画面,被警笛闪烁的蓝光与嗡鸣声切得支离破碎。

“往白庄跑!“我拽着华子钻进了庄里纵横交错的小路。某户人家楼上露台晾晒的床单在月光下像招魂幡飘荡,某户人家的《士兵突击》DVD正好放到许三多抡锤砸班长手指那集——“哐!哐!“的砸铁声和我们脚步形成死亡鼓点。

穿过废品回收站时,刚刚隐去的月亮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生锈的汽车底盘下窜出二十多只绿眼野猫,它们正在分食半只淋满辣椒油的烤鸭。华子的校服袖子被铁丝网扯破一个口子,露出胳膊上陈年的疤痕——那是他犯浑跟他爹吵架被皮带抽的。

“进这里!“

我们跌跌撞撞跑出了庄子,远远的还能看见警车蓝光闪烁,我撞开了孤独矗立在两个庄子中间荒地里的配电房。

积灰的变电箱上贴着褪色封条1993,日期恰好是我出生那年。华子瘫坐依靠在废弃的配电房墙上喘成破风箱,头顶的黄毛在门缝洒进来的月光下冒着热气,我摸出兜里的半包白将军,烟盒上“吸烟有害健康“的警示语正在一片血红——是我刚才被招财猫碎片划裂的虎口。

——

“你说...“

华子突然指着墙上不知何时留下的涂鸦,那是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歪扭字迹。鲜红的笔画在墙壁上龙飞凤舞,像极了招财猫底座上沾染的鲜血。

“不当孬种?“

我没回答,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试图把刚才那惊心动魄和有些头皮发麻的情绪随着呼吸排出去。

“哥,你说...“

华子跟生锈的风箱似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那逼崽子...真死了?“

“死不了。“

我深呼吸一口,咬着后槽牙道,

“就那孙子将近200斤的大体个子,脑子上的肉比我腚上还厚,血糊一脸就是看着唬人。”

“我们得继续走,这里不安全,那孙子爹是开出租的,这会儿估计已经收工回来了,他有车,咱们得去白庄然后去市里,不然不管那孙子死没死,咱们被逮着都得先挨一顿打,而且……”我顿了顿

“而且啥,哥”

华子这会儿也缓过劲儿了,见我顿住马上问我。

“如果真死了,咱们就完了。”

“起来,走~!”

我没给华子反应的机会,一把拽起他趁着月光往白庄跑去,我知道这次事儿惹大了,原本可能就是未成年之间的打架斗殴,可好死不死当时上头了,也不知道网吧的招财猫根本不是空心的,好吧~!算空心的,如果2-3厘米后也算的话,我没敢给华子说那孙子倒下去的时候头还磕到了沙发椅的铁腿上。

我们周庄和白庄距离不是很远,大概3公里的样子,平时我们也经常在两个庄来回串,平时10多20分钟的路程今晚却显得格外漫长,那时候我俩也没有手机,却觉得走了有1个小时。

终于……

当我俩身上的汗水随着入夜和肾上腺素的退却已经完全干了的时候,看见了这条路上尽头白庄的佳佳超市,经过刚才的一番战斗和跑路,吃的那碗桶面早已消化殆尽,这会儿我俩又渴又饿,但又不敢进去买东西,我望着不愿处的超市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走,跟我来~!”

我对华子招呼了一声避开了超市门口的路灯往白庄口饶了过去,十分钟在后我俩七拐八绕的来到了白庄口,看见正前方路灯灯光就要照不到的地方那个写着“李记面馆”灯还亮着,我吐出了一口气。

瞥了一眼左边没有一个路灯,笔直延申到串联几个庄之间主路的庄路,给了华子一个跟上的眼神然后缓缓朝着面馆走了过去。

李记面馆的霓虹灯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闪烁,有些接触不良。穿老头衫的老李正往泔水桶倒面汤,瞅见我时愣了一下,看见我俩在月光下身上隐约可见的血迹勺子哐当掉进桶里。

“惹事了?”

“嗯~!”

“严重吗?”

“不知道~!”

老李顿了顿说:“去后面洗洗”

我俩没吱声径直走向里面的洗手间,几分钟后我俩大概的擦了擦身上的血迹,洗了一把脸出来。最里面的桌子上已经放了两碗面和400块钱,老李背对我们站在店门口抽烟。

华子有些迷惑的看了看我,看了看桌子上的面,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

“赶紧吃~!”

我坐下来就开始狼吞虎咽,华子看我这样也坐下来开始吃面。

“你电话号码写一个给我,摩托车钥匙给我,我到市里了给你说车放哪儿,钥匙放哪儿”

我三下五除二吃完面走到老李身后跟他说道,我没解释他没问。

“你……自己注意点~!做事动动脑子别冲动上头~!”

老李深深看了我一眼叮嘱了一句后欲言又止。杵着铝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向去收银台,撕了一张发票单子写了个号码连着摩托车钥匙一起递给了我,我顺手将钥匙给了华子,然后我俩一起向着距离门口几米远的摩托车走去。

“……如果有人来问了,明天你又没来得及的去市里骑车,你就说车被偷了”

我在跨上摩托车前顿下脚步,想了想说道。而后我坐上摩托车后座,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音中,我俩随着夜色驶向了几十公里开外的市中心。 第2章 风声与往事 市中心的霓虹是溺死的彩虹。广告屏的蓝光泼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被车轮碾成流动的碎玻璃。

我左手插在兜里数着硬币走过奶茶店,橱窗里招财猫机械摆动的爪子突然扭曲成那晚的抛物线——那个大块头倒下的瞬间,他发梢因挑染而翘起的发梢在网吧灯牌下也泛着这种病态的光晕。

华子蹲在海边步道梯子上啃烤红薯。油纸在咸腥的海风里猎猎作响,像极了他颤抖的校服下摆。三天未洗的黄毛结成一绺绺,在昏暗的路灯下像某家理发店旋转灯管溅落的七彩碎光。他掀起衣领嗅了嗅,惊飞了在一旁不远处啄食薯皮的海鸥。

“哥,我馊得能腌咸菜了。”

我没有接话,今天已经是那晚我们从白庄逃到市中心的第三天,每天我们都风声鹤唳,偶尔听见远处的警笛就像一只炸毛了的猫。

我用手搓了搓兜里的剩下的几张钞票,321块!

之前老李给了400块,加上两人上网后剩的117块。除去这几天吃饭的必要开销,三天里我们没去住宾馆,当然一方面是兜里的钱不允许,一方面是我们外套都还是校服,我担心那死胖子真的挂了被通缉,没有钱肯定不行的。还有就是我们特征实在是太明显。

即使这个在这个沿海城市,初秋的深夜已经开始有些凉,我还是让华子把校服反着卷起来系在腰上,白天我们两个人也绝不在一起走,间隔300米左右保持在彼此的视线内,只有天黑之后我们才会聚在一起说说明天的计划或者吹吹牛,说说自己收集到的一些信息。

“今晚我们找个学校旁边的小旅店休息一晚,不能再等了,明天我打电话回去问问”

迎面吹来咸腥的海风,混合着自己身上几天没有洗澡的汗臭味让我直皱眉头。确实不能再等了。这几天我也不止一次的回忆当时的场景,隐约记得是打到了那小子头的左上方,只看到殷红的血在流淌,并没有看到白的东西,也就是俗话中说的开瓢了,心理同时默想着感谢生物老师教的时候我有认真听课。

唯一不确定的是他摔倒的时候,磕到了网吧沙发椅的铁角上那一下到底有多严重?

“真的吗?哥,咱能去宾馆吗?”

“问题不大,咱去高中或者大学旁边的宾馆,便宜也不查身份证,还能洗洗衣服,晚上用吹风吹一下明天就能穿,而且来往的都是学生,老板也不太可能就记住我们”

这也是我这几天再三考虑后决定的,毕竟这几天我们晚上都是游荡在市里的各个迪吧、酒吧。因为这些地方你不消费也能打着找人的旗号进去,找个角落就能休息很久。加上这些地方老板都有些背景,真有警察来查肯定有门路提前知道。

等快到凌晨的时候再去找个网吧眯一会儿,毕竟凌晨这个时间也基本没有警察出来了,但是几天折腾下来我们两个也够呛了。

最后决定去住一晚旅店并且明天打电话回庄里,更多是因为这几天我反复思考后觉得那小子死了的可能性不高。

“姐,开一间房!”

凌晨1点,W市某大学旁边宾馆。

虽然我估摸着那小子并没有死,我们也并没被通缉,安全起见我还是告诉华子先跟前几天一样在几个迪吧、酒吧游荡到半夜。然后又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围着大学转了两圈,确认没看到警察在查房才找了一家小巷子里很不起眼宾馆。

“你们两个开一间房?”

前台是个30多岁的阿姨,听我说开一间房,盯着我们两个青涩却也高大的年轻人,有些差异的反问了我一句。

“嗯,出来上网没注意时间,学校大门关了,只能在外住一晚。”

来宾馆前我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准备好了说辞应对。

“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80一间,12点退房哈。”

“姐,便宜点呗,我们学校7点就开门了,我们最多住到8点,到时候给你屋里收拾干净,不给您添麻烦,我们就睡一觉,您帮帮忙,我们每个月生活费就这么点。”

“生活费少还跑出来上网,不让父母省心,行把50,走的时候给屋里收拾干净哈。”

“谢谢姐”

这次我没再皮,听着前台阿姨那句不让父母省心,心理猛地咯噔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

“哥,你跟老李到底啥关系啊,他咋愿意帮我们?”

华子把我们两个洗干净已经吹的半干的衣服用衣架挂在了窗户的卡槽上,转头问我。

“你就不困吗?不累吗?澡也洗了,衣服也洗了,还不睡觉?”

我白了他一眼,坐在床头抽着烟。

“嘿嘿,我就是好奇,问好几次你都不说,现在还不困你就说说呗~!”

前几天华子确实也问我了,但当时我根本没心情去说这些。再加上我们每天除了晚上短暂聚一下,平时都互相保持距离,怕被警察一下全抓了,即使晚上相聚也不敢去谈论这些,怕路过的人听到。

“其实也没啥,说说也行……”

——

故事的剧情也算老套,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喜欢一个姑娘就是白庄的,我经常跑过去找她。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白庄的篮球场碰见比我们大一级的学生高伟,带着2个人围堵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姑娘。

“你就是李兰兰?别躲啊,让哥哥看看,他们都说你这脸上的胎记像蝴蝶,让你伟哥哥看看呗?”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麻烦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一个略显惊慌却如黄鹂翠鸣的声音响起,纤细瘦弱穿着校服的身影在3个高年级男学生中间低着头,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出不去。

正在穿过篮球场走向“佳佳超市”旁边回周庄小路的我皱了皱眉头,高伟这个人我认识,经常欺负低年级或者同级别的同学。

一次放学回庄的校车上,我揍了跟我同一车的周斌,打得那小子满脸是血。那小子找来报仇的人就是高伟和高伟的大哥王南。戏剧的是,那个大哥王南看见我比周斌矮不少,但周斌却没打过我,带了一群人围住我以后告诉我,要么选择跟他混要么挨一顿打。

当然结果嘛,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认了……

后面相处发现这个王南人并不坏,只是受古惑仔荼毒严重,义气当先。不过……90后男孩子谁没有个大哥梦呢。

“高伟,差不多得了,咋还欺负一个女孩子,越混越回去了”

那时候虽然还没有“校园霸凌”这个词,不过本来我就很反感这种欺负别的同学的人,更不用说他这种还特爱装13去欺负女孩子的了。

“哟~!许小天啊~!咋了,这是你妹还是你对象?,不是的话可别管闲事,赶紧滚蛋!”

“你特么跟谁说话呢?”

本来我就看他不爽,看他说话这么呛我也没客气。结果自然是干起来了,我一挑三干服了他们,自那以后也有了许黑子的外号,因为下手够黑。高伟鼻子让我干破了,另外两个也没好到那里去,都是大大的熊猫眼。

当然,我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一瘸一拐的把李兰兰送回去了,也就是“李记面馆”,也就是那次跟老李认识了。

老李本身是一个退伍军人,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左腿受了伤,妻子生李兰兰难产死了,就他父女相依为命,李兰兰可以说是他的心肝宝贝。

老李问清楚了事情前因后果对我一顿感谢,后来我每次去白庄也都会去他那里坐坐,一来二去我们到有一些忘年交的味道,他经常说“你小子本性不坏,脾气也对我胃口,你不应该跟那帮小混混在一起,应该去部队”。

这也是那晚在我想到需要找个信任的人帮忙,第一时间找到他的原因。

——

“卧槽,你和老李之间还有这么一出啊?哥,李兰兰呢?你这也算英雄就美了,就没说以身相许之类的?”

我给了华子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去。心理则是想着我这次的事情会不会给老李添麻烦,那死胖子真挂了的话,可能老李就有大麻烦了。

一夜无话

“哥,真要打电话吗?实在不行咱再挺两天?”

华子一边吃着刚端上来的包子,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

“吃了早饭就去打~”

我没跟华子解释为什么,我有着自己的打算。

毕竟砸人的是我,如果真死了或者警察要抓人,就让华子回去说是我动手干的,我直接坐轮船去往海对面DL市。现在吃早餐12块和昨晚住宿50块,还剩259块,前两天我们瞎逛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轮渡的票价。2010年W市到DL市五等舱票价240块,到了那边我再做打算。

“喂~!阿南,我说你听,别问我问题,现在庄里什么情况”

没错,我打给了王南。吃了早饭我思前想后,他的消息最广,人也靠谱。我也庆幸自己记得他家的座机号,找了现在这个他父母应该出去上班他还在睡懒觉的时间。

“卧槽~!卧槽~!卧槽~!”

王南电话一通上来就是一个惊讶三连。

“别卧槽了,赶紧说~!”

“卧槽小天,你们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你们这次真是干大了,听说地雷他爸带着人在周边几个庄到处找你俩,地雷那小子听说差一点就开瓢了,两个口子缝了40多针,当时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才醒,还有……”

“停,别说这些了,派出所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有通缉吗?”

我听到醒过来以后心中一喜,马上打断他,问他另一个我关心的问题。

“我刚想说这个,地雷他爸报案了,说要抓你俩,警察联系到了你和华子的爸妈,听说你们爸妈都去医院了,至于通缉这个我不清楚,没有消息。”

“……行,我知道了,就先到这,我俩挺好的,没啥事儿,你别说跟我们联系过,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随即我挂了电话开始思考。看来通缉是没有的,不然我俩这几天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市里排查力度也没有感觉到有太大区别,随即看向了在旁边望风的华子,停顿片刻后走了过去。

“华子,我说你听,先别问为什么,第一,那死胖子没死,在医院。第二,一会儿你就给你爸打电话,然后坐公交车回去,肯定会带你去派出所,你跟着去就行。第三,警察问你的话,你就正常说那晚砸人的是我,你看见流血躺地上了害怕就跑了,跑到魏庄躲了几天,还有……”

“哥,你呢?你不回去吗?你不说人没事吗?咱回去不就行了吗?”

我还没说完,华子就急匆匆的说到。

“你先别打岔,还有就是别撒谎,正常复述那晚的事情就可以。本来也是他挑事在先,别往自己身上揽事,你未成年最多把你拉过去教育一顿,赔点钱就完事了,至于我,我不行……”

我顿了顿,想着华子不可能出卖我。

“我17了,那小子要是咬住不放的话,肯定不是教育一顿这么简单,我得走,我去DL市,得等到家里人去把事儿平了才行,不然我麻烦很大。”

“哥,那我跟你一起走!”

我刚说完,华子就有些急迫的说道。

“不行,如果那小子父亲不追究了还好,追究的话你本来没事也有事了,你现在回去态度诚恳一些,未成年他拿你没办法。别跟我犟了,咱们几个兄弟在一起的时候,别忘了我的点子最多的那个,听我的。”

没错,还有几个兄弟,不过这次的事儿是我华子出的,再加上都没有电话,我们去网吧也没敢上网,所以一直没联系他们。

“那……行吧!”

华子低下头回了句。

我知道他的性子,讲义气、莽、脾气暴躁、爱犯浑,他觉得这种事应该好兄弟一起扛,可我没跟他再解释。

“行了,赶紧给你爸打电话,然后我送你上公交回去”

——

“你自己回去注意,别冲动,那小子爸妈骂你也别还口,这次确实下手狠了点,你以后脾气也收收,别老和叔叔对着干。你这驴脾气上来了,我不在,他们几个也劝不住你,你得自己收敛一下,不然早晚要出大事……”

我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一直等到回庄的112公交到了,我才把他推上去。

“记住我说的话,一定要记住。你别担心我,我在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我又叮嘱了一句才挥了挥手离开。

只是我俩谁都没想到这一挥手就是10年……

——

W市港塔吊的探照灯扫过甲板,在雾中切开一道乳白色裂痕。咸腥的海风像块湿抹布糊在脸上,我攥着身份证的指节有些发白。虽然判断出并没有通缉但依旧有些心惊胆颤,生怕等下就冲出了几个警察将我按倒在这里。

“一人。“我不断告诫自己保持冷静,把钞票按在售票口,玻璃后的女人指甲镶着水钻,在登记簿上划出“王建国、李建军“的潦草字迹。她推钥匙时手链叮当作响,让我想起网吧招财猫脖子上的铜铃。

五等舱的霉味比华子的袜子还冲,我离开船舱来了外面,轮渡上淡黄色灯光影影绰绰,打在常年因为海水海风腐蚀已经有些锈迹的甲板上,墙上海航线图泛着尸斑似的黄渍。

我贴靠在甲板的栏杆,视野里翻涌的黑浪中突然浮起成片磷光,像极了地雷倒地时散落的骷髅项链碎屑。货舱方向传来铁链拖拽的巨响,某个瞬间我恍惚听见了老李铝拐杖敲击着甲板的错觉。

看着海面思绪发散,回想起了下午给老妈的那通电话……

“喂~!妈,是我……,对不起,我……我买了晚上10点半的船票去DL,这次闯大祸了,实在对不起~!”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你和爸保重身体~!”

他们现在一定很生气不想理我吧~!我这样想着准备挂掉电话。

“你有个表姑在SY市,她电话是137********你拿纸笔记住”顿了顿:“年底你就成年了,有些事你应该自己去想,……我们没把你教育好是我们的责任,你自己做事前也要多去考虑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

眼泪不自觉的挂满了脸颊,我哽咽的回答。

雾笛突然嘶鸣打破了我的思绪,整艘船也都跟着战栗,我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视线所及的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仅剩远处港口灯塔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还隐约可见。 第3章 夜雨囚徒 塔吊的阴影斜插进工棚时,我正蹲在一堆钢筋上啃冷硬的馒头。混着铁锈的腥气在口腔里爆开,像极了那晚地雷流淌的血液和网吧里混合后的味道。安全帽内衬的霉斑爬满汗碱,看起来就像老李面馆墙皮剥落后的斑驳。

“小许~!小许~!”

“哎~!在这儿呢~!”

廖哥的老皮卡车碾过入口的碎砖,轮胎上的泥浆里沉着半截烟头。

他摇下车窗,大金链深深的嵌入他那粗壮的脖颈,从这里看过去那金链子像是从他脖子上长出来的一样。

“搬完这边了给你加200,明儿个跟我去S市,那边我也接了个活。”

“好嘞~!谢谢廖哥~”

我咧嘴笑了笑回应着。这是我坐轮渡离开W市后的第45天,不过我并没有停留在轮渡终点的DL市。

下船后我便开始了找工作,连续三天,问了一家又一家。有的是招收学徒不给工资,有的是管吃不管住,工资低的可怜

第四天,身上仅剩2块的我想着去工地上碰碰运气,毕竟那是我当时所能了解到工资相对还行,并且大概率管吃住的地方。也就是那时候我遇到了廖哥。

一个多月前

“老乡,你就给工头说哈带我一个嘛,我啥子都可以干,真的!”

“小兄弟,不是我不带你,这个工地马上完工老,你看上面的脚手架嘛,已经都拆一半,没得几天我们就干完老。”

这是我决定出来在工地找活儿走的第三个工地,在被告知工头拉材料出去还没回来,我正准备继续前往下一个。

这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口音,S省的老乡,在散出去最后几根烟用家乡话拉进了一下关系后,就有了这一幕。

“再说,你这又小,又没得家长和亲戚朋友,工地上的活路还是危险,我就算去说了工头估计也不敢收你。”

“喂~!小伙儿~,找活儿啊?”

我刚想着继续发动三寸不烂之舌想让老乡给工头说我是他远方侄儿之类的时候,左后方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一回头就我愣了一下,一个刚从厕所出来还边走边系腰带的人。

浓眉大眼,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眉角到颧骨,一颗大光头锃光瓦亮,1米88左右的大个子,体重目测200多斤,脖子戴了一根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右边胳肢窝夹着一个鼓鼓的小皮包,怎么看都是社会大哥的派,压迫感十足。

“哎~!小老乡,廖哥在问你。”

我愣神的功夫,旁边的老乡碰了一下我肩膀我才反应过来。

“嗯,是的大哥,我想找个活儿干。”

虽然这个大哥看着有点唬人,但想着没钱没工作,可能不仅要露宿街头还要饿肚子,还是壮着胆子回答。

“这里收不了你。”

我一听有点儿失落,不过紧接着

“能吃苦的话,你等下跟我走,我还有个活儿在离这儿不远T市,敢吗?”

“有多远?”

我没回答敢不敢,而是反问了一句

“400多不到500公里,你要不怕的话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一趟财务就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戏谑。

“有啥不敢的,去就去!”

这个被老乡叫廖老板的人没再说话,而是直接往不远处的简易板房走了过去。

“老乡,这廖哥就是你老板吗?”

我看他走远了,赶紧回头问刚才的老乡。

“那倒不是,不过他是包脚手架的,到处都有活儿,我们也打过几次交道,勉强算认得到,他人不错,既然愿意带你,你在这人等他一路就行。”

“要得~!要得~!谢了哈老乡”

老乡大概的说了一下就转身往工地里面走去,我回了一句顺便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手,以示感谢与道别。

就这样,我就跟着这个仅一面之缘,而且看起来有些不太像好人的老板,再次往北走了400多将近500公里的距离,来到现在这个地方Y市,一干就是40天。

——

2010年9月20日

阴转小雨

两旁的建筑向走马灯般飞掠过车窗,毛毛细雨在玻璃上被扭成了一股股向后飘荡的麻绳,远处的乌云像一顶帽子扣在愈渐清晰的城市轮廓上。

“啥玩意儿破天气,这最近几天咋都是小雨小雨的。”

昨晚干完了最后一批活儿,一大早我就坐上了廖哥的车跟他前往S市,这会儿已经临近中午。

廖哥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抱怨着刚才电台里听到的最近这糟糕的天气,因为S市这边管的严,有雨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开工。

而我,只是望着外面的景物发呆。离开一个多月,我并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一方面是害怕,一方面是不知如何面对父母。也不知道我现在这样跟着廖哥四处漂泊的生活,算不算得上有个安稳的工作。

“小许,咋的了?想家了?”

廖哥抽了口烟,撇头看了我一眼说到。

“啥也没想,瞎琢磨呢,对了廖哥,这鬼天气,咱这不是得休息好几天?”

我有些心不在焉的,又想起来刚才廖哥的抱怨,回了一句。

“下雨就休息呗,还有你小子,我听老张说你从到工地的第一天一直干到昨天,一天都没休息,你这再年轻身体也不能这么造啊!咋滴?很缺钱?”

这会儿雨稍微大了些,廖哥没回头,盯着前面大嗓门的跟我说。

“嘿嘿,不缺,你昨晚不是才给我结了5200嘛,还了老张那儿借的几百块,我这兜里还剩4500多呢!”

我怕廖哥误会赶紧答道,因为之前有一次去板房里搬东西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

“你小子屋里怎么还有一件校服,你不会是还在上学,惹了事儿跑出来了吧?”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撒谎说自己已经毕业了,有件校服是因为学校附近网吧装学生上网便宜。

“既然不缺钱休息两天也没事儿,再说有雨也开不了,今天收拾屋子休息,明天哥带你出去潇洒。”

廖哥没再多问,回头给了我一个“你懂得”的眼神,略显猥琐的挑眉笑了笑。

我没有接话,随着廖哥老皮卡晃晃悠悠来到租的宿舍已经是下午1点,随便泡了两包方便面对付一下开始收拾起屋子。

当我从编织袋里把床单被子这些拿出来铺好,准备把袋子拉上拉链扔床下的时候。一使劲儿拽坏了拉链的同时,也甩出来了校服和一张船票。

我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掉在脚边的校服和船票,一时间思绪万千。

——

摇了一下有些昏沉的脑袋,拿起旁边之前捡到的满是划痕的电子表看了一眼。

01:24

掀开有些湿霉的被子坐起身,出去嗨皮的工友还没回来,10多平米的房间里只有几架冰冷的上下床和掉在半空一盏随风乱摆灯。

接了一壶水。插上电,将早已裹满水渍的“热得快”放进壶中。

从枕头旁边拿起盒子被挤得变形的白将,点了一根在床边坐下。左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窗外有些发愣,不知道这会儿要干些什么。

窗户的上雨棚好像要被打成筛子,爆豆般的声音有些震耳欲聋。窗框缝隙渗进的雨丝像手术缝合线,把我和这座城市的粗暴地缝在一起。劣质玻璃窗被狂风捶打得来回兹拉作响,不远处的几颗歪脖树已经显得有些模糊。

我从床下拉出编织袋打开,把已经有些褶皱的船票拿在手里就这么看着。

渐渐的……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多月前老妈在电话那边沉默许久后的低语,眼前恍惚闪过地雷倒下如玫瑰一样绽放的血迹。

想起了父亲下班后那沾满汗水与污渍的脸,想起了老师那寄予厚望最后却失望的眼神。

窗外雨声哗啦作响,劈里啪啦的打在树叶上。窗外漆黑的夜里,经历过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我也曾是十里八乡的聪明小子,我也曾拿过“三好学生”,也是老师口全校前十的种子选手,也是兄弟五六个里的智囊担当。

可这一刻,我好像迷路了。

这一生就这么过了吗?认了吗?搬一辈子砖?如此的得过且过混迹一生?甘心吗?可……不甘心我又该怎么做?

耳边想起水壶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我杂乱的思绪。

侧头看去,升腾的热汽在这个冰冷的夜晚格外的显眼,像极了老李下面的时候雾蒙蒙的样子。

就在我准备起身走过去的时候。

对~!老李~!

“你小子本性不坏,脾气也对我胃口,你不应该跟那帮小混混在一起,应该去部队~!”。

我刚迈出去的步子顿时僵住,瞬间亮如白昼的屋子里,我隐约看见远处一道银蛇划破天穹,紧随其后碎骨般的轰鸣撞入耳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