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篝火》 其一 我,一个喜欢篝火的人。前半生有很多与篝火相关的故事,值得回味。

(一)

小时候父母干农活,我就跟着在田野里玩耍。玩累了就躺在田野里休息,饿了就问大人要食物。大人就顺手搂点柴草树枝点一堆火,把田里长出来的东西往火里一丢,有时是土豆,有时是红薯,又或者玉米、花生、毛豆等。不一会儿,美食就出炉了。我最喜欢的是烤红薯,皮虽然是焦黑的,可是掰开里面香甜软糯,有的还流出糖汁,美味,满足。

儿时关于篝火的故事也并不是都这般美好,也有过一些很痛的记忆。

我很早就学会了划火柴,大约在我五岁左右,我就把院子西南角的超大一堆糜子秸秆点着了。火势很大,火焰足有一房多高,离几家邻居的房子都很近。那时正是秋收时节,邻居家的院子里,屋顶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柴火秸秆之类。邻居们都赶来救火,那时还没有自来水,救火用的水都是去村中间水井那里一担一担挑来的,基本上火灭了,秸秆也烧完了。好在火势控制住了,没有烧到别处。我看着大人们着急慌忙的表情,自知犯了大错,就直直的坐到小凳子上,小脸憋的通红,一言不发。我爸看我这个表情,也就没有批评我。多年以后,我爸每当提及这事,都会着重描述我当时的坐姿与表情。

又有一次,我妈带我在田里挖玉米茬子,点起几个火堆把秸秆和茬子烧掉。我就站在火堆旁边玩边吃东西。突然啊的一声,我大哭起来。我妈听到,丢下锄头跑过来,检查发现是我的裤子被火烤着了。我妈赶紧抓起一把黄土,按到了我的裤子着火的地方上。后来那条裤子上就有一个洞,我的小腿上也一直留着一块圆形的伤疤。这枚印记成了天然的火种警示器,却也让我与火的羁绊愈深。

很黑的夏夜,天上很多星星非常明亮。我把一根一头烧红的棍子举向天空,伸进星海里,就像是一颗红色的星星。我让棍子转圈圈,那颗红色的星星就在夜空划出了一个明亮的圆圈,美极了。“还玩火?玩火尿床。”我姐说。结果那天晚上就真的尿床了,尴尬的同时把我吓坏了,我就特意忍着好几天都不去玩火,但是我神奇的发现不玩火也尿床。

后来我就觉得既然玩不玩火都尿床,那还是玩火吧。经常是在周末和小伙伴们去田野里,烧一堆篝火,火小了后放几个土豆,红薯,玉米,然后就去田野里奔跑追逐,嬉戏打闹。玩累了再跑回来篝火旁,扒开灰烬取出烤好的食物,开始享受。那个时候的那种味道很独特,后来我一直都在寻找,那是花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炊烟的味道,烧烤食物的香气,还伴随着少年奔跑后怦怦的心跳。 其二 (二)

长大后学业工作繁忙,难有时间点燃一堆篝火。

离开家乡到BJ读书,更不可能了。毕业后到秦皇岛工作,经常在周末下午,看见燕山大学的男女同学们在波光粼粼海天相接的海边准备着篝火烧烤,羡慕得很。当吉他声混着涛声飘来时,我正踩着六点的归队哨往军营赶。迷彩服裹着的青春,终究与那些浪花里的歌声隔着一道铁栅栏。

万万没想到,工作后不久,我羡慕已久的海边篝火晚会就来了。2009年秋天,我带领约30人6台车在渤海湾某海边执行派出任务,白天任务完成的很好。首长说晚饭自己想办法,未经批准不能动车。荒郊野外,没有电和智能手机,战士们又累又饿又无聊,我就想着搞个篝火晚会放松一下。过了约半小时柴火堆搞好了,去买食物的二排长和战士小马还没有回来,对讲机也呼不通。眼前是茫茫黑夜没有一点点灯火,脚下是无边无际荒芜的盐碱地,我有点着急了。又过了半小时,对讲机突然响了。二排长说,“报告指导员,走了10公里没有找到小卖部,遇到了一个农民大爷毛驴车上有玉米土豆红薯,买点农产品可以吗?”我说可以,多买点让大家吃饱,记得要给农民大爷钱(当地农民纯朴,看见解放军不要钱)。四十多分钟后,他们才回来,小马背着袋子,应是摔了一跤,身上全是泥水。

等食物烤熟了,已经半夜了,可以感觉到气温明显变冷了。大家就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吃会东西唱会歌。我凑到二排长跟前说:“怎么看你有点不高兴啊?”

二排长说:“咱们常年这么东奔西走训练演习的,我女朋友在大城市,一年也就见上一回,平时手机还不能随便用,也不知时间久了,她心里会不会走进别的人,把我给忘了?要是有办法,我特想走进她的心里看一看。”我笑一笑,拿了一个烤玉米给他吃。二排长接过烤玉米,指尖被烫得一缩,嘴角却弯了起来。

大家唱了一会儿军歌,我提议唱流行歌,合唱伍佰的《挪威的森林》。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依然爱我无法自拔/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唱完了大家很高兴,边吃边聊天。我和二排长说:“咱们这个工作性质你我也改变不了。工作不易,恋爱也辛苦,不能想着要完全占据一个人的心,这首歌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心境,忧愁时多听听,或许可以给你点启发。总之要有个好心态。”

听战士们说,这个北理工的高材生女友,是他迷彩服口袋里藏着的月光。二排长后来总是哼着这首歌,精神头也慢慢比以前好些了。多年后听说他结婚那日,礼堂音响放的还是这曲。

篝火的噼啪声裹着海风,咸涩中混着烤玉米的焦香。大家又冷又饿,烤火吃东西,味道香得很,快乐竟如此简单。在暗夜的笼罩下,明亮跳动的篝火映照在年轻战士们黝黑俊朗的脸庞上,大家有说有笑,那场景宛若一副色调明亮而温暖的油画。多年以后,当大家离开军营,分散在祖国的各个角落,各自在中年的沙地里拉着生活的车,不知道是否还会想起那段迷彩色的青春岁月,和那个相聚海边点燃篝火的夜晚。 其三 下一场篝火,有点远。

再后来,我有幸遇上了机构改革,上级单位扩编要人,有机会调去BJ工作,我犹豫很久终于没有去。大的发展平台和良好的教育条件,这些很重要,却不是我爱吃的菜。我在意的是在城市便捷生活的基本前提下,更多的山清水秀,花香鸟鸣,泛舟垂钓,烟火气息。后来,命运之神再次偏爱,2016年国庆节,我调动到桂林的部队工作,距离老家2200公里。在这里,一座座秀峰拔地而起,湖泊点缀齐间,两江穿城而过,连接起城市与乡村。从市区骑车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可以从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走进镶嵌在稻田里的村庄,钓鱼人问而不语静坐水边,各种野花随意开着,鸡鸭土狗和谐相处,农家的柴火噼里啪啦燃得正旺,鼎锅里飘出辣椒炒肉的香味。被这山水间的烟火气迷住了,后来转业就留在了这里。

疫情那几年,城市里不好聚集,全国兴起了露营野炊。这自然也是我的菜。有一年初春,我从GL市区开车一个半小时到了灵川县兰田瑶族乡枫木根村附近一处野外,这里的草地足有几百亩大,旁边一条大大的溪流,是山里泉水汇集而成,水特别清澈,可以看到里面的鱼。水可以直接洗菜,烧来喝。溪流拐弯处则深一些缓一些,呈浅绿色,果冻一般。草地平整略带波浪,绿只是个底色,上面撒满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小红花,学名叫紫云英,当地人喊红花草。抬头能看见有一棵大树潇洒地立在这片草地花海之上,再往上看则是几朵白云,让你不禁感慨:大自然是懂画画的。由于树有且只有一棵,人们便把这片野地叫做“一棵树”。放牛人还在这棵树旁边用木头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木门,上面写了三个字:酒莫亭。这一定是个热爱生活的放牛人!我甚为喜欢这个名字,便和诗一首。

游枫木根

积雨初收晓色晴,人间四月最宜行。

百里兰田一棵树,十里红花酒莫亭。

小狗、孩子们、蝴蝶和风筝在草地上飞来飞去,大人们享受着食物。若是没有及时赶走路过的牛群,贪嘴的牛会顺路吃点你盘子里的瓜果玉米,然后跟上队伍悠然离去。夜幕降临后,天上的星星特别明亮,草地上的几顶帐篷映照出昏黄的光。十岁的女儿邀请我一起点燃她亲手搭建的篝火堆,看着燃烧跳跃的火焰我们十分高兴。时不时火堆里竹子还会发出邦邦的声响,孩子问怎么回事?我告诉她:“这就是爆竹”。她惊喜地看看我,又看看爆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我欣喜地发现,那曾经照亮我童年的火光,也闪耀在她的眼睛里。

夜深了,篝火逐渐熄灭。但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总有一堆篝火在燃烧,总有一个身影在守望。这大概就是生命最美的传承——我们都是彼此的篝火,在时光的长夜里,温暖着,照亮着,生生不息。 其四 近些年,父母身体不好,我先后陪着去了几趟医院,个中滋味自不必讲。在医院见多了各种情形,反倒开悟了,方对人衰老病痛的自然规律有了切身的理解。书上得来终觉浅,医院才是真学校和悟道场。

有年夏天,我带孩子回老家探望父母。夏天老家院子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和灌木月季,我又搭了半圆形花架,种了爬藤月季粉色达芬奇和弗洛伦蒂娜,希望来年能变成开满花的拱门。夜晚,我在院子中央点燃一堆篝火,架起烧烤炉摆上肉串和馍片,拿出上午去田里摘的小西瓜,一掌劈开吸溜一口,拿出大音响打开收藏的歌单,我和母亲孩子靠墙坐在小凳上。火光、音乐和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小院的每个角落。近年来总有时光匆匆人到中年的慨叹,现在坐在篝火前,这个时候,孩子是孩子,我也是孩子。

今年冬天,我带妻儿一起回老家过年,今年妻子请到假了,难得。冬天寒冷,却也有独特的味道。春联没买现成的,而是自己写,大人娃娃都参与,丑点也不要紧的,图个乐呵,感受年味。年前体验了滑冰车的乐趣,又赶上下雪堆了雪人,还去看了明长城,和银装素裹冰雪装扮的黄河。很快到了除夕,一家人吃过年夜饭,我提议大家一起放烟花,玩了一会冻得手脚麻了,妻子和妈妈怕冷回屋了,我和孩子继续放礼花和加特林。我问孩子小时候放烟花叫做干啥?她笑着说:“响嘣!”想到这是她蹒跚学步时我教她的,我也跟着乐了起来。

按照老家的习俗,除夕夜里也要点燃一堆篝火,俗称旺火。传统是用煤块砌起来,像筑一个塔,有点技术的。因我土木工程技术掌握的不好,便改用厚实的木头来搭建,寓意是一样的。点燃后,一直燃到了第二天早上。这堆篝火越燃越旺,火焰跳动着从红黄色渐渐变成亮黄色、黄白色。我站在火堆旁,竟不像先前那么冷了。我发现,有点点火星在火焰的托举下升腾起来,居然去找天上的星星玩,跑到银河里去了。

我的思绪也飘的远。我在想,明天初一,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开启了新的一程。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篝火,或许因为火可以照亮,可以给人温暖,还可以烤熟食物吧。寻找光亮、温暖和食物,或许是每个人都要去做的事吧。我们的祖先曾在这样的光晕里分食兽肉,用火镰敲击出文明的初啼。迁徙的部族将火种封存在陶罐,如同保存一颗跳动的心脏。

夜色渐深,仍有零星的爆竹闪现天空。旺火也平和了些,不似开头烧的那么猛烈。此刻我凝视跃动的火苗,看见无数个自己叠印在火焰深处:五岁那年用树枝偷渡火星的顽童,二十六岁在海边带兵扎营的指导员,而今与稚子玩耍的中年父亲。那些生命里的篝火从未真正熄灭,它化作了天上的星辰,化作了心中的火种。这些埋着的火种,总会在某个夜晚苏醒——多年以后,当我给孩子烤橘子时,当妻子用炭炉煨茶时,那些金红的火星便悄然爬上窗棂,在玻璃上呵出一幅画的轮廓。

画里有一堆篝火,一个男人从中取出烤红薯,分给他的妻子、父母和孩子。

完,谢谢。

2025年2月24日夜成稿于桂林。