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回农村写本书》 关于引子 闲来无事,些许杂念,述之以文。

在此之前,几次落笔,时隔已久。

所幸,我不靠写作为生,否则早就饿死了。

老黄历

人间私语,天若闻雷。祖宗虽远,祭祀宜诚。上一世我是谁,别管,需重待今生,命由吾作,千古在此一日。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子孙虽愚,诗书宜读。下辈子谁是我,不问,莫轻视此身,福由己求,三才归于六尺。

一些历史遗留。历史是宗族传承,遗留当然是我。

南方蛮夷。

百家烛火稀稀松松,站在村旁的金钗岭上眺望,像夜晚多云天空的星星一样疏疏落落。南方丘陵群山环绕的一处较为平坦的平原土地,寒冬酷暑,自成气候。

漂衣石漂清水潭。少儿戏虾,妇女浣纱。夏凝冬蒸惹梅黄,春风秋雨捎人烟。阳出霞蔚,云蒸天蓝。青牛背上鹤鹭旁。牛归何处?是为云潭。

宋中叶。

世道艰辛,百姓迫为流民,背井离乡,只求谋生。皇城降旨,下令移民,举县搬迁,劳民伤财。

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

人挪活。

据谱记载,始祖洞然公,原籍江西吉安泰和县鹅颈潭,携妻子与弟永济、永荣入湘。

复迁,相约居所以潭为记,后人闻而识本族。

初居永州府芝城北关外司马潭。永济公迁桂阳石马潭,洞然公携永荣公迁宁远城南五里洞安潭。因近城,再迁。

洞然公携妻与二子开元、开锁迁云潭。永荣公后裔增保公迁大界豆潭。

洞然公始居云潭洞老屋山花园里,至明洪武二十二年,孟师公移居神堂背现云潭村所在地,取名梅花村。

摸鱼儿,春风卷绣帘。对茱萸,又是一年一度。听山鬼歌谣,岁华向晚。酒边留人,把人间醉与君。别处梅花。

后人相约为云潭。

有族内辈序碑刻记载50字:

洞开添廷嗣景孟师玉金

文世邦天孔君朝荣恩广

大显扬光治典昌隆茂兴

骏德施仁政贤才振纪纲

合家征继述兰桂定腾芳

后修谱,云潭豆潭合排辈序再添20字:

维乾佑有道爱众行孝诚

恭宽信敏惠博学弘毅明

我是典字辈。

这是我大学毕业之后难得的悠闲时光。之前要么忙着工作,要么也还是忙着工作。期间鬼迷心窍了一般,换了几分工作,也尝试过创业。现在与人合伙开了家餐饮店,大大小小也算是个老板了。

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慨:特别是在农村待过的人,即使生活没有那么困苦,但是物质的匮乏依然会让一切都显得弥足珍贵。我敢打赌,虽然那样的日子看上去让人心酸,但是在当事人的思维里,那是最幸福的状态。

但是这种状态又是脆弱的,我们常说穷有穷乐,有的时候贫穷的乐趣远多于富贵,但是这并不是一个良好的心态可以解决的问题。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富人的快乐我们想象不到。

贫穷最大的问题,是在人生的很多转折点上,你没有能力去改变事件的发展,也没有能力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更没有能力抵抗外界的侵蚀,所以穷乐虽然存在,但不可持续。

我们也最好不要执着的歌颂苦难。

所以人们处心积虑,忧心忡忡地追求财富,很多时候不过是用自己的快乐换取一丝安全感。

现在的我有点像是返璞归真的感觉,因为我又回到了我的故乡,一个刻在我骨肉里的地方。

即使没有收入,即使没有出路。

但我终于可以静下来,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并得以有时间仔细回顾前半生的点滴。

身在故乡,即是心安。

附 本脉血缘检录 本脉血源简录

一世祖洞然公,字鸿五,号永盛,生宋淳熙七年(1180)庚子正月初一子时,殁宋淳祐三年(1243)癸卯九月六日卯时,寿64岁,葬沙岗头坐北向南;

妣萧氏,生宋淳熙十年(1183)癸卯三月二十六日酉时,殁宋端平二年(1235)乙未十二月十二日未时,年53岁,葬李兴岭坐东南向西北。子二,长开元,次开锁;女一静姑;

二世祖开元公,生宋开禧三年(1207)丁卯正月二十一日辰时,殁宋咸淳六年(1270)庚午十一月二十九日戌时,寿64岁,葬沙岗头坐西北向东南;

妣陈氏,闺名干二,竹园下陈家女,生宋嘉定元年(1208)戊辰五月二十日酉时,殁宋咸淳六年(1270)庚午九月初八日未时,寿62岁,葬牛皮冲坐西向东。子一添祥;

三世祖添祥公,生宋绍定元年(1228)戊子八月十五日未时,殁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壬辰六月初九日亥时,寿65岁,葬沙岗头坐北向南;

妣李氏,闺名三娘,新归李家女,生宋绍定六年(1233)癸巳九月初十日亥时,殁元至元十六年(1279)己卯十月初三日午时,年47岁,葬冷水毛家桥下夜马归漕形坐南向北。子三,长廷亮,次廷瑞,三廷贞迁居新田界插花地山潭;

四世祖廷亮公,生宋宝祐四年(1256)丙辰五月十八日丑时,殁元天历元年(1328)戊辰十二月初三日未时,寿72岁,葬沙岗头象形坐癸向丁;

妣欧氏,闺名华娘,欧善轻女,生宋咸淳元年(1265)乙丑十月十八日子时,殁元泰定三年(1326)丙寅九月初十日酉时,寿62岁,葬牛皮冲坐辛向乙。子一嗣玄;

五世祖嗣玄公,生元至元十六年(1279)己卯六月十三日子时,殁元元统十三年(1345)乙酉七月初七日巳时,寿67岁,葬秀水沙校椅形卯山兼乙三分;

妣罗氏,闺名福娘,生元至元十九年(1282)壬午八月二十七日卯时,殁元元统十年(1342)壬午四月十七日辰时,寿61岁,葬梅催胡家南华山双骨岭人形坐南向北。子一景山;

六世祖景山公,开户一甲奉保,册载明确。生元至大元年(1308)戊申正月初九日辰时,殁明洪武十一年(1378)戊午九月十四日巳时,寿71岁,葬牛皮冲坐辛向乙;

妣李氏,闺名庆一,藕塘李家女,生元至大四年(1311)辛亥三月十九日巳时,殁明洪武十五年(1382)壬戌十一月二十四日丑时,寿72岁,葬牛皮冲坐辛向乙。子一孟师;

七世祖孟师公,字则忠,生元元统六年(1338)戊寅四月二十一日辰时,殁明永乐十六年(1418)戊戌十月十四日辰时,寿81岁,葬黄桑园庚山甲向;

妣李氏,闺名才荣,生元元统四年(1336)丙子三月二十四日申时,殁明建文四年(1402)壬午九月十九日巳时,寿67岁,葬牛皮冲辛山乙向。子一思聪;

次妣梁氏,闺名细智,楠木桥梁谷成女,生元元统十一年(1343)癸未四月初十日辰时,殁明洪武十七年(1384)甲子七月十一日巳时,年42岁,葬东塘源甲山庚向。子二,长思恭,次思和;

八世祖思聪公,生明洪武四年(1371)十月初七日亥时,岁贡知县,殁明宣德四年(1429)己酉八月十七日寅时,年59岁,葬短坝头卯山兼乙;

妣李氏,闺名相娘,神下李总管侄女,生元元统三十四年(1366)丙午七月初七日辰时,殁明建文三年(1401)辛巳四月十八日午时,年36岁,葬马鞍岭卯山酉向,女一智姑,嫁甘溪邓勋举人;

次妣黄氏,闺名华娘,上坊庙黄保轻黄家女,生明洪武十六年(1383)癸亥七月二十七日亥时,殁明正统十四年(1449)己巳二月十七日未时,寿67岁,葬秀水沙校椅形卯山兼乙。子四,长玉珍幼亡,次玉环,三玉城,四玉瑞幼亡;

三妣房氏,闺名祥宁,房必荣女,生明洪武二十九年(1396)丙子八月十九日辰时,殁明成化元年(1465)乙酉十二月二十日申时,寿70岁,葬梅催东井源倒地葫芦形丑山兼艮。子一玉玑;

九世祖玉玑公,字忠政,生明宣德四年(1429)己酉九月初十日子时,殁明宏治十一年(1498)戊午正月二十九日巳时,寿70岁,葬梅催东井源倒地葫芦形上墱丑山兼癸;

妣李氏,闺名贵姑,神下李森女,生明永乐二十二年(1424)甲辰六月初二日辰时,殁明正德三年(1508)戊辰十二月初三日辰时,寿85岁,葬青山口坐东向西。子二,长金廉,次金官;女四,长嫁欧善轻,次嫁烟竹李家,三适李佛孙,四适李源;

十世祖金官公,生明成化二年(1466)丙戌十月初五日寅时,殁明宏治十二年(1499)己未正月初一日子时,年34岁,葬鲁塘坐北向南;

妣李氏,闺名闺娘,下灌李名女,生明成化三年(1467)丁亥二月初一日亥时,殁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壬寅七月初七日申时,寿76岁,葬苦竹塘猫儿形坐西向东。子一文翰;

十一世祖文翰公,生明弘治十一年(1498)戊午三月二十五日午时,殁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丙寅二十五日寅时,寿69岁,葬山塘下凤形巳山兼丙;

妣李氏,闺名妙恭,下灌李守铭女,生明弘治三年(1490)庚戌七月二十三日戌时,殁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丙午四月十八日巳时,年57岁,葬草坪里坐东向西。子二,长世臬,次世旦;

十二世祖世臬公,生明正德十五年(1520)庚辰三月二十日辰时,殁明万历十七年(1589)己丑十月十二日寅时,寿70岁,葬马鞍岭虎形上墱坐西向东;

妣李氏,闺名静姑,生明正德十六年(1521)辛巳十月初十日戌时,殁明万历十七年(1589)己丑正月十七日巳时,寿69岁,葬小谷洞坐东向西。子四,长邦子,次邦勋,三邦教,四邦令;女一淑姬,嫁县前袁世友;

十三世祖邦子公,生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己酉九月二十五日子时,监生,殁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戊午八月初四日寅时,寿70岁,葬蒲家冲牛形坐西向东;

妣李氏,闺名针花,生明隆庆二年(1568)戊辰十月初十日辰时,殁清顺治三年(1646)丙戌七月初三日午时,寿79岁,葬黄桑园瓜藤吊子形坐东向西。子二,长天配,次天恺;

十四世祖天恺公,生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丙申九月二十五日亥时,殁清顺治八年(1651)辛卯正月十五日未时,年56岁,葬杨梅坝上墱坐西向东;

妣杨氏,闺名针葵,生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丙申十月初四日辰时,殁清顺治七年(1650)庚寅三月十七日午时,年55岁,葬蒲家冲牛形坐西向东。子一孔麟;女二,长针秀,次银秀;

十五世祖孔麟公,生明天启四年(1624)甲子正月初八日,殁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癸未十二月十八日辰时,寿80岁,葬马鞍岭虎形坐西北向东南;

妣李氏,闺名晚姑,生明崇祯二年(1629)己巳正月初八日辰时,殁清康熙八年(1669)己酉八月初三日未时,年41岁,葬蒲家冲坐北向南。子五,长君尊,次君安,三君国,四君平,五君太;

十六世祖君安公,生清顺治十六年(1659)己亥三月二十日巳时,殁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己亥六月初十日午时,寿61岁,葬蒲家冲二墱坐北向南;

妣李氏,生清康熙六年(1667)丁未四月十六日申时,殁清乾隆四年(1739)己未正月十五日巳时,寿73岁,葬杨梅坝金钗形坐西向东。子四,长朝财往四川贸易,次朝抡,三朝栋,四朝择;女一财生,嫁麻池塘乐家;

十七世祖朝择公,生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丙戌正月十九日子时,殁清乾隆二十年(1755)乙亥十月二十日戌时,年50岁,葬金钗形二墱坐西向东;

妣李氏,闺名金姑,生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戊子九月二十二日午时,殁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丙戌十一月十九日巳时,年59岁,葬钢瓦砠午山子向。子二,长荣郊,次荣祁;

十八世祖荣郊公,生清雍正十一年(1733)癸丑五月十三日午时,殁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辛卯正月初六日午时,年39岁,葬小谷洞坐东向西;

妣李氏,闺名秀莲,生清乾隆五年(1740)庚申六月二十二日丑时,殁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己丑十二月初五日辰时,年30岁,葬小谷洞坐东向西。子一恩枝;女一枚开;

十九世祖恩枝公,生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戊子八月二十四日丑时,殁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辛丑十一月二十一日丑时,寿74岁,葬桑园渊腹窝鸭砠坐东南向西北;

妣谢氏,闺名秀凤,生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癸卯三月初十日酉时,殁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戊申六月初三日巳时,寿66岁,葬凤形岭坐东向西。子三,长广爱,次广受,三广爵;女二,长央女,次小女;

二十世祖广受公,生清嘉庆十五年(1810)庚午十二月初四日丑时,殁清同治五年(1866)丙寅正月二十一日申时,年57岁,葬上旺溪校椅形坐北向南;

妣陈氏,闺名照莲,生清道光二年(1822)壬午九月二十一日巳时,殁失考,葬凤形岭坐东向西,子二,长大荣,次大华;女一润凤,过永和圩;

二十一世祖大荣公,生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己酉七月十五日巳时,殁清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十一月十四日,年56岁,葬寺后背坐东向西;

妣陈氏,因夫故改嫁过卜家岭李家,生殁失考。子三,长显财,次显云幼亡,三显生幼亡;

二十二世祖显财公,生光绪十六年(1890)庚寅十一月十二日午时,因母改嫁流落蓝山城,民国二十四年(1935)转居下旺溪,殁公元1960年庚子五月十八日午时,寿70岁,葬钢瓦砠龙形岭坐西向东;

妣张氏,闺名东女,平头岭女,生清光绪十八年(1892)壬辰十月二十二日子时,殁公元1951年辛卯十二月二十三日子时。年59岁,葬金鸡下滩坐西向东。子三,长扬玉,次扬珠幼亡,三扬珍幼亡;

二十三世祖扬玉公,生民国六年(1917)丁巳八月二十五日卯时,木工师,殁公元2001年辛巳九月初八日卯时,寿84岁,葬下旺溪大园里坐南向北;

妣李氏,闺名青荣,下灌女,生民国十四年(1925)乙丑三月初九日申时,殁……,葬……。子八,长光保,次光红,三光生,四光吉幼亡,五双兴,六双旺幼亡,七光富,八光伟;女二,长水秀,次艳秀; 关于农村(一) 元宵之后,再没有鞭炮声的震耳欲聋。前年带回来时只有巴掌大,如今直立有半人高的大黑狗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战战兢兢。动物对于雷声以及类似的声响总是有着天生的畏惧。

正月还未出头,我已回故里。刚下车,还没进家门,大黑狗就一个劲往我扑来,摇着尾巴。它的这种激动欣喜,竭尽所能向我表达着一个意思:小主人终于回来了!

不枉我在它小的时候就带着它一起睡觉,以至于每天清晨都会被他舔醒。脸上全是它的唾液。

我摸着它的头,奶奶迎出门对我笑道,“屋里有热水,快先进门洗把脸。”

家里一切都安好。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衣锦还乡。

午饭过后。我呼着三两自家酿地瓜烧的酒气,搬了条藤椅坐在门口晒着暖洋洋日头。黑狗趴在我的脚边,我松散的瘫软在藤椅上。时不时有过路的熟悉面容出现,客套寒暄免不了。

其实我坐家门口晒太阳的这个选择是错误的,只是我不太在乎这些。在农村,除了过年那段时间,几乎很少见得到年轻人。可以打赌,我坐在门口大摇大摆地与人礼貌打招呼,大概率会被说闲话,如“他家发财了,正月出头年轻人还窝在家里享清福”之类,又如“嘴巴漂亮有什么用,也是个好吃懒做没出息的”之类。当然,不爱说话也是会被戳脊梁骨的。“遇到长辈招呼都不打一声,不晓得家里怎么教的”、“舌头给狗吃了,狗都会叫两声”。所以不论我打不打招呼都逃不掉被针砭的命运。

“嘴巴两块皮,讲话不要力。”

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在乎。遇到与之类似的情况,也不必绞尽脑汁去想什么应对之法。不应对,就是应对法门。幸运的是,我在这种乡野环境中长大,说怪话的本事也学到不少。

村里的人形形色色,但却都比较简单纯粹,棱角分明。小的时候我还无法形容这给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说怪话的本事越大,现在还是可以勉强总结一下。

在农村土生土养的人,大概由于文化和受教育程度普遍比较低,所以说出的言语在受过高等教育以及有文化的人看来,可能粗鄙不堪蛮不讲理。但是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他们的人性里对于善恶的概念即使如泥洼一般混淆不清,一颗石子就能让泥水迸溅,然而善与恶的距离却是最接近的,因此在他们的心里有一把无形的尺子,非黑即白,一切都有轨迹可循。

只要家中老人健在,子孙纵使异居海外,最想听的天籁还是忘不掉的乡音。长幼共同的期盼与惦念交织,是心灵最温补的鸡汤。再穷凶极恶、嚣张跋扈的人,对待亲人的情感总归还是大同小异。不是人的特例不在此讨论范围之内。

无需刻意观察便能发现,那些曾经朝夕相对的旧人与老物,脊背已悄然弯出比记忆更深的弧度,时光的痕迹在熟悉的轮廓里无声沉积。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农村还是以前的那个农村,即使在外漂泊多年,故乡也还是那个故乡。

平时很少出门,但今天借着暖洋洋的日头,我想去老宅那边走走。大黑狗应该还没有去过。

推开吱呀的木门时,檐角恰好落下一滴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出铜钱大的痕迹。我总觉着这座湘南老宅是活着的——天井边歪斜的竹椅还留着祖辈的体温,灶屋梁上悬着的腊肉还在渗着油星,连墙根那丛野薄荷都像是在替谁守着约定。

依然记得儿时。

清晨总爱倚着门框看雾气在瓦楞间游走。在黛青的屋脊上层叠漫向山脚。隔壁阿婆踮脚取下竹匾里的笋干,她家门头的娇艳菊花在逆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晕,屋檐下燕巢飘落的草屑,打着旋儿落进我家盛满晨露的水缸。

穿过幽深的巷子,用指尖划过夯土墙的裂缝。粗粝的触感里藏着稻草与贝壳的颗粒,已辨不清是哪辈先人夯进去的时光。我经常脱了凉鞋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来回摩挲。这是孩童才会有的异样想法,为打磨光滑石板也出一番力气。

只是这会儿,换成了大黑狗——它正舔着刚滴落的水珠铜钱,乐此不疲。

我最爱暮色初合时分的阁楼。褪漆的槛窗把夕阳筛成菱花格,落在尘封的雕花床架上。摸黑寻到木楔卡住的暗屉,祖辈的烟斗与泛黄破损的黄历仍在原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茱萸,惊起一阵陈年的香,经久不消。楼下偶尔传来奶奶用长竿收衣裳的响动,竹竿轻叩马头墙的声音,惊飞了梁间打盹的家燕。

夏夜夜深后躺在老式拔步床上,听蝉蹄蛙鸣交响在一起,此起彼伏。潮湿的木头气息混着谷仓的陈香漫进纱帐,远处溪水依旧在石桥下絮语,恍惚还是儿时一齐相伴入梦的光景。

我牵着大黑狗来到祠堂侧门外,想要步入,却再也拉不动它。大概因为这是世界上阴阳相隔最近的地方,也或许是动物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每年村里满8岁的孩子都要在这里在族长和上百位叔公的注视下,面对着先祖灵位,背诵族谱上的辈序。背不出来,或是背得不流畅,都要挨板子。不论如何,我的先人对我的态度总不至于太见外。尽管我这个后代看起来没什么出息,可毕竟也是他们的血脉。我是不会怕的,顶多也就是被冷眼相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我去了。

如果可以站在村子的上空俯瞰,村子的格局分布,正如村名“云潭”的“潭”字一般无二。查字典便知,金文或是篆书的“潭”更加形象。

村子西边,正是三口由地下河形成的深潭由北到南排列,并一齐汇聚成一条凛冽清澈的溪水向村东南涌去。

儿时在潭边捉虾摸螃蟹,没少被家里打骂。

“断子绝孙的,吃人的地方你也敢去,掉下去了骨头都找不到!”,奶奶这样骂着,骂完却哭了起来。是觉得自己骂得太过分了,所以过意不去?或者是真担心我会因为她的毒舌,真出什么意外?又或者两者都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一方面是看着奶奶的样子心疼,另一方面则是随着年龄的长大,我到了县城读书,甚至更远的外地,回家的时间很少。毕业之后有了自保能力,也只是偶尔去钓钓鱼而已。

不过在村子的历史上,确实是有不少人命丧谭中。青壮,妇女,老少都有。

一个人若是能够把人生的时间线拉得足够长,再来看自己的人生,其实一辈子也就生与死两件大事而已。诸多当下的难言情绪或是痛苦心结,都是小事。只不过,生死有命,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过好当下,切勿荒废。

只说两件事。事发时都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所以即使我在学校读书,后来也知晓了事情的大概。

关于农村(二) 很凑巧,两件事都发生在雾蒙蒙的清晨,并伴有毛毛细雨。这雨刚好把地上打湿,却不至于有积水,而使鞋上沾染上泥土。在南方生活过的就应该能体会这种江南烟雨的低垂,天色晦暗,仿佛带有一丝黯淡的伤感思绪。连挂着露水的路边杂草,都透不出新绿。

先说第一件事。

这天,一位家住祠堂附近的叔公,腰别藤把镰刀,手持两头削尖的松木扁担去放牛。由于村子上都是同姓族人,遇到不认识或不知辈分的同村人,只按年龄大小来称呼也不会失了礼数。他穿着自编的草鞋,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草鞋,最适合下地农活劳作。只是现在几乎见不到,连那种用拖拉机轮胎材质做的胶鞋也很少看得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迷彩解放鞋和胶漆雨靴。叔公牵着一头母黄牛,走在青石板路上,后面跟着四头大小不一的牛犊。

从祠堂侧门穿过,抬头便能看见祠堂旁的一口石井。井水清冽,水气氤氲,井口堆砌的条纹青石砖厚重平整,每一块足有半方。据说这口井,村子有多久的历史它就有多大的岁数。由于天色尚早,来此淘米洗衣的妇人还未聚头。只能抱憾错过了。不然就算搭话不成,远远看一眼饱眼福也好。

等到他哼着小调牵着黄牛走近,牵绳随着一甩一甩。

眼角余光蓦的一闪而过!

他的眼睛被一抹惨白晃了一下!

仔细一看——井里漂着一个人,一丝不挂!

呆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

“天老爷呦!”他被惊得一跳,“干他娘的,出门不看黄历,今日撞到鬼了。”

稍稍平复一下,他便去察看井里的光景。五六十岁的人了,生老病死什么的,不知道哪天就找上他了,所以他也没有如何惧怕。在农村生活几十年的老一辈人与常年征战的将卒一样,个个都是见惯了生死的,家常便饭不足为过。

只见井里漂着的,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水泡得惨白,头发散作一团遮挡住了面容。

只是女尸身无片缕的,多多少少还是要避讳一点,不然传出去,最后的一点老脸面都没有了。于是他第一时间通知了村干部赶过来,并报了警。这样做既让自己置身于事外,同时又保护了案发现场。

死者是一个比我矮一辈的叔侄的新婚妻子,刚过门一个多月。

尽管我的辈分高,但这个侄子的年纪比我大十几岁。在农村其实年轻人辈分高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人丁单薄,辈分越低则表明越是人丁兴旺。好比一棵粗壮的大树,根深蒂固。树冠上的枝叶虽然血脉同源,但在开枝散叶的过程中也存在着抢夺养分和阳光的生存法则。一个大宗族之内更不用说。

很快,老井周边便围满了看热闹的。难以想象,最先赶来的不是村干部,而是吃瓜群众。消息散播的速度简直匪夷所思,让他们去搞革命地下工作,绝对如鱼得水。

等到警车匆忙驶来,他们已经把案情讨论得水落石出、八九不离十了。人性的复杂就在于此,人心参差不齐,故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见得惯了,不用取证都能猜到大概的口舌是非。

“艳军屋里的女客死井眼里了,快去喊艳军来”

“好死不死死到井里头,我晌午饭给什么煮”

“晓不得到艳军屋里去接,他屋里装了水龙头”

“他屋里的水龙头是给他女客用的,我都敢用啊”

“听到讲他女客讨到老张家的,跟他差不多,脑壳有毛病,不清楚,有点癫的,没有花好多钱”

“出门也不穿衣服,你晓得是来洗澡还是勾引哪个后生家”

“我觉得应该是和村上哪个野男人有一腿”

“讲不定是先奸后杀呦,或者先杀后奸”

“参亮喃,是不是参亮这个癫子造孽呦”

……

艳军家里赶来之后,这些怪话才总算消停。艳军见到这般凄惨的情形,一下就泣不成声,跪倒在地。村上的几个汉子拉住疯狗一样想把尸体打捞上来的艳军。

警笛声刺破晨雾,井栏上的露水正凝成珠串往下坠。叔公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像块烧焦的核桃壳。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提着工具箱往井边挤,围观的人群突然就哑了,像被镰刀割断的稗草齐刷刷矮了半截。

“都散了都散了!“村支书挥着手臂驱赶人群,像扫帚一样扫掉檐下的蛛网。可那些人脚底板像是生了根,只在青石板上磨蹭着挪动半寸,眼睛却黏在井口不肯移开分毫。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出来,趴在井沿边探头探脑,被叔公的烟袋锅子敲得抱头吃痛。

法医撩起警戒线时,井底突然卷起阵阴风。水面上浮着的女尸倏地翻了个面,散乱的黑发像水草般铺展开来,露出张肿胀发青的脸。人群里炸开声短促的惊叫

“造孽啊......“

女尸被裹上白布抬出来时,井底突然咕嘟嘟冒起水泡。

然后这件事就没有什么然后了。不仅是因为农村的发展落后,没有监控这些现代化设施,以及尸体在井水里浸泡时间太长,而无从查找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